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歇匆匆下楼,卢正一路紧随,追到门廊处一把拉住了他:“那家伙又来干嘛?!他是不是知道你屁股受伤了才来的?”
顾雨歇皮笑肉不笑地想给卢正来一拳!
“他来给‘蓝霸霸’取样化验做分子鉴定,顺便看看压条和扦插的木兰发育得怎么样了。”
二人沿着小白楼前的路朝前走,行至分岔路口,卢正拽住顾雨歇的胳膊不依不饶:“你跟我走。”
顾雨歇指了指月季花圃的方向:“我直行,你拐弯,咱俩挨不上。”
“你说好要带我去偷西瓜的呢!果园就快关门了!”
顾雨歇挣开卢正的胳膊,冲他耸肩摇手:“拜~”
“拜你屁股蛋子的顾雨歇,你也该拐弯了啊!!喂!”
月季馥郁的强香随着地表的持续高温不断发散,蜜蜂推开翼瓣,将花粉落于柱头,又再带着雄蕊上的花粉传递至另一个未知的生命。
顾雨歇和韩奕蹲在成片的花境中,将采样的花朵和土壤分装进采样袋,韩奕说:“花期,抗病性和香型都和你的培育计划差不多,你这棵杂交蓝纹今年一定会在展会上一鸣惊人的。”
顾雨歇无奈一笑:“希望是吧。”
韩奕:“怎么?你和我们所里一起提交的报告到现在还没回音?”
“也不算完全没有吧,他们想把生态湿地和芸芸搬迁到另一块地。”
“可行吗?
“那块地的确还挺合适,但是……”
顾雨歇神色平静,但心里像是垂着千钧巨石,把嘴角坠得怎么也提不起来。
韩奕拍拍他的肩膀:“小雨,咬了你一口的蛇,让你连梦里都会怕井绳,但那件事过去很多年了,试试看信任这个世界一次,也信任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你走不出去,你身边的人就更走不出去。”
“你是说春来?”
“嗐,我什么也没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必要把自己搞得太谨慎了,”韩奕收拾东西起身,示意顾雨歇一起去小树林看看木兰。
他们从花田一路漫步至小树林,韩奕接着道:“颖东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考虑,利益权衡之下,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但是市政环境和景观规划那里对有你签名的那份方案和手稿他们还是满意的,区里能提出规划新地块让你们搬迁,也是退一步中的最好选择了。”
“我该相信他吗?”顾雨歇望着远方,低声问了一句。
“谁?相信谁?”
韩奕循着顾雨歇的目光看过去,浅浅水泽折射绮丽光线,水鸟低飞,略过小河,栖息在水中的水杉枝头,而卢正正站在浅河边的木兰下仰着头,样子十分虔诚。
韩奕偏头问顾雨歇:“这家伙还在跟木兰较劲?”
顾雨歇没回答,韩奕以为他只是懒得理睬,转头一看,发现顾雨歇那提不起来的嘴角竟然也不是那么孱弱无力。
韩奕:“……”
卢正见他们并肩走来还有说有笑,心里便十分窝火,他绕着木兰走了一圈,韩奕也来到木兰下观察压条的发育情况,顾雨歇为了拍到更完整清晰的木兰枝芽的画面,扶着一根弯了的树枝向上爬,一个没站稳往后一晃,恰巧被韩奕抱住了。
卢正横眉一竖,连忙冲上去也扶住了顾雨歇,三人在树下抱成一团,苟延残喘的木兰差点被他们仨挤塌了。
顾雨歇耸了耸肩膀:“都松开,我自己上去!”
二人只得松开顾雨歇各自后退一步,卢正抱着双臂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韩奕,问道:“韩专家,你说,这树枝,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弯呢?”
“树枝?”韩奕朝枝头看了看,笑说:“这是因为向光和向水性,枝条会争夺阳光和水源丰富的地方来来拓展自己生存的空间,弯了是很正常的现象。”
“弯了很正常?”卢正惊诧道。
“嗯是的,物竞天择,植物和人类一样,也会为了生存而不断竞争,去争夺自己需要的赖以生存的地盘,只是他们不会喊打喊杀,方式不同而已,安安静静的东西其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卢正内心捶胸顿足,冲顾雨歇使眼色道:你瞧瞧,这家伙说弯了是很正常的,还想跟我喊打喊杀,这分明就是对你觊觎,意图不轨!
顾雨歇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甩了他一个白眼,示意他安分点别搞事。
韩奕生怕被卢正说着说着就真拧弯了,搞完科学研究忙不迭就滚了。
晚饭后,卢正在顾雨歇屋里招摇过市地“啪啪啪”拍蚊子。
借着涂药的由头,卢正已经在顾雨歇床边的地铺睡了好几天,他正犹豫今晚该表演梦游装疯弄傻还是表演腰间盘突出装残扮瘸,以此顺水推舟再爬上顾雨歇的床,可惜顾雨歇没给他机会,进门后直接把卢正简陋的铺盖卷了卷,扛出卧室,踢开对门的空客房,把铺盖扔了进去。
卢正气急败坏追了过去:“你干嘛呢?”
顾雨歇:“你打算在我房间蹭吃蹭住到什么时候?”
“我……”卢正想起这次回来竟然忘了去前台付房费,支支吾吾道,“那我去付钱好了。”
“不用了,卢正,今晚住一晚,明天你该回去了。”
顾雨歇语气冰冷,听上去极其凉薄无情,可卢正又忍不住抬眼看他,却发现顾雨歇的唇角抿着,像是憋着一股自己也无法控制住的劲儿,他的唇峰呈美好性感的锐利弧度,像是催情的迷药,让卢正情不自禁上瘾。
卢正上前一步,顾雨歇却后退一步,他伸手抵住卢正的胸膛,冷不丁地感受到卢正剧烈的心跳,顾雨歇缩回手,说:“等你想清楚再来吧。”
“我哪里没想清楚?”卢正问。
顾雨歇张阖了一下嘴唇,他想说,也许该想清楚的是他自己。可惜没说出口,他就被卢正锋利的眼神逼退,低头下了楼。
卢正沉默着跟在顾雨歇身后出了小白楼的门,夏夜的花园里有些燥热,眼前是又浓又沉的夜,身边是下了班三三两两路过花园的工人,他们大多已经能熟稔地喊出卢正的名字,亲切地同他打招呼。
二人沿着花园里的路,一前一后地散着步。
花园里有无数岔路,岔路尽头又有花田,总像走不完似的。有一恍然的瞬间,卢正以为他们会这样静静的互不打扰,默契地将那些没问完的问题和留着空白的答案一起藏进时间的尽头,永远成为未知。
“别跟着我了。”
顾雨歇打破了沉默,说这话时,他们正走到花园深处一间工作室的屋檐下,头顶飘来了一片沉云。
卢正闻声便在他身后站住。
顾雨歇说:“你那天说的关于芸芸收购和迁址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尽快给你答复。”
卢正沉声问:“还有呢?”
“没有了,这就是我目前能给你的全部答案。”
“所以……”
卢正想说,所以我说的都白说,做的都白做,改变的都白改变,弯也他妈白弯了?!
他气得把这一句话憋在胸口四处乱撞,将五脏六腑砸了个支离破碎,这句话也就顺势被碾成了粉身碎骨的渣,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顾雨歇始终保持着双手插袋的姿势,像是个听着情话却浑不在意的负心汉,可他的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卢正,偏头看着暗暗夜色中成片的朦胧花海。
他想逃避,可还没等抬脚离开,阵雨就下了下来,生生拦住了他的路。
雨滴顺着工作室的青苔屋瓦往下落,打在他们肩头。
顾雨歇轻声道:“所以,与你在一起的女孩,应该是一个和你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人,她有温柔的长头发,干净无暇的手抱着你,而你早安晚安的哄着她,生活事业都彼此支持帮衬,”然后他笑了笑,说,“我心里对你幻想的伴侣人设,就是这样的,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始终不会是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卢正勃然大怒:“世上的爱情千百万种,谁规定非要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就允许王八对绿豆,针尖对麦芒,怎么的,棉花就不配爱上仙人掌了?你长着一张偶像剧的脸,脑袋里装的尽是封建清宫剧!顾雨歇,有人习惯用左手干活,有人一辈子只会写大写字母,而我喜欢的人恰巧跟我一样是个男孩,这之间没什么本质区别,不占大多数而已。”
顾雨歇抿了抿嘴不说话,他的样子不如卢正帅得锋利逼人,他温润清秀,没有棱角,怼不过卢正时只能沉默,显得更加落于下风。
雨声渐大,落在屋檐前的雨水积蓄成水塘,雨滴细碎溅起涟漪阵阵,却换不来顾雨歇一句回应。
卢正终于抬起头,沉沉问了句:“真的不行吗?”
这话于卢正而言太重也太难了,以至于他说出口时,后几个字的语调音量都一路下坠,几乎就要听不清。
顾雨歇欲言又止,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卢正这样的职业,笃信规则、合约和逻辑关系,不管从哪一点出发,他们之间都不应该有这样越界的关系。
他没法再看卢正的脸,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忽而转过身,对卢正轻轻摇了摇头。
卢正懵了,像是不愿相信他的表达,无意识地重复着顾雨歇的动作。
一场拦路雨,将就要宣泄而出的情绪拦了个戛然而止,只能让他们相顾无言。
卢正记得下午的时候,他们所站的这片地是满地白色的花朵,六爷带着工人给六月雪、白兰花和栀子花摘稍,花园里的花每一株都饱满,就算只有白色也是带着光芒的斑斓,热热闹闹的,而不像现在,他们俩像是两个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的机器,揪着心,却只能彼此对对方摇头否定。
他们此刻穿在身上的那两件互相染色的衣服,更像是抓破了彼此脸的大花猫,狼狈不堪,卖相难看。
卢正无声地嘲笑着自己,他的饭碗决定了他必须是个算无遗漏的人,精确到不差毫厘,可偏偏遇上顾雨歇后,他每一步都被顾雨歇牵引着,走向根本算不出也算不对的方向。
他沉默着叹了口气,转身冲进雨里离开了芸芸花园。
……
三天后。
顾雨歇房里的铁头电扇仍旧履行着生命最后的使命,一刻不停地吱嘎作响。
“圆锥绣球1、2、3……再加7盆,小盆芦荟、赤楠、香松各六盆,还有十六把超级蒲公英,20把向日葵……我再看看……”六爷对着清单上的品类和数据逐一报数,抬头却发现顾雨歇愣神撑着头,呆滞地看向窗外绿荫里啁啾的鸟雀和聒噪的夏蝉。
“小雨?”六爷喊他。
顾雨歇回过神:“什么?”
六爷低头看了看他记录的那叠纸,每个品类下都划“正”字计数,但每一个“正”都是完整的,显然没好好记。
六爷指着纸上的字,笑了笑:“你啊!想什么呢?”
顾雨歇神色慌张,将纸胡乱一揉:“没什么,我……我在想,如果芸芸真要迁,这么多花草树木换地方能不能活下来。”
六爷从碎花围裙的兜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将顾雨歇揉乱的纸拿过来展平,帮他把错掉的几处计数改掉,嘴里说道:“当年你妈妈带着六棵绣球翻山越岭去西藏,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坐牛车,颠了一路去到拉萨的南木乡,硬是把那几棵颠得蔫儿了的绣球种到了藏民大哥的家里,后来他们县里好几家都跟我们芸芸订花盒种在院子里,所以啊,哪有种不活的花,就看你想不想,人总得给自己机会,也给万物创造机会,活着嘛,哪有容易的,总得试一试才能知道路走不走得通。”
六爷若有所指,顾雨歇自然明白。
六爷道:“我今天没什么事,吴妈和老刘晚上在园子里加班,正好能看着春来,晚上的后备箱市集我陪你去吧。”
顾雨歇点头:“好。”
六爷趁顾雨歇起身,低头便发了个消息。
卢正收到消息时,脸上正盖着毛巾把自己闷在浴缸里,海盐鼠尾草味的浴盐洒了满浴缸,才稍稍解了他昨晚宿醉残留下来的酒气。
老郁翘着二郎腿坐在马桶盖上,喋喋不休给他汇报近期接手的项目,像只大蚊子,吵得卢正又想吐了。
“Starry最近接到了海关的问询,质疑他们关联方交易的定价问题。”
“利润落在可比公司四分位区间没?”卢正说话时浴缸水面冒出一连串肥皂泡。
老郁简直受不了他,起身拿了块干毛巾搁在浴缸扶手上:“在,但是海关评估他们的财务指标不光营业利润,他们认为可能不符合独立交易原则,存在关务风险。Starry是大客户,他们点名必须你帮他们出面处理。”
卢正很不情愿地从水面下浮了起来,将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没好气道:“Starry的CFO连这点屁事都搞不定?!”
还没说完,卢正忽觉一阵恶心,扎扎实实打了个酒嗝。
“爸爸你没事吧,”郁桂馥一脸担忧,“你这反应不太妙啊,是不是有了?!”
“有你妹!”卢正从浴缸边把自己撑起来,直了直腰板终于舒服了点,他接过老郁递过来的毛巾把自己擦干净,披上浴袍走了出去,“数据让嘉儿带人先分析一下,看看现在海关选取的那些可比公司的数据是不是真的可比,海关那里,你去走一趟看看情况吧。”
“行吧。”老郁跟了上去,继续道:“蔡毅然的秘书递了合同过来,似乎是想让我们打理他的个人资产。”
卢正倒了杯巴黎水咕咚咕咚灌下,短短的发叉还在滴水,他随手一撸,冲郁桂馥冷笑一声:“个人资产?我看打理他的离境账户还差不多。”
老郁哂然一笑:“加入CRS以后,个税法也改了,最近那些个人客户来找我们做税收和资产筹划的越来越多,你的名声摆在那儿,蔡毅然近水楼台,找上门也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卢正说,“理所当然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那你……?”
“我不愿意。”
“哎,得嘞。”老郁的心在滴血,这么大一客户就这么被卢正弹烟灰般弹走了,可惜蔡毅然只冲卢正一个人来,否则自己团队哭爹喊娘也得给他拿下。
“等等,”卢正叫住老郁,“接他生意也行,让他给我把芸芸迁址的事白纸黑字写下来,圈定的位置一米也不许挪,一个平方也不准少,他搞不定就让他找蔡绍元去!”
“那行吧。”老郁摇摇头,心想卢正这回是真动感情了,人还没到手呢,先把自己搭进去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拼死卖命。
卢正洗了个澡终于舒服了点,他窝进沙发点开手机就看到了六爷的留言。
六爷:【今晚大梧桐广场后备箱集市。】
卢正:【谢谢我亲爱的六爷。】
六爷:【就你屁多。】
卢正:【彩虹屁,香不?】
六爷:【还成。】
卢正瞬间就像冲满了气的皮球,从沙发里弹起来戴上手表,顺便看了眼时间,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把老郁吓一跳。
“一会儿大梧桐广场有个后备箱集市,我要过去,等会就不去公司了。”
老郁:“得,那我去收尾吧……哎等等,大梧桐?我好像接到车友会通知来着,是mini车的后备箱集市吧?那儿步行街,除了签约商户的车,只有mini车友会的车能进,你就别开车去了,腿儿着去吧。”
“……”卢正蹙眉看向老郁,心说自己正愁没掩护。
老郁结结实实把裤兜捂住:“你别打我主意,我一会儿还得去接娜娜放学呢!”
卢正冲上去一把抱住老郁,从上到下搜刮一通。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暴力!打脸可以啊,不许薅我头发!”
“你哪来头发让我薅!”
小黄mini的钥匙被卢正抢走了,他把自己奔驰越野的车钥匙扔给了郁桂馥:“开我车去接。”
“操!你这车根本停不进学校门口的停车位,你不知道接孩子放学那个盛况,我的天,比黄金周排队上高速的车还多,我得停老远才能……喂!!!你他妈的!这会儿不醉生梦死了?真够百折不挠的!”
没等老郁念叨完,卢正已经换好衣服,吹着口哨飘了个媚眼,甩着臭美的湿发直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