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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都是我

作者:猫泡泡 当前章节:14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7:56

水果一开始是上帝创造给没有工具的生物吃的,他们都有各自的秘密和被打开的诀窍。

人们都觉得荔枝毛躁,拨开时将指腹按得刺痛,但荔枝有一条浅浅的缝,从那里一捏就很轻易地可以打开这个粗糙的水果。

荔枝尖锐的外表下装着晶莹的甜蜜的柔软内在。

糜知秋和夏炘然的第一个吻只是开端,糜知秋甚至感觉自己这个姿势都累了,偷偷坐下来一些,又因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惊得提起屁股。

夏炘然比他更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反应,笑了一下。

糜知秋就是典型的别人害羞自己更害羞,别人坦荡自己就要比对方更坦荡的类型,于是一屁股坐下来挑衅地看着夏炘然,却换来了对方笑得更厉害这个结果。

糜知秋相信“笑屁”这个词就是为了夏炘然量身定做的。

这个有些肆意的转折点大概是催化剂,本需要强装着才能藏起来的害羞被笑声融化了,把温柔的抚摸染上了一层原始的冲动。

糜知秋明明是居高临下的位置,却有些招架不住地用手撑住头顶的床板,夏炘然坐起来,把手心贴在糜知秋的背上,仿佛是揽在怀里让他逃无可逃。

糜知秋明明装了一肚子的冰激凌,这时候却热得滚烫。

这个吻的时间太久了,湿润润的,一开始还带着巧克力的香气,渐渐地就好像只剩下夏炘然的味道,糜知秋甚至来得及开小差回想以前对方极其克制的样子。

即使是帮忙把刘海撩到耳后,都几乎不会碰到耳朵。

就像个。

糜知秋半眯起一点眼睛,看到夏炘然因为离得太近反而模糊的样子,补全了这句话,就像个绅士。

成熟的喜欢好像是特别客气的,那些节制的靠近在来自于另一个男生时,就仿佛等同于隐晦的暧昧。

温水煮青蛙,慢热的糜知秋被这张暧昧的网逮住了。

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偏爱夏炘然的克制,但又在这个得寸进尺的吻里怀疑自己是单纯地偏爱他。

等他们两走回书桌边上扒荔枝吃的时候,糜知秋嘴唇都木了,咬下一口果肉只觉得没有味道,于是控诉,“我失去味觉了。”

“是因为我太甜了吗?”

能这么面无表情地开这种玩笑,糜知秋怼夏炘然叹为观止。

毛躁的水果不只是荔枝,椰子也是狂野黝黑的外表下藏着雪白的湿润的内核。

水果大概是第一代魔术师凭借着想象力恣意创作的,随意地搭配形状和颜色。

但即使如此,夏炘然还是很难贴切地用某一样水果来描述糜知秋。

夏炘然把手洗干净,问糜知秋脑袋好没好点。

毕竟刚才撞得眼睛都红了。

糜知秋早就忘了疼,只感觉这句话听起来仿佛在说自己脑袋有问题,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然后舔了一圈裹着汁液的指尖。

又好像手指更加黏糊了。

于是他们两又拥有了一个粘着荔枝味的吻,像是外皮般浓烈的红色,又好像轻盈得是乳白的底色。

这个亲吻的末尾是夏炘然问他,“所以‘汉’是哪里?”

这个问题太过不相干了,糜知秋没反应过来,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夏炘然又轻轻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你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汉’是哪里。”

明明是打游戏时随便说的一句话,但糜知秋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顺着夏炘然的轮廓打出了光影,如果是平时,糜知秋脑海里大概会浮现出很多乱七八糟的比喻来描述这一刻对方的好看。可因为这个问题,夏炘然就好像是蒙面骑士,挡住了一半的脸在审判自己。

甚至还色诱!

糜知秋想,夏炘然可真是敏感,还那么细心。

然后又忍不住腹诽自己,连偷偷吐槽夏炘然都好像在夸他。

其实这时候接一句“‘汉’是你”,大概就能蒙混过关了,就像他打游戏的时候装作没听见,对方就体贴地停下了追问。

但糜知秋还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夏炘然,慢吞吞地说,“并没有‘汉’。”

他们总是这样进行着让别人一头雾水的对话,夏炘然却听懂了一般反驳,“没有‘汉’就没有曹营。”

没有另一个想拥有的选择,就不会遗憾于现状。

夏炘然想知道,对糜知秋而言,商学院以外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其实夏炘然不是个会把玩笑当真的人,只是他这一次想在玩笑里揪出那点真心问一问。

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和糜知秋的对话里找到猫腻,糜知秋对于自己专业如此置身事外,就好像有另一件更让他有归属感的事情。仿佛一根翘在毛衣边的线头,对方扭捏地露出一点,又压起来挡住,而他终于忍不住想去拽一下。

夏炘然感觉自己有一探究竟的资格,又想确定是不是。

糜知秋在夏炘然眼里一直是个有能力又有目标的人,唯独这个学期就像突然停滞下来一般,随意地递交了一次简历,像是给身边的人和自己一个借口,被拒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应,安安静静在图书馆学习,仿佛申请实习只有那么一次机会。

或者说,更像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夏炘然知道糜知秋不是那种受挫一次就开始逃避的类型,他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有不知道该干什么的那一天,除非是他在犹豫到底要做什么。

可惜这次试探没有被接招,糜知秋起身去洗手,“只是打游戏的时候口嗨而已。”

夏炘然就像个尾巴,也跟在屁股后面,“可是你以前说你不喜欢这个专业。”

他补充,“你还说你也不喜欢你原来那个专业。”

糜知秋相信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但又记不清楚了,嘴上下意识反问,“我这么说了?”

说完他就想起来,这些话都是夏炘然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说的。

人在和人将近不近时,最容易说出真心话,过近或者过远都容易让表达变得越来越犹豫。

总不说真心话的人会忘记怎么倾诉,难得诚实还把说的话忘个精光。

夏炘然靠在洗手台边点了下头。

糜知秋耸了下肩,“确实是这样的,毕竟一想到要和某个专业打交道一辈子,就想变心了。”

夏炘然伸手在水龙头下沾了点水,手指一弹往糜知秋脸上溅水花,“渣男。”

话题突然去往了奇怪的方向。

那么长一句话夏炘然什么也没听到,就总结出了容易变心这个核心论点。

不愧是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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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

就像是那次去糜知秋家一样,两个人又在背上比划着玩最幼稚的猜字游戏。

糜知秋家里的那张床让人可以躺在上面展开双臂,然后打一个完整的滚抱住自己,而宿舍的床转半圈就有自由落体的危险。

不同于大家都是吐槽床窄,只有夏炘然吐槽的是床短,有一次他说自己都没有伸展着躺过,糜知秋还让他躺在上面示范什么叫床不够长。

对此糜知秋的反馈是,“真的唉。”

就像看到人比床长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糜知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让夏炘然很想笑,“嗯,不是煮的。”

所以这么一个纵深都不够的空间,两个人盘腿一坐就感觉快要占满了,如果向后倚一点,糜知秋就好像能感觉到后颈的呼吸。

空气在一刻都是有波纹的。

人类的感知能力有时候比自己想象得要强,特别是这种安静的时刻,每一笔每一划都格外清楚,糜知秋连着几个字都答得飞快。

大概是这轻而易举的速度为难到出题老师了,糜知秋感到背上的手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写什么。

窗外没有婆娑的光影,这个楼层太高,只能拥有远处的风景,绿树因为黄澄澄的夕阳变成了暖色调。

糜知秋感觉到出题老师又开始写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靠在左边。

他想,是个木字旁。

“树。”

没有过大脑思考,糜知秋靠着猜测说出来。

夏炘然手指一停,特别惊讶某位同学怎么比划字都能抢答的。

“你背对着我总不能是看面相了吧。”

夏炘然下意识就先排除了这个错误答案。

“一直瞒着你,其实我会读心术。”糜知秋看着窗外的远处,有些好笑地想,如果自己出题,就会写这个字。

潜意识和直觉说起来是一样很玄的东西,本质上这只是一种基于周围现实环境的合理推理,但现实生活中的第六感大多不是因为明察秋毫,而是因为细腻的在意。因为感觉到了他停顿的瞬间,因为那个木字旁写得格外靠左。

有些巧合和歪打正着的猜测是不必要解释的。糜知秋多看了一眼对方可能看到的风景,就在这一刻显得好像真的料事如神。

不愧是成功让相信科学的夏炘然学会把面相挂在嘴边的糜大师。

夏炘然表示这非常不唯物主义。

糜知秋笑起来了,“那你再试一次,就知道我是不是会读心术了。”

于是他感觉夏炘然的手指又轻轻抵住了自己的背。

从左到右拉出了一条横线。

糜知秋等了半天也没有第二划,“倒也不用这么放水,写个一在这吧。”

夏炘然笑起来,“这是我写的第一笔啊。”

就等于只写一笔让人猜呗。

“你不如干脆不写,让我硬猜。”糜知秋说得特别诚恳。

夏炘然笑起来,又用手指补了一竖一横。

这三划太过普通了,接下来可以写出来的字千千万万,浩瀚的词典就像分母,里面装了唯一的可能。

糜知秋停顿了一下,“喜欢你的‘喜’。”

夏炘然笑起来,声音从糜知秋身后传来,猜不到表情,“这读心术也太厉害了。”

糜知秋选中了那个唯一,又或许他说什么,什么就成为唯一。

“真假的。”糜知秋有些不相信地回头,看见夏炘然很夸张地捂着胸口。

“真的,我刚才心脏都吓漏拍了,太神奇了。”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而床又太小,糜知秋翻身过去手脚没有地方放,干脆直接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

心脏就像一只小鼓,咚咚敲着。

人类是会带着初属性诞生的,糜知秋小时候就是个胆小的人,非常的惜命。

长大后他意识到这部分可能来源于他有一个心大的妈妈,所以他本能中知道自己要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那个年级的小朋友大概还不懂什么叫做惜命,只知道自己很怕死。

说来好笑,仅存的记忆不够糜知秋分析出来自己为什么会怕死,也不知道几岁的时候为什么会知道死这个词。

那时候他妈妈还不是个爱买花喜欢打理花园的温和女人,他几岁的时候,妈妈也只是个二十几岁脾气暴躁的年轻女孩,每天都想穿着短裙去蹦迪。所以母性暂时没能统领那些调皮又爱欺负人的部分,家里留下来的照片和视频有好多都是他哭了之后,他妈妈一边在旁边狂笑一边拍下来的。

大部分原因在糜知秋已经不再爱哭之后早就忘干净了。唯独记得幼儿园的时候他吃哈密瓜,不小心吃了一口皮,问妈妈这会怎么样。

他妈妈开玩笑地说,会死的。

成年人的玩笑在小孩子的世界就是灭顶之灾,糜知秋记得他那天是在惴惴不安和恐慌中度过的,睡觉前他紧紧把自己蜷缩在一起,认为不会有明天了。

那种孤寂和绝望,直到他长大后看人间失格都觉得不过尔尔。

他又害怕继续度过今天,希望用睡眠来逃避,又害怕没有睁眼的明天了。只感觉压住胸膛的时候有东西在微弱地博动着。

罪魁祸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过分的事,还拍照留念这个小孩子一边哭一边睡着,觉得很可爱。

那时候糜知秋还不知道那里叫心脏,只是本能告诉他这些跳动让人安心。

这是过去那么多年后,糜知秋很久违地听着这样的声音变困倦。

“你活着唉。”他因为侧着头小声地说。

“那我可真棒。”夏炘然也很小声地夸奖自己。

夕阳早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收摊了,夏炘然感觉那个听着自己心跳的人快要睡着了,头发卷卷地散着,好像温顺地耷拉下来。

糜知秋之前染过的地方已经全部剪掉了,但是新长出来的发尾依旧泛着一点浅色,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放在手心好像也是有色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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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

糜知秋再醒的时候,夏炘然已经不在床上了。

大概是单人床真的不适合他们那么大两坨一起睡,糜知秋伸了个懒腰,感觉从脖子到肩膀一路到腰都别扭地酸着。

他转转脖子,坚信夏炘然趁他睡着打了他一顿。

夏炘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糜知秋像个虔诚的教徒,正跪趴在那里放松脊背。

他愣了一下才说,“免礼免礼。”

糜知秋抬起脸来看到他拎着早饭回来了,面无表情地说,“谢主隆恩。”

大概他们两呆在一起过假期就注定不会有早上,等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夏炘然车上点缀的花一直没有拿走,已经被风干成了枯花。就像一个包装起来的古董,又精致又枯败。糜知秋坐在车后座,就像坐在什么古老的车上,看到风卷起凋零的叶子,倒是挺应景秋天。

风把夏炘然白色的外套吹鼓起来,衣服的材质轻飘飘的,在后面看就像一个大白,糜知秋伸手按上去就像摸到了风的重量。

他想起来之前旅行的时候,有一次骑机车的中途突然下起了雨。

热带的雨总是那么没有征兆,他们两想着快到目的地了,就懒到没去买雨衣,结果那雨大概是不服气,突然就像天上有人拎着水盆开始浇。雨声变成了音量失控的收音机,糜知秋埋着头,都能听到雨滴砸在后颈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变成电影里迎着雨的战士,错过了一次买雨衣的机会,再也没有下一个驿站,好像张开双臂自己就是海燕。

“暴风雨就要来啦。”

糜知秋记不得那时候自己有没有诗朗诵了,但现在风和日丽他倒是突然背起了小学的课文。

于是夏炘然听到耳边爆炸般响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糜知秋本来以为夏炘然不会理自己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用更大的分贝喊了一句,“想要下周不加班!”

那声音过分大了,顺着风变成了立体环绕音响,即便周围几乎没有人,糜知秋也怀疑自己终于把夏炘然带疯了。

夏炘然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又大声地喊,“想要大海!”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没有目的地的,但这个城市不管去到多远都到不了海边。

糜知秋看着四周渐黄的树摊开双臂,“想要森林!”

海燕没有理由在暴风雨里咆哮,那只是一种艺术手法,但这两个人却突然在公路上呐喊。

夏炘然说,“想要冬天!”

糜知秋说,“想要春天!”

“想要再上四年大学!”

“想要花都不会枯萎!”

“想要吃火锅!”

“想要种柿子!”

“想要拼最大的乐高!”

“想要养全世界的猫!”

“想要水星!”

“想要月亮!”

“想要知道糜知秋到底想要做什么!”

糜知秋一直严丝合缝地按着字数把这些愿望对得工工整整,到这一句却卡壳了,他刚刚吸足了气准备狂欢般呼喊下一句,却突然沉默了。

车子不再跟着呼喊东摇西摆,平静得就像刚才和糜知秋一起天马行空的人消失了。

这条路上的树都长得一般高,稀稀疏疏画出天空的底边。糜知秋朝着很远的方向,把手圈在嘴侧,特别特别用劲地喊,“想要写作!”

“撒谎是人之本性,在大多时间里我们甚至都不能对自己诚实。”糜知秋第一次看《罗生门》的时候比较小,所以记住的和懂得的内容都很少,但他一直对这句话印象很深。特别是当他学到什么是白色谎言时,老师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说谎言也分为恶意的和善意的,才上小学的糜知秋也在台下认真思考,那欺骗自己算不算好的谎言。

夏炘然把自行车上了锁,从车篓里拿出听装饮料。

其实最开始,糜知秋刚认识夏炘然的时候,他的这辆车空空如也,就差连坐的都没有。然后先是有了后座,又是装了篓子,非常明显地突出了他开始拖家带口的特征。

糜知秋有些懒得倚在长椅上,夏炘然把饮料放在他手心,“你看上去就挺适合写作的。”

糜知秋开始扣易拉罐上的拉环不做声。

夏炘然又把饮料拿过来,一只手就打开了,砰得一声。

糜知秋两只手接过来,表扬夏炘然非常能干。

夏炘然蹲下来看着他沿罐边吸了一口溢出来的液体,“那你已经在写了吗?”

糜知秋看他蹲着比自己矮一截,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找到想做的事了吗?”

糜知秋看着他头顶被自己揉乱了,又顺了顺那撮头发,“那我这四年又是在干什么。”

后来他再长大一点,得到的第一个答案是,谎言就是谎言。于是就又有了新的疑惑,那欺骗自己算不算谎言。

问题总会带来新的问题,中二时期的糜知秋有许多这样充满哲理的疑惑,所以当他看到周围那些男孩子每天都在想着下课打球,前桌女生可能喜欢自己,还有今天真帅时,实在是没能得到早恋的冲动。

某种程度上,糜知秋爱看书的契机来源于他本人是个十万个为什么,有些问题会随着长大迎刃而解,而有些问题并不会有标准答案。

夏炘然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想做的事的?”

糜知秋收回手,“这两年。”

“所以这四年是你的上一次选择,而下一次选择你已经有答案了呀。”这句话显得乐观极了,太像夏炘然会说的话了。

糜知秋在几次回避这个问题时都在想,他并不是不想回答夏炘然,只是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当他喊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属于自己的白色谎言。

虽然谎言就是谎言。

“可是夏炘然…”糜知秋垂下视线。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夏炘然说得特别认真,“人生真的很长,你不要害怕上一个选择偏了方向。”

糜知秋看着手里的铝罐,感觉用劲一些,大概就会捏扁它。

“但是这四年就是过去了。”糜知秋声音变得很轻,“爸爸妈妈老了,我有一天回家发现他们都长出白头发了。夏炘然,以后我大概不会拥有孩子,不能再拥有一份飘忽不定的工作了。“

“我只是想让他们放心。”

“拥有按部就班的,普通的成功。”

这些话糜知秋甚至都没有和自己说过,可是当说给夏炘然听完,他突然变得有些后悔。

不知道是后悔于“不会拥有孩子”暗指了什么,还是后悔于自己在这么理想与浪漫的对话里突然降落现实。

回去的路上,枯花枝几乎都被风卷秃了,糜知秋又突然感觉自己可能是后悔了对自己诚实。

他想,谎言不一定都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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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

夏炘然小时候很不擅长争取。

他记忆中甚至不太记得自己说过想要什么。就感觉记事起妈妈一直很忙,而爸爸很久才会回来吃一次饭。

只有爸爸回来的那一天,晚饭时间会像橡皮泥一样被拉得长长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念报纸给夏炘然听。

大概也没有几个小孩子能喜欢听报纸上的故事吧,但是夏炘然很喜欢。那时候小小的餐桌上会放着一盏偏橙色的光,粗粝的灰色报纸被光泡一下,就透出一点另一面字迹。

爸爸念一篇,妈妈念一篇,直到夏炘然趴在桌子上困得睁不开眼睛了,那盏灯会被调得很暗,留下一点好像萤火虫的热度。

夏炘然长大的这个年代日新月异,但他总是乖巧地按捺住那些好奇。他很害怕拥有,更害怕索取。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受了什么电视剧的荼毒,总是担心有一天父母说,很抱歉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如果是在别人家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他还想好了台词,就说,我只想让你们当我的父母。

但是那部不知道还有多少集的电视剧还没来得及播完,他们一家就换进了大房子。

然后越换越大。

直到餐桌的这头到那头要走好几步,头顶的灯明亮得刺眼。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父母坐在他旁边给他念报纸上刊登的拗口文章。

钱太微妙了,会让人天各一方却共同努力,会把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也会让人分崩离析。

所以夏炘然第一次走进糜知秋家里时,他突然感受到了恰好的温度,就像那盏橘色的灯熄灭后的余温。

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一定很无所畏惧吧。夏炘然一直这么设想着。

直到他看见糜知秋手里微微被捏瘪的瓶子,心里突然就像跟着塌了一块。

夏炘然喊出的第一个愿望“想要下周不加班”还没过一天就破灭了。

他把糜知秋上下叠吧叠吧又左右叠吧叠吧,希望能带着他一起出差。

这真的有些难为糜知秋了,毕竟人类再努力也不能左右折叠自己。

“这代表公司对你委以重任。”糜知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夏炘然也拍拍自己的肩鼓励起来,“要好好干啊。”

于是假期结束时,盟主很难得地见到了第一个回宿舍的糜知秋,“这是哪来的风啊,您居然第一个回来。”

糜知秋把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拿给他看。

“东北风3-4级”

写得非常清楚。

这阵风还把糜知秋大学以来最轻松的期中考试吹来了,他甚至有功夫思考最近的柿子是不是很好吃。

宿舍群里很久没有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了。

理论派盟主贴上了百度上关于“柿子什么时候最适合吃”的答案,“柿子最好是在饭后吃。”

实践派大黑顺路捎了六个柿子回来一探究竟。

而更有探索精神的少瑞比较关心的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糜知秋思考了一下,“因为前天突然很想种柿子。”

这个回答很难深入下去,少瑞采访作罢,选择和大家一起尝试下大黑买回来的柿子。

而糜知秋发现了新的华点,“为什么你买了六个?”

大黑把柿子掰得烂糊糊,但思路却很清晰,“我们加上院草啊。”

糜知秋重复了一遍,“我们加上夏炘然。”

很明显这是五个人。

大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是你和我说水果一定要买双数的。”

于是糜知秋帮助不在的夏炘然还有自己的强迫症额外消灭了两个柿子。

等到了晚上,他回想起盟主发在群里的“柿子最好是在饭后吃”时,空腹日啖三个大柿子的糜知秋已经遭到了反噬。

为时已晚。

于是夏炘然晚上在电话里听到了糜知秋指控,“都怪你。”

前因后果非常难理顺,但听见糜知秋极其虚弱地碎碎念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罪魁祸首如此嚣张,糜知秋抱着愤怒入睡。

所以当他再睁眼时,还以为自己是气晕了,脸前居然有一棵巨大的柿子树,高耸入云,每一个果实都有脑袋大。

糜知秋踹了踹脑袋,突然反应过来般低头一看。

是毛茸茸的爪子。

“啊。”糜知秋有些惊讶地想要感叹一下,却听到了“喵”的一声。

他又用后腿踹了踹下巴,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这应该不是梦。

毕竟他很久没有变成猫了。

于是下一秒他就抬头看到屋檐上的夏炘然。过去了这么久,好像是否做梦的标准还是取决于夏炘然的出现。

糜知秋久违地跳上房梁,把人类的建筑当作猫爬架,跃上了屋檐。

这座城市在繁华的同时,保留了无数胡同里的建筑,许多咖啡馆都建在四合院的屋顶上,静谧到听得见月光。

夏炘然坐在角落里,大概是事情还没处理完,电脑发出幽幽的光折射在平光镜上。

糜知秋跳上他的桌子本来是想吓他,结果夏炘然有些没焦距的目光转过来,好像卡机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啊是猫。

糜知秋总感觉他脑海里正波澜不惊打出这三个字。

明明打电话的时候即听不出他忙,也听不出他累。糜知秋圆圆的猫眼缓慢地眨了一下。

夏炘然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突然像叹气一样说,“完了,我看哪只猫都像他。”

都像谁。

糜知秋已经不会再疑惑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晃晃尾巴,用脑门顶了顶夏炘然搁在桌上的胳膊。

夏炘然伸出手,从毛毛的脑门顺着脊背撸到尾巴,又逆着毛摸回去。

糜知秋跟着本能抬高屁股,感觉到触电般的舒服。

技师夏师傅不忘点评,“他倒是不会抬屁股。”

糜知秋回头就是一巴掌。

不伸出指甲的猫爪子就是肉垫,拍在胳膊上还带着点弹性,但夏炘然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把咖啡杯连带着打翻在地,杯子应声裂开。

夏炘然弯腰把碎片捡到桌面上,有些好笑地伸手拍了一下猫脑袋,“脾气也那么像。”

夜晚的猫黑色的瞳孔会扩大,变成一个胖圆,显得很是无辜,夏炘然问它,“你就是糜知秋吧?”

猫眼睛眨了一下,黑得像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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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

直到夏炘然收好东西下楼时,糜知秋才发现碎了杯子都没有服务员上来。

猫的世界里最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洗杯子的水声,人和人的交谈,走路时摩擦地板。

而这里安静到异常。

直到零星几个服务员低着头路过,糜知秋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家聋哑人招待的店。没有任何和音乐有关的图案或者配饰,但是却五彩斑斓。

大部分服务员并不会主动和客人打招呼,倒是看到猫了会好奇地多瞄一眼。

夏炘然在前台驻足,糜知秋趴在他的怀里,看到他往手机里输入“我不小心打碎了你们一个杯子,请问怎么赔偿?”

他调转屏幕,给里面耐心等待的小姑娘看,手机屏幕上的文字言简意赅,小姑娘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抬起头又挥了挥手,很坚定的不用赔偿的意思。夏炘然笑了一下,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谢谢。”

大概是看懂了口型,糜知秋看到她笑了。

夜晚的老胡同里,只有零星的几个路灯。

糜知秋抬头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只猫本身有点近视,雾蒙蒙的天空上没看到一颗星星。

就好像天上装着的都是泥土,地上反而点缀得星星点点。

夏炘然也顺着猫的视线抬头看看,又低头看看,非常不见外地向一只猫搭话,“听说你们能看到鬼唉。”

没错,就在你脑门上。

糜知秋的视线被夏炘然的大脸挡住。

他的刘海空隙里漏出一点路灯的光,糜知秋眨了一下眼睛,感觉那些细碎的光有一些刺眼。

走回酒店的路长长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偶尔出现的商店玻璃门装着影子。糜知秋在夏炘然怀里颠得越来越困,肚子还一个劲咕嘟咕嘟叫。

夏炘然拿手指蹭了蹭他眉心的毛,“你也偷吃门口的柿子了?”

也字是什么意思啊。

糜知秋晃一下尾巴,随着肚子咕噜一声就像是回答了。

人长大后很少能再拥有一个这么大的怀抱了,完全包裹住自己,带着恰恰好的温度。晚风在耳朵边捎上一点凉意,糜知秋埋了埋头,又往夏炘然胳膊里钻一点。

猫的体温比人要高,抱在怀里就像个暖手捂,夏炘然低头闻了闻,就好像嗅到了一点太阳烘得暖暖的味道。

这个比喻很糜知秋。夏炘然对自己的比喻又进行了双重比喻。

仿佛一个套娃行为。

糜知秋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边口被自己压得死死的,被窝和胃都是舒适的温度。

手机里弹出来一连串专业群里的消息,提醒大家毕业论文开始了。

十月份的假期额度就这么彻底用干净了,一直到日历又画上两排叉叉,到了交开题报告的日子。

盟主自己的开题完成得早,就整天巡逻别人的进度,以此得到快乐。

今天宿舍里的人都完工了,他终于把魔爪伸向了夏炘然。

“院草什么时候回来啊?”

“问得好不如问得巧。”糜知秋说,“就今天。”

糜知秋从没见过如此忙碌的实习生,认真怀疑这个公司在非法压榨大学生。夏炘然对着话筒“嘘”了一声,补充道,“可不能拆穿他们。”

任何值得庆祝的瞬间,糜知秋的舍友都会热情地拿出大锅,开始他们的传统手艺煮火锅。

就是这庆祝过于形式主义,夏炘然还没到,锅就沸了三遍了。

男生宿舍的火锅是没有“等人来齐”这一说的,就像没有“菜还没熟”这一说。

那菜只要下了锅,谁能吃最生的,谁就能吃得最多。

“火锅的真谛就是只涮一下。”这是无情筷子手盟主的名言。

所以有一次在家,糜知秋妈妈看他泡面只泡了一分钟就开始吃,很惊讶这样不硬吗。

“三年半的抢菜生涯教会了我太多。”糜知秋是这样回答的。

战斗告一段落,大家找回良心,决定等主角来再开始下一阶段。糜知秋顺手拍了一张西瓜的照片过去。

秋末的西瓜小,但是红得脆嘣嘣。

夏炘然大概是拎着行李不方便,回了一句,“这是什么?”

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糜知秋看着照片里清晰无比的西瓜回答,“是苹果。”

对话框里夏炘然的“正在输入中”跳动了好几秒,一整排“哈哈哈哈”发了过来。

糜知秋咬了一口瓜,很无语地回复,“笑屁。”

夏炘然这次直接发了语音过来,“你到走廊的窗户这边来。”

这和楼梯是反方向,糜知秋有些疑惑地出了宿舍门,然后在靠近窗户时,看到对面楼的窗户边有个人影。

夏炘然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糜知秋还没来得及喂,就听见对方说,“你等我再上去一层。”

那个身影从一个窗户消失,又在十几秒钟后出现在了更高的那格窗户。看得出来是夏炘然,又看不清是夏炘然。

他好久没穿红色了。

“你怎么在那?”糜知秋看他折腾半天。

“你那里是不是不下雨?”夏炘然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喘。

这问得就好像他们在两座城市,而不是站在互相能看见彼此的窗边,糜知秋伸出手向窗外,有些疑惑,“所以你那里下雨了?”

“是呀。”夏炘然的声音难得扬起来,就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人。

“真假的?”糜知秋眯起一点眼睛往他的窗户那边看,完全看不出来几米以外的地方有落雨。

夏炘然把语音电话改成了视频电话,给他看窗台上的雨迹,“我也觉得好神奇啊。”

斑驳的雨点还没能连成一片,只氤氲出深浅不一的印子,说话间一滴雨还落在了摄像头上,模糊了那一点角落。

“真的只隔了几米。”糜知秋又把手往前伸一点。

夏炘然把手机镜头移上去,对准了糜知秋的方向,“一直就觉得一千米外是另一个天气很正常,但没想过不管多模糊,下雨和不下雨终究是有一条边界的。”

领域,义务,细胞,它们的边界清晰可见。而糜知秋第一次在抽象的地图以外,看到了雨也有边界。

“也许有一天,不只是温度和气味,连情感也会有可探测的边界。”夏炘然想得很远。

而糜知秋务实得很,“可是菜熟和不熟在他们三个眼里永远没有边界。”

夏炘然回想了一下,笑起来,“我马上过来了。”

糜知秋点点头,“得快马加鞭,我觉得他们快按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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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零件》

学校贩卖机里掉下来的可乐总是比超市里的危险一些,它们旋转跳跃,然后扑通跌倒在地。夏炘然感觉手里的这瓶身体绷得紧紧的,觉得打开时可能有湿身危险。

糜知秋点头同意,咬着牛奶的吸管说,“等它气消了再喝。”

夏炘然摸摸瓶盖,“嗯,别气了。”

交完开题报告后,两个人就像默认放了假,糜知秋问他等会干什么。

夏炘然一点一点拧开瓶盖,问糜知秋要不要来围观自己搭乐高。

“虽然没有买最大的乐高。”他补充。

糜知秋把牛奶的纸盒展开,方便喝到最后一点,“你那些乐高也并不小。”

夏炘然停顿了一下,“有多大?”

“嗯?”你家的乐高你问我干嘛,糜知秋疑惑。

夏炘然说,“你好像总是知道特别多的样子。”

宿舍楼梯里的光被窗户切割成各种多边形穿拆在路口,糜知秋问他,“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先排除‘看面相’这个错误选项。”夏炘然摸了一把下巴。

虽然不是最大的乐高,但是糜知秋看到他铺开来的材料包时,只觉得一地的灰蒙蒙,快没处落脚了。

“这得有多少片啊?”糜知秋有些愣。

“七千多片吧。”说完夏炘然抓了下头,好像也有点傻,“想着趁舍友这几天都不在有空间挑战一下,还蛮壮观。”

和很久以前在夏炘然家时一样,他还是钟情于一切关于太空的东西。一到这种时候,即使是对这一只猫,夏炘然也很有表达欲,可惜解说了半天,糜知秋只总结出,这是《星球大战》系列作品中的一艘宇宙飞船,叫千年隼。

隼是鸟类食物链中的顶端,糜知秋听出来这是个很好的名字。

秋天的午后阳光是恰好的温度,能把地板都熨成相同的热度,每一个闪着光泽的零件,握在手心都是温的。糜知秋和他并排坐在地上,也被烘得昏昏欲睡。

糜知秋在另一个属于夏炘然的空间里,久违地回想起以前陪他拼乐高的日子。那个房间的采光更好,地板是微凉的,让那时作为猫的他只想瘫在地上。

夏炘然的解说还没有停下来,甚至开始说起星球大战的前传,中途不时找不着东西,偷偷碎碎念。

糜知秋已经快忘记他一开始什么样了,高冷的疏离的好看的,对着猫却一副小男孩的样子。

那现在呢?

糜知秋偏着头看向夏炘然,光沿着他的轮廓缓慢刻画。夏炘然的下颌线收得干净,显得整个人少年感很足,偏偏讲起话来声音好像沉在水里,温和得总让人觉得自己在被照顾。

人和人熟悉之后真的很难再用几个词刻板形容对方了,好像关于夏炘然,他更容易想到那些抽象的事物,比如光,比如温度。

很不可思议,两年多过去了,他现在坐在这个人身侧,伸出左手就可以牵住他。而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拥有对方的微博好友。

夏炘然正在专心找零件,把不同形状都归类,看眼花了就自言自语,“怎么还缺一个。”

糜知秋看到他正在找的那个灰色配件,伸出食指把它推到了夏炘然的面前。

这一幕带着莫名的熟悉,就好像他还是猫时,就做出过这件事。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了吧。”糜知秋说。

夏炘然看向他。

这是一天中天光最亮的时刻,糜知秋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伸出手依次推了两个白色的零件过去。

他想告诉夏炘然一个秘密。

糜知秋曾经在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的时候,想过把这个秘密偷偷藏起来。

做一只夏炘然生活里偶尔会出现的猫,或者,做一只属于黑夜的很自由的叫做糜知秋的猫。

可是当夏炘然问还是猫的糜知秋,“你就是糜知秋吧?”

温柔又笃定的样子。

糜知秋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个秘密身份了。

所以他才问了夏炘然,“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会那么了解你。

夏炘然低头看着依次推过来的三个小小的塑料块,就像是思考了很久终于说话了,“不是因为看面相。”

他伸手摸了摸糜知秋的脑袋,又用手背蹭了下他的脸,就像在撸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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