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新芸芸花园的民宿小白楼里又响起来聒噪的欢声笑语,因为春来抱着唐纳德回来过周末了。
自从读了老郁给安排的那所颖城名校,沈春来同学也算是真出了名。
从他懂事起,学习的内容都是顾雨歇和六爷按着自己的文化水平给定的,顾雨歇负责教数学英语,六爷负责教语文,园子里的六叔七姑八姨顺带着天天陪他在美丽的大自然里做劳技美术实践课,整个儿就是“野生课堂”,一没正经教学大纲和教材,二也没可参考的竞争同伴,教得怎么样学得怎么样都没个检验标准,众人只看他学会了就一路继续往下教,等出了社会进了正经学校一考试才发觉,沈春来同学这一脚油门已经踩得一骑绝尘把同龄人甩出了十万八千里,才不过八岁不到就已经学会了初中的内容。校领导捧着这孩子的成绩单研究半天,建议他读一年六年级适应一下就干脆直接升本校初中。
老郁和六爷倒是发了愁,心说费了老大劲把这孩子弄出芸芸就是为了让他融入普通孩子的生活,这要是又跟开了外挂似的三级跳,又得被归为异类,实在无益于这孩子的身心健康,于是和老师商量后将他收进了这所学校的少儿国际班,春来同学成了一名光荣的住宿小学生,开始了集体生活。
可这对于沈春来无异于又一个巨大的打击,倒不是因为他整天嚷着要回芸芸,而是他现在只能一个月回一次老郁家,和芦娜一起玩的时间少得可怜,而且眼看着芦娜的个头越拔越高,而春来就跟个蔫了的豆芽似的,还得芦娜给他开冰箱拿高处的零食,实在羞愤难当。
于是沈春来同学三天两头的又作又闹,老郁只得答应他,每周都接他回来和芦娜、六爷团聚。
和春来的瘦小相比,唐纳德倒是发育得十分嚣张,肉眼可见的越发肉厚膘肥,活脱脱一只披着鹅毛的猪。偶尔被春来抱回老郁家,嚎得邻居差点儿报警,老郁给他擦屎擦尿还得精神耳膜饱受双重摧残,有时候急起来也抄家伙跟它干架,这小鹅崽子倒是一副打不死我就跟你干到底的架势,老郁这两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踏踏实实吃一顿红烧老鹅。
但每回这二位打得天翻地覆都不会影响芦娜,反正她耳不听心不烦,偶尔会轻轻下楼来摸摸唐纳德的脑袋给它顺顺毛,世界便奇迹般融化在一片温柔祥和的宁静中。
春来这周末课业不多,刚回老郁家就听说顾雨歇回来了,一把抓起唐纳德的脖子就催着老郁带他回了芸芸。
卢正从银行丧眉耷眼回来时,春来正把唐纳德的脑袋夹在胳肢窝下,和顾雨歇吹牛自己这两年是怎么把欺负芦娜的同学揍趴下的。
事实是春来最近换的一颗牙就是因为保护芦娜而被揍飞的。
小白楼外的那棵紫藤也一起重新种在了新楼前,花序绵长,绿蔓浓荫,正是枝繁叶茂的鼎盛季节。
楼在、树在、人也在,一切都和卢正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淡淡的紫色花瓣照着逆时针打转,仿佛时光打着旋安静地往回流淌,这些滚烫的东西很快就在卢正颤动的眼里化成了虚无缥缈的剪影,剩个轮廓,镶着滤镜般的金边,却让人爱不释手也患得患失。
一晚上卢正都独自坐在一边没有参与他们大大小小重逢后的热闹,整个人被一堆叫“强装理智”的砖架在那儿支撑表面的镇定。
等夜深人静散了场,花园里那幢透明建筑又重新亮起了灯。
卢正走了进去,迎面就看到“拾画景观设计”的金子招牌,嵌在一片妖娆的奇异植物中,十分原生态。
顾雨歇的办公室就在一楼,也没有与其他员工的办公区域隔得很远,全透明的玻璃,远远就能看见他在里面忙碌的身影。
顾雨歇洗完澡后就换上了那件染色的旧汗衫,踩着夹脚拖鞋,头发也松松软软地耷拉在额前,十分随意,但从他的状态看得出来这样的打扮才是真正舒适的。
卢正插着口袋倚在门边看他,顾雨歇低着头,冷不防说了句:“要么进来,要么就走,别踩我东西。”
卢正吓一跳,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一片黑乎乎软绵绵的纤维毯上。
他蹲下来摸了摸,有点扎手,问:“这是什么?”
“椰壳纤维编的卷毯,”顾雨歇还在书桌前画稿子,低头继续道,“隔壁湿地公园要沿河造一片木屋做咖啡馆,让我们给设计一排能锚住水生植物根系的装饰,那是我给实习生打的样,你别弄坏了。”
水生植物……
顾雨歇刚说完,二人忽然一起抬头对视了一眼,对“水生植物”这个词十分默契的都很敏感。
卢正喉结一滚,咽了咽莫名躁动的口水,跳过卷毯走到书桌对面,看他画设计图。
“画什么呢?”卢正没话找话地问。
顾雨歇道:“给副市长家设计的垂直花园,他家住在高层,没有阳台,窗户都是封闭式的,他想要一个带自循环水体的室内花园景观。”
卢正看了看精美的设计图,挑眉问:“副市长?你不像是喜欢讨好他们的人。”
“那我像什么人?”顾雨歇停下笔,在灯下抬起头,半带笑意地问,“不太精明的人?特别好骗的那种?”
卢正:“……………………”
顾雨歇见卢正语塞,垂下头自嘲般笑笑,不欲与他纠缠这个话题,解释道:“我要拿下文化馆前面那个市民广场上的旧喷泉冠名权。”
“市民广场的喷泉?”
“是啊,你不记得芸芸里新造的那个许愿池了吗?”顾雨歇问,“那还是卢总找人炒作了一番,让那许愿池成功变成“不劳而获”圣地的,现在每天往芸芸挤破头的小青年们都把许愿池当算命摊儿了。我准备拿下那个旧喷泉的冠名权,做成芸芸许愿池的分池,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
“许愿池分池?”卢正忍不住笑起来,他环顾四周,才发觉顾雨歇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间不大的工作室里摆满了新芸芸产品部研发的产品,从永生花盒、干花礼盒到种子盲盒,还有花香系列的全套洗护和家居合作产品,甚至还有著名设计师联名的芸芸花园系列锅碗瓢盆。
一整个芸芸,像一片巨大的肥沃土壤,撒一把硬币就能点石成金,恨不得埋下一棵种子就长出一棵摇钱树来,这背后的推手,正坐在这张从旧芸芸那间破旧低矮的工作室里搬来的原木书桌前安静地画画。
他看似无欲无求,却像是在心田里埋下一棵生命力巨大的种子,就等着长成参天大树一鸣惊人。
那个在蔷薇迷宫正中心相拥而眠的夜晚已经离得很远了,顾雨歇却记着卢正的话,他要有底气,要把芸芸带上更强的路,谁来谈都不能吃亏,不再让人予取予求。
他不再是那个随手撒一把花籽在土里,以为这就是“盈利能力”的那个人。
卢正当然懂他的意思,可这种强大背后不外于对卢正的一种赤/裸裸的嘲讽,顾雨歇在拼命地给芸芸穿上铠甲,防着自己又任人宰割,他们不再彼此信任坦荡,不再互相成全体谅。
甚至,已经不再是相爱的两个人。
卢正面无表情看向顾雨歇,痛苦地无从开口说任何话。
顾雨歇感知到了卢正的眼神,抬起头回望他,问:“卢总今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卢正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溜了回去,还给顾雨歇一个哑口无言。
台灯昏黄的光从侧脸打过来,顾雨歇整个人都美好得彷如一块让人舍不得碰的冰冷翡翠。
可惜这美丽的翡翠一张嘴说话,就让人恨得牙疼。
“如果卢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倒是有件事想跟你谈。”顾雨歇说,“把你手里芸芸的股份卖给我吧,你开价。”
卢正只觉得自己脑门被千钧巨石痛痛快快砸了一下,害怕的担心的恐惧的,终于还是来了。
顾雨歇这两年虽然人在海外,看似心无旁骛,实际上整个儿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主,除了每一处的设计稿都出自他亲手,顾雨歇更是将自己的股份拿出一部分分给芸芸的工人,招了更大更结实的团队来一砖一瓦建起他画中的花园。
顾雨歇现在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要卢正的股份,他背后的潜台词昭然若揭:你不过就是芸芸的金主而已,现在我不需要你的钱了,你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卢正不懂养花种草,甚至没在新芸芸里动手撒过一颗种子,可他是从旧芸芸那团死了的污泥里长出来的新细胞,骨血经脉都打碎过,又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是他丢下正馥的工作,一头扎进新芸芸里,要招人,要管理,要上通下达打通关系和人脉,那个寒冷的冬季是他和六爷一起守着那堆被封住的建材过的除夕,是他亲手建立的花农和工人的劳务工种划分和薪酬制度,才让芸芸里古早的作坊式管理方式回归现代企业管理,才能让顾雨歇分配股权认购份额时有据可依。
连老郁都因为芸芸的财务操心得毛都掉光了,现在顾雨歇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想把芸芸收回去。
卢正心里那些伪装理智支撑自己体面的砖块本就危如累卵,被顾雨歇一句话彻底激了个分崩离析,卢正两步迈到他跟前一把抱起他推到了墙上。
“顾雨歇,你回来了,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你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卢正怒不可遏地将顾雨歇按在墙上,手背爆出凶狠地青筋,两人距离近得已经鼻尖相抵,颤抖的怒气彼此交缠,是说不尽也说不清的针锋相对。
卢正咄咄逼人,体型优势又过于大,顾雨歇整个人被圈在卢正胸前,丝毫没有躲闪的余地,但顾雨歇却毫无惧色,只冷冷问他:
“难道我问你要东西的方式,不比你正大光明得多吗?!”
这句话太有杀伤力了,对卢正来说,简直一刀毙命。
他看着顾雨歇那张让他甘愿沦陷的脸,所有愤怒几乎顷刻间灰飞烟灭。
顾雨歇还在生他的气,气得想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夺走他最在乎的东西。
卢正怔怔望着顾雨歇倔强的眼睛,忽而松开他的肩膀,抬起手,温柔地摸住了他的脸。
“雨歇……”卢正的声音在发抖,“你从来没给过我解释的机会……从来没……”
“为什么所有事都要有解释的机会?”顾雨歇问他,“如果我当初不签字,不依不饶问你要一个答案,会比现在更好吗?蔡毅然会乖乖滚回去做一份新合同来让我们签吗?还要再你来我往明争暗斗多少回合这件事才算了结?卢正,芸芸是因为信任你才走到那时的局面的,我们没有退路,我不想芸芸里所有人对你痛恨失望!”
“至少你会知道我没有骗你!”卢正吼道。
“所以呢?”顾雨歇问,“蔡毅然那年让你追我,‘得到了人就能得到树’的逻辑你也接受了不是吗?”
卢正一把抓住顾雨歇的头发,将手指狠狠插进他的发根朝后撸去,像是发泄某种无法达到的亲密般,狠得令人发指。卢正滚烫的气息喷在顾雨歇光洁的额头处,他一字一句道:
“顾雨歇,我说我爱你,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破树!”
顾雨歇唇角微颤:“可是,是你让别人有了拿捏我们的机会,是你带蔡毅然闯进了芸芸抢走了那棵树……那是我们的树,是你让别人有机可乘,让我不得不放手。”
那不仅仅是一棵价值不菲的古树或是一份享用不尽的遗产,那是他顾雨歇和卢正所有故事的起点,是他们之所以相爱的原因。
卢正终于明白,顾雨歇早就想通了事情的始末,只是那时的芸芸已经无路可退,他也不愿意消磨他们之间的感情去和蔡毅然之流博弈,所以才签下了那个字。
卢正的心疼得绞肉一般,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顾雨歇重新按在墙上,俯身吻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