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僵硬且冰凉,他能隐约感觉到她平静之下的不安和躁动,无言地握住她的手,一点点用力收紧。
白墨从飘忽的思绪里感到手上的力度,就像在湍急的水涡中碰到了浮木,她抬起头,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心安,也用力回握他的手指,露出一个笑容。
抱歉,你的妹妹已经不在了,可是,现在,请先让我贪心地享受一下这份温柔……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整整一夜都没有阖眼,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他的音容。那些被深埋在记忆中最细碎的片段,在此刻全部苏醒。她想着他,常常在微笑中失声痛哭,然后在哭泣中重展笑容。呵呵,她想她自己一定是快疯了吧。有多少次从床上一跃而起,恨不得长出翅膀马上飞到他的身边,又一次次被理智打退——她虽然和他在一个世界,却不知道他究竟身在哪里。
她从来没有觉得离他这样近过,可是又觉得从没有离他这样遥远。
他在哪里?他过得好吗?他……有没有想她?
然后是无穷尽的怀疑和不安——
她能不能见到他?他会不会忘记她?他还爱不爱她?
她从未发现自己的理智竟是那样薄弱,焦急,烦躁,不安……她用尽全部力气才把它们统统藏在心底。她不能出错!她现在是幸村白茉。
早餐时发生的事她几乎没有印象,被浑浑噩噩地推到电视前,她等待着幸村夫人所谓的“她的”表弟。
大约过了一个小多时,门铃响起,幸母笑呵呵地迎进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
“不好意思,给你和柳美添麻烦了。”
“您不要这么说,妈妈和我都很担心表姐,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少年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和羞涩。
“呵呵,你这孩子!茉茉,快来——”
白墨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厅。
站在她对面的少年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一双琥珀色的眼因为笑容向上弯着,白色T恤,黑色长裤,见到她出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然后伸出手去:“表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凤长太郎。”
‘冰帝滥好人第一位——凤长太郎。’
‘冰帝可是流传着那家伙的好人传说呢。’
‘呵,你知道么,有一次……’
他的声音突然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怔怔地看着凤长太郎。
于是凤很纠结地看着明明是失了忆的表姐看着他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茉茉你怎么了?”幸母一把扶住笑瘫在地的白墨,焦急地检查着她的身体,“不要吓妈妈呀!哪里不舒服?”
“表姐……”凤有些不知所措地也蹲下身来。
她靠着墙,一面摆手一面侧过头抹去泪水,“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凤,我知道你。”
是的,她从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
坐上凤家的车,凤和她一起坐在后排,体贴地给她系上安全带,“表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凤,你知道东京有没有叫冰帝的地方?”她透过玻璃看着全然陌生的景色,双手在膝盖上收紧。
凤听了她的话讶然出声:“诶?难道表姐你想起来了?”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向凤。难道……
“我和表姐都在冰帝读书啊,冰帝是一所私立学校,表姐你在三年,我在二年。”
是了,似乎还有印象幸村也说过幸村白茉在东京上学。
神之子幸村的妹妹在冰帝而不是立海大读书?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她太久,精神一直紧绷疲惫的她在车子的一摇一晃中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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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看了看表,已经过十二点十分,而在他腿上,她睡得正香。
一路上他怕她的姿势睡起来难受,就自作主张地把安全带解开,让她睡到他的腿上。虽然她一直睡得很沉,但似乎并不安稳,眉间总是皱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表姐现在,一定很孤独无助吧。
凤这样想着不禁叹气,又想起出门前姨妈的嘱托,看来无论睡得再熟,也要把她叫起来了。
狠着心咬了咬牙,他伸手轻摇她的肩膀:“表姐……表姐!该起来吃饭了。”
“唔……?”她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那样毫无防备地直愣愣地看着他,凤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蛋了。
“你的脸好红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白墨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脸。
“表姐!……”
一声“表姐”将她彻底叫醒。
白墨猛地起身,用手撑住头:“抱歉,睡糊涂了。”
……她在干什么……怎么会因为一个相似的场景就把他和别人搞混。
下了车,凤还红着一张脸躲闪着她的目光,带着她从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侧门进了冰帝。
冰帝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贵族私立学校,豪华的设施,顶级的设备,而这些全部都是迹部集团捐钱修建的。
他就在这里……
可能在每一间路过的教室,转过的每一个拐角……
白墨下意识地抓住胸前的布料,她觉得有些窒息。
除去紧张,让她觉得有些恐怖的是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却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是因为看过动画,而是一种真真切切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熟悉感。
绕过一个大花园,他们走进了一栋欧式风格的教学楼,上了二楼,凤在一个教室前停下,白墨抬头,见门牌上写着“音乐室”三个字。
“表姐,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食堂……”
凤还没有说完,音乐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一个表情冰冷的男生走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外的两人,也只是微微一个停顿就把门关上。
“嗨,Hiyoshi。”
凤似乎认识眼前的男孩,那个栗发的男生没有说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转身走开。
看来他认识原来的“她”。
日吉若。
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体贴得什么也没有问,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我先去食堂买便当回来,吃完饭以后我再带表姐四处走走。”
下定决心,反正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白墨吐了一口浊气:“不用了,我来这里只是想见一个人,他叫……迹部景吾。”
“哦呀,那还真是巧呢~是不是,小景?”
身后响起脚步声,那一口略带慵懒的关西腔在冰帝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迹部正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听见忍足的话,合上文件抬起头。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白墨怔立了两秒,终是转过身去。
然后。
泪如雨下。
☆、痛彻心扉
泪痣,桃花眼,还有那一头张扬翘起的紫色发丝。 。
所有的思念在今日终于找到了归宿,明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却觉得漫长得已过了好几个世纪。
景吾景吾景吾……
我是墨墨啊!
你的墨墨……
现在她就站在他的眼前,只要扑上去就能重新找回她的幸福……可是,她除了不争气地掉着泪水,连一个微笑都挤不出来。
忍足看着面前流泪的少女,有些兴味地挑起眉,低笑起来:“啧啧,小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那样纯然而炙热的目光,那样只能看见他一个的目光,想必一定是爱到骨子里了。这个自恋狂的桃花运真是旺盛。在心底默默吐着槽,忍足推了推眼镜,识趣地站到一旁。
“啊嗯?”迹部皱起眉头,眼底飞快地闪过几丝不耐,踱步走到她的面前:“本大爷记得你是——幸村的妹妹吧,找本大爷什么事?”
即使她已知道他不认识现在的她,可是那样敷衍冷淡的态度还是让她的心脏一阵抽搐,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渐渐控制她的身体,让她掌心一片冰凉。
迎面飘来的是他淡淡的香水味,她微扬起头,那是曾经独属于他的味道,却也变成了她的味道,蛮横霸道地一点点沁入**和灵魂,就像他进入她的世界,永远没有回绝的余地,在发现的时候早已溃不成军。
可恶……你个笨蛋……要负责到底啊……
“……景吾…………”她没有忽略他因为过于亲昵的称呼而皱起的眉头,只是更紧地攥住手指,让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白墨…………你认识她吧……”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一直在期盼这个时刻,她想象着她和他的重逢,想象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想象着他挑起眉头惊讶的质问,想象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欣喜的脸,想象着他一把把她抱起来,吻着她……
从此再不分离。
“白——墨?”
生硬的吐字,奇怪的腔调,迹部冷笑着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嗤,那是什么不华丽的名字!走了,Kabaji。”
瞳孔剧烈收缩。
她睁大眼。
全身颤抖得像一片瑟缩的落叶。
就像电影中被放慢的镜头,一点一点,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予。
他的眼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骗人的吧……
开玩笑的吧……
‘墨,我爱你。’
‘笨蛋……难道你这辈子还想嫁给其他男人?’
骗人的吧!!!!!!
他的手指他的微笑他的怀抱他的深吻他的香气……他炙热的体温,那带着甜蜜的刺痛……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这算什么……
如果他注定忘记她的存在……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迹部景吾!!”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表情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迹部恼火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烦地对一旁无措的凤道:“本大爷没有那个美国时间,人是你带来的吧?快把这只母猫带出本大爷的视线!”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世界很安静。
也没有任何色彩。
身体不受控制地自己动起来,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就像看一场默片。
看着自己扬起手。
狠狠的。
狠狠的……
打了自己最爱的男人。
她曾经以为。
在她失去他的那一天,她尝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心碎的滋味。
然而现在,她会冷笑着说——
那他妈算什么。
然后是一片混乱。
迹部抚着左脸一副要杀她而后快的表情、忍足冲上前来隔开她和他的距离、凤握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动作……
他们在她周围嗡嗡地说些什么,她闭上眼,什么都听不见。
她说过了。
她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色彩。
渐渐的,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精市……哥哥……”
不属于她记忆的片段,从脑海深处喷薄着奔泻而出,瞬间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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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
“怎么了,Sanada?”幸村转过头,对着坐在身旁的少年微微一笑,手中的便当和刚打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
四月的天空是清爽的,没有夏日的热烈,冬日的冰冷,悠悠吹来的南风带着阳光舒心的温度,慵懒得让人想在阳光下睡掉一整个下午。
立海大网球部正选的午餐通常是在教学楼的楼顶进行的,今日虽然像往日一样嬉闹吵嚷,但是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
不正常的源头,正是他们稳坐网球部第一把交椅的幸村部长。
丸井:“啊喏……总觉得部长今天笑得格外……温柔呢。”
仁王:“但是后背会发毛哟,噗哩~”
切原:“……切,今天惹到部长就死定了。”
桑原:“……”
柳生:“…………”
柳:“………………”
真田:“……………………”
以上对话,发生在早晨网球部众人史无前例被要求跑30圈时。
真田压了压帽檐,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出什么事了么?”
四周突然静了一下,但仿佛只是错觉,一瞬间马上又吵闹起来:
“丸井前辈,你怎么又抢我的便当!”此乃炸毛的小海带一只。
“啊呀呀~比吕士你好无情啊,人家好伤心~”此乃插科打诨的白毛狐狸一只。
“仁王雅治,把你的胳膊拿下去。”柳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这样感觉很恶心。”
幸村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今天的自己不正常到,连队友都能看出来了么?今天早上离家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刚才这样的感觉尤为强烈。
“是关于妹妹的事吧。”坐在幸村左侧的柳忽然出声,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小说,“我记得部长的妹妹似乎刚刚出院。”
众人已经不想去深究为什么柳会知道这样诡异的资料。
丸井第一个大叫起来:“诶诶诶!!部长居然有妹妹,我都不知道啊!”
“幸村白茉,是双胞胎妹妹。”柳闭着眼睛流畅地说出资料,在注意到幸村有些不快的表情时马上收了嘴,“抱歉,幸村。”
“双胞胎,好想见见啊……”
“那岂不是有两个部长!?”
真田对于幸村的胞妹有所耳闻,略微沉吟,他低声问:“那么,身体,没有问题吗?”
幸村笑着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大碍。我妹妹她在东京上学,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介绍给大家……”
心脏骤然一缩,一股钻心的疼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幸村捂住胸口,左手端着的饭盒“啪”地扣在地上。
“幸村!!”
“部长!?”
坐在身旁的真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幸村,没事吧!?”
幸村急促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摇了摇头,心脏痛得要裂开,然而比这痛更强烈,是他从心底感受到的绝望和悲伤。
茉茉……
是茉茉……
她出事了。
正在这时,他外套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精市表哥吗?我是长太郎!表姐她突然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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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再一次清醒,看见的是她有些熟悉的天花板。
粉色的,有着淡黄色花纹的壁纸。
幸村白茉的房间。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带着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悲喜,和她的灵魂碰撞,让她头痛欲裂。
该死的……
她捧住头,狠狠地揪着自己的长发。
“茉茉!”
一双大手抓住她的手,制止她近乎自虐的举动。
那是她熟悉的手……不,是“她”熟悉的双手……她死咬嘴唇才能抑制住自己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的“精市哥哥”。
“该死的……你给我滚出去!不要扰乱我……”
白墨死死地拽着头发,一下又一下。
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
“茉茉!!”
那双手钳制着她的动作,不顾她的挣扎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茉茉,乖,不闹了……我是你的精市哥哥……是精市哥哥……”
白墨在他的怀里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幸村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衬衫湿了一片。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缩在他的怀里,哭得是多么委屈和伤心。
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无法拒绝
房间里很安静,细小的尘埃在橙色的斜阳中无声地起舞,西沉的落日将余晖投入房间,给在床边相拥的两人镀上温暖的色泽。 。
幸村的手指流连在白墨的长发中,慢慢地、轻柔地抚弄。
她似乎是哭累了,又似乎是流尽了所有的泪水,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前,两只手无力地垂在体侧,身体一动不动,却有些神经质地颤抖着。
默默叹气,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心脏随着呼吸浮起浅浅的痛。
她高兴的时候他会感到快乐,她难过的时候他会感到悲伤,她受伤的时候他会感到疼痛……
她是他的半身。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拥有相同的容貌,甚至分享着相同的灵魂。
他和她之间,有着这世界上谁也不能比拟的最强的羁绊。
茉茉……
他的茉茉。
那么现在他胸中的这份痛,是来自她心底的么?
究竟是谁……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次叹气,他收回放在她头顶的手,双手微微用力,把她扣在胸前,垂下的眼帘掩盖住眼中冷酷的锋芒,轻声呢喃:“茉茉,没事了,哥哥在这里,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然后怜惜的吻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再发抖,乖顺地靠在他的胸口。
究竟有多久了呢,他们再无这样亲密的举动,她去了东京,他留在神奈川,甚至连见面都变成了奢望。他知道,这是父母对她的保护,可是……那是他的妹妹啊,从出生起就再也没有分离的妹妹,那个,永远都站在他身后由他守护的妹妹……他曾经以为,纵使外界沧海桑田,但他和她依旧会安静地厮守着——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呵……其实,就是他,亲手毁了一切……
忽的,她的头轻轻一动,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他松开双臂,任凭她借着这个力道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白墨坐在幸村身前,沉默着,眼底闪动着晦涩难懂的光,过了许久,终于抬起眼,对上那双温柔注视着她的眸子。
“……我……”
她开口,嗓音嘶哑。
“我……”
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妹妹。”
她……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
根本没有生活在这里的价值和意义。
她……
不能……
那样自私……
她做不了幸村白茉。她只是白墨,不能代替‘她’的存在。谁都不能替代谁的存在。她无法若无其事地用着这具身体,去侵占原本不属于她的温柔和爱,尽管她现在是如此需要……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幸村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双手抓得她生痛。
她低下头去,不忍直视他通红的双目。
那样惊恐的表情,仿佛在下一秒就会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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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幸村摊牌之后,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幸村在听完一切之后便离开了她的房间,没有让她看清他的表情。其实就算看清了又怎么样呢?她连自己都无法拯救,又如何去抚平另一个人的伤口。
痛到麻木便会没有了感觉。
就这样吧。
总有一天她会习惯的。
习惯她以前不习惯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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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房间里日出和日落的交替,白昼黑夜白昼,时针在表盘上锲而不舍地移动,不知疲倦。
那些过往,越是想要遗忘,就越会栩栩如生,深入骨髓。
她的。还有属于‘她’的。
她开始恨他。
恨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恨他为什么在夺走她的一切之后就那样轻易地遗忘一切。
但爱总是比恨多上一点。
就一点。
却是致命的。
她知道,这不能怪他。
他们的相遇,就像是电脑系统里一个错误的程序,错误的开始,就已经从开始注定了悲剧的收场。
可是……
为什么只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名为“爱”的炼狱里挣扎?
为什么他还是他。
而她,再也不是她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那么。
她再也不要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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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个深夜惊醒。
然后,看见幸村坐在她的床头,黑夜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沉重。
“抱歉,打扰你了。”
那样充满怜爱的声音,让白墨恍惚以为回到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她看着他,良久,才淡淡回答:“……不需要这样对我,你的关爱,并不属于我。”
“既然你拥有她的记忆,你就一定知道,我们之间的感应吧。”幸村没有反驳她带刺的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无论谁受伤,对方一定会感到同样的疼痛,无论谁有激烈的感情波动,对方也一定会拥有同样的感受……如果她不在了,那么这样的感应就不会存在了。”
“……”
“可是……我的心这几天一直在痛呢。”
“那是——”
“我想,既然这样的联系还存在,就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冥冥之中,就是让我像从前那样,像守护着她一样,去守护你。
“可我不是她!!”白墨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激动地大吼,“我不是你妹妹!你没有义务这样对我!”
“墨墨,不要哭……”
“我不叫‘茉茉’!我不是你妹妹!”
“你不是‘白墨’吗,那么叫‘墨墨’有什么不对?”
“我……”她大口吸着气,被他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村叹气,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不要哭,我会心疼。”
白墨啪地打掉他的手。
“好了,乖。”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没有妹妹了,你知道的,我有多么在乎她。”
是的。白墨知道。
在‘她’的眼中,哥哥就是整个世界。‘她’活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
对于幸村,就像是出于本能一样,她无法排斥他,拒绝他,讨厌他,只要他在她的面前,她就会想亲近他,信任他,依赖他。
“不要再伤心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要相信,总会有雨过天晴的一天。而且,有我在你身边,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幸村的话带着惊人的魔力,轻易地消除了她的躁动和不安。
白墨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双手终于环上他的背脊,然后,慢慢用力,一点一点抱紧他。
“对不起……”
“呵呵,傻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
对不起。
她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一个人站起来。
她拒绝不了那样温暖的怀抱。
更拒绝不了“他”的怀抱。
“……精市哥哥……”
支离破碎的话颤抖着从低声的呜咽中挤出,带着让人心惊的沉痛。
幸村的身子一僵,随即更紧地回抱她。
当她的呼吸再一次平稳,深沉地坠入睡梦中时,那一声太息宛若微风一样从她耳边轻拂而过:
“茉茉,我爱你……”
☆、浮出水面
“墨墨,太阳晒屁股了哟。 。”
白墨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漂亮到极点的面庞,思维有一瞬间停滞:
“……幸村?”
幸村弯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站直身体:“就算不愿意叫哥哥,至少要叫精市。”
白墨眯了眯眼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再看看床头的闹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9。
不可思议。第一次,在他离开以后,她睡得如此沉稳。
“不要发呆了,起来吧,今天可是土耀日(星期六)。”
幸村掀开她的被子,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洗手间。
“快一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在楼下等你。”
白墨的脑子有些懵,视线下移,杯子上架起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洗脸盆里放好了水,手指试了试热度,温度刚好。
心底渐渐升腾起一股暖意,她撩开额前的碎发把整张脸慢慢浸入水中,什么都不想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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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近一个星期以后,白墨终于出现在幸村家的餐桌上,幸村夫妇十分欣慰,幸母眼眶含泪摸着她的头,不停地往她碗里夹着菜,轻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而幸父则是慈爱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那暖暖的笑容看得她想掉出泪来。
她想起之前幸村的话,让她做为“幸村白茉”替‘她’生活下去,将这个李代桃僵的秘密永远埋葬在他们两个人的心底。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答应他,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只不过那一声“爸爸妈妈”,她想,她还需要时间。
白墨低着头沉默地扒着饭,桌下,幸村握住她紧缩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早饭之后,幸父要去公司加班,幸母则要去亲戚家串门,在幸母走之前白墨被她带进了房间,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白色的长裙。
“小时候妈妈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你和哥哥打扮得一模一样,不过现在茉茉长成大姑娘了……来,试试这件衣服。”
看见她不解的表情,幸母笑起来:
“今天家里要来客人,我的茉茉一定要是最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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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客人,对于白墨来讲,却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当她换好衣服走进客厅时,正好碰上立海大网球部众从玄关走进来。
“啊——是部长妹妹耶!”
眼前人影一晃,一颗巨大的脑袋顿时出现在眼前,两个人脸的距离不足十公分,白墨甚至能闻到从他嘴里传来的淡淡的苹果味。身体下意识地后倾,这时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搂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拉开。
“丸井!”站在后面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低声训斥。
丸井苦恼地敲了敲头,马上弯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不好意思,见到部长妹妹一时激动……失礼了!”
“太松懈了!柳——”
“好了真田,丸井不是故意的,训练不用加倍了。”幸村淡淡笑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白墨带到他的身后,大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大家快请坐吧。”
“打扰了!”
白墨静静坐在椅子上,仔细打量着立海大正选,同动漫里穿着土黄色制服的经典形象不同,此时的正选们穿着便服,和普通的十四五岁少年没有任何差别。
从迹部到幸村,她已经能很平静地看着往日二维的人物真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也很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并不是虚构的人物,他们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记得网王里立海大的戏份一直不多,她也对这所学校并没有太多热爱,只是把他们定义为网王中的最大炮灰:称霸全国两年的立海,终是败给了主角。
七个人一下子把沙发坐得满满的,平日空旷的客厅此时也不禁显得有些拥挤,在白墨观察着他们的同时,他们或多或少地也在打量着她,一举一动都显得十分拘谨。幸村端着茶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客厅里凝固的气氛,轻笑出声来,刚好打破了这阵微妙的尴尬:“只有清茶,招待不周,还请多多谅解。”
“啊,是我们打扰了。”真田压了一下帽檐,站起身,接过幸村手上的茶盘。
幸村走到白墨身边,伸手抚着她的长发:“墨墨,这是我在学校网球部的同学,真田弦一郎、柳莲二、仁王雅治、柳生比吕士、桑原杰克、切原赤也和丸井文太,现在记不住名字没有关系,以后熟悉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我们是全国第一的网球部,而我切原赤也可是立海大网球部的超级王牌!”切原在幸村一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补充。
“噗哩,想在部长妹妹面前一个人留下深刻印象——”坐在旁边的仁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赤也小学弟,这可不行哦~”
“……さ……ん……”
柳生叹了一口气:“仁王,你快勒死他了。”
“部长妹妹部长妹妹,我是丸井文太,一定要记住我!”丸井趁着那边乱成一团,赶忙介绍着自己,说着又吹了一个大大的泡泡,“看,我的得意技唷!——嗷!副部长,你又打我的头!”
“什么‘部长妹妹部长妹妹’!太松懈了!!柳,训练加倍!”真田黑着脸训了丸井两句,转过头来又深深地对着她行了一个礼,然后直起身子十分严肃正经地对她说:“再次失礼了!幸村小姐。”
白墨一怔,直愣愣地看着真田。
“请务必接受我的道歉!”
“……”
“幸村小姐?”
“嗤——”
再也忍不住,她靠在幸村身上吃吃笑起来。
喂,她可是幸村的“妹妹”啊,没有必要那么一本正经地喊她“小姐”吧,再加上那副诚恳恭敬异常认真的表情……真是笑死她了……
“终于笑了……”
柳放下茶杯,低声地轻叹,坐在他旁边的仁王动作一顿,随即笑嘻嘻地放开切原,扭头对着白墨说:“不过赤也小学弟说得没错,立海大网球部在你哥哥的带领下可是全国NO.1~今年也一定会得到冠军,实现三连冠的。”
“诶?”白墨收起笑容,“全国大赛还没有结束?”
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幸村皱了皱眉,扳过她的头让她直视他的双眼,第一次脸上连笑容都褪得干干净净:
“墨墨,现在连地区预算赛都还没有开始呢。”
☆、原来如此
现在……连地区预选赛还没有开始?
可是,她遇见他的时候——全国大赛已经进行了一半。 。
白墨看着幸村,焦点却远远透过他鸢蓝色的眼,空落落地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与之相反的是嘴边那一抹暧昧的弧度愈发清晰。
这算什么?
呵……神啊,谁能告诉她这算什么?
迹部当然不可能记得他们曾经的过往。
因为那些事情对于他来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也,不会再发生了。
就好像,他们在他的12时相遇,她却在和他共度6个小时后回到了他的0时,而他,在12时的时候便永远也不会遇见她。
那么她所坚守的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梦么。
不存在……
不存在。
他是她的全部。
而她对于他来说,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仰起头,一点一点,那一抹凄凉的冷笑终于变为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死去。
立海大网球部正选们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场惊变,不明白为什么地区预算赛没开始区区这件小事会引来部长妹妹如此奇怪的反应。平心而论,五官偏向阴柔的部长在同性中可以称得上俊美,而拥有相同长相的幸村白茉在女性中更可以称得上是大美人了。看美人含笑本应该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但是她的笑容中却包含着一种绝望,强烈到让人不忍直视。
“墨墨!墨墨!”
幸村捧起她的头,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白墨忽然止住笑,歪头直直地望着幸村,细碎的光在眼底浅浅搅动着。
“精市……哥哥……”
泪水刷地冲出眼眶,她伸出胳膊,死死抱住他。
“抱歉,失陪一下,你们随意。”
再也顾不了许多,幸村一个横抱把白墨揽在胸前,冲上二楼,徒留立海大众面面相觑地坐在客厅。
“那个……你们绝不觉得……部长和妹妹其实更像言情剧里的男女主角?”许久的沉默被切原打破,单细胞的小海带甚至为自己的发现洋洋得意。
真田的脸黑了黑,抬手便给了切原一拳:“太松懈了!柳!”
柳闭着眼掏出笔记本,拿着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飞速地在纸上写下了什么,坐在他身旁的柳生眼尖地注意到那并不是他通常制定训练计划的纸页。
“噗哩。”仁王懒洋洋地移开视线,捉起自己的小辫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一转眸便掩去了眼中明明暗暗的光芒。
幸村抱着她走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在他松手的时候她却死命抱住他不放。
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像被针狠狠戳了一下,幸村抬起的手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才用同等的力度拥住她,右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顶:
“墨墨,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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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幸村才重新出现,对着干坐在客厅里的队友抱歉一笑:
“失礼了,难得你们来家里做客,竟出了这样的事。”
“部长,”丸井皱起眉,想说的话难得地没有爽快地冲出口:“你妹妹她怎么了?”一会笑一会哭的,总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那多可惜啊……
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切原再也不敢多嘴,老实地坐在一边,在丸井开口后向他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
其他人虽然没有问出口,却难免对同样的问题产生了好奇,就连真田也没有多说什么,以一种担忧的姿态看着手中的茶杯。
幸村弯起嘴角,眉宇间浮现出缅怀的神色,视线掠过队友,缓缓地移向窗外:“我和茉茉感情一直很好。她是个很内向的女孩,不怎么和别人接触,上国小时也不会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说话……父母觉得这样不妥,于是上国中的时候便让她去了东京。放春假前,她失足从学校的楼梯上摔下来……因为脑震荡,记忆有些混乱,所以生活中任何关联着她原来记忆的东西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刚才也是这样。”
客厅里静悄悄的,众人若有所思地沉默着。舒爽的凉风从半开着的拉门里吹进,微微拂动幸村额前的碎发,那平日总因为微笑而显得柔和的面部线条此时有着不易察觉的僵冷,那双蓝紫色眸子中闪烁的,是让人背脊生凉的寒意。
明明知道不是‘她’……明明知道不是‘她’……却在看见她露出那样深沉的爱恋和伤悲时,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原来他心中感受到的她的哀她的痛,竟是……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抑制住自己莫名其妙的恼怒,脑中反反复复的只剩下一个名字:
迹部景吾。
“不过大家放心,虽然我很担心墨墨的事情,但是是绝对不会影响到马上来临的比赛的,立海大三连冠没有死角。”幸村偏过头,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微笑,“虽然我们凭借上届的冠军资格轮空地区预选赛,但是现在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对了,柳。”
“是,部长。”
“最近联系其他学校来一场练习赛让大家热热身吧,我想去年全国大赛的亚军——冰帝最合适不过了,你觉得呢?”
柳只是略作思考便点头同意,提笔飞速地记录下邀请练习赛的事,不过在几秒内脑中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虽说就算部长不指名他多半也会选择冰帝,可是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全权交给他负责的。这一次,完全就像是……冲着冰帝去的一样。
心中一动,他想起幸村白茉,没有理由的,他把两者挂起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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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爱上你一次,那么这一次他也会爱上你’吗……”白墨躺在床上,幸村温暖有力的话语在耳畔回荡,伸开左手五指放在眼前,空落落的无名指是如此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