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张了张嘴。
我有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在说的，是关于他死亡的事情，可是他显得如此淡漠，仿佛这件事情，又与他无关一样。
“陈浩然，你可是要被做成人肉桩！”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所以呢？”
陈浩然反问我。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是我要被做成人肉桩，又不是你……”
他仿佛在责怪我多管闲事一样。
大多数人对于死亡，总是抱着一种敬畏的态度，却也有很小一部分人，对死亡无所畏惧。
这部分，可以被称作勇者，也可以被称作傻瓜。
我不知道陈浩然究竟是勇者还是傻瓜，无论他是哪一种，我都希望他能够活着。
“为什么？”我问，“是王长生给了你很多很多钱吗？”
我不想说出生命无价这种话。
这种话，我十年前就不信了。
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价格，无非是价格高低罢了。
有些东西之所以无价，是因为出价还没到对方的心理价位。
一旦达到了那个价格，爱情可卖、亲情可卖，生命亦可卖。
所以我爹一直和我说：不要去检验人性，因为人性永远会让你失望。
“算是吧。”陈浩然说。
“我这个人，在社会上也没什么价值。我杀过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到18岁，法律不让我死，我只判了十年，去年我被放了出来，但是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这个世界了。”
一个人，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被关了起来。
成年后被放出，外面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无法顺应时代，所以无所适从。
这，我是能够理解的。
可因无法顺应时代，就去死。
这，是我的不能理解的。
“只是因为这个？”我问道。
陈浩然看着我，他有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
我爹说，人杀过人，眼神会不一样。
陈浩然的眼睛，却很温顺，他温顺的，像一只有些沉默的羔羊。
温顺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点死气。
有些人活着，但他早就死了。
他突然对我笑了：“你年纪比我小，但看人真准。”
“我不是想死，我也不贪图王长生那点钱，我是因为和他做了交易。”
“一年前，我出狱后，遇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得了肝病快死了，所以不介意和我做朋友。”
“我们一开始是做朋友，后来，我们的友谊就更进了一步。她成了我的女人，所以我舍不得她死。”
“恰好王长生在找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人，我就去找他了。”
“算命的说的命硬，克妻克子克夫克母，但唯独，命里会遇到一个大贵人。”
“你看，我不久遇到王长生了。王长生说，如果我愿意变成人肉桩，那他就会替我找到肝源，那我的女人，就能活下来！”
他杀过人，爱过人，如今求死，却是为了别人的活路。
我依旧觉得他挺傻的，但也不妨碍我对他肃然起敬。
“你女人知道你为她做的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知道，她哭得可厉害了，我哄了三天她才肯放手。”
说话的时候，陈浩然那端正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骄傲。
我心里却有点难受。
我想了很久，突然开口道：“那女人，真的爱你吗？”
当我说出这话的瞬间，晨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说的话，显然会惹恼陈浩然。
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明明知道你是用自已的命换她的生路，可她却没有阻止你。”
“她只是哭了三天而已，她真的伤心吗？”
“人为了自已活着，什么事都愿意做，更何况是在你面前演一场伤心的戏码呢？”
“陈浩然，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一记巨大的拳风，就扫在了我的脸颊处。
耳边传来沉闷的声音，我脸颊边的鬓发亦是轻轻动了动。
陈浩然的拳头在我脸颊边一厘米的地方精准停下。
如果这个拳头打在我脸上，或许我鼻梁骨要断了不说，牙齿都要碎掉好几颗……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我脸上流下一滴豆大的汗水……
显然，我激怒了他。
但他的反应于我而言，却是好事。
如果他真的愤怒，那这个拳头一定会落在我的脸上。
可他没有。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单单有愤怒，愤怒中，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我如此冷静地分析着。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陈浩然，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你成了人肉桩后，谁能保证王长生就会给她换肝呢？”
“如果他背信弃义呢？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小人！”
我努力说服他。
“陈浩然，你用自已生命为代价，让你的女朋友延长生命，可她真的会记得你吗？”
“一个愿意让你用自已的生命去换取肝源的女人，你真的觉得她会一直爱你吗？”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或许会爱你，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陈浩然因为爱情选择牺牲。
可她的女朋友，却赞成她的牺牲。
这样的女人，真的会记得陈浩然一辈子吗？
这个时候，陈浩然突然开口了。
他轻松笑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爱过谁？”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这种人，十年前就该死了，但是我活着，我这十年，本来就是白来的。如今，有人需要，我就给他，给了他，我还能得到一个让我女友活下去的机会。这对于我来说，血赚不亏！”
我一直都希望劝服陈浩然。
可我却忘了陈浩然的心理状态。
他想的，一直是杀人偿命，他不是想要救自已的女朋友，他只是，一心求死罢了……
我想要让他活着，唯有燃起他求生的本能，我和晨妈，才有逃出的希望。
陈浩然只有一个快死的女朋友，她女朋友如果能活，他也就没有了做人肉桩的必要。
可我去哪里为她找一个肝源呢？
这么想着，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