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寂寞不远游》作者:桃花七渡【完结】 > 寂寞不远游.txt

  下午上到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对面教学楼的6班班主任张老师突然过来找他。.2

于晓颖虽然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但是每次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仍然像往常那样,自己去买冰淇淋,就另外也给他带一份,然后回到班里向他课桌上一丢,脸上一片木然地再坐回自己的座位。她这样兜一圈再回去,在班里自然格外吸引眼球,只是她自己习以为常,才并不觉得。

泊青以为上次已经拒绝她了,那她应该想通了吧,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班里的同学都心知肚明,尤其男同学,跟泊青关系亲近点的更要八卦,就打趣说:“哎,陆大少,你还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啊,人家那么追你,人漂亮,家世又好,每天一只冰淇淋嗨,哥们儿都心动了,你说你整天绷着个脸算怎么回事。”

“滚!”泊青除了发脾气啐人,也是无可解释:“你们知道什么啊,就知道一天到晚瞎起哄。”

终于到了暑假了,这种尴尬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泊青因为之前留级,比原先的老同学矮了一班,那帮人现在都是刚刚高考结束,每天正处在心急如焚,等待着成绩揭榜的那一刻的到来,然而他这边一放假,没过两天,立马就有人组织了,闹着说要搞个什么老同学聚会。

不知道谁想的,竟然派了“瘦周”来家里找他。

“瘦周”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瘦周了,圆圆的脸开始发胖,戴着一大厚眼镜,看起来一定啃过许多书本的样子。泊青见到他的第一感觉,这才是人如其名,文质彬彬的,对得起“周文彬”三个字。周文彬的爸爸一直是搞收藏的,前两年发了一笔,把买到手的宋代钧窑花盆,倒了一下转手就捞了大几十万。所以耳熏目染,周文彬也对收藏很感兴趣。

初中的那时候泊青就跟周文彬关系好,到了聚会这天,在酒店的大包间里,周文彬又拉着泊青非要跟他挨着坐。席间说说笑笑,大家都在展望未来,抒发自己将来的抱负,但是周文彬却“三句不离老本行”,老是跟他谈什么收藏、古玩,字画什么的。泊青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他,搪塞。

这些同学平常在一起的时候也都不大喝酒的,今天日子特别,一帮人吃着喝着,一直闹到了半夜才散。

等别人都走了,只剩下周文彬陪着泊青,他俩就在街上吹夜风,兜兜转转,漫无目的地散步。繁华闹市里,到了此刻也变得安静了,一边走,周文彬借着酒劲儿,一边忽然说:“对不起,泊青。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开这个口,前两年陆伯伯刚去世,我更不好意思提,就是现在,要不是我老爸逼着我,今天我也决不会说的。我爸他不是一直羡慕陆伯伯那个收藏室吗,所以......”

“瘦周——”还没等他说完,泊青就打断说:“咱俩是哥们儿,我有什么说什么,有些话也许不中听却也是实话,你爸爸也太贪心了吧。”

前面是八仙桥了,桥上灯光璀璨,两人接着往前,走到桥上,泊青停在石阑干前才又继续说:“之前因为你爸爸想要我们家那个钧窑的花盆,差点把你的腿给打折了,让你逼着向我来要。好,我二话没说,是兄弟就得讲义气,我去求了我爸爸让他转给你。结果呢?你爸爸转手就给卖了,捞了一大笔钱。我没想到他今天还敢跟我开这个口,这次他又看上我们家什么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彬觉着愧疚,连忙说:“我爸爸的确太过分,可是泊青你也知道,我在我们家没有地位啊,我爸的眼里只有阿姨和小妹,他早就想把我赶出去了,这次我要是不答应,我爸就说大学都不让我上了,让我出去打工!”

“这叫什么爸爸,哪有逼着儿子干这个的!”泊青嗐了声说。

“我想好了,”周文彬红着眼圈:“等录取通知书一来,我马上就走,到了大学里我勤工俭学,我自己打工养我自己,以后再也不靠他了。但是现在我还脱离不了他,泊青,你就再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泊青觉着又好笑又气愤:“瘦周,我爸爸的遗物,你居然跟我来要?你想我能给你吗?让你爸爸少再作白日梦!”

“我爸爸说了,这次要出高价。”周文彬又补充一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泊青,求求你帮我一回,要不我这辈子的学业就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泊青才压制住心里的怒火,吁一口气:“瘦周,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就吃准了我会心软是不是?但是瘦周,真的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帮你,现在都有心无力。”说着,转过身,望着桥下幽幽的河水,只是迷茫地又说:“我爸在离开前把书房和收藏室的钥匙都交给小远了。”

“小远?”周文彬略怔了怔,才想起小远是谁:“那,小远,小远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泊青摇了摇头,苦笑:“两年了,我始终没找到他,整整两年了……”

☆、036【十四】 梦落石桥

老同学聚会刚过了四五天,就又有人嚷嚷着要相聚,泊青本来心里正乱,所以他们打电话跟他说的时候,就没答应去。白天待在自己的房间,到了晚上吃晚饭他也没下楼,姚妈把饭菜给他端了上来,他反正是没胃口,将就着吃了几口,就撂在一边了。

泊青把那天在陆振鸣墓地带回来的那副火烧的残画拿了出来,翻在书桌上盯着瞧,这时候才发觉这画并非出自什么名家手笔,也不是平常国画的那种画法,他对书画向来知之甚少,只是陆振鸣活着的时候,偶而在书房里略见过些。正纳闷着,手机铃响,他一拿手机就知道是那边聚会的同学打来的。

那边的同学也没听出是谁,只知道他们是喝高了,大概是在KTV包厢里,撕裂的音乐直震得耳边翁鸣。

“陆大少,今天瘦周没来,你就也不来了?你们还真是一拍即合,两小无猜啊。”

“滚!”泊青啐了一句,说:“喝了两杯马尿就在我面前胡吣,找死呢吧你!”

“哎哟,我好怕哦,大少,我现在浑身痒痒,求求你,赶紧过来教训我吧——”

泊青噗一声被他逗乐了,正想开口喝斥,那边有人把电话抢过去,说:“大少,瘦周出事了,他被他爸给打了,正在家里闭门思过呢。”

泊青上次没帮周文彬的忙,没想到周文彬果然又遭家暴,泊青真觉着是不可理喻,所以只说:“他老爹打他,我有什么办法,甭跟我说,我管不着!”

挂断电话,泊青继续端详桌上的那副残画,本来他以为这画是于晓颖留在墓地的,这段时间他都躲着她,也不好去直接问。刚才的一通电话把他的心绪都打乱了,看着画,脑子里一会儿蹦出来于晓颖,一会儿又蹦出来周文彬,一会儿连小远的影子也恍惚在眼前清晰可见。

这几个人都是他现在所牵挂的,搞得他久久不能平静。终于他烦透了,随便穿了件T恤,也没惊动家里任何人,悄悄地开了门就从家里走了出来。

天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星光,他沿着罗马花园往外走,幽暗的灯光撒在地上,树影子里蒙蒙地只是瞧不真切。过了会儿,其实已经离家很远了,只觉着眼前越来越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也不是街边的路灯照下来的灯光,一直走到通往学校的那座石桥上,他才停住了脚。

他靠在石阑干前,抬头望了望,夜风微凉,原来是天上遥遥的月亮把四下照得朦朦胧胧的。快到农历十五了,月亮又圆又大,是红月亮,让人瞧着简直恍惚在梦境里,心中静如止水,没有一点涟漪。

到处都那么安静,所以当他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不由皱了皱眉。

“陆大少什么时候也学人家附庸风雅,跑来这里赏月来了。”

没想到从石桥那头来到他身边的人,却是于晓颖,知道是她,泊青也并不急着回头,只是面不改色,强作镇定地问:“大半夜你不睡觉,偷偷跟在我后头做什么。”

“不是我偷偷跟着你,而是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于晓颖目光笃定,立在他面前。

她一定在这里等了很久,不知几天,几个晚上,这才正好等到他出来。

泊青微微有点心酸,却笑着说:“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一直在躲着你,这又何必呢,上次在我家楼顶的凉亭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们俩没有可能,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分开吧,我受不了。”

于晓颖眼睛黑亮,一眨不眨盯着他:“你这么说,就是已经承认你心里也是同样喜欢我的,对不对?”

“这时候还说这个干吗,”泊青皱一皱眉:“喜欢不喜欢有什么用呢,迟早要分开的。”

“可是,我不甘心!”

于晓颖激动起来:“凭什么?这又不是我们的错。我喜欢你,就要跟在你一起,上次回去后我想了很久,我觉着我不能再这么欺骗我自己。上次本来我就是要向你表白的,只可惜当时我太懦弱了,白白浪费了那么美好的一天。所以我一直在这石桥等着,等着你出现,然后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向你表白。”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泊青说:“我们各自心里明白不就行了?况且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不一样,我一定要说出来!”于晓颖的眼神中仿佛流动着滚滚火热的气流,几乎瞬间就能冲到他身上去,她说:“泊青,我爱你!”在他脸上还在惊愕的时候,她的唇早已经抵上去,紧紧抵在他的唇间。泊青没想到她竟然会上来强吻自己,本能地想把脸侧过去,躲避开她,可是她的两只手更不安分,死死抱着他的脖子,让他的整个脸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个子比他矮多了,只能踮起脚极力将自己的嘴唇凑上去,几乎爬在他身上才能这么吻着他。泊青被她吻得魂不守舍,一时间只觉着全身都瘫软了,他心里在挣扎,在抵触,可是他已经由不得自己,他喉咙里滚烫滚烫的,渐渐地一股甜润的芳香冲破他的齿间,她的舌尖伸进来,他们接触了,他终于绷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月光斜斜地往下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斑驳沧桑的古桥,仿佛星海摇曳中的一只船,载着他和她,一直飘向很远很远。

他的两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身,她依偎在他怀里,吻得那样深,简直不忍分开,可是到底还是分开了。

他捧着她的脸,她的眼泪却流了一脸。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他说。

她摇摇头,又滴下两滴眼泪:“我是觉着太难了,等这一刻,等了那么久。”

“傻瓜,我们都还小呢,”他柔声说:“你看梁山伯和祝英台等了几千年,最后还是不能在一起,我们可要比他们幸福多了,我们现在是早恋啊。”

她噗一声笑了:“我们都二十岁了,还早恋?尽瞎说。”

他微笑了笑,然后就这么在月光下抱着她,拿出纸巾来,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

她今天特别温柔,像只乖乖的小鸟依偎在他怀里,他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难道这就是爱情么?他只觉着心里暖暖地涌起一股甜蜜,恍惚要把骨头都酥掉似的。

大概她也有这种感受,所以紧接着下一刻,她却破天荒地忽然开口向着月亮吟诗,是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的嗓音算不上多么甜美,却听着也是十分悦耳,她全情投入,朗诵到最后一字,他却早禁不住笑着说:“快不要念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肉麻,我受不了。”

他是说她的声音肉麻,也是因为这会儿他心里柔蜜,所以格外敏感。但是她仿佛停不下来,也不理会他的打趣,只是目光笃定,把最后一句又吟了一遍,这才喃喃的说道:“泊青,我们为什么要去装饰别人的梦?我们要装饰我们自己的梦......泊青,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听她这么说,泊青完全始料不及,猛然神情一紧,愕然怔了下:“你是说我们离开坤渡口?”

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眼睛,冲他点了点头。

泊青仿佛需要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才可以确认她所说的并非是玩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眼神一凝,说:“可是,我们从小都在这里长大,离开这儿我们又能去哪儿?”

“我们躲得远远的,”她说着,紧紧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有点恳求似的望着他:“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慧萍阿姨她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泊燕更不会,而我妈妈,我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对我们横加阻拦。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远走高飞,离开这个让我们伤心的地方?泊青,你愿意带我走吗?”

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能够摆脱束缚,获得自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一股力量不停地在拉扯。

“这,这太突然了,你让我怎么答复你?......”

他说着顿了一顿:“我们还在上学,走得了吗?”

“去别的地方我们一样也可以上学呀。”她信心满满,忙又说:“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我们完全可以靠自己,我们会生活的很好!”

真的是这样么?她把未来描摹得那么美好,未来恍惚就在眼前,探手可得,然而他暂时还不能答应她。

“让我好好想想,晓颖,给我点时间,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可以等。”她把脸颊重新埋进他怀里,轻声说:“我不想让你为难,什么时候你有了决定,我们再行动。我向你保证,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等着你,永远永远等着你!”

时间有时候真的非常短暂,月亮悄悄沉了下去,很快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天边微微发亮。

在石桥上难分难舍相处了一晚上,这时候他俩只好暂且仓促地分开了。因为怕人发现,各自走得十分匆忙,泊青回到家,直到进到自己房间,还好连姚妈都还没起床,一路相安无事,他终于松了口气。

书桌上放着那副火烧残画,昨晚上他出去时那画就那么放在那里,这会儿一抬眼便又瞅见了,心里只是一怔,这才想起来。本来见着于晓颖,他原想问一问她,这画是不是她留在他爸爸墓前的,而这画到底又是什么来头?但昨夜跟她在一起,那么缠绵,如痴如醉,当然也就忘记了。

他猜着她回去后一定立刻就倒头大睡,熬了一夜,他也筋疲力尽,所以手里拿了拿手机,到底撂去了一边,没再打电话问她。

而他自己却连澡也没顾得上冲,一头栽在床上,就酣然入梦,不省人事。

梦里竟然也是那么香甜,恍惚她还在自己身边,像是幻觉,他只听着她喃喃地一字一字地在他耳边吟唱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是的,那是别人的梦......”

☆、037【十五】 从未离开过

等问过于晓颖才知道,那副火烧残画果然不是她留下的,那天她也没去过三山墓地。泊青在电话里跟她说:“这几天你先不要给我打电话,要是被我妈发现我跟你偷偷交往,我们就完蛋了。我会按时给你发短信。”于晓颖忽然在电话那头嗲声嗲气,撒了个娇,忍着笑,问:“那人家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泊青受不了她这么肉麻,立时啐她一句:“那你就去死!”

上午才9点钟,泊青拿着那副画匆匆出门而去找周文彬。本来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答案,只是还不敢确定,周文彬的爸爸常年搞收藏的,虽然有点贪财,但眼力也是极好的,拿去给他鉴别鉴别,顺便也去看望一下正在“软禁”期间的周文彬。他们家是在市区往南一点,泊青也没打车,在街边站牌下等了会儿,见双层巴士来了,上了车就过去了。

周家所在的那片田园风格的小区是新开发的,一进到里面,样样明净如新。泊青到了门口,是周文彬的爸爸周富海听着门铃响把门打开了,一见着他,周富海色眯眯的眼睛眯成一线,圆敦敦的脸上那诧异惊喜之情立时显露无疑:“泊青?!是来找文彬的吧,快进来进来!”

泊青问声“周叔叔好”,跟着他在客厅里坐下,周富海就笑着说:“哎呀,我说今天一大早外面喜鹊就叽叽喳喳一直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啊。泊青,让叔叔好好瞧瞧,嗯,小伙子越来越精神了,比你爸爸年轻的时候还要帅。”他只顾着恭维,这样的小区里怎会有喜鹊?明显胡说八道,泊青只好敷衍着:“叔叔您就甭跟我客套了,今儿我来呢是有件事情要请您帮忙。”

周富海以为他是来向文彬求情的,转头就往里面喊:“文彬,文彬?!死哪儿去了,这半天还不出来。”

当周文彬唯唯诺诺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泊青见他倒没有什么异常,前些天同学聚会有人说他挨了他爸爸的打,大概那伤也是在屁股或者腿上。

周文彬在对面沙发坐下,泊青瞅了他一眼,笑说:“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这不是好好的吗,咱们那帮同学整天价听风就是雨,那天打电话给我,非说你又遭家暴,被关在家里了。我就说嘛,不可能的事,周叔叔不至于这么野蛮,逼着你去跟我要我爸爸的字画,我不给,难道周叔叔因为这个就会打你么?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说着,转头看着周富海:“您说是吧,周叔叔。”

他突然上来将了一军,周富海始料不及,又是尴尬又是红着脸笑:“那是那是,没有的事,这帮孩子整天就会胡说八道。”本来这是人家家事,泊青也就点到为止罢了。接着他把那副火烧残画拿出来给周富海瞧:“叔叔您帮我看看,这画到底什么来头。”

把那画拿在手里,周富海则是一边瞧着,一边明显露出失望:“不对啊,泊青,这画忒也小儿科了,不值什么钱。你爸爸连这个也收藏?”

“不是我爸爸留下的。”泊青随便撒了个谎:“前几天在路边捡到的。我这不是不懂么,所以来请教您。”

“这种画市面上多了去了,就是这会儿要个万千把张也有啊。”周富海往沙发上一靠,悻悻地说:“泊青,不是叔叔跟你吹牛,这些年我玩收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画其实就是咱们本地的木板画,到底你是小孩子啊,没见过这种东西。瞅瞅这画工,这版面,我瞅一眼就知道了。”

“叔叔的意思是......杨柳镇木板年画?”泊青愕然着问。

“再也错不了的。”周富海把手往画上一拍:“这要是我还看走了眼,回头你拿过来,我把它全给吃喽!”

泊青笑了笑:“您的眼力我自然是信得过,我不懂,只是觉着题材有点不像咱们年画的风格。”

“总算你是说到点上了。”

周富海两眼乐开了花,继续说:“我告诉你啊泊青,今儿你来找我真是找对人啦,你去问旁人,不见得他们能知道。去年我去杨柳镇淘换东西,后来在老杨他们家作坊里歇息了会儿,老杨头这两年新收了几个徒弟,里头好像有个什么叫小谢的,我瞧过他的画,有几张的题材跟这个是一样的,还真是蛮有灵气的,大概你这副残画就是老杨头作坊里漏出来的。”

泊青直听得眉头紧蹙,最后周富海顿一顿,嗐了声,说:“这画总归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玩儿玩儿呢图一个乐呵也就罢了,别太当真。”

自始至终周文彬坐在对面一句话也没言语,泊青也不好多耽搁,就起身告辞出来了。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泊青几乎是踉踉跄跄走出楼门口的。站在小区的绿化小径上,下午两三点钟的阳光灼如火烧,两脚像被黏在那石子路上似的,他只觉着迈不动路,也看不清周围的景致。他反反复复在心里问着自己:周富海口中的“小谢”,莫非就是小远?

天啊,辛辛苦苦找了他两年多,原来他一直躲在杨柳镇?

太像天方夜谭,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如果是真的,那他这么长时间一个人是怎么生活下来的?

泊青还没在惊愕诧异之中回过神,这时候身后却是周文彬已经追了上来:“泊青!”

“你怎么出来啦?”泊青转过身,又问:“你爸爸对你解禁了?”

“没有,不过他允许我出来送你。”周文彬咕哝着说。

“哦,送不送我有什么要紧,你出来透透气也好。”

泊青这会儿没心思跟他多说,只道:“那我先回家了,你自己随便在这里散散步吧。”

周文彬欲言又止,却不肯放他离开:“泊青,我真的受够了,我想走,你能帮我吗?”

“走?去哪儿?”他这话一问出口就已经猜到了,愕然吃一惊:“你该不是要离家出走吧?”

“这样的家没有一点温暖,我还待在这里干嘛,我真恨不得马上离开!”

“别,你别激动。”泊青说:“等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光明正大,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去哪儿。目前还是忍一忍吧,你那么看重学业,这会儿走了什么都完了。”

周文彬苦笑:“天知道通知书什么时候能下来,如果我落榜了呢,那,这段时间我就白熬了。”

“不,你一向成绩好,一定能考上的。”泊青唯有一遍一遍地劝:“总归他是你爸爸,再怎么着也不会把你怎样的,况且我真不希望看到有一天你葬送自己的前程。耐心等一等,好吗?你看我爸爸去世那时候,家里那么艰难,我不是一样也挺过来了么,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泊青回家后并未告诉沈慧萍说自己准备去乡下找小远,因为他想毕竟还没见到小远的人,还是先不要惊动妈妈的好。第二天他起得非常早,赶上头一班去往乡下的高速公交车,上了车,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等到了准点车子才缓缓启动起来。

天热,去乡下游玩的人也少了,整个车厢也没几个人,他绷紧着心神,只是望向窗外。

出了市区就是高速公路,司机加速马力,将车开得飞快,忽然觉着旁边座位一沉,泊青不由转过脸来,惊喜地都有点手足无措:“什么时候你也上车了?吓我一跳!”

“哈哈!”已经坐在他身边的于晓颖,这时候仰着脸大笑,同时伸出手指猛地掐了一下他的大腿:“坏蛋,去乡下也不叫着我!”

泊青咧嘴喊了声“疼”,说:“谋杀亲夫啊你!下手这么狠。”

她把头一歪靠在他肩头,两只手就又很不安分地去搂着他的脖子,他不敢说话太大声,让车上其他人听见不好,于是悄声说:“哎,公共场合啊,注意点形象,搂搂抱抱的成什么样子。”她偏不把手挪开,另一只手却伸过去*的脸,无比贪婪似的,坏笑:“管他什么公共场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泊青嗤一声笑了:“越说你越来劲,你怎么也说脏话啦?女生说脏话,更不礼貌!”

“这不是我说的,”她狡辩:“你不是经常这么说么?”

“别闹了。”他到底把她推开了,只是牵着她的一只手:“听话,快点坐好。”

等她在自己的座位坐得安稳,他这才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知道今天我要去乡下?”

于晓颖骨碌碌眼珠动了一动,先就忍不住笑起来:“我啊是怕有一天你跟周文彬私奔,所以必须时刻监视着你。”她这么一说,泊青才恍然,知道是周文彬告诉她的,于是只嗔了她一句:“有没有点正经啊你,瘦周都成那个样子了,你还有心思打趣人家。”

按着昨天周富海提供的杨家作坊地址,一下车他们就找了过去。镇子上大大小小像这样常年制画的作坊很多,从前家家户户门首悬挂方灯,但那也已经是从前了,据说当年宋兵沿河遍栽莳柳,杨柳密布,却是防汛用的,所以后来这里才得名叫做杨柳镇。

进到镇子里,斑驳苍老的街头巷尾,柳树倒是挺多见,于晓颖就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倒也清净,空气也好。”

泊青心跳得厉害,只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小远了,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根本也没心思瞧周遭什么景致。

老杨头家的作坊最是靠里,直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等认准门口,泊青就上去拍门。门却是虚合上的,他一拍,吱呀一声,门便径自打开了。是家十分破旧的小四合院,从正屋出来一个花白短发的老爷子,大概就是那位老杨头了。泊青迎上去笑着打声招呼,自我介绍,一说是周富海介绍来的,老杨头倒是挺给他面子,连忙热情地请他们往屋里坐。

正屋其实没什么特别用来待客的地方,满满当当到处堆着颜料盒子、木板、还有画笔,甚至吃饭的餐具也就那么摆在地上。泊青只站在当地,没顾得上坐下,早急着将来意表明:“杨老师傅,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小远的男孩?他是我弟弟,失踪两年了,我们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

老杨头听他说完,才凝神顿了一顿:“小远?我们这没有叫小远的呀,这孩子多大岁数啦?”

“他今年十七岁。”泊青回说。

老杨头想了半天,最后依旧答道:“我那几个徒弟,最小的也有十八了。你们啊找错地方了。”

☆、038【十五】 从未离开过

这时候就像被兜脸浇了盆冷水,泊青不由得有点失望。老杨头把该说的都说了,别的却也不多问,见他们要走,仍旧很热情地送他们出来,然后就回去了。泊青和于晓颖一边在街上走,一边商议着说:“周富海没必要哄我,或者是他记错了地址也说不定。”于晓颖便回应说:“嗐,这镇子能有多大地儿?咱们一家一户地找过去,只要小远在这镇子上,咱们就一定能找到他。”

话说到这里,当然他们俩也只有采用这种笨法子,挨家挨户地去打听。

令泊青没想到的是,镇子上民风淳朴,村民们倒是都十分地热情,对他们一样地知无不言。他俩一直沿着三山的方向找,一路找,一路问,整整一个上午不知问过多少家了,最后却仍然一无所获。

于晓颖明显是有点累了,她额头涔涔细汗,太阳照着,脸颊红红的,看上去倒像比平常多了几分妩媚。泊青瞧她那样子,心都软了,于是拉住她的手,问说:“累坏了吧。瞅你这小脸晒得跟红苹果似的,我自己打听吧,你别跟着我了,先去山脚下凉快凉快,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于晓颖拉着他的手不放,也不肯自己先走,抖抖精神就笑了一笑:“我哪有那么娇气。”

这时候街角的柳树下,一闪身,有个女孩子冲他们走了过来,泊青觉着奇怪,不知道她是干嘛的。那女孩子到了跟前,笑呵呵先向他点了点头:“你好,请问刚才去我家问路的,是你吗?”泊青僵了有两秒钟才开口回应:“哦,那柳树后头是你家呀?是这样的,我们不是问路,是来镇上找一个人的。”女孩儿尴尬,抿嘴笑了笑:“我妈耳朵有点背了,大概是她听错了。刚才我没在家,我就怕她又乱给人家指路,误了人家的事,所以我一听她说,就追出来了。”

“那真是谢谢你了。”泊青说。

“你们是来找什么人的?”

“哦,是我弟弟,他叫小远,本名姓谢。”

泊青刚说完,女孩儿就有点吃惊,眼睛一定,问:“谢远?!你说的谢远,他是不是大眼睛,个子不高,脸长得挺秀气,留着一头短发?”

“对对对,他今年十七岁,平常很文静,不怎么爱说话......”泊青目瞪口呆:“难道,难道你见过他?”

“这倒真是巧了。”

女孩儿脸上有点惊骇,又有点欣喜:“谢远现在就住着我们家的房子,我和他几乎天天见面呢。”

“太好啦,太好啦!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我们找到他了!”

于晓颖欢呼着几乎蹦了起来,泊青却脑子里恍恍惚惚的,跟作梦一样。

大概这两年来找得太艰辛,真到这一刻有了小远的下落,泊青心里反而酸楚大过兴奋,所以只是闷着声不说话。他们跟着那女孩儿并肩往前走,女孩儿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他们去往另一个地方。镇上每家的情形大都如此,因为家里的房子都是从上辈那里传下来的,并不聚集在一处,现在人丁少了,房子也就空下来了。女孩儿说:“那时候是两年前吧,谢远来租我们家的房,本来我妈见他无亲无故的,就说让他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好有个照应。但他说爱清静,想自己住,我妈就把山脚下那间空房子给他了。”

女孩儿一边走一边说着,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她人算不上很漂亮,今天穿了件蓝色连衣裙,明显洗过很多次,那颜色洗得褪色了,微微有点泛白,不过看着倒也清爽,也符合她的性格。她叫董梅,开玩笑说,坏就坏在自己的这名字上了,当初不知道为什么她老爹给她取这个名字,“梅”通“没”,果然她出生后不到两年,她老爹就去世了。这么多年只有她妈妈陪着她,相依为命。

她轻描淡写地自嘲,其实镇子上还有另外一种迷信的说法,是说她命毒,与父亲相克。

倒是没费多少工夫,一出镇子就到那个地方了。说是山脚下,其实离着柳山还远着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漫天地里搭着那么两间青砖木檐小屋。四周都是碎石和篱笆筑起的半人高的围墙,董梅在前面走,泊青和于晓颖就在后面紧紧跟着,院子里有一口井,地面潮乎乎的像是刚撒过水,大概是洗衣服用的水,屋门前不大不小横着一道晾衣服的木架子,灰色棋盘格床单已经半干了,在风里微微摆动。

屋门虽然敞开着,董梅却不进去,就在当地停住,往里面喊了一声,说:“谢远,你家里人来找你了!”

这时候,泊青真是眼睛一眨不眨在盯着那屋门,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慌,只是紧紧攥着于晓颖的手。

“咦,他没在家么?”见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董梅这才走了进去。刚了走进去,屋子本来十分狭窄,随便瞅一眼就什么都瞧见了,所以很快她又走了出来,向泊青点头示意一下,笑说:“屋子里没人。兴许他上山去了,你们先在这等会儿,我去叫他回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泊青急着说。

“不用了。你们不认识路,我自己去倒还能快一点。”

大概她也是瞧出泊青一脸的焦急,不好让他久等,所以丢下这句话就跑着离开了。她跑起来步子很轻盈,乌亮的马尾辫就在脑后非常有节奏地左右摇晃。泊青见她径直奔向了柳山,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奔进屋子里,他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环境居然让小远与世隔绝似的独自在这躲避了两年。

屋里却是除了一张床和简略的几样日用品,就再也瞧不见任何家具陈设。疏疏落落,空空荡荡,只有床侧的那面墙壁,满满贴着些没有装裱的字画。一看就知道,那些画都是他自己画的,陆续地一张一张贴到墙上,桃园结义、水泊梁山、屈原&离骚……贾宝玉哭秦钟,题材全来自久远的古代,没有一个女性人物,每一张都是浓浓的兄弟情义。

于晓颖就说:“小远还真是怪癖哎,咱们传统的年画他居然能翻出这些花样来,真是怎么想的。”

这些题材都不是此地的木板年画所常有的,而且原本明丽的色彩也变淡了,泊青瞧着这些画,眼珠一动不动:“我知道。”他像是自言自语,接着又说:“这两年小远一定越来越孤僻,那时候他就跟我说过,他本来性子寡淡,遇到不开心的时候,他就喜欢把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他说这样至少可以让自己保持平静,他喜欢平静。”

于晓颖咂舌:“要是换了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地方待两年,我一定疯了不可!”

“所以,我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泊青眼睛像冒火似的,忽然特别激动:“我对不起爸爸,爸爸把他交给我,我没有照顾好他!”

“你先不要自责了。”于晓颖说:“陆伯伯生病那会儿家里那么乱,你已经尽力了,根本不能怪你,况且是小远自己心里有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哪。”

她说着就掏出一面纸巾来给他擦额头的汗:“等小远一回来,咱们就带他离开这儿。”

泊青点一点头,果然是急得眼圈都红了,刚刚情绪缓和了些,这时候却听窗子外面“砰”地一声,像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泊青猛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非常肯定,连忙就奔了出来。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一出屋门口,他就看见,一个男孩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迅速正往院门口疾奔,那背影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变得有点陌生了,可是再也错不了,他知道那就是小远。

“你给站住!”泊青直吼着嗓子喊:“到了这时候你还想躲?你还想躲到哪儿去,你个混蛋!”

他是一边喊着一边同时追过去的,小远跑得非常快,已经绕到院墙那头,泊青就抄近路,好在院墙并不高,他百米冲刺似的助跑了几步,到了墙根下直接蹦起来就翻墙过去了。这一翻一跃,力道很猛,落到地上的时候,腿脚已然不稳,差点一跤栽倒。

“哥哥——”小远终于叫了他一声,这才顿住脚。

“滚,你还有脸叫我哥哥!”泊青踉踉跄跄着一边直起身,一边封住小远的去路,几乎来不及瞧他一眼,就上去死死抱住他,把他摁在了地上:“混蛋,你还想跑,知道不知道这两年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你怎么还没死!要是这会儿我手上有把刀,真想立时杀了你!”

“哥哥难道不知道?”小远被泊青压着不能动弹,只是一口一口急促的喘息:“两年前小远就已经死了,我现在是谢远,我姓谢!”

“我知道你姓谢!”泊青虽喝斥着他,自己心里却满心酸楚,一时间所有的恩怨全都涌到脑子里了,这都不是他们的错,然而他们却无可摆脱,泊青觉着心里恨,但也分不清在恨什么,只有把那恨撒到小远身上:“你就是一只狼,喂不熟的狼!谢公子,谢少爷,你只知道记着自己的身世,干嘛还要叫我哥哥?我姓陆,跟你半毛关系也没有!”

“哥哥......”小远凝噎了下,才又说:“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你,但我没办法,我要替妈妈赎罪,是妈妈害死了陆伯伯......”

“滚,谁要听你说这些?你就是笨蛋,傻瓜!”

泊青喊得嗓子都有点沙哑,最后终究是身心俱惫,他把手松开了,小远却也不再挣扎了。身子底下就是个小土坡,满山坡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草,他俩就那么躺在青草上,头上是高高的蓝天。筋疲力尽,满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泪。泊青没觉着自己流泪,但是知道小远正在流泪,这时候他把他的手拽过来,放在唇边,并没有太用力,轻轻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说:“跟我回家!”

☆、039【十六】 没有你,没有我

去往市区的最后一班高速公交车是傍晚六点钟,六点钟天还没黑,走到镇口的公车站牌,董梅也跟着来了,泊青和于晓颖就又跟她叙谈了一会儿。公交司机已经把车打着了火,轰隆隆在那里响着,随时准备出发,所以只能长话短说。泊青最后说:“真是谢谢你来送我们,梅儿姑娘,今天咱们也算是一见如故,我只好厚着脸皮继续拜托你,拜托你帮我看着他点,今天他不肯跟我走,我先不逼着他,过两天我再来。”

这真是不情之请。董梅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唯有暂且点头答应。

泊青和于晓颖上车的时候,其实小远就躲在离着站牌几米远的柳树后头,他死死闭着牙齿,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忽然一下哭出来。等公交车轰隆一声启动之后,他这才追了出去,一直跟着那桔红色的公车巴士,像追着曾经逝去的梦一样,拼命似的在后面奔跑。

最后他眼泪汪汪的,看着公交车越行越远,终于没了踪影。

他只能对着空气说:“哥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你走,为什么......你还要来?”

如果不是哥哥今天突然出现,他原本以为已经将从前的一切忘记了。

忘记是为了忘记那时的痛苦,他已经熬过来了,是怕了,不敢再碰了。

有时候他会禁不住很自私地想,两年前那个春天的雨夜,他和哥哥被困在柳山,从峭壁上摔了下来,他俩差点死掉,要是那会儿直接死在一起也就好了,也就不会再有后来的这一切。

后来他得知自己身世的那天,也就是陆振鸣被捕的那天,他是带着满心的伤心绝望从海港医院跑出来的。他发给泊青的最后一条电话短信,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没想到最后是自己的妈妈害了陆伯伯,他没有勇气跟哥哥说再见,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再见了,他要去一个春暖花开,像天堂一样遥远的地方。

当时他心里想得的那个“天堂”就是杨柳镇三山中的柳山,他想,如果要死,也要死在那里。

是傍晚时分,他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才从海港医院来到杨柳镇。他一路爬到柳山半山腰的那片桃林,刚下过雨,山里潮气大,他筋疲力尽,一头就在桃树下栽倒了。只觉着全身都在痛,当时他刚刚做完手术不久,腹部被手术刀割过的地方,伤口不知道是不是裂开了。然而痛就让它痛着,他也不去管它。

躺在湿漉漉的地上,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只瞧着满天的星光,璀璨摇曳,他想,很快自己就会像天上的星光一样,飞得特别特别遥远,飞去世界的尽头,很快自己就可以解脱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死掉。那片桃林是董梅他们家的,她一大清早上山,去摘桃林里熟透的果子,见他昏倒在地上,这才把他救醒了。董梅不但救了他,而且还把山脚下她们家的那处旧宅子给他住,他总归已经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身,只好暂时住了进去。

没想到一住就住了两年。

两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一个人,两间破屋子,仿佛世界就这么静止了,他跟外面任何事都失去了联系。是无处不在的孤独在时时刻刻陪伴着他,时间久了,也成了习惯。大概他已经有点喜欢上这份孤独了,因为这样至少可以让自己保持平静。

泊青回市区以后,董梅很不能理解,于是就问说:“小远,你真打算永远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忙又笑一笑,说:“别误会,我不是想赶你走,这两间屋子反正我们家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住至少你还能帮着我们看看家。我是为你考虑呀,因为我想,如果你跟你哥哥回市区的话,到时候起码可以继续上学!”

小远大言不惭,只是笑了一笑:“两年没上学,我几乎已经忘记四十七中是什么样子了。”

其实他说这个话,心里的酸楚不言而喻。当然他也没跟董梅解释什么。

董梅这两年来处处很照顾他,等于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样,而他虽住着她们家的房子却一直没给过人家任何房租。最近三山脚下的那条商业街新开了几家银行支行,于是这天小远就去X行开了个自己的户头,那些钱还是陆振鸣在世的时候给他存起来的,说他到了十七岁就可以自己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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