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仁不惜贫富命
陈流怨难分假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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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映照着天顶,因此,就见一片浅绿里穿着湛蓝色的带子,战事让此处少了人烟,少了牛羊,而更多能见残骸尸骨,或者军队里机警的岗哨。
在太阳地里,马颠着步子慢走,日常的巡视还没完成,陈弼勚有些疲乏,他在马上打了个呵欠,欲回头和同行的兵说话,一转身,却见四周近处没了人烟。
大概,他在困乏之时走神,因而走散了。
另一边,一匹马跟上来,马上的人用鞭子戳了陈弼勚的胳膊。
陈弼勚转过头去,意外发现是颜修,颜修被太阳晒得略微眯眼,问:“你怎么从队伍里出来了?”
他的话末还带着嬉笑。
“你怎么来这里了?”陈弼勚扯着缰绳反问。
颜修轻笑一声,也不认真答,轻飘飘地张了张嘴,道:“你猜。”
前方道路无阻,春天在疯长,彼时颜色黄灰的草场,如今成了鲜绿色的,颜修高声叫“驾”,便骑了马奔向远处。
陈弼勚知道,那个方向到山脚下,是一片最茂盛的林子,但他和颜修未一同去过。
蓝色阔袖摆荡,乌黑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来,颜修骑着马往远处走,陈弼勚便跟上他,二人行至林内,见脚下细草繁茂,春花将放,其中不闻人声,但闻鸟语。
“小心些。”见颜修下马,陈弼勚立即叮嘱他。
今日的确奇怪,掉队的事情奇怪,颜修也话少得奇怪,他时常留给陈弼勚一个脊背,穿着件绣纹斑斓的衣裳。
陈弼勚也随他下了马,又说:“等我一下,咱们一起走。”
“你甚是奇怪。”
“怎么奇怪?”陈弼勚问。
颜修这才停下了脚步,他说:“我又没叫你跟我过来,你明目张胆地偷懒,怎么不怕军法伺候?”
“此处广阔,常会走散的,何况马上就要折返了,没人会管我。”
陈弼勚刚要伸手扯颜修的袖子,便听见头上的枝梢中一阵异响,他未探看清楚时,就见一个拿剑的人落下,那人长着一张长黑的脸,两边肩头高矮有差。
陈弼勚对颜修喊一声“退后”,就咬着牙迎上去,与那人打斗一番。刹那,风卷枝动,草倒花残,可听剑器之声,亦有四肢挥动,进攻抵挡。
不出几招,陈弼勚便将那人制服,那人的脸紧贴在一处树干上,陈弼勚的靴子踩着他的背,狠声问询:“你是谁?为什么想伤我们?”
那人并不回答,手臂与树干间暗自留了空间,他趁机向前倾身,便从陈弼勚的束缚中逃脱了。
颜修早已退到一旁了,陈弼勚打算再与那人争打,却未防住他往颜修身边去,下一瞬间,剑刃贴上了颜修的脖子。
颜修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被挟持了。
枝梢的空隙容纳阳光,正有一片落在脚前的地上,陈弼勚后退了一步,沉声说:“放了他。”
“可以,”那人的声音有些尖,语调不像常人,听着诡异,他说,“你现在杀死自己,我就放了他。”
颜修紊乱的呼吸充满胸腔,他咬着牙,摇头道:“不要,别……”
银白的剑刃,在颜修脖颈的皮肉上,快陷进去了,沁出了鲜红的血。
“我数到五,这是唯一的机会,最后的路。”
那人还未有颜修高大,可看样子,颜修是逃不脱的,陈弼勚愈发觉得奇怪,可思绪被担忧侵占了,一时间不敢再冒险猜想。
陈弼勚抬起手臂,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望向颜修的眼睛,可是,从那里体悟不到太多;颜修的头发有些散了,几丝落下来,贴着颊边。
“五、四……”
陈弼勚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草率地决断生死,他很怕,但无法了。
那人说到“三”,却留了个逐渐虚弱的尾音,颜修险些摔倒,而方才还挟持着他的人,早就跌落在地,不省人事了。
身后还是树,树旁站着个手举尖刀的女子,她眼睛很大,掀起眼皮,便看见一双琥珀颜色的眸子。
是江鸟。
“他已经死了,你们快走。”江鸟唇色苍白,握着刀的手上沾满鲜血,她用牧族话低声地说。
陈弼勚握住了颜修的腕子,颜修说:“快些走。”
江鸟并非时常杀戮之人,她浑身颤抖,紧紧拿着那把曾经送给陈弼勚的刀,牛角的鞘,上面镶着宝石,她催促:“快走!我对这里熟悉,我能够处理的。”
陈弼勚与她作揖,又用牧族话道谢,之后,便和颜修一同出了林子。
约四里之外,是圆形的湖泊,清水似明镜,水边有一处茅草的亭子。
亭子外来了个人,他穿单薄的白色衬袍,瘦高,手上有个翠玉镯子,他歇了片刻,便往湖边去,捧了一抔水,喝进嘴里。
是无味的,连土气也尝不到,他再捧了一抔水,泼在脸上。
这下子,终于清醒了半分。
他不知道这里,以前,也从未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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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三支毒箭的兵,合着眼睛躺在帐中的床上。
灯点在白昼里,仿佛没什么照亮的作用,可治疗时得倚靠它添光。帮手背身站着,从笸箩里找寻药材,他说:“已经五天了,不知道是否能活……可还是要信你。”
“信我什么?”颜修缓声问。
“信扶汕名医的称号。”帮手将药草放进石臼里,一下下,很重地捣碎。
一切都是平常的,这帐子里,有人未能留住性命,也曾有人奇迹生还,帮手还在说:“过了今晚,我就能歇歇了,到时会换别人过来的。”
颜修沉默了半晌,才答一个:“嗯。”
不远处有人唱歌,是男人的粗嗓子,配此处的气氛,倒显得太凄凉了,帮手未再问询或者陈述,颜修自然没了回答的机会。
外头还是晴天。
帮手捣完药转身,他欲与颜修说些什么,可发现身后已经空了,他困惑之时,凑上去看躺着的人,却诧异、错愕、恐慌,面色瞬间成了苍白的。
只见鲜血浸满大片的床褥,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床上满是红色,后来连地上也是。而那床上昏睡的伤兵,左胸被割开很长的口子,森白的骨头外露……
他的头侧,放着一颗鲜红的、还在抖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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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鸟的父亲去了黔岭城中,要把羊皮卖掉,采买些粮食用物回来。
原本只有江鸟在家了,可如今多了个人,她从假皮囊里出来,露出了最本真鲜活的样子。
那人原是个女子,生得潇洒美艳,一双大眼,两缕挑眉,她的伤在背后,可好在江鸟是个杀人的新手,因此没伤在致命处。
家是很厚的牛皮帐子,里头点了油灯,江鸟一手握刀,一手攥紧了女子的手,她问:“你为什么佯装成男子?为什么要那个人死?”
女子微微睁着眼,不答话,只是摇头。
江鸟知道她听不懂,于是没再问,她站起身,将灯灭了。
近黄昏,天色更暗了,父亲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可帐外传来了马蹄声,江鸟用纱巾蒙了床上女子的脸,这才掀门出去。
“带没带你的刀?”颜修竟然用流畅的牧族语问话。
他是骑马来的,身上换了和白天不同的衣裳,他穿得飘逸、洁净,在江鸟沉默时,又说:“把你的刀放在脚下。”
“我凭什么放?”江鸟问。
她心里是疑惑的,又有些怕,可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壮了她的胆子。
颜修走近了,凑往她耳边来,说:“你送刀给他,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么人?想没想过?”
江鸟一手紧攥着刀,侧脸过去,瞪着颜修,她压抑着慌乱,说:“我不知道。”
忽然,颜修使了个招式,将江鸟的手钳在身后,并且将她的刀夺了过来,他道:“勿说不知者无罪,一眼便知事实,偏偏送刀给他,你还有什么手段?女表子。”
江鸟的额前淌汗,她高声道:“我从未觉得你对谁有恶意。他后来还了刀,我就没有缠着了,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要恨我。”
十五岁女子的叫喊,被抑制在日落前的空旷处,江鸟的眼睛被蒙上了,她被迫上了马,坐在颜修身前,颜修在她耳边说:“我要带你去他面前,亲手杀了你。”
江鸟实在疑惑,颜修为何会突然变了个人,甚至,能说起流畅的牧族话,她自然不知道颜修和陈弼勚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陈弼勚将刀送还,便是不喜欢她。
“我向来不将人心揣度得太坏,尤其是你这样读过书的人。”江鸟说。
颜修笑起来,说:“读书之人有何高明处,君子并非以学识多少定之,做君子又没有奖赏,没几个人愿意真的做君子的。”
江鸟沉默一阵,终于问:“你们……到底是何关系?”
“是恶心的关系,令人憎恶的关系,”他的声音低下去,换了口气,道,“夫妻一般的关系。”
晚霞是火红色,河中倒影也是火红色。
陈弼勚在河边站着,他才巡逻回来,此处是别前与颜修约定的地方,见远处有马来了,陈弼勚就冲那里招手。
马近了,马上的人影也近了,再近,陈弼勚察觉马背上还有个轻飘飘的女子。
颜修下了马,几乎不加呵护地,将她拽下来了。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