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天堂里的陌生人(出书版)》作者:蓝紫青灰【完结】 > 《天堂里的陌生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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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紫青灰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11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云先生忙说,“其实当然也算要紧,不过是好事。我得到升迁了,两个月后要去芝加哥总公司赴任,作为公司合伙人,进董事会。”

常山一听大喜,握住云先生的手,连声说:“恭喜恭喜,露丝知道了吗?那就是说马上要准备搬家了?看好芝加哥的房子没有?要带什么东西过去?那就是说这幢房子也要卖了?唉呀,太可惜了,这里门框上还有我和露丝从小到大量的身高线呢。这可怎么是好?”他一边说一边笑,忽然眼圈一红,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一转头,叹了口气,把眼泪硬生生忍回去了。

等这一阵儿的激动过去,他才又真诚地说:“这真是件好事。希尔市太偏僻太乡村了,凭云先生的工作资历和能力,早就该升到总公司当合伙人了,在这里,真是埋没了你的才能。”

云先生淡淡一笑,“什么才能,也就是有点资历吧,到底在这间公司做了有十多年了,公司在中西部以希尔市为中心的诸多子公司里,我是先来这边打江山的元老而已。虽然业绩是摆在那里,可是白人的公司,谁会让一个华人担任重要职务呢。这次把我升到总部,是因为公司下一步要加大对华贸易,这才想起我这个华人来。”

他的话里,多少透出些不满和不得意来,云太太嘘一下,轻声说:“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又不是不快乐,大城市有什么好?光是汽车尾气就让人没法呼吸,还有那高昂的生活费用,要勒紧人的脖子。我在希尔市过得很愉快,有朋友有同事,周末一起BBQ,在家里做烟薰腊肉都没消防车来救火,你搬到纽约芝加哥试试看,马上邻居就要来举报你。”

云先生看着云太太,声音里流露出些心痛来,说:“你都没多少机会穿漂亮衣服,买衣服只能看商品目录,看见心动的,就说买了又什么用?又没地方穿了去秀。等我们到了芝加哥,我陪你去马歇尔·费尔德百货公司挑几条漂亮裙子,穿了我们去核桃厅吃晚餐,然后去歌剧院看音乐剧去,我们去看《芝加哥》,镲镲镲!”说着还跳了一个踢踏舞的动作。”

云太太看得大乐,说:“有心了,我可记得你的许诺,到时候可不许赖。”

“一定一定,我绝对不会赖。”云先生手握拳,放在胸前,做一个发誓的动作。

常山看着这两个人在一起有半辈子了,还这么恩爱,心里实在是羡慕不已。

Chaptre 2 寂寞容颜

常山直到两天后去葬了苏瑞,才去银行开保险箱。当然他去安葬苏瑞,没有带晒干的芝麻杆,也没拿菜刀。路上他还想,这菜刀要是拿在手上招摇过世,只怕马上就有人打电话给警察局,以妨碍公共安全罪的嫌疑被带走了。不知道在遥远的中国,披麻戴孝手挽竹篮内装干芝麻杆和菜刀走在路上,是不是真的没人管?

云先生和云太太问要不要陪他去墓地,他谢绝了,说他一个人就可以了。苏瑞在异乡去世,本地熟人都不知道,也用不着去打扰他们。他把苏瑞的骨灰带去和维方德先生合葬,想和他们说几句话。云先生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坚持了。

常山确实有话要和维方德夫妇说。墓地工作人员在维方德先生的墓地旁边另挖一个小坑,把苏瑞的骨灰放进去,竖好墓碑,补上草皮,收拾好工具离开。他把带来的白色香雪兰放在两个墓碑前,退后三步,站着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他在心里说,“爸妈,谢谢你们抚养我长大,让我有幸福美好的童年和少年。因为你们,我知道了家庭意味着分享,责任就要不弃。我以做维方德家的孩子为荣,我永远是你们的孩子。但从今天起,我要去寻找我的生母的故事,还有我的生父,他是在还是不在了,是知道有我还是不一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和我的生母分开。

“苏瑞临死前把钥匙交还给我,那就是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而我的生母把钥匙交给你们,又曾经说过什么?你们知道多少,还是只是受人之托?是怎样的一番周折,才把我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应该见过我的生母,不然钥匙从何处来?信封上的拉丁文字拼音又是谁写的?如果只是社会福利局在我的身上发现了这些东西,又转给了你们,苏瑞是怎么知道那一串字母就是我的名字?还是只是社会福利局的人员在把我领到你们面前时,说这孩子身上有一个信封,上面的字有可能是他的名字?

“苏瑞到临了也没有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是在惩罚我吗?还是我是天生的天煞星,克父克母。养父死于暴病,养母死于绝症,明明有可能说出来的故事,硬生生成了秘密。如果真的成了秘密也好,我就当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幸被你们收养,但却又留下一枚钥匙,要我去开启身世之门。我要是置之不理,对不起我的生母和苏瑞这么多年的沉默,我要是去挖掘真相,真相又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中央银行的保险箱里不会是只有一封信,上面写着,ChangShan,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因无力抚养你,决定把你交给维方德夫妇,他们无儿无女,他们会善待你。那这样,社会福利局又是怎么回事?每个月的支票又是谁寄出?是不是需要把信锁在保险箱里,安排这一场寻宝游戏?

“爸妈,我做为维方德家的孩子,责任已经尽了,我这就去按照苏瑞妈妈指的路,去寻找生母的故事去。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是你们的孩子。我是肯扬。肯扬·维方德。

“再见,艾伦爸爸。再见,苏瑞妈妈。我爱你们。”

常山在墓前和养父养母道过别,离开墓园,先前送他来的出租车依他的吩咐还停在那里等他,他上了车,说到市中心的中央银行去。

到了银行门口,他付过车资,转而向银行司阍询问保险箱业务由谁负责。司阍让他在查询机器上拿一个号,然后去二楼的租用保险箱业务部排队。

希尔市不大,人口在三十万左右,银行有好几间,中央银行作为本地最大的银行,银行大楼也足够宽敞。他上到二楼,找到租赁部,看看他的号前还有几个人,便在长椅上找一空位坐下来,等着叫号。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有一天会开始寻找身世之谜。也许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想象,也许保险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生母的一枚结婚戒指。

半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常山出示他的身份文件,还有那枚辗转从詹姆斯顿来到他手里的钥匙。

“我想打开这里的一个保险箱。”他说。

那名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这枚钥匙,“你等一下,我去请威斯利先生来帮助你。”他说。

常山谢过他,坐下继续等着。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头发已白的年老先生,对常山说:“你好,我是威斯利。你就是维方德先生?”他神情有些激动,“哦,原来是这样。你好。我们等你很久了。”

常山听了一愣,跟着说声你好。又问:“你认识我?”

老威斯利先生摇摇头,取过他的钥匙看了看,饶有兴趣地看着常山,笑眯眯地说:“我在这间银行工作超过30年,下个月就要退休。现在终于可以在我退休之前,把最后一个服务年限超过20年的保险箱业余结束,这让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可以毫无遗憾地去佛罗里达州钓海鱼了。维方德先生,我们等这个保险箱打开已有很多年了。”

常山被他说得好奇心起,按下激动的心情,问是什么原因。

“来,我们边走边谈。”威斯利先生说。

“好的,”常山说,“请带路。”

“现在的保险箱已经是用太空材料制成了,所有资料和归档工作则早就由电脑完成。”威斯利先生带着常山往地下室走,“银行业务比这间大楼新建时扩大了无数倍,早年的许多设施都已经更换完毕,只有一组保险箱原封未动,还同从前一个样。而这组保险箱在近年来也陆续结束了出租业务,只余下你这个编号为W8277-C的保险箱从来没有开启过。而作为租金,却在第一次租用时就一次性付清了。”

常山想与我推测的差不多,那一定是我生母租下了,又付清了租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声音在地下室里传来回声,像是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问:那是什么时候?是在哪一年?

“那是整整二十一年前,有一位美丽的女士来租用了这个保险箱,一次性付清了二十年的费用,那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威斯利先生说。他的声音带着感情,像是陷入回忆中。“那是一位东方女性,黑发,梳一个髻。她有着我所见过的最寂寞的容颜,就像是从一幅油画中走出来,神情还停留在画中。”

威斯利先生显然是一位诗人,描述起二十年前见过一面的女士来,语气带着太多的感慨。“她穿一件黑色的大氅,衣服很宽松,腹部隆起。”

常山一愣,疑惑地看了威斯利先生一眼。

威斯利先生笑一下,接着说:“我当时以为她怀孕了,就要分娩。可怜的女士,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伸手想扶她一下,她说谢谢你,我很好。她的英语是标准的学院派,不带一点口音。就算是真正的美国人,也会带上自己的地方口音,何况是一位东方女士。她的口音是那种在学校接受标准训练的口音,她一定是在一间好的大学里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举止无一不给人这样的感觉。”

常山心酸地笑。他生母的音容笑貌,要靠一个完全陌生的银行老职员来告诉他。

“这时我听到有轻轻的婴儿呻吟,那位女士哦哦地发出哄婴儿睡觉的声音,我觉得奇怪,分辨声音来自哪里。那位女士揭开一角大氅的衣襟,露出一张婴儿的脸。一张东方婴儿的脸。你知道在二十年前,这个小城东方人很少,我想那一定就是你。”

常山听到这里,心里有一股热流像箭一样射中他的心。

威斯利先生朝他无奈地笑,“是你吧,小男孩,我在二十年前见过你一面,你那时睡在你母亲用一块绸缎做的襁褓里,挂在她的身前。那是一个冬天,外面天气寒冷,她不想把你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像一个农妇一样把你捆在她的身上,用羊毛大氅盖住你。她很瘦,很弱,她看上去身染重病。”

威斯利先生来到地下室,在明亮的灯光和雪白的走廊里,在一扇用不锈钢包裹起来的门前停下,按下门边的号码键,门向外弹开。他领着常山进去,一排排锃亮的金属抽屉门上全是编号。威斯利先生走过这些先进的箱柜,来到一个木制文件柜前。这个柜子就像一个中国城里的中药铺里放中药的小抽屉柜,每一个抽屉门上有插卡片的铜框。所有的铜框都空着,只有右边偏下有一个铜框上插着一张发黄的卡片纸,上面写着W8277-C的字样。

常山几天前才去过詹姆斯顿的银行保险库,去开过一个保险箱,取过一枚钥匙。他看到这个木制文件柜,心里在惊讶它的陈旧和不保险来。这样一个木头柜子,换了是他,随手拿一把镙丝刀就可以轻易撬开,要它来保管一件物品,也实在太可笑了。当然他也知道,保险箱本身在银行地下室这么安全的地方,就算不上锁,也是一样的安全。

威斯利先生举起钥匙说:“这是一个古董柜,有一多百年的历史了。银行董事会早就想把这件古董文件柜捐给本市历史学会,搬到市政厅去做展示。只是因为还有一个租位在,它就只能呆在这地下室里。”钥匙捅进钥匙孔,轻轻一转,便听到咔嗒一声响,那锁轻而易举地就开了。威斯利先生把抽屉整个取出来,放在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说:“请,维方德先生。”

常山朝他点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威斯利先生。”

他看向那只一英尺长半英尺见方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中文字:给我儿常山。

常山拾起那个信封,看着自己的名字,几乎要痛哭失声。在活了二十三年后,他终于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常山。

他那美丽的母亲在离世前留下遗物,把他交给一对可靠的白人夫妻,让他们看管她留给她儿子的信,直到他成年。“给我儿常山”,她何尝遗弃过他,她为她的儿子做了最好的安排,不但给他安排了成长的家庭,还记得安抚他的心灵。让他知道他不是被遗弃的,而是上帝召唤她前去,而临走前,她依依不舍。

Chaptre 3 有字天书

常山当着威斯利先生的面打开信封。他想有必要让这个老人知道他看护了二十年的一个保险箱里是什么,这位老人告诉了他他母亲的最后生活状态,他感激他深刻的记忆,不然,他从哪里知道他的母亲曾经那样怀抱着他,不忍和他分开哪怕短短一个小时呢。

信封里有两页纸,纸上写满了中文学,他这个时候眼睛充血,没法看那么密密麻麻的中文。折叠起来的信纸里夹着有两张泛黄的照片,上面一张是三英寸见方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地倚在一座庙宇的石头建筑前面。男的一件白色衬衫,英气逼人,剑眉朗目;女的穿一条裙子,窄肩细腰,长发呈波浪状垂在胸前,面容秀丽清婉。两个人都朝着镜头在笑,身体倾斜的方向朝着对方。

这显然是一对正在恋爱的男女,在游览风景区时留下的合影。常山不能知道他们身后的庙宇是何处,但却能从他们的站姿中,看出他们在相爱。有的时候,身体语言比语言本身还要可信。人会说谎,身体不会。这一对男女,他们分开站着,却在两个人的中心线上相触,他们的肩向彼此倾斜,他们的头向彼此偏侧,女人比男人略要矮上半个头,那让她的头,几乎要搁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的一只手臂曲起撑在石头上,因此那个女人,就像是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常山把照片递给威斯利先生。

“可以吗?”威斯利先生又惊又喜。

“可以,请。”常山说,“你看照片中这位女士,是不是就是来租用这个保险箱的人?”

威斯利先生摸一摸衣袋,“啊,好的,不胜荣幸。”他取出老花眼镜来戴上,仔细看着照片中的男女。“没错,就是这位女士。她比我见到的时候要年轻许多,又健康又美丽。维方德先生,你母亲是一个美两的女人,你父亲同样出色。”

常山感激地朝他笑,“你确定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能确定,你和照片上的这位先生长得太像了。从照片上看,他比你现在要年长一些,清瘦一些,但你们有十分相似的面部骨骼。”

常山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张五英寸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幼儿,站在一片鲜艳的花坛前,大约两三岁的样子,穿手织毛衣,毛衣上绣了一只白兔子。他严肃地看着镜头,拧着眉,闭着嘴唇,万般不情愿的样子。常山一看之下以为是自己,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照片薄里见过这张。也许是来美国前,在中国拍的?

他用手指着幼儿问威斯利先生,“你看这孩子是我吗?你当时见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严肃?”

威斯利先生拿起照片看了又看,又看看常山,摇头说:“看上去很像,不过我不能确定。我看见的你在沉睡中,在我的印象中,你那个时候还要瘦小一些。”

常山点点头,也许他初到美国,饮食不习惯;也许他母亲病了一个时期,也许财力有限,不能购买足够多的食物,因此他在照片里和在威斯利先生记忆有少许出入。

威斯利先生把照片还给常山,常山连同信纸一起放回信封里,收在衣服口袋里。他向威斯利先生伸出手去,说:“谢谢你,威斯利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使我得知我母亲生前的点滴,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孤儿,听了你的讲述,我才知道我有一个如此爱我的母亲。这将使我终身无憾。”

威斯利先生握紧他的手,“应该的,我为这间银行工作,便是为所有的银行客户工作。你能在我退休之前出现,打开这个保险箱,我也同样无憾了。”

“再见,威斯利先生。”常山再次感激这个亲切的老人。虽然他是个孤儿,但在他的生活中,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实在太多,他无一不抱有敬意。

“再见,维方德先生。”威斯利先生带着和霭的微笑说,“今天肯定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你一定急着想看这封信,我就不打扰了。你先请,我还要留下来锁门。”

常山放开老人的手,“再见。”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如果超过了付费的年限,那这封信会有怎样的命运?会不会被销毁?”

威斯理先生摇摇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预知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也许会随着这个文件柜一起被搬走,放在市政厅?不过你可以放心的是,这间银行不会销毁一件托管年限超过二十年的物品。”

常山放心了,“那就是说,我只需要多花一番波折,但还是可以得到这封信的。谢谢。”

他匆匆离开银行大楼,在楼前的一棵树下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把手压在胸前,手掌感觉到两层棉布下那封信的存在。

他就那样坐着,信封压着他的心脏,几乎要窒息。他大口呼吸,几百种情绪来回在他脑中狂奔,让他平静不下来,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这封信。这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银行门口,下来一位老年妇女。他快步上去,扶她走稳,然后坐进车里说,“去埃莉诺湖。”

埃莉诺湖是希尔市边上的一个人工水库,水面不大,湖中心有小岛,堤岸上种满了红栌。秋天的时候,红栌树叶转色,一片金黄深红,向为希尔市人喜爱。希尔市的中学校举行校际的赛艇比赛,也在这里。常山这时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信,想来想去,只有那里了。

他不能在繁忙的银行门口看生母的遗言,也不能在云先生家读信,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来,他不想有人看到。如果是云实在,他可以毫无顾忌抱着她让她安慰他,但不是别的人,云先生云太太都不行。他在希尔市没有自己的家,连那部老爷车都留在学校,他没有自己的秘密空间可供他哭或者笑。他只能找一个人少的幽静的所在,而埃莉诺湖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出租车把他载到湖边,他付了钱,往记忆里僻静的地方走。这里多少年没有变过,他在湖边的斜坡上坐下,身后是树,头顶是树枝,耳中是鸟鸣,和穿林而过的簌簌风声。这里安静得没有一个人,他放心了,摸出信封来看。

信封上是“给我儿常山”,他想,我是姓常吗?常遇春的常?他看过讲明教教主的那本书,知道有常这个姓氏。又想,是父亲姓常,还是母亲姓常?

他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从信封里抽出信纸来看。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美丽,就像那张照片,他忍不住又去先看一看照片。照片中的女子与他现在差不多大,安静文雅,像好莱坞电影黑白时期的大家闺秀。

他把照片放在信纸下面,吸一口气,开始看信。

信纸上满篇的中文字,让他不由得感谢云实。如果不是她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会不会去学习中文?如果没有,那他现在拿着这封中文字的书信,跟看有字天书有什么区别?他得去找一位懂中文的同学,请他译成英文念给他听。难道他的生母就完全没有想过有这个可能吗——她留下的中文信,他看不懂?

他带着这个疑问读信。信的第一段写道:“常山我儿,你也许看得到这封信,也许看不到。我不知道让你看到好,还是让你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为好?我并不能肯定你能看到,我甚至不能肯定你能活到能够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将不久于人世,这使我深深怀疑,这么幼小的你,是否可以长大成人?”

才看完第一段,常山的眼睛就湿了。写信人的口吻里,有太多对生命的怀疑。

“我已将你交给一对夫妇领养,他们姓维方德。你如能看到这封信,那么,代我致谢,他们不负所托,养大了你。并且遵守诺言,在二十年后,才让你来打开这封信。那时,你将有二十三岁,有足够的能力,完成我之愿望。常山,你有一个哥哥,名叫海洲,去找到他,与他相认。”

常山看到这里,吃了一惊,猛然想起那张幼儿照片,忙从信纸下面拿出来,仔细看去,那幼儿果然不是他自己。他此前想也许是在没到美国时拍的,那显然是错的。连威斯利先生也认为,他见到的小常山,比照片中的幼儿要瘦小一些,那就是说,要年纪小一些。那么,照片中这个幼儿,就是他的哥哥海洲了。

只是,为什么他叫常山,而他的哥哥叫海洲呢?难道他不是姓常,而是姓海

他收回照片,继续看信。

“常山我儿,你将在一个陌生的美国家庭长大,他们领养你,我相信他们会爱你如子。艾伦·维方德是一个好人,他在我危难之时伸出援手,我相信依他善良之心,必会善待于你。他的妻子苏瑞,我也见过,是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有她照顾你,你将衣食无缺。

而你之兄长海洲,我此生愧对他。他自出生之日起,我就没有哺育过他,此后又被带离我身边。我太想他,所以我有了你。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他。因为你们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

常山读到这里,放下信纸,眼睛看着平静的湖水,胸中却如掀起巨浪,百般滋味杂陈。

他母亲的信里,似乎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他的存在,只是他的母亲想念她的长子,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才出生的。他怕领会错了,再把这一段重读两遍。没错,是这个意思。他的母亲因为不能亲自抚养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思念不己,为了能看到他,她与海洲的父亲再一次孕育了一个孩子,因为同父同母的原因,两个孩子必然会面目一样。这样她看到这一个,等于就看到了那一个。她看到一个,就等于看到了两个。他只是他哥哥的替身。他母亲爱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多过爱他。因为显而易见,他母亲的信里写明一件事,让他去找到海洲,与他相认,告诉他,她有多爱他。以至于为了看见他,与他的父亲再有一个孩子。这个名叫常山的孩子的出生,是为了安慰她那一颗想念儿子的心。

常山想到这里,不知是该为自己愤怒,还是该为自己的出生感到悲凉。显然他的出生是一个计划,非关爱情,也非激情。也许连海洲的父亲都不知道,他除了有一个名叫海洲的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名叫常山。

想到这一点,常山又激动了。既然他和海洲有同一个父亲,并且在孕育他的时候,他们的父亲还在,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不能迎娶他们的母亲,为什么任由她独自离开,一个人在美国生下他们的另一个儿子?

常山再次重看那张一男一女的合照,照片中那个男人,面目英俊,眼神正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能和他身边的女子结婚?是他父亲另有妻子?而他美丽的母亲,无意中做了别人的插曲?

常山迫切想知道答案,他拿起信继续往下看。

Chaptre 4 远离尘嚣

常山放下照片,这次把信一口气读完。

“常山我儿,你与海洲之父,名叫甘遂,他的身份是一名军人。我与他在上海相识,同游南京。孝陵神道前,留有我俩合影。其后分开,京杭两地,鸿雁传书。我告之他我已有孕。他接信自北京赶来,与我重聚。谁知他候我产子,不告而夺我骨肉,弃我而去,令我产褥期思儿欲狂,缠绵病榻几达半年。

三年后,我因学术研究需要,往宁夏一保密部门计算参数数据,竟遇甘遂。

他告我当年之事,乃事出无奈。他之事,我不欲再知。而我与他之子海洲,已归他父母抚养,爱如珠宝。我虽思儿心切,然念儿处境,又何必扰乱现状。儿不知有我,未必不是幸事。他奉我照片一张,慰我思儿心苦。

其时我已获赴美国签证,心知今生再无见我儿海洲一面之机会,遂共赴沙湖一游。到美后即知有孕,心喜不已。惟身体不适,未到孕期界满,便要分娩。时驾车外出,恰遇艾伦·维方德经过,送我就医,诞下我儿。因上次生育时遗下弱症,二次产子后旧病复发,将不久于世。

我为你取名常山,乃因你兄长名海洲。海洲之名,其父为他取之。人生如梦,种种美好,不过海市蜃楼,皆幻觉耳。而我儿之名常山,依海洲而得之,你弟兄二人,同根连枝。如真有此日,我儿告之,我思他至苦。

我在美国无亲可托,惟将你交给维方德夫妇收养。我有一枚红宝石戒指,乃我母遗物,已赠维方德先生,以此交换你的抚养费用。

常山我儿,我半生行事,痴情任性,其不计后果,累及你弟兄二人。今自知命薄,留信于你,望我儿见谅。母茵陈绝笔。”

常山才读两行,就被他母亲写的内容震惊,他飞快地读完信上的内容,一时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匆匆看完第一遍,马上再读第二遍。第二遍读的时候,因为已经知道了内容,读得更为仔细。他母亲写信时,想必字斟句酌,字字推敲,有些话不得写得太细,却又要留下足够的信息,因此晦涩难懂。这封信的后一大半,几乎半文半白,让常山读来,好不费力。他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母茵陈绝笔”,想,原来我母亲名叫茵陈。

知道了母亲的名字,再看那照片上的女子,他想,这个名字是多么适合她呀。别致有趣,还带着书卷气。在她和父亲通信的时候,他父亲在信纸上写下“茵陈”两个字时,心里一定是有一道清泉流过,就像他在心里默念“云实”这个名字。

他对着照片细看。这次是念着他们的名字看。

甘遂。茵陈。

真正人如其名。甘遂就该是一个军人的名字,就该是像他父亲那样英俊的军人才有的名字,而茵陈,就该是他母亲的名字。只有这样美丽的中文字,才配得上他美丽的母亲。

看完信,他先前那一点点愤怒和悲凉都消失了,余下的只有对母亲的同情。这个故事如此普通,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同于听到的和看到的,所谓感同身受,才会有切肤之痛。这样的故事千百年来一再发生,他在哈代的小说里读到过,他在苏瑞的摇篮曲中听到过。那发生在遥远英格兰乡村的《远离尘嚣》般的故事,那《绿袖子》里吟唱的断肠句子:

我思断肠,伊人不臧。

弃我远去,抑郁难当。

我心相属,日久月长。

与卿相依,地老天荒。

我即相偎,柔荑纤香。

我自相许,舍身何妨。

欲求永年,此生归偿。

回首欢爱,四顾茫茫。

一个美丽的姑娘,遇上一个英俊的军人,一起出游,能发生什么事情,猜也猜得到。一个血气方刚,一个美丽多情,他们相遇相爱,是生命本身赋与他们的本能。而后,因为世俗的原因,他们分开了,永远是姑娘去承受苦难。

常山想到此处,又把信读一遍。这一遍读得字字如刀刻在心上,令他痛不可当。他母亲信中所言,何等令人绝望。一个刚生下孩子的母亲,活活被抢去了孩子,抢孩子的人,还是当初倾心的人。除了恨自己没睁大眼睛看清人,还能说什么?

所以他母亲信中,没有辱骂他父亲一个字。要他做的,也只是去找到海洲,兄弟相认,没有提到要他去见他父亲。对那个带给她无穷痛苦的男人,她宁可选择遗忘。她临终前只想到了她的两个孩子,她不忍心让他们两个亲兄弟,远隔重洋,彼此不知,这世上另有一人,与自己是骨肉同胞。

只是,光凭着海洲二字,让他怎么在世界第一人口大国里,找到他?他母亲连他父亲的工作的地方都没写,自然无从知道那家对外保密的研究所叫什么名字。

常山的心情彻底被这封信打乱。他想从信中再找到一点线索,这次看到了“我有一枚红宝石戒指,乃我母遗物,已赠维方德先生,以此交换你的抚养费用”这句话,心里一凛,忙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枚南希交还给他的戒指。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养母的遗物,却原来是生母的家传之物。茵陈从她母亲处继承得来,交给艾伦·维方德,以代他十八年抚养儿子常山的费用。艾伦·维方德没有变卖这枚戒指,而是转送给了自己的妻子。而苏瑞不知是知道,还是猜到了戒指的来历,她在病床上摘下来,让南希还给常山。这枚戒指兜了一个圈子,如今又回到了它的主人的手里。

常山的手指轻抚戒指的宝石面子。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小在他养母手上见惯的戒指,会是这么一个故事。

他把戒指和信还有照片都收起来,徒步往城里走。他的思绪太乱,只有靠长途步行来缓解。待走到城市边缘,他看看四周,记得奥尼尔夫人的屋子就在这附近,而他已经十分疲倦了。他折向奥尼尔夫人家,在马路对面就看到他当年一手翻新的屋子,现在不知被谁租了。车道边上他当初种下的藤本月季,如今疯长得藤蔓已经爬上了二楼。

他过去敲奥尼尔夫人的门。过了一会儿,门上的玻璃窗后面的花边布窗帘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带着警觉地朝外看,一见是他,那张如核桃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门被打开,奥尼尔夫人张开双臂欢迎他,“快进来,我的孩子,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希尔市?”

常山进去把这个老妇人轻轻拥在怀里,低头吻她的白发。她的头还不到他的胸口,这几年,她像是又缩小了好多,小到无可再小。

奥尼尔夫人显然不习惯他这么感情流露,咳咳了两声,手拄着金属的拐杖退开两步,用研究的眼神盯着他,严厉地问:“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闯祸了?我就知道男孩子总有一天会闯祸。他们就算乖得了几年,也藏不久他们那浣熊的尾巴。”

“哦,奥尼尔夫人,你要是我的祖母该有多好。”常山说。这样他就不用被陈年往事所纠缠,心乱如麻,却找不到人倾诉,只好去一个做过他两个月房东的老太太处寻求一点温情与安慰。

奥尼尔夫人瞪他一眼,“我要是有孙子,才不会允许他哭哭啼啼。进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小女朋友不要你了?”奥尼尔夫人笃笃笃地往前走,金属拐杖下的橡皮头子敲着地板。转头命令他说:“去烧水,泡一壶茶来。”

常山掩上门进去,“我累了。我刚从埃莉诺湖走过来,花了一个小时。”抹一下脸,颓然坐倒在奥尼尔夫人镶了花边的拼布垫子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把信封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拿出照片给奥尼尔夫人看。然后起身往厨房去,往一把小水壶里加满水,放在炉子上烧着,一边在奥尼尔夫人的餐具柜里拿出一把绘了玫瑰花的茶壶。

小小的水壶不多时就发出蜂鸣声,常山泡好茶,放在托盘里端到客厅去。顺手拿起手缝的有着玫瑰花图案的茶壶罩给盖上,无聊地玩着罩子上的一个布做的花苞。

奥尼尔夫人放下眼镜,唔一声说:“很相爱的男女。”

常山哈一声,“你要是知道整个故事,就不会这么说了。”把信展开,慢慢在心里把中文译成英文,再读给奥尼尔夫人听。奥尼尔夫人一言不发地听着,把泡好的茶倒在杯子里,回手从沙发边上的小圆桌上拿过一只密封的马口铁皮的罐子,里头是手工烤制的黄油饼干。她倒了一些在茶杯碟子上,示意常山吃。

常山摇摇头,直到把信念完,放下信纸,才伸手去拿。

奥尼尔夫人凝视着常山,喝口茶。“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孩子?很显然这是你的隐私,你找不到可以倾听的人,就来找我这个老祖母了。”

“我不知道我想听什么,我只是想和人分享,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冲击。你刚才问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回希尔市,我就是为这个事情回来的。我的养母过世了,我回来处理她的身后事。她给我留了一个银行保险箱的号码,我去打开来,结果就是,我知道了我的身世。”

常山一口把茶喝光。他走了一个小时,早就又渴又饿了。“我有一个哥哥被留在了遥远的中国,而我的母亲像是从狄更斯的《雾都孤儿》情节里走出来,当然我比汤姆·特威斯特要幸运,没有在孤儿院里饿肚子。我母亲把我安排在一家可靠的人家里,让我有一个完美的童年和少年。这家人家很善良,使我不必像《悲惨世界》里的珂赛特那样受到虐待。”

“孩子,你一个世纪前的旧书看得太多了。”奥尼尔夫人说,“我一直觉得男孩子不该像你这么沉默,你应该像他们那样去街头打篮球唱RAP穿肥大得拖到地面的裤子,而不是帮一个无亲无友的老妇人整修车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才失去了父亲又被母亲冷落,但那时你的心态要好过现在许多,现在的你有些自怜自艾。这是为什么呢?你和维方德先生的感情深度,显然要超过你的生母。那时的你可以忍住眼泪,开始计划将来的生活,为什么现在反而这么烦恼?”

Chaptre 5 俄狄浦斯

常山把玩欣赏着茶杯,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无亲无友吗?那奥尼尔先生呢?没有小奥尼尔吗?那将来这么美丽的茶杯会传给谁?本市的历史学会吗?你看,”他放下茶杯,又从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这是我生母的,现在到了我的手里。如果没有我呢,它也许就和我生母的骨灰埋在一起了。如果没有我,她的悲伤谁去体会?”

奥尼尔夫人伸出手,常山把戒指递给她,她看了看,对着斜射进来的夕阳照一照,“很美的红宝石,它确实不该被骨灰掩埋。你可以拿着它去向你的小女孩求婚了。”奥尼尔夫人伸出自己那双骨节突出皮肤松驰的手来,上面有一枚蓝宝石的戒指。

“这是奥尼尔先生家传的戒指,有好几代了。当初第一代奥尼尔先生从爱尔兰搭船来到纽约,买的是最便宜的底舱的票,路上只有一个干面包。到了纽约什么活都干过,宰杀牲畜、清倒垃圾、当然也包括偷窃。修铁路的时候随铁路一直往西,在一个寡妇家里偷面包时被逮住,后来就娶了这个寡妇为妻,留在了这里。这寡妇有一小块地,继承自她的亡夫,于是老奥尼尔先生成了一个农夫。这个寡妇大老奥尼尔先生十岁,有一个儿子,儿子却是另一个牛仔的,他在为一枚抢来的蓝宝石戒指的决斗中死了。老奥尼尔把自己的姓给了他,养大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用牛仔留下的戒指娶了一个小杂货店主的女儿。大萧条时杂货店倒闭了,他们搬回了农场。二战时他们的孩子失去了一只手臂,从战场回来后做不了农夫,只好把地卖了,再次搬进了城里,开了一个加油站。他在四十岁时娶了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十六岁少女为妻,十五年后他死了,那个女人一直活到现在。”

“没有小奥尼尔?”常山问。谁家的故事都是一本家族史,讲起来都可以有一本书那么长。奥尼尔夫人轻描淡写地讲述她的家族史,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六岁少女和一个四十岁男人怎么生活。

“有。在加拿大,十年没有回来过。”奥尼尔夫人把红宝石戒指还给常山。“遇上什么人,身不由己。也许这些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们只有接受。你的生母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很欣赏她。你身上显然有她那种坚韧的气质。”

“你说她的一生,不到三十年吧,有过快乐幸福的时光吗?”常山非常想知道这一点,不然,他的降临,就只是为了海洲吗?

奥尼尔夫人笑了。“我的孩子,她爱他。一个女人不会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生两个孩子。”

“是吗?为什么不是如她信中所写,生下我,就是为了看到她的长子吗?”常山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哈哈,你这孩子虽然老成持重,但到底还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情的孩子。你自己回去好好读这封信,多读几遍,就明白了。”奥尼尔夫人笑得很畅快,显然是在笑常山的不明世事。

“可是,”常山还在谪诂,“你看她信里,没有说要我去寻访一下他的下落,只是要我去找我的哥哥,她对他提都不提,难道不是在怨恨他?他把她害得这么惨,我一想到她身染重病,还把我抱在身上,为安排好我的生活苦心谒虑四处奔波,就不能原谅那个男人。”

“当然她恨他。”奥尼尔夫人笑眯眯地点头表示同意,“你入戏太深了,我的孩子。你以为你是她。你把你的人生感受混合在她的命运里,你在同情她的同时,也在同情你自己。孩子,你不是一个孤儿,你有父母。你的父亲给了你他的姓氏,你的母亲给了你她的爱。你要是再认为你的命运是需要同情的话,那我会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一个忘恩负义的混小子。我不知道你们东方人怎么看血缘和家庭,在我看来,这是显而易见、不用辩驳的事实。谁给了你姓氏谁养大你,谁就是你的父母,比如老奥尼尔和牛仔的儿子。而信里的两个人,他们给了你生命。这并不矛盾,也不对立,他们可以共同存在。就像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而牛顿证实了了它。我相信一枚香蕉长成目前这个样子是出于多少代的选育,但不妨碍我在礼拜天去教堂听福音布道。”她再次把两个人的茶杯加满,“喝茶吧,趁这茶还是热的。泡得太久,可就苦了。”

奥尼尔夫人像一个哲学家,常山为她的的博学折服。所以他来向她求助,寻找心灵的归宿。

他倾身前去拿起杯子,喝一口茶,又问:“你爱奥尼尔先生吗?”十六岁的少女和四十岁的男人。那个男人还少了一只手臂。这个配对难道不奇怪吗?

“我爱他。他是一个温和的好人。”奥尼尔夫人说,“如果不是他向我求婚,我说不定就一个人在乡间终老了。你知道的,战后男子奇缺,他们十分抢手。而与我同龄的,又一早离开乡村去城市发展了。你也看到了,我的脚有病,走不快,赶不上他们的步子。年轻男孩子没耐心,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孩子走稳。如果我长得像玛丽莲·梦露,情况当然就两样了。”

常山哈哈大笑,奥尼尔夫人时常具有这样的幽默感,他认识她这么些年了,仍然会为她的犀利言辞惹得发笑。

“你看,我会说笑话,可是他们都不愿意慢下脚步来倾听。”奥尼尔夫人笑着说下去。“我家与他家是原来乡村里的邻居,我的父亲和他是朋友,只是多年没联系过了。有一次我父亲带我进城,来看独立日的烟火表演,车子停在他的加油站加油,这才重逢了。后来他去我家向我父亲求婚,我父亲揍了他,你也想得到,他少了一只手臂,哪里打得过健康人。”

常山只好闷声笑。

“我觉得他很可爱,就同意了。我父亲气得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母亲只会哭,埋怨自己没照顾好我,让我有了这个病,才让他们的老朋友这么来羞辱他们。”奥尼尔夫人脸有不忍之意。“我太任性了,完全没有考虑他们的感受。他们觉得没脸见人,周日不肯去教堂做礼拜。要知道在四五十年前,在乡村,周日的教堂仍然是人们重要的聚会日子。”

“听上去像是在看怀旧影片。一个返乡的退伍军人,向儿时的朋友求婚,迎娶他们的女儿。”常山说,“爱情没有模式可言,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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