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小时候总是被人说,“你就知道哭。”
语气生硬而不屑,就好像哭是什么弱者的应激保护措施,一施展出来就是在耍赖。
大黑被这句话噎住了,然后眼泪掉得更凶。
他小时候还没拔高个子,总是同龄男孩子里最小只的那个,白白净净地忽闪着一双爱咕嘟咕嘟挤出眼泪的大眼睛。而和可爱外表不同的是,他内心特别倔地想着,我就哭。
本来都快干了的眼眶又红起来。
那时候大黑还不懂什么叫叛逆心理,就学会了把掉眼泪作为了自己最重要的情绪发泄口,好像所有的伤心郁闷都会化成盐分跟着几滴液体掉落到地上。
大黑原名叫白墨,一听就像个外貌端庄学识过人的美男子。大概是生气自己总因为长得像个小姑娘而受排挤,非要让同学都喊他黑土。
后来,春节联欢晚会上白云黑土的组合突然爆红,大黑为了显示自己对老艺术家的尊重,主动让出了这个名号,又给自己找了个新外号。
“喊我大黑就好。”
所以很多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什么北方彪形大汉。
大概就是因为落差太大,糜知秋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礼貌地疑惑了一下,“啊…”但那天大黑还在和失恋较劲,哭得分不清垃圾桶和床,一会倒在这边一会倒在那边,没能和他解释是因为名字里有个墨字。
这致使学期都过去了一半,糜知秋还会拿着写有”白墨“两个字的快递问他们,谁练毛笔字吗。
就像糜知秋一直以为邵瑞的邵是”少”。
大黑有时候都在想,糜知秋要是拿出他对夏炘然一半的敏感和细心来对待自己的舍友,可能很快就会发现宿舍里还有另一个基佬了。
大黑把收到的纸条叠了叠,抱着歉意朝不远处的女生笑了一下,对方似乎不好意思极了,收拾完包就离开了座位。他转回视线,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个被叠成方块的纸团。
邵瑞怎么还不来。他开始发呆。
大黑知道邵瑞喜欢男的还是在大一,大概是他第二次失恋的时候。
记得清楚第几次倒不是因为那一任的女朋友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而是因为那是第二学期开学,六个月正好够他谈两次恋爱。
“为什么我每次花那么大功夫追到人都谈不过两个月?”大黑一边吃饭一边哭,眼泪在铝盘上蓄出一个小小的水池。
邵瑞这时候也刚上大学,没能习惯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孩时食堂里四处飘来的关注,他把口袋里乱糟糟的纸一起糊在大黑的眼睛上,“也就追了一个月不到。”
“所以为什么我老是被甩啊。”大黑乖乖捧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把眼泪全都接住。
邵瑞从他湿漉漉的睫毛,看到他滴着眼泪的下巴,又看到他微微发红的指尖,视线打量了一圈,继续面无表情地说,“猜不到。”
大黑眼前是朦胧的一片,只觉得被敷衍了,“帅哥就是好,都不用愁心这些。”
“不是。”邵瑞用食指抵着太阳穴,想挡住侧面的视线。
大黑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有点愣愣地说,“你不知道自己好看啊?”
“我是说…”邵瑞感觉旁边的视线越发刺眼了,用手比了个过来的意思,然后在倾身过来的大黑耳边说,“我喜欢男的…”
大黑脑容量不够处理这么多信息,惊得像个弹簧,一下坐得笔直,立刻忘记了哭。
邵瑞还是那么镇定的样子,只不过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比你愁心多了。”
他这么安慰大黑。
有时候大黑都会想,邵瑞就算是找男朋友,也没有什么好愁心的啊,他又好看,个子又高,人又好,每次舍友失恋了还会下了课回来把人揪出门好好吃饭。
盟主也挺好的。大黑故作公允地在心里补充。他就是磕掺了点,所以才没对象。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没有空去观察邵瑞的动态,因为他高三暑假里突然窜高了个,变得特别受欢迎,不是被女生追,就是在追女生,终于闲下点空了还要忙着失恋,哭得像个跟屁虫,拽着邵瑞的衣服在校园里哭丧。
为了他那终将逝去的爱情。
所以当邵瑞在宿舍夜聊中突然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大黑才发现自己太不关心朋友了。
排查了一圈班上的男生,连糜知秋都差点被大黑放进怀疑对象。
“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啊?”他很难得跟在邵瑞身后的时候是活蹦乱跳的。
邵瑞被他拽得胳膊疼,“你最近怎么这么闲,那个和你要号码的学妹呢?”
“啊…”大黑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我最近好像不是那么想恋爱了。”
邵瑞打量了他两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长大了啊。”
大黑不解地看着他,感觉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什么意思,长大了就不容易有七情六欲了嘛?”
会看破红尘嘛。
“长大了就不会和并不喜欢的人交往了。”邵瑞把他扔下先一步走了。
分针又转了好几个圈,大黑口袋里的那张纸都被他揉得快接近圆形,可是捏一捏又能感到它坚硬的边角。
大黑感觉到那个走了的女生好像还在门口看自己,回忆了一下刚才应该没有给错误信号。
但又等了一会,他还是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后来他问过邵瑞为什么那么说,“我明明每一次都特别认真的。”
邵瑞指指他的课本,“五分钟开了三次小差,没资格说认真这两个字。”
大黑埋伏在他身边已久,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到,十分地不甘心。
“那你就偷偷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我认不认识。”大黑悄悄凑得离他近一点,还是暴露了自己真正想八卦的事情。
邵瑞撑着额头侧脸看他。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滴了墨,黑得连倒影都好像能看清。
大黑刚有点心虚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缠人,邵瑞就回答了,“你真傻假傻。”
很久很久之后大黑回想起来,就会发现邵瑞这么冷淡的人,如果会在对方失恋的时候奉陪三顿饭,带着自习,还给对方蹭自己的小组作业,酷得生人免进但衣服被拽得乱七八糟还不吭声,已经十分明显了。
但那时候的大黑好像还意识不到自己作为一个男生是在gay的狩猎范围内的,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在猜不透的时候总想去一探个究竟,如愿以偿后又不断推脱。
有时候他都在想,要是自己和糜知秋一样迟钝就好了。
装着糊涂卖傻的优柔寡断和不断猜测的小心翼翼是不同的,后者显得有多么认真,前者就多么伤人心。
他和糜知秋也因此得到了不同的结果。
大黑把口袋里的纸团用指甲掐出一个弯弯的印子,然后走到门口,在那个女生靠近自己时退后了一步,用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她说,“对不起,我等会还有事。”
那个女生露出了比之前更加慌张的表情,连连道歉说自己只是在等朋友,然后就跑掉了。
大黑有些好笑地想,你不是在等朋友吗。
但当他转过身来时,发现邵瑞站在不远的楼梯处看自己。
大黑并不知道自己听完回答时的反应,好像是装傻问你在说什么啊,或者是干脆当没听懂眨眨眼睛。
总之那是非常正常的一天,他们吃完饭一起回到宿舍。
但第二天下课他没有等邵瑞就跑去找学妹吃了饭,而后来邵瑞也没有再等过他,就像每一次大黑开始谈恋爱时一样,他适时地离开了大黑的日常。
他们像普通的舍友一样,偶尔四个人一起参加运动会,或者一起打雪仗。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不愿打破时,就宁可它是静止的。仿佛远处有海市蜃楼,总在心里暗示自己,是因为我没有前进,不是因为那是虚假的。
自欺欺人时永远有充足的理由,包括拒绝学妹,他都告诉对方,“对不起,我一开始只是想做个朋友。”
直到有一天,大黑不小心看到夏炘然隔着窗户轻轻亲吻了糜知秋。
就好像是夕阳的一副杰作被楼梯口框起来。澄黄的,暧昧的。
大黑悄悄后退,然后在被楼梯挡住时开始一路狂奔回去。
他心里像有一片正在涨潮的海滩,每一次潮水退回,都暴露出泥沙下更多的秘密。
而这次那块最顽固的石头终于被大浪卷翻了过来。
盟主在宿舍楼下有些惊讶地问他,“找到院草和糜知秋了吗?”
大黑却问他,“邵瑞在楼上吗?”
盟主奇怪地点了下头。
大黑又继续往楼上跑。
他想他有很多要解释的事情,还有很多要问邵瑞的。
比如他想说,他知道为什么邵瑞说自己是和并不喜欢的人交往,比如他想说他懂得了邵瑞回答的意思。
但当他看到邵瑞正好推开门的时候,好像变回了自己最外放的那一面,只能直愣愣地问他。
“你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他是沙漠里不愿望梅止渴的旅行者,可是偏偏想去那海市蜃楼看看。
邵瑞看着他,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处变不惊,不管是大黑哭着来找他,还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白墨,”他问,“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和一个直男试一试。”
大黑朝楼梯口的邵瑞挥了下手,邵瑞却好像没有要动的意思,继续站在那里看他。
没有太多的表情,让人隐隐紧张。
大黑想,一定是看到刚才那个女生了。
他其实摸不透邵瑞后来在想什么,就像是难得放真心出来溜达一下,看不被买账,就又藏回了胸膛。
好像当初那句带着亲近的“你真傻假傻”是出自另一个人之口,面前的邵瑞只会嘲讽地问自己凭什么。
大黑想,这是我自作自受。
那一天就好像是一个节点,那一天之前的大黑还把“并不喜欢”理解为,自己对那些女生只是觉得还不错就交往试试,但那一天之后他突然明白,“并不喜欢”意味着分手只用大哭一场,哭自己追人辛苦,哭自己谈不久。
全是自己,没有对方。哭完就是下一场恋爱。
唯独这一次,大黑突然发现,真正的喜欢是会后悔的,后悔自己做错的每一个选择,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喜欢甚至会是平静的,会在五个人一起吃饭时强颜欢笑,会在大家打趣他半年没恋爱时频频摇手,会在和糜知秋独处时轻轻说出来。
“抓住幸福是需要时机的。”
大黑走到邵瑞面前时,最先解释的是,“她只是和我问个路!”
“问路问到好像被求婚了?”邵瑞暗指那女生脸通红。
“可能是天生害羞。”
邵瑞指了指自习室门口,“是啊,那么害羞还在门口等你这么久,就为问个路。”
原来是早就来了。大黑想。
那还绕这么大一圈。
他把口袋里的纸条当着邵瑞面往垃圾桶里一扔,看到上面掐灭了一支烟。
“等久了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那我们出发吧!”
邵瑞有点摸不清他这会突然一下变活泼的样子,“所以你喊我来是干嘛?”
大黑低着头看台阶。
以前邵瑞从来不问要干嘛的,好像在对话框里喊一声,这个人就会严丝合缝地出现在缺了口的生活里。
大黑抬起头,又好像永远都是开心,“糜糜前两天和我讲,是喝桂花酒酿的季节了。”
“嗯,我刚才看到了他带回宿舍的。”
大黑很久没有这样和邵瑞独处过了,他本来只是在栀子花开的时候,想拍一张宿舍楼后面藏着的春末,可是消息发到一半又变成了,“你有空吗?”
明明两个人床都挨在一起,伸手就能碰到,他还是在邵瑞问怎么了之后回复,“那我在自习室等你吧。”
然后他拽起衣服就从宿舍跑了出去。
而这段路再折回去时却变得格外短,大黑准备好的几个话题塞得满满当当,差点从对话中溢了出来,直到都快进宿舍门了,邵瑞终于截住了他的话,“你喊我出来是怎么了?”
“哦,其实我就是想给你看花开了。”大黑伸出手指了一下。
宿舍这一侧被几栋墙围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花园,白色的花簇拥在角落,好像是秋天的雪,十分安静。
邵瑞盯着花丛看了好久,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的事情,露出一点笑容说,“很好看。”
他转身就准备往宿舍里走。
“其实!”大黑因为他笑而傻了一下,连忙拦住他,“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一点。
说完他又解释,“最近糜糜都等夏炘然吃饭,没空和我一起。”
邵瑞回过头来,似乎比刚才更加温和,他很久没有带着这种纵容的口吻和大黑说话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今天没有空。”
“那明天呢?”大黑终究还是学不会含蓄。
邵瑞看着他,就像在安慰人一样叹息着说,“明天也不行。”
大黑突然就有点生气,他想,那你干嘛要用以前的口吻和我说话。
“是我不好。”他语气突然变凶。
“是我不该听懂了你的话却转头和别人去约会,我不该自己一想通就感觉所有人都能跟着我的节奏来。”
大黑张扬而活泼的外表下藏了一颗倔强的心,他明明知道邵瑞是因为什么不理自己了,却一直都只好意思用那些小小的讨好来道歉。
而现在,他明明在说自己不好,却更像是个在声讨的人,“我也不该等这么久才说,我根本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这些话了。”
他声音一点点小下去,“但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要对我那么好…”
“白墨。”邵瑞微微弯下一点身子靠近他,“我喜欢的人谈了四次恋爱都没考虑我,你说为什么是他在哭啊。”
大黑的睫毛又被打得湿湿的,眼角和鼻尖都是红的,偏偏每一颗浑圆的泪珠掉下来都没有声音。
邵瑞大概是个天生的捕手,耐心而沉稳。
知道在合适的时候说自己有喜欢的人,知道适时地暗示,甚至懂得偶尔地冷落。
可现在他却忍不住笑意,有些心疼地把双手伸出来,就像要兜住落下的珍珠,生怕接漏了一滴。
他想,这是落网了一只多么爱哭的小白兔啊。
有很多次邵瑞都在想,大黑哭起来的时候让人很想蹂躏,可是当他终于因为自己哭了,好像又忍不住觉得无奈。
“你就知道哭。”
邵瑞轻轻地说。
恋爱结束也哭,恋爱开始也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