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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卅二回 [壹]

作者:云雨无凭 当前章节:4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02

仲晴明随饮小寒酒

齐子仁静奏谷雨音

——

不觉然,秋日渐去,泱京迎来一个较为湿润的冬日,雪常常在下,这几天又来一场,小寒节气到了,银装飞雪衬着桃慵馆的素白粉墙,倒有了更多的水墨意境。

但日子不是总安静的,这日,颜修在家中设了酒席,请来一桌客人,有四位新熟悉的公子小姐,再都是旧识故人。

聂为穿红上缀黑的衣裳,他进了门,怀中捂着热乎乎的猫,闻风长大了一些,也更漂亮,白灰的猫细软蓬松,碰在手上,像新织的缎子。

随着家仆,自外院到设宴的厅前,秦绛身上斗篷未脱,她刻意将泛冰的指尖放进袖子里,好好暖着,说:“猫,我来看看猫。”

天色还未太晚,真正开席的时间不到,唐小姐也是个爱玩儿的,立即扔了手上的雪球,踩着细雪过来,嚷道:“我也要看猫。”

“它怕生人!”聂为皱着眉责怪,像是护着个受人喜欢的孩子,他低着头,连吸气声都放得极其缓慢,将扣在闻风身上的手移开了。

聂为又警告:“都当心些。”

“原本就不是你的猫,”秦绛伸着暖热的手,逗那小东西,笑道,“你都养了这么久了,应该送还给陈公子了吧。”

未有多久,听着声音的黎小姐也过来了,她使了尖翘的鼻子,去蹭闻风头顶的毛。

两位小姐都喜欢闻风,玩着,就清朗地笑起来了。

聂为还在劝:“它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变天,还吃了不少的药,爪子伤过,不能受冻,别碰它尾巴,它会不舒服……”

秦绛提议:“若是你真的喜欢,那便与陈公子说,彻底讨去就是。”

“那倒用不着,也不是特别喜欢。”

聂为的伪装太差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还含着不舍,秦绛任由两位小姑娘玩猫去,便扯着聂为的袖子,向不远处的亭子里,那处特地燃了炭火,前头,清扫出一条没雪的路。

落座后,有丫鬟忙着倒温好的酒,倒完,便退开了。

秦绛说:“自落在忙,咱们先在此坐一阵。”

聂为点头,他抬眼往别处看,见不远处的石桥上有人,那人长身玉立,可站不住,走得很慌,嘴上在说听不清的话。

“仲公子也来了。”聂为叹道。

秦绛抿了热酒,吁气,说;“是来了,自落特地找人去接他,我方才拿了点心给他,他认不出人,也不说别的话,在说自己的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小姐还在?”

“自然在,她也未有什么错处,毕竟是仲晴明欺骗在前的,红若有天分,过不了几年,就能在太医署当差了,做个副使。”

聂为捏着盅子的手僵住了,他蹙着眉往秦绛脸上看,半晌,说:“赵喙也是副使。”

“我知道。”

“不应该,既然有那么大的误会,她就不该去宫里。”

“聂大人,红若从未有什么错处,连毒酒都是假的,她还是心软,终究什么都没做。”

一处枝头上,雪积下极其丰厚的一层,是晃眼的白色。

仲晴明伸手去够那些雪,结果,雪掉了下来,弄得他头上和颈后全是,他冷得惊呼,缩着脖子去抱树,跪在了地上。

陈弼勚过来了,穿得简易舒服,他的靴子浸在不薄的雪中,弯了腰,说:“快起来。”

似懂非懂的仲晴明,将自己的头抱住了,他转了身,整个人坐在树底下的一堆雪上,他抬起脸,盯着陈弼勚看。

天色逐渐变暗,但一切还是能见的,仲晴明的鼻头耳尖发红,他还是干净也英俊,却不再是潇洒自在的,他摇了摇头。

陈弼勚直起身,无奈地看他,不知道该作何言语了。

后来,颜修叫了两位家仆过来,将仲晴明扯起来,搀着、哄着,仲晴明却大叫:“延国姓陈,你姓甚名谁,妄求御从的叛降?”

他的眼睛因愤怒涨成红色,强硬地回头一次,咬起了牙关,盯着陈弼勚。

“现在好一些了,这种偶尔犯病的状况也许得持续很久,这种病,也需要心药医。”颜修拽了陈弼勚的袖子,要和他一同去厅里。

陈弼勚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心药,没人能说出原委,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

“我要再找些外山巫术的书,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颜修话毕,忽然想起了别的,他回身,道,“我知道皇室禁用了外山巫术。”

“是。”

“那你准不准许?”

看颜修真的严肃起来,陈弼勚笑出了声,说:“我如今什么也不是,不是太子也不是君王,我甚至得依靠你更多,哪里还敢不准许你。”

陈弼勚这么说话,可颜修知道自己对他既无约束,也不怎么发火。

“我可没压迫你,”颜修说道,“你能不能跟我说说禁用巫术是为什么?我挺好奇的。”

若是许久前,陈弼勚倒真的不懂回答,可如今他完全了然真相,他面对着颜修,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法告诉你了。”

“你明明知道的,”颜修没有急躁,他平和地看着陈弼勚,说:“我能从你的表情上看出来,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所以那一定和杳和五十八年的事情有关系。”

倒未真的怕芥蒂产生,只是,陈弼勚惧怕颜修自责,因此不想告诉。

但他不得不说了。

“那时候我出生不久,因我的父皇寻药,惹怒了颜府的夫人,她用外山巫术在石山设阵,诅咒我身死魂飞,自那以后,外山巫术就被列入禁术了。”

颜修缓声说:“《巫酉》该通读通识,可并非一切为真,‘错想’全靠知觉,而‘诅咒’几乎是无法灵验的,所以你不会有事。”

颜修转了身,往回走,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开始疼惜了,心口处像遭受着利刃,甚至,连脊背也刺疼起来。

“当然,那只是我母亲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就是真的,”颜修说,“你应该早些说的,那么我就能想通了,有人要危害你的性命,你父皇大怒,也是情理之中的。”

颜修站着不动了,他看着孤单,一个人站着,他没有回头,站在将黑的天幕下。

陈弼勚上前去,还未想清楚话语,就从颜修身后将他抱着,甚至,颜修的胳膊都被束缚在身侧。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们之间应该少些隐瞒,我没有为杀人者脱罪,更不是想叫你愧疚。”陈弼勚着急地说话,到结尾,哭腔蔓延开。

接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一阵的沉默,陈弼勚着急也委屈,他合住眼睛,一点点咂吻颜修的脖颈和颊侧。

后来,说:“不关你的事。”

颜修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抗拒陈弼勚的亲昵,他说:“我在想啊,你可不敢死,我甚至不敢思虑太久,那么多危难,现在全都是后怕,你要是真的……那时刚回扶汕,我总是梦见你,我最怕醒来,因为清醒会残酷地告诉我,什么都是真的。”

颜修已经经历过与陈弼勚的死别了。

这天晚上,有宴席上的推杯换盏,黄灯长照,众人微醺,雪还在落下,时而缓慢,时而迅疾,到深夜时,一丝风都没有。

那炭火燃过了最旺的时候,众人早就回去了,室内还是极其温热的,洗漱后躺下,颜修困得眼皮黏重,他不担忧会寒冷或者流落了,陈弼勚吹了灯上床,待进了被窝,还要说:“别喝酒,你喝不了多少。”

“我不是醉了。”颜修的确还算清醒,他只是太想睡觉。

茫然里,嘴轻碰在了陈弼勚的嘴上。

/

到了次日,雪还没停。

岁华殿的窗前,有透进来的冷白色日光,蜡烛又点上两根,在桌前的银色烛台上。正方格,黑白子,陈弼勚睡得少了,有些头疼,因此这盘棋下得心不在焉。

陈弢劭倒还是平和精神的,他注视着棋盘,沉声道:“齐子仁的事,又有些变数。他既不是颜修,也不是齐子仁,我不知道真的齐子仁到底是谁,还在不在,派人查过,牢里那个是生于瑶台的木工,出身卑微,没才华也不出挑,曾经跟着富商梅成楚做事的,不知他为何熟悉了巫术,还冒充不止一个人,现如今,他已经死了。”

“死了?”陈弼勚讶异。

“是。”

或者,对陈弢劭来说,调查一位平民并非难事,可那人普通得过分,身后既无势力,也无人脉。

陈弼勚思索一阵,便说:“那么多怪事。”

“你要知道,如何论,你我都只是个人,除去出身,和谁都无异,不会活两百岁,也不会参透世间的全部。”陈弢劭说完,便拿了杯子饮茶。

“至少要试着参透。”陈弼勚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能试着推开现有的一切困局,建立全新的景象,我在想,我是时候结束这段工作了,帝位需要的,终究是你这样的人。”

陈弢劭倒不是随便说说,他思虑了很久,是很认真的。

陈弢劭猜到了,陈弼勚果然先想到了颜修,他敲着棋子,轻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过去的我了,若是再涉险,我还是有些担忧他,在宫里,总不如外面舒服。”

从此处看,陈弼勚的成长是显然的,他似乎有些退缩。

但不是全部的退缩都是坏事,有时候犹豫也是好的,陈弼勚继续说:“你受到了爱戴,为何不继续下去?许多人都认可你,百姓也认可你。”

“你也是自小读书的,自然知道,百姓看来的好,或许并非真正的、可以长久的好,再说,我帮了你这么久,该放我去歇歇了吧。”

这二人,有自然的默契,有足矣的信任,他们一起成长,能有共鸣。

“静澜公主说,她在建亭的时候,总在想,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崇城呢,她做梦都想回来,有些人却做梦都想离开。”

陈弼勚终于将手上的棋子放下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或许,不一定要对某一处地方有明确的感情,我对人的喜欢才是真的喜欢。”

“做什么?颜公子他今后做什么?”陈弢劭问道。

陈弼勚开始了深思,叹出一口气,说:“看他自己吧,若是想再进宫,就进宫,想开药局,就把他父母曾经的时安堂再开起来。”

“说真的,我该去歇歇了,你得了父皇器重,自然有其中的道理,你不应该妄自菲薄。”

“我知道。”

烛火晃动着。

外面的风起来了,雪开始斜着落,越来越快地落。

陈弢劭不是避世者,他通透,知道陈弼勚才是最适合皇位的人,他也世俗,因此不想太刻薄太拘谨,他想过轻松些的好生活。

像有私心,可也算不得私心。

陈弼勚此日所作——

行云淌风早来绕,山月长阶露镇潮。

吹桐久寒人渐近,圣珩已解归魂桥。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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