陈家人就这样跟着霍容轩上了电梯,一路直达手术室所在的楼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说一开始是被情况弄得有些懵,现在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惊疑。
霍容轩这样的长相和气质无论放在哪里都太过出挑,没有人会把他当做普通人看待,不怎么认得娱乐圈的陈母在怀疑这是不是儿子的同事,可又一想到自己儿子是同性恋,有漂亮的同事她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而陈父看待问题则深入多了,他并不是没有留意过陈浅尘前段时间的绯闻,虽然当时闹到差点断绝关系的地步,可是儿子到底是儿子,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不去关心,把他的消息全部隔绝掉,邻里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时不时还是会在那里七嘴八舌,陈浅尘每次出点事,要不了两小时周围的大家便都知道了。
特别是在陈浅尘爆出了被包养的新闻以后,大家对陈家的轻蔑和嘲弄就更甚了几分,很多时候甚至不再避讳着他们讲话,总故意掐着嗓子在那里提——
「老陈家的儿子也真是不得了,大城市里把车开那么快,不要命了啊?」
「唉不要命就算了,这伤到了人可怎么办呢?」
「要坐牢的啊。」
「坐什么牢啊?你不知道人家有背景的啊?」
「喔对对,差点忘了,早在大城市里榜上大款了……」
「你说傍的是个富婆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的……真不知道男人怎么和男人在一起……也不嫌恶心……」
「就是,你说老陈家的人也看不出啊……怎么偏偏这个儿子就这样呢……」
这种肆无忌惮的议论让陈家最近的日子也愈发的难过,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还能怎么样呢?
其实陈父也是有些心软的,他以前不太关注这什么的娱乐圈的新闻,但是小儿子毕竟是会上网的,所以偶尔他会问问小儿子陈浅尘最近的情况。再后来也就听说了关于陈浅尘早期的一些合约风波之类的事情。
陈父依稀记得当初陈浅尘回家的时候对自己的难处是一点也没提过,还给家里面留了不少钱,如今才知道这个儿子当初正是事业的谷底,一个人在外打拼得那么辛苦,可他什么也没说,终究是自己担着。
这件事让陈父也觉得有些不好受,说到底这七年里他们彼此都没有太过深入的了解,过了这么久才端出长辈的架势非要强求儿子扭转性向,确实是稍稍有些过分,某种角度来说陈父觉得也大概真的是自己没能在他长大的这期间陪伴着他,才没能做好这引导,最终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彼此都是有责任的,所以也不能一味的责怪于对方。
这样想通以后,陈父对儿子出柜这件事总归是没那么强烈的抵触了,只是还不太能接受而已。也拉不下这老脸先和和解。这才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再联系过,可是关于陈浅尘的新闻,他看的听的关心的都比以前要多了。
一直到今天,忽然听闻了这个「公园遇刺,生命垂危」的消息,大家就再也坐不住了。
一家人连忙从C市赶过来,花了五个小时才到了A城。
可真的到了A城,他们就迷茫了,这么大的城市,他们该上哪里去找陈浅尘?
浅尘的电话现在根本打不通,他的公司在哪里?可以去找谁?他们一概不知。
陈母急得差点都要哭了,幸好了陈洛琛聪明,打了辆的士,直接把新闻图上的医院照片给司机看,这才摸到了医院。
可到了医院,一切也依旧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只是想快点见见浅尘,询问一下他现在的情况,但作为家人,还是被一群保镖和医务人员堵在了外面,就算拿出身份证来也没办法证明什么,老两口那真是急啊,偏偏那些耳朵尖的记者都听到了,在他们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把五个人围在了中间。
那无数喧闹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舐着他们的耳朵,陈洛琛和陈梦晨,还有陈梦晨的男友薛向伟勉强的将二老护在中间,抵抗着这可怕的人群。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指定楼层。
“就是这里了,浅尘的手术还没有结束,你们先坐着休息一下,我叫医生腾间空病房出来,如果后半夜累了的话就去小睡一会儿。”霍容轩率先的踏出电梯,礼貌的对着几人说道。
“喔,真是太谢谢你了。”薛向伟连忙的对着霍容轩道谢,他直觉霍容轩不是普通人,能带着这样一群保镖的人必然是大人物。
“不用。”霍容轩的精神其实不太好,但是眼底的一丝倦色也掩盖不了他的贵气,因为对方是浅尘的家人,该有的礼数他也做全了。
“那个……浅尘他……他情况到底怎么样啊?”陈母红着眼睛问道。
霍容轩的眼色黯淡了一下,但很快的抬起头微微一笑:“不会有事的,我们找了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在给他治疗,他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不要担心……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父看着霍容轩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你是浅尘的……?”
霍容轩一怔,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但他也只是顿了一秒,便认真的道:“伯父您好,我是浅尘的……爱人。”
“啊……?!”陈母惊讶的倒吸一口凉气,陈梦晨和薛向伟他们也露出一丝吃惊的神色互相对视一眼。
陈父虽说早有些心理准备,但是蓦然得到这个肯定回答也有些怔愣,他就说霍容轩的背影和身形和报纸上的那个男人特别像,加上当时报道的说浅尘勾搭上的是个有钱人,看着年轻人一身的贵气,当下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一问果然是。
“你……你真的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包……不是,和浅尘……”陈父有些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霍容轩微微的蹙了下眉头:“报纸上说的都是假的,请不要相信。好了,先坐吧。”
或许是霍容轩讲话时天生带着点让人觉得不容拒绝的意味,陈家人都不再多说什么,陆陆续续的就着医院走廊里的位置坐下来,然后各个有些心神不宁,一会儿盯着手术室那边瞧,一会儿又打量下站在一边的霍容轩。
霍容轩有些疲惫的揉了下自己的眉心,对着李焕道:“你多留意下浅尘的家里人,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顺便叫医院腾出间可以休息的病房。”
“是,BOSS。”李焕点头。
而话音刚刚落下,手术室中就偶有护士进出,一个个神色紧张,大家不可控制的站起身来,每一个人的心都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情况怎么样啊?”陈母声音有些发抖的问了一声。
“还在手术中。”带着口罩的护士也没时间回答他们,不知拿了什么又匆匆忙忙的回到手术室里面。
看着手术室的大门再度关上,陈母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怎么会这样……唉……怎么会这样……”
陈父在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言不发,但是眼睛里也满满的都是担心。
“早知道会出这种事……当初也就不逼他了……我们那天还打他……要是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见……”
“什么最后一次!胡说八道!”陈父喝道。
霍容轩原本注意力也在手术室那边,心里焦急的想着里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此刻忽然听到这句话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他的父母。
“那天打他的是我,等他好了,我这个当爹的对他道歉。”陈父道,“你别在这里说些不吉利的话。”
“我也想过了……他要是熬过这劫,我们也别逼他了……他要和男人在一起就让他……”话还没说完陈母忽然想起霍容轩也在场,顿时住了嘴,有些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霍容轩,对上霍容轩的眼神后心里不由得一悚。
霍容轩也不傻,他记得霍雍回来之前陈浅尘曾回去过一次,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初陈浅尘为什么回去了,因为那时的自己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应付爷爷身上,再后来他们因为爷爷的事情引发了矛盾,也是那一次,陈浅尘对着自己说出他家人的压力之类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难道浅尘他,当时就对家里人坦诚出柜了?
霍容轩心口一紧,一时间心里面被压得有些胸闷气短,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推开了他,放弃了他……
浅尘……
霍容轩转身走到窗口,用五指轻轻的按压住自己胸口疼痛的地方。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至少对霍容轩来说就像是过了无数个黑夜的凌迟后,终于等到了周津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因为叫来了A城最强的医师团队,所以周津在这场手术里反而只是个配角,并不是主刀之一。
看到周津出来霍容轩就知道手术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连忙走上前去:“怎么样了?”
陈家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的看着医生。
连续进行了那么长时间的手术周津也有些疲惫,但依旧对着大家认真的道:“差不多了,主刀医生已经在缝合伤口了,这次因为伤到脏器,所以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但最凶险的时期算是过去了,霍总。”
到了这个时刻霍容轩脸上才露出一丝近乎虚脱的笑意:“太好了……太好了……”
陈母激动得直接掩面而泣,大姐的眼圈也红得不得了,抱着薛向伟,埋在他怀里小声的哭泣。
周津朝着几人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其他情况,其实手术过程里好几次凶险万分,真的是幸亏了这样的医疗团队,进入手术室的医生各个经验丰富才能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找到破裂的血管,要不然的话……一切就真的很难说了。
陈浅尘这次能顺利脱险,不得不说是靠了霍容轩吧,要不然光是市三院的血库都支撑不住。
周津这样想着,也不再多说什么,把时间留给这些在绝望里逢生的人们。
对「死亡」最绝望的永远都是生者,所以他们都是劫后余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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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浅尘感觉到微微的亮光,他尝试着从混沌里睁开眼睛,但是眼皮沉重如千金,浑身上下都很重,思绪也浑浑噩噩,他用力的挣了两下,终于轻轻的挣开一条缝,然后瞬间猛烈的白光就刺入了眼睛里,强烈到他不得不闭上。
但是在下一秒,他感觉到一个阴影笼罩过来了,挡住了光。
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喊:“浅尘,浅尘……”
这个声音……很熟悉……
容轩……?
陈浅尘张了张嘴,试图讲话,却忽然发现自己干涩的嗓子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却也就是这两声咳嗽,瞬间牵动到全身,疼痛到让他短促的惊呼出来:“啊……”
“浅尘,没事吧?你别动,医生马上过来。”
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影确确实实是霍容轩,虽然视线还没完全的适应刚才的强光,但是陈浅尘很确定。他缓缓的眨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以此来让对方安心。
仿佛是心有灵犀那样,霍容轩读懂了陈浅尘的这个意思,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很难过,轻轻的覆盖住陈浅尘还在输液的手,又用手理了理他的刘海,声音哑得出奇:“……你终于醒了……”
陈浅尘虚弱的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红色的血丝,陈浅尘这一次清了清嗓子再尝试开口:“……是不是睡了很久……?”
声音轻得很,几乎只有气音,但是霍容轩听的清清楚楚,他此时此刻特别想握住陈浅尘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可是不行,他现在根本不敢动他,生怕一不小心就碰伤他碰痛他,霍容轩也努力的笑了一下:“是啊……你再不醒,我就得疯了……”
“别担心……”陈浅尘虚弱的轻声道,“我可舍不得一直睡的……好不容易,才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霍容轩瞬间眼睛通红,虽然用了「睡」这样的字眼,但是霍容轩明白陈浅尘说的是什么,他只是用这个说法轻描淡写的缓过「死亡」这样残酷的事情,霍容轩忍不住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浅尘……”
见霍容轩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陈浅尘瞬间不知所措,他所认识的霍容轩就算示弱也永远不会掉泪,陈浅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这次是真的吓到他了,连忙道:“……没事了,容轩……已经没事了……”
还没等陈浅尘说完,病房里的门被推了开来。
陈浅尘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浅尘!”他有些惊讶,艰难的转过头,发现进来的不止是医生,还有自己的父母。
“爸……妈……?”陈浅尘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