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山庄的大门,现时现日还挂着昨日的大红喜景,却颇有些衰落的氛围,大门斑驳的样子,告诉人们,这里刚刚一场血战,尔雅虚浮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却像是葬身在一片汪洋之中,四周静的可怕,两边站着余音弟子,大家脸上一副伤心的样子,就连平时最为聒噪的小风也不再说话,只含着泪看着她,尔雅一下子笑了,她蹲下身,问小风,“怎么今日没有看见你过来抱抱师母?”
小风却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师母,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师傅,我错了,我对不起师母!”
尔雅站起身,却是满脸怒色,“哭什么!阿宸还没死,你们谁都不许哭。”她一下子推开护着她的邵文笺,快步却不免艰难地向着他们的寝室走去,邵文笺停在原地,没有再陪她进去。
尔雅走至门口,却又不安地站在原地,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离人散毒发的样子,可尔雅却知道,中了这种毒,伤的不仅仅是身,更是在中毒者心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口子,那种痛,那种难以解脱的苦楚,即使是再坚强的人,都会难以忍受,爱越深,痛越深。
里头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范鋆宸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是小雅回来了?”尔雅诧异地抬头,却发现鋆宸一身白衣,歪坐在外厅的软榻上,看着她微笑。
似乎是一瞬间,尔雅却好似度过百年,她跌跌撞撞跑过去,跌进鋆宸怀里,撞得鋆宸一阵痛哼,“才一日未见,怎得小雅却变得如此莽撞?”鋆宸轻咳一声,避开尔雅擦去嘴角的血迹,“小雅,没事了,都没事了,还好你聪明,不然,阿宸此刻怕是早就没了。”鋆宸抚摸着她的头,将她仔细揽进怀里,“好久没有抱过小雅,很是想念。”尔雅心内一阵苦楚,明明已经是死别的时刻,他明明知道毒药的后果,却仍是要如此淡漠吗?可是,她也知道,纵使心内如何的思念,他也总是如此平淡地告诉她,他总是简简单单的说,小雅,很是想念。
“阿宸,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死掉了,你很伤心很伤心。”尔雅将头从鋆宸怀里探出,小心翼翼地仔细看他,生怕漏掉他的任何表情。
果然,他眉头轻皱了一下,尔雅知道,那是他很难过很难过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是啊,我也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我梦见尔雅不要我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好怕。”鋆宸的身子有些冰冷,他微微颤抖着,抱住尔雅的手,又紧了紧,“小雅,留下我一个人,我会很怕。”
尔雅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骗人,阿宸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怎么会怕?”
鋆宸抚摸她发丝的手并没有停下,“唔,可是,小雅不要我了,这件事,真的很可怕,所以,我都不敢睡,只好一个人在这里等小雅,右手没有力气,也弹不了琴了,也没有办法保护小雅,以前可以为小雅做的事情,现在,都做不了了,你说,我会不会害怕?”鋆宸原本还说着话,现在眼睛却累得再也睁不开,他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手还是紧紧抱着尔雅,别人再也撼动不了半分。
尔雅被邵文笺带回来时,邵文笺已经跟她说明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尔雅被鋆宸救回时,鋆宸给她带着的那块玉玦,里头藏着先帝的印鉴;而内宫中的所谓太妃,不过是太后的掩人耳目,真正的太妃早已远离宫廷,成为江湖闻名的琴痴散人,太妃身上藏着先帝遗诏,遗诏里传皇位给范鋆宸,皇家暗卫为玉玦所有者拥有,所以,雨护便是皇家暗卫,而鋆宸便是雨护的所有者。鋆宸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皇帝,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护住尔雅,他本想通过与姚冉青假意成婚,得到兵部兵力,以此来要挟太后,谁知,姚冉青与太后也有幕后约定,两人各得兵部一半势力。可太后毕竟是疑心很重的女子,她另外借助曲池山庄的内部矛盾,捉住尔雅,毒害鋆宸,幸好此时雨护出现,再加之莫邪山庄万人剑舞阵法,一切才得以时过境迁。只是如今,奸后已除,小皇帝成为傀儡,可鋆宸却也许再也无法好起来了。
尔雅此刻很累,从未如此累过的她,却勉强从鋆宸怀里挣脱,她无力地抚着走廊上的柱子,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刚刚来见鋆宸的一切气力此刻都已经化为虚无,邵文笺见她脸色苍白,上前来扶,却被她一把推开,“我要回曲池山庄,送我回曲池山庄,我记得,有一种方法,有一种方法,可以治好离人散的毒,可以将阿宸治好,可以让阿宸活下来。”
余音弟子一听有方法救回师傅,心里不免澎湃起来,一个个都欢欣鼓舞地过来扶尔雅,特别是小风,他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师母师母,我来扶你,你慢慢走,我们不着急,师傅有救了就好了啊,不急不急。”
尔雅任他扶着,嘴角微微扬起,“小风,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过,你要好好的照顾师傅,这一次,你记得了吗?”
小风愣着看向尔雅,蓦地点了点头,“小风记得。”
“快回去师父身边,师母回家去了,以后,也许不会回来,你可不可以让师兄弟们,以后不要再在师傅面前提起师母?因为,师傅犯了错,师母不想原谅他了,好不好呢?”
小风皱着眉头,“啊?师母不能不理师傅啊!要是师母不在了,师傅以后又是一个人,那师傅该多难过啊?”
尔雅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不会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啊!”她身子轻晃了一下,险些倒下来,颂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尔雅点了点头,“劳驾颂歌,送我回曲池山庄吧。”尔雅看了一眼身旁的邵文笺,“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都不要么?”尔雅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邵文笺一把拽入怀里,“如果你死了,我便要邵文笺陪葬!”尔雅并不回答,只是微笑,许久,才说道,“唔,这句话,我记得了,哥哥。”
颂歌扶着尔雅,一直走至门外,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跪在门口,脚踝处挂着一副简单的链子,上头的铃铛碰撞着,叮叮当当,尔雅本不想理会,却听见那人带着哭声,“尔雅,我从前的确是太后安排潜伏在你身边的坏人,可是,是你带我出了泥潭,如此我早已失了去处,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姐姐吗?”流觞面上带着泪,眼神胶着在尔雅身上,面容还带着稚气,尔雅想着,流觞还那么小,能够回头,真是好。
“如此,从此后,世间再无流觞,你是柳云觞,我的弟弟。”尔雅上了马车,伸手将流觞扶进来,“若想跟着我,便要听我的话。”尔雅抬眼看着颂歌,“玉观音已无用处,不如将它还给我吧。”
马车徐徐而行,余音山庄里一行人,呆呆望着夕阳斜去,胭脂巷里,人影全无。
曲池山庄的传奇,不仅仅在于冰火神针,不仅仅在于万金之血,不仅仅在于毒术与医术。曲池山庄有一种秘术,可让人忘却前尘往事,更有一种医术,可以换血换心。
彼时的曲池山庄庄主柳云觞,恭敬迎接山庄外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这是摄政王范鋆宸的车辇与仪仗。
“曲池庄主柳云觞,叩见摄政王殿下。”柳云觞眼带笑意看着眼前的人,“不知王爷来访,有何要事?”
“那一日,是邵文笺拼尽一切,用满身伤痕,换得了你和他的自由,可你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小雅,难道,你不会觉得邵庄主失去的太多了吗?”鋆宸的眼里再没有了从前的温润,此时眼前的人,不过是日渐衰老的摄政王。
柳云觞此时却是满眼震惊,“你,怎么会?”
“人之常情,怎么会被药物蒙蔽,即使我骗自己一场,可此时,她仍旧未醒,我又怎么自欺下去?”
那一日,尔雅翻遍曲池所有藏书,才找到换血换心和前尘尽忘的配方,她让所有人前尘尽忘,将一半的血留给了邵文笺,助他铸造良刃,而之后,她将养了一日,便与鋆宸换血换心。虽一息尚存,却再也没有醒来。鋆宸顺利当上了摄政王,邵文笺重振莫邪,而曲池山庄里,却只剩下柳云觞,日日守着鼻息渐渐虚弱的尔雅。他试过很多方法,学着她的样子,找遍藏书,却仍旧无法将她唤醒,只得维持她微弱的呼吸,云觞不想放弃,她是重生他的人。所有人将她忘了,他却想要一个人牢牢记住她,记住她的容颜,记住她的笑靥。
只是不曾想,当她的心脏在她爱的人胸膛里跳动时,那个人却抵过了药物的控制,仍旧念念不忘着她。
只是不曾想,这一日,尔雅心跳渐渐明晰之时,她爱的人,用了全国最大的仪仗,要将她重新迎娶回家。
只是不曾想,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个人,眉目温润一如从前,他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对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莫邪山庄里,一袭红衣,落寞看着剑庐上的高台,望着高台上那一把千年难得一遇的良刃,心里始终空落落的,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失却了什么;
余音山庄里,琴声渐起,这里没有摄政王,只有一个如玉男子,单手弹琴,为博娇妻一笑。
江湖秘宝,好似从此人间蒸发,世间再无人想起,偶尔被茶庄里头的文人骚客用作闲谈,人人也只说,世间秘宝,有何能抵得上,伊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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