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总部最大的会议厅里,紧张的谈判正在进行着。
作为总经理特助秘书,在这场会议里负责会议记录的多欢,却因为有了录像机和录音笔,闲的发慌,只能怔怔的看向台上。
台上的,正是这几天让她鸵鸟的跑到花都去的人——凤玄墨。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挺直的白色衬衫,手袖松松挽起,露出了晒得黝黑的健壮手臂,向来清冷的黑瞳炯炯闪亮,专注目光环顾全场,好像在看到角落里的她的时候顿了顿,但是话头不停,继续沉声就刚才谈判对方的提案发表着意见和看法。
多欢触到他仿若带着温度的的目光一惊,鸵鸟地垂下头去,默默听着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听了几分钟,秀眉却越皱越紧。
他的声音……很不对劲。
多欢又抬眼仔细看了看台上的人,突然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惊动了一室原本正凝神静听的与会人员,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多欢匆匆鞠了个躬,立刻轻手轻脚地从会议厅里走了出去。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的极快,目光焦急地梭巡,终于在公司销售部里抓住了正在人低声谈话的刘浅。
“刘、刘浅!”多欢跑得太急,抓着刘浅的手臂大口喘气。
“欢小姐?怎么了?”原本就忧心忡忡的刘浅看到大小姐这阵势,被吓得手忙脚乱。旁边的销售部主管看样子,识相地走开去,眼睛却还是极为八卦地往这边瞄。
多欢抓着他的手臂靠着,好不容易喘够了气,困难地吞了吞口水,才急忙低声问道:
“他怎么了?”
耶?
没头没尾的话让刘浅愣住。
“说话呀!”多欢紧皱着眉头,着急地晃他:“他怎么了?为什么眼睛看起来那么红!”
以前他只要身体不舒服,表面上会硬撑着看不出来,但是眼眶会泛红,那眉眼那情景,她在梦里复习过千百遍,绝不会看错!
“你怎么知……”
刘浅一把捂紧差点闯祸的嘴巴,瞪了一下正远远围观着的人群,把多欢一直拉到了公司无人的角落,才开口小声地说:
“墨少发烧了,三十九度八,但是不肯去医院,公司里谁都不让知道。”
事实上,墨少从昨天开始就好像一直不舒服的样子,今天就发起高烧来,烧得全身滚烫脸色苍白,却还是坚持不肯就医,他苦口婆心好说歹说都没说动他!
多欢眼神一凛,着急地一跺脚:“你这个特助室怎么当的,他不肯去你也应该强拉着他去啊,怎么可以让他烧成这样子去主持会议!”
而且还一开就是近三个钟头!
刘浅无奈地搓搓手,苦着脸说:“度假村那边的案子出了差错,建筑工人在闹呢,墨少坚持要开完这个会议再说,我也办法。”
多欢闻言蹙眉,低头想了想,轻声问刘浅:“他吃了退烧药了没有?”
刘浅拉长了脸:“他不肯吃。”
他也没办法呀,墨少一个大男人,竟然连胶囊都不肯吃,他总不能动手灌吧?
也是,他讨厌苦味,从来都不肯乖乖吃药的……
多欢敛眉,匆匆告别了刘浅,跑回了办公室,打开柜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盒包装完好的药盒。
他不常生病,但是连续的下雨天的时候偶尔会感冒,而且很快就进化成重度发烧,又死活不肯吃药,以前常常急得她跳脚。
幸好后来,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款退烧药,是针对不喜欢吃药的儿童设计的,药片可以溶在温水里,喝起来也甜甜的像橘子汽水,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喝下。
自那以后,她到任何地方都会习惯性地买了一盒备着……
摇摇头甩开那些回忆,多欢稍一凝神,默默地用温水将药片冲开,重新来到会议室门外,捏了捏微汗的手心,才轻轻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紧张的会议还在继续,凤玄墨正坐在那里专注地听着下属汇报情况。黑瞳深深隐隐带着血丝,两颊如涂了上好胭脂般微红,给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妖美的艳色。
多欢低着头轻轻走了过去,把装了药的水杯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轻轻转身正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凤玄墨手上微微使力,她就被拉着跌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他眼神依然盯视着前方,如烙铁般火热的手指却在桌下悄悄地爬了上来,盖住她微微冰凉的手掌,牢牢地十指交缠。
多欢下意识地目光扫向与会人员,却是没有人发现他们这边的异状,大家都在凝神静听着对方代表咄咄逼人的谈话。
她皱了皱眉,动动手想要甩开他的,却看到他严峻眉眼下微微扬起的嘴角弧线,不觉顿住动作。
以前一起上课的时候,他也总会这样,眼睛认真盯着正高谈阔论的教授,一手飞快地写着笔记,一手在桌面下牢牢紧握住她的……
不要跟不可理喻的病人一般见识。
多欢默默垂下眼,对自己说。
他们的十指在看不见的大理石桌面下牢牢交缠。手心里如烧红的烙铁般越来越高的温度,让多欢的心也像被放在蒸笼里一样,越烧越涨,满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喉咙。
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煎熬时光,会议终于在双方和解,协商一致的完美结果下顺利结束。在所有人都谈笑着陆续散了以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静静坐着的两人。
应该……没事了吧?
多欢由始至终不敢转头去看他,甩开他的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转头欲走,身边的人却也跟着站起身来,铁臂一伸,就整个人牢牢地压在了她的背上!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上,耳边颈边,满满地都是他炙热火烫的气息。
“喂,凤玄墨,你不可以再——”
多欢气恼地嚷嚷,却突然噤声。
他的身体沉重,压得她几乎快倒地,只能撑着厚实的大理石桌面。
掌心的大理石冰冷,她的心更冷——
他,晕倒了!
多欢失神地坐在病床旁边,看着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凤玄墨。
他的黑眸轻轻闭,薄唇倔强地微微抿着,水墨般的浓眉在昏睡中都不安稳地越皱越紧,慢慢地打成了一个死结。
多手指动了动,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抚上了他的眉头,轻柔地按揉半响,他的眉心终于慢慢地不再令人心疼的紧绷,紊乱滚烫的呼吸也慢慢地均匀平稳下来。
“因发烧而转化成的肺炎,身体极度劳损,需静养。”
医生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他,已经昏睡了半天,现在窗外早已天黑。凤老爷子和白朵朵他们都来看过,确认无大碍都已经走了,独留她一个人坚持呆在这里。
此时此刻,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无法去细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怔怔地看着昏睡中的男人。
正失神着,门突然嚯地一声突然被打开,多欢还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立刻像触电一样地缩了回来。
站在门口,手还搭在病房门把上的林帼英面无表情地看看她,又看了看静静躺着的儿子,眼神高深莫测。
而她的身后,是一脸得色的方思思。
多欢慢慢站起身来,向林帼英行了个礼:“阿姨好。”
“嗯。”林帼英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床边,眼睛看着昏睡的凤玄墨,嘴里却淡淡地对着她说:
“辛苦你了。”
话音一顿,看了站在一旁的方思思一眼,眼眸依旧低垂看着儿子,对多欢说: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思思就好了。”
多欢手指紧了紧,咬咬牙,慢慢地说:
“我不累,我想……留在这里。”
林帼英闻言抬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光如利剑般静静地审视着她。
方思思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心里不禁冷笑。
她还有脸留在这里?没见到人家妈妈都在赶她了么!她轻蔑地暗笑了一声,看好戏的目光扫到病床上的凤玄墨,却是一沉。
她捏在手里的资料,看来对林帼英还是极其有效,但是对凤玄墨却不然。还记得那天,当她得意地向凤玄墨展示她手里有的资料后,他却是一声冷笑,眼利如刀:
“如果你真的有能力这样做,我倒是求之不得。”
一句话,让她的志在必得的心浸入凉水般冰冷。
他……当真不怕她真的那样做?
方思思凝神,目光一冷——她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多欢咬着唇,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在坚持着什么,乱哄哄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至少不要是方思思!
林帼英终于沉声开口:“多欢!”她吸了口气,缓了缓过于紧绷的语调:“乖,先回家,让思思——”
“给我个理由。”多欢终于冷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目光与林帼英直视:“为什么,要让思思来照顾我的哥哥?嗯?她是他什么人么?”
林帼英被她异常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震。
但是她也的确无言以对。是没错,现在,方思思确实不是阿墨什么人,而对她自己而言,如果不是被迫,她也不让方思思这样的女人靠近阿墨。
但让她震惊的是,这丫头,今天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她一直以为,她是只被她捏在手里的蚂蚁,软弱到不堪一击。却是没有想到,她也有目光炯炯直视她的一天!
而她最没有想到的,是她刚才叫了阿墨哥哥……
她……终于认了?
如此一想,林帼英也按下惴惴的心来。
看着林帼英低头跟一脸不满的方思思说了什么,两人相携一起离开,门卡啦一声关上,多欢立刻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啪地一声跌坐回冰冷的椅子里。金属椅角受力向后滑,“嘎”地一声尖锐的声音,在寂静黑暗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突然觉得极冷,忍不住把脚缩到了椅子上,紧紧抱住,蜷缩着发颤的身体,试图暖和冰冷的自己。空洞的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紧闭双眸,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凤玄墨。
脑海里,又响起了医生所说的话——
“理论上来说,O型血的人,是不可能生下AB血型的子女的。”
不可能……
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的父亲凤均贤是O型血,而他,却是AB型血?
眼前这一切……
都是在做梦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鸡血不足没动力,卡文卡得我想撞墙ORZ…… 啊啊啊啊!!!!
☆、惊梦(二)
作者有话要说:修补错字,看过的妹子不用再看啦。手贱去看了碧水上的记录帖,发现我的点击数与收藏留言完全不成正比……难不成看文的亲都是小霸王来着?不要这样子啦,卡文卡得想撞墙的孩子很需要温柔抚慰的。。。。~~o(>_<)o ~~
凤玄墨手指微微动了动,睁开了黑瞳,早晨刺眼的阳光又让他微眯起眼来。眼前是光与影交割的一片纯白,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水味。
又是……医院?
他皱了皱眉,慢慢坐起身来,垂眼看插着点滴的手,就看到趴睡在手侧的多欢。
她柔软的头发披散在白色的床单上,侧着脸趴睡在床边,身体均匀起伏,微微可以感受到她氤氲温热的气息。阳光穿进房里来,在她白皙得透明的脸上投下了阴影,犹如睡梦中的天使一般。
她……昨晚一直在这里陪他?
怪不得,昨晚他睡得格外安宁,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安稳无梦地睡着过了。
凤玄墨轻轻动了一下在她发侧的手指,却不敢触碰上那渴望已久的柔软秀发,只能微垂着眼眸,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力,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多欢,
他……
真的怕了。
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把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的天使给惊走……
白曜臣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美好的画卷。
发色如墨的男人,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床侧沉睡的女子。晃眼间,仿佛可以看到时光如流水般,从他们身旁静静绕路滑过。
此幅情景,一如他手头上的那张照片。
他无框眼镜后面的沉静双眸微微闪着光,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身后的小小人儿却不配合,好奇地从他的长腿边冒出毛茸茸的头来,看到床上醒来的人立刻两眼放光,娇着嗓子飞扑了过去——
“玄墨哥哥!”
凤玄墨始料未及地回神,胸前就撞进来了一只绵绵的软软的小东西,经不住震动地呛咳几声,床边的人就已经被惊醒。
多欢直起身来,揉揉睡得迷茫的眼睛,看看盯着自己一脸僵硬的他,再看看他怀里的软嫩小人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和一脸老气横秋的小男孩,蓦然醒了过来,站起身来。
“小木!”看到多欢脸上莫测的表情,凤玄墨一手搂紧白唐心,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他心里一空,却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嗯,退烧了。”多欢淡淡地说,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来,转身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一点润润嗓子吧。”
“小木……”
凤玄墨盯着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心里却隐隐地惴惴不安。为什么总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空气凝滞,仿佛停止了流动。
窝在凤玄墨怀里的白唐心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地大眼睛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正奇怪着的时候突然觉得脑后衣领一重,却是被自家爸爸从凤玄墨怀里给提了起来,放到临近的椅子上。
“唐心,坐好。”
父亲大人沉声一句话,白唐心立刻乖乖的闭上欲开口的嘴巴,但一双扑闪的明亮大眼睛,还是偷偷地往那对气氛诡异的男女方向瞄。
他们两个……好奇怪哦!
玄墨哥哥一直看着多欢姐姐,而多欢姐姐一直看着地板……地上有什么好看的?
她也跟着看看地板,也没有看到有什么花样值得多欢姐姐那样认真研究的啊!
身后的哥哥拍了拍她的肩,慢条斯理地低声说:“白唐心,如果你不想回去又被打屁股,最好眼睛安分点。”
她闻言,眼睛再也不敢乱瞧,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屁股一绷,好像还可以感觉到辛辣的痛感。
呜呜呜,就是因为爸爸打屁股很痛,所以妈妈才会跑路的对吧?
肯定是的!
多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盯着地板上的木质花纹。
眼前的花纹渐渐的变成了让人目眩的漩涡,有种似乎要把她卷进去的窒息感。
她知道,他黝黯的目光在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她,所以她只能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平静。
但她的心,却是隐藏不住地在剧烈的颤抖。
此时此刻,她有千言万语要问,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让她昨晚呆坐了整晚,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她此刻无法问出口。
多欢抬眼看向进门后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却存在感十足的白曜臣,用力从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句:
“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聊。”
多欢也不知道,她在医院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了多久,她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的人看得出神,直到白唐心蹦蹦跳跳地跑来找她:
“多欢姐姐,爸爸和我们要走啦,叫我来叫你回去~”
她犹如还在梦里一样的恍惚,脚下的地板如同踩着棉花一样的虚无,整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任由白唐心软嫩温暖的小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回了病房。
白曜臣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后面跟着看着多欢若有所思的小小少年白唐睿。
“多欢小姐,”白曜臣温言对着她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他伸手递过名片,多欢低着头接住,却始终不敢抬头,看向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无害,却让她直觉害怕。
白曜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带着白唐睿和犹自嚷嚷着的白唐心离去。
多欢站在门外半响,才终于扭开仿佛有千斤重的门把,走了进去。床上的人靠着枕头闭着双眸,似乎又睡了过去。
多欢慢慢踱到凤玄墨的床前,看着闭着眼睛的他,手指头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触到他脸上。
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就像站在万丈悬崖边上,明知道往前一步万劫不复,却还是想去探究崖下究竟是如何的风景。明明只差一步,她却不敢真的亲手去揭开谜底,说她逃避也好,说她鸵鸟也好,她还是没有想出来究竟,该如何面对面前的状况?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小木!”
闭目休息的凤玄墨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她呆呆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她眼底有着浓浓氤氲的雾气,看不清楚一丁点思绪。
多欢对上他探究的黑瞳,如梦初醒,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牵动了一下唇角,脱口而出:
“你饿了吧?我去叫人送饭来……”
说着转身欲往外走。
“小木!”
凤玄墨看到她不对劲的样子,想到白曜臣刚才说的事情,对着她僵住的背影沉声开口:
“我有事……要跟你说。”
“不要!”
多欢猛地转过身来,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大了,又勉强笑了笑:
“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好不好?”
不要,不要现在,求你了。
凤玄墨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心底一沉,半响,才轻轻点了点头。
一顿午餐吃得食之无味,心不在焉。
凤玄墨用纸巾拭了拭嘴角,黑眸紧紧噙着餐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多欢,心里像破了一个洞的气球,不安的感觉越扩越大,几乎快要把他吞噬。
“我——”知道再也拖不过,多欢抢先开口,却不知道要从何问起,暗暗捏了捏手心,才哑声开口:
“我才知道,原来你是AB血型。”
凤玄墨闻言,喉咙一紧,黑眸里是迅速凝聚的阴郁恐慌。
她果然知道了!
她知道了,在他开口告诉她之前!
“小木,我——”
“你不要说话!”多欢伸手挡住他的话头,不用再解释什么,他此刻的反应,早已说明了一切。他知道的,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着的……
多欢低头深深吸了口气,眼前黑了黑,才一字一顿艰难地问出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回答我啊!”多欢攥紧了拳头,着急地开口。心底还是紧攥着最后的一丝微薄希望。
求你回答我,哪怕——
骗我,只要这个时候你说出我想听的话,我都还可以假装没事下去……
凤玄墨觉得自己嗓子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响,他才勉强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四年前。”
看着眼前脸色一下子灰寂的她,凤玄墨想解释很多很多,想要动手抓住眼前苍白得像随时要飘走的人儿,却喉咙发紧得无法挤出任何声音,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像冰块一样的僵硬着。
多欢闭了闭眼沉默了半响,突然嚯地一声拉开椅子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外走。
“小木!”凤玄墨看到她拉开门疾步逃离的背影,立刻拔掉左手正在输液的点滴想追上去,却因在病中体力虚弱再加上脚步过急,身体一个踉跄,狼狈地重重摔倒在病床边,旧伤不合时宜的发作,双腿和后背像抽筋剥骨般的剧烈疼痛起来,让他无论怎么挣都无法扶着床沿再站起来。
小木,小木!
凤玄墨着急欲狂,双瞳血红,心底是无止境蔓延地绝望……
他有种可怕的预感,错失了这一刻,他……
将永远失去她了!
☆、惊梦(三)
多欢没有转头,所以她并不知道,在她走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她只是像一缕游魂飘出了医院,在阳光刺眼的街头漫无目的的走着。
四年……
四年!
他知道他们不是兄妹,已经四年!
而他,却残忍地选择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她。
那,她这四年多来在理智边缘苦苦挣扎算什么?
她四年来每次午夜梦回痛碎心肠算什么?
她四年前在美国忍受着暴风雪,在机场里毫无形象的绝望嚎啕大哭算什么?
她四年前因为无法接受偷跑出去,藏到小旅馆里割腕自杀以求解脱算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都算什么?
他,是不是也一直在看她的笑话,冷眼看着她,这个以为自己爱上了亲哥哥而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头破血流的笨蛋一个。
还是,他根本不在乎,不关心她会痛,会绝望,会难过得想要死掉。
他在乎的,只是——
他的凤家大少爷的位置吧……
如果他曝光了这一切,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失去……
所以,名利与地位,对他而言,更重要是吧?
那她这个深陷所谓爱情漩涡的傻瓜,又算什么呢……
相隔不过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青川太阳高照,云都却乌云密布。多欢下车没走没多久,就有稀疏几滴豆大的雨滴滴在她的头上脸上,犹如泪珠一样滑落。
她抬头看看天,乌云密布,黑压压地一片,象征着暴风雨的来临。身旁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低着头形色匆匆,都在躲避着即将来临的大雨。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和你躲过雨的屋檐……”
她的脚步,在一家咖啡屋前定住。潺潺流出来的音乐,让她混乱的心绪在一霎那都停摆。她怔怔站在熟悉的咖啡屋落地玻璃窗前,仿佛还能看见当初的画面……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让来不及拿伞的她匆匆躲进了街边的咖啡厅屋檐。纪小木正低头在杂乱无章的大包里面翻找着随身携带的折叠伞,就听见身后的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了一旁的屋檐下。
她瞄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他来。
那个班里新来的帅哥交换生。
彼时,她的心里满满的都还是远赴英国留学的李沐西,像他这种长相精致的冰山美男,其实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所以她也其实也没有多大关注,只是因为死党简季怡是个十足的花痴,迷他迷得要死,天天拉着她看帅哥,所以她也大概记得了他的长相。
纪小木犹豫了一下,她知道他的人气有多高,她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毕竟同学一场,这场暴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的意思,人家又没伞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走掉啊……
挣扎了半响,她才终于怯怯的走上前,出声问道:
“同学,你……需要我遮你一把么?”
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双手插着口袋,长睫下的黑瞳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稠密雨帘出神。
纪小木皱了皱鼻子,伸出手轻轻地拉他的手袖,又说了一次:
“同学——”她话没有说完,手就像触电一样地缩了回来。因为他回眸,用利剑一样的冰凉眼光扫了她一眼。
纪小木扁扁嘴。什么跟什么嘛,她也不过是好心想撑他一程,对他可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其他想法,他干嘛用那种吓跑那些追他的女生一样的冰冷眼神瞪她!
她心里暗切了一声,不再看他,打开伞欲离开,书包带子却被人一把抓住——
“等一下。”
她回头,看向拉住她的那个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产生的错觉,一瞬间她觉得他一向清冷的黑瞳里有水光在微微闪亮,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目光在她的脸上仔细梭巡,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的微蹙着眉,声音却是跟外表不一样的低沉:
“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她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的鼻子,才坑坑巴巴地说:
“呃,我,我叫纪小木。”
“小木……”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话语的氤氲尾音却让她觉得耳朵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弄耳朵。
“我叫凤玄墨。”
哈?
正揉着耳朵的她楞楞地抬眼,就撞上他认真黝黯的深瞳……
噼里啪啦气势汹汹来袭的大雨,打在了多欢的身上,浑身凉透,一直冷进骨子里去。
“这位小姐……”咖啡厅里年轻的服务生观察店外那个失魂落魄的白裙女子在在大雨中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撑着伞出去,遮在她的头顶,红着脸对她说: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美丽女子闻言,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眼神却十分空洞,像走丢的孩子一样迷惘,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帮忙……”她轻蹙了一下眉头,梦呓一样的喃喃低语:
“你能帮我……找一个人么?”
“找一个人?长什么样子的?在我们店里坐的么?”服务生热情地说。
“长什么样?”她眼神迷离:“我不知道……”
她痛苦的摇摇头:“我都忘了,原本他是什么模样。”
至少,不是现在那陌生得可怕的男人。
她当初爱上的那个少年,她原来都忘了,他最初的模样。
年轻的服务生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到都透明的女子,她看起来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样严重的打击了,好像随时会崩溃的样子,有些担忧地问:“你……有没有什么亲人,我打电话来让他接你好不好?”
“亲……人?”
她有什么亲人呢?
纪爸爸纪妈妈?他们远在美国……
亲生父母?已经长眠地下……
那个人?他根本就不是……
爷爷?她不能,不能这幅模样见到他……
沐西?
……
看着眼前的清秀女子沉默了,服务生也觉得很棘手,他应该要赶快回到店里去帮忙,但是眼前这人可怜兮兮的状况实在让爱多管闲事的他无法走开。
“要不,你身上有钱吗?想去哪个地方?我帮你招辆的士?”
看到眼前的女子怔了半响,终于点点头,他几乎要感激涕零,赶紧帮她招了辆的士,看着她坐上车离开,却还是放心不下,她的眼神,不像没事了的样子……
算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他摇摇头,转身回到店里。。
李沐西一出入户电梯看到的,就是一个蜷缩在他家门口的狼狈白色身影。
“小木!”
在看清楚来人时,他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走了过去蹲了下来,焦急地说:
“你怎么了?怎么淋成这样?怎么——”
话语因突然扑进他怀里的冰冷身躯而顿住。
“沐西……沐西!”她埋在他胸口低低地喊,湿漉漉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李沐西茶色瞳孔一缩,沉下心来:
“嗯,我在。”
李沐西将娇小无力的她抱了进屋放在沙发上,然后找了条干净的大毛巾出来,给她细细地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和四肢,边温言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谁,又把她逼成这幅模样?
刚才那一眼,他仿佛看到了四年前如同破碎娃娃七零八碎的小木,让他的整个心都狠狠地揪了起来。
多欢安静地任由他他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一直止不住颤抖的的手指。
李沐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把毛巾放在桌上,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时光静谧,良久,多欢抬眼看向他沉静如玉的温柔面容,空洞的眼神终于稍稍恢复神采。
她看了他良久,轻轻开口:
“沐西,我们……结婚吧。”
李沐西看着她喝下热牛奶,沉沉睡着,才轻轻走出房间,带上房门,脚下转了个圈,往书房走去。
他打开书桌下的柜子,拿出了一沓用牛皮纸封着的资料,瞳孔底是深深的暗沉思虑。
凤玄墨,你……
终于还是开口告诉她了么?
那,你是期待我怎么做呢?
他沉默着把纸袋又放回了柜子,牢牢锁好,坐到了椅子上,疲倦地揉揉眉头。
“我们……结婚吧。”她的话言犹在耳,一瞬间带走了他全部的心跳。
结婚吗?
我愿意。
但是小木,你知道吗?
如果这次你来到了我身边,我……
不会再轻易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卡文厉害,更新没法定时,写好我就会发上来哈,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东窗事发(一)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不签约不入V,所以没有人工榜,而且还有四天这篇文就下新晋榜了哦,估计没有机会上月榜,所以大家要收藏好不然到时候找不到本文……IE收藏也可以的,欢努力填完这个坑以后会封笔不写文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厚爱!鞠躬!PS:发现看文的亲都好温柔,欢卡了几天的文都没来催更,O(∩_∩)O其实有时候要催一下的,不然欢一懒散更新就更加难产啦。
“小木,到了。”
温润的声音让多欢回过神来,才发现沐西已经把车停在了凤家大门口,走过来打开了她这边的车门,低着身子看着失神的她。
多欢冲他笑了笑,捏了捏已经快要被指甲掐出血来的手心,缓缓从车上走下来,看向眼前的凤家大门,不觉深深吸了口气。
手心一阵温暖,站在身旁的沐西一手提着准备好的礼物,一手包裹住她的。他低头一脸严肃地对她低语:
“怎么办?我现在好紧张。”
多欢闻言一怔,在看到他眼底微闪的促狭的光时又不禁笑了起来,是啊,如同神一般优秀的李沐西,“竟然”也有紧张的一天。
“嗯,放心,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况且……”
她笑嘻嘻地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家西子是高富帅来着,不用怕这些。”
两人相视一笑,一时脉脉温情。
多欢带着沐西开门进屋,就看到一早守在玄关处的春婆婆。
“欢小姐……”春婆婆又喜又忧地看着眼前消失了好几天的小小姐,又看了向她行礼的未来姑爷一眼,拍拍多欢的手:
“老爷子在里面呢。”
多欢本来就紧绷的心里一凛,垂眸嗯了一声,牵着沐西温暖的大手,走了进去。
落地窗外天气阴沉,凤家大屋主厅灯火通明,凤老爷子端正地坐在主位上,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只是沉着脸不语。
“爷爷,我回来了。”多欢拉着沐西过去给老爷子行了个礼。
凤老爷子手往上一抬,眼眸深深地看着他们两:
“你倒是还晓得回来。”
多欢窒了窒,哑口无言。
的确是她的不对,老是一翘家逃跑就几天,老爷子生她的气也是理所应当。不过……他板着脸的样子,真的是越看越幼稚呀……
多欢失笑,不经意看了一眼空空的屋子,一瞬间脑袋里想的却是——他还没出院?意识到这一点,她牙齿一咬,皱起了眉头。
翘家的这几天,她想了好多,想了好久,也都是在想,现在她应该如何做?
如今回想起来,虽然她不知道当初确切发生了什么事,但把事情连贯起来想一想就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但是林帼英怀了凤玄墨,根本就不是凤家血肉的凤玄墨……她的亲生父亲,凤钧贤,不会被迫着娶不爱的人,一生煎熬痛苦,抑郁而亡,她的亲生母亲,祈莲,不会流离异乡,辗转生子,吃尽苦头,最终积劳成疾而死……而她,多泽,季怡这些人的命运,又会面临着怎样的重大戏剧化反转……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脑袋好像要裂开一样地生疼,喉咙弥漫腥甜的气息。
林帼英可以欺瞒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至于那个人……无论他是怎么想,她都不想再猜了,现在她只想守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如凤老爷子,如凤多泽,如李沐西。其他的他们想怎么做她不会管,可是如果侵犯到了她的底线,她绝对会奋不顾身地拼命。
所以,别逼她,只要不伤害她爱的人,怎么样她都无所谓了……
多欢晃神间,李沐西已经不卑不亢地跟凤老爷子说明了来意。
凤老爷子似乎早就猜到了,闻言只是眉头一挑,凤眸看向多欢,沉声说道:
“欢丫头,之前不是说要多陪爷爷一阵子么,怎么,现在就着急要嫁了?”
多欢一个激灵,软着嗓子向他撒娇道:
“爷爷~”
她笑嘻嘻地说:
“就算嫁人了我还是你孙女啊,况且……早点给你生个宝贝曾孙子不好么?”
凤老爷子闻言默不作声。曾孙子……想到有个白白软软的粉团子可以逗着玩,本来因为她突然要结婚就来气的怒火早就跑得无影无踪。算了,至于现在还没影的曾孙子的爹会是谁,他也不计较了。只要是她自己喜欢的,想嫁的,他这个糟老头子,也无所谓自寻烦恼。
凤老爷子阖了阖眼,沉吟了半响,才慢条斯理地说:
“女大不中留,也罢,但是我凤家的儿女要结婚,就决计不能草率。现在是初冬了,就先订婚了吧,婚礼慢慢准备,明年开春再说。”
多欢闻言皱了皱鼻子,她和沐西说好的婚礼一切从简呢。
“爷爷——”
沐西默默地按了按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试图劝说。抬头直视老爷子看着他的幽深眸光,沉声坚定地说:
“老爷子请放心,婚礼我会好好的准备,决计不会委屈多欢。”
凤老爷子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进退得体的青年人,眸子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光亮,暗暗失笑,多欢这个丫头,真是净会给他这把老骨头找麻烦呢。
“你这个臭小子,病不是早好了么,怎么还老是一副死人脸!”还是“夜色”最高层的包厢里,秦衡气呼呼地想上前掐某死人脸,身形却又顿住,看向身后静悄悄的人:
“喂,这次为什么就没人阻止我来着?”
上官娇娇抬头闲闲地瞥了他一眼,专心致志地画着鲜亮的指甲油。而白曜臣连头都没抬,专心地在电脑前敲打着,无框眼镜微微反射着绿幽幽的光。
秦衡自讨没趣,撇撇嘴坐回沙发去,气呼呼地拿抱枕练拳出气。可恶,他们都吃定了他不会真的对小五下手是不是,更可恶的是他们吃定得没错有没有!
无视一旁唧唧歪歪自怨自艾的秦衡,一大早就从医院逃出来的凤玄墨倚着柔软的沙发,脑袋里还回荡着昨晚母亲说的那些话。
良久,他阖了双眼,沙哑着声音叫道:
“大哥。”
“嗯?”
一直专心盯着屏幕的白曜臣抬起头来看向一整天几乎没说过话的小五。
凤玄墨紧闭双眸,轻轻地说:
“计划……开始进行吧。”
白曜臣沉吟,眸光闪闪:“你确定?”
“嗯。”
凤玄墨微不可见的点头,白曜臣心里就有数了,也不再多言。
“小五,这事……应该有别的转圜余地吧?”上官娇娇也没心思再画指甲了,皱着秀眉问道。
一定要做到这么绝?
他这是……在把自己逼进死路里面,无论是感情方面,还是其他方面。
因为要弥补,所以就需要把自己自我毁灭么?
如果不是白曜臣一直拦着她,她早就找上凤多欢了,又何苦两人如此苦苦煎熬。只可惜白曜臣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
她都快要被逼疯了,现在人家都要结婚了,还这样子袖手旁观下去她真的会活活憋屈死的!
“就那么做吧。”凤玄墨沉声坚定地说。
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不是么?
在这之前之所以迟迟不曾动手,不过是因为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痴念,祈望着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可能性……
但母亲昨晚来医院说的那袭话,彻底打碎了所有的幻境。
她和李沐西要结婚了……
结婚……
罢了,既然她已经恨上他了,就让她恨他也好。
他最怕的,不过是,她相忘他于茫茫人海。
☆、番外:季怡篇(三)
一身蓝色休闲衫的秦衡走进了约好的餐厅,熟悉他的侍从立刻不敢怠慢地把他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包厢,轻轻的关上门离去。
包厢里空空如已,他找了半天,才从长形真皮沙发背后揪出了一个包裹得圆碌碌的人儿,一字一顿咧着白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