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寂寞不远游》作者:桃花七渡【完结】 > 寂寞不远游.txt

  下午上到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对面教学楼的6班班主任张老师突然过来找他。.3

万没想到原来陆伯伯已经给他存了这么多钱。一下把钱都取了出来,他塞进背包里,紧紧抱在怀中,心里只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等回去那两间瓦屋,到了晚上,他在灯下把钱一张张地摊在床上,瓦屋四周没有人任何人家,夜幕沉沉,一片静寂,屋里更是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只听着那崭新的粉红钞票在他手中嘎巴嘎巴地响着,仿佛无穷无尽,总是摊不完,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他趴在床头呜呜咽咽地哭:“陆伯伯,为什么让我明白得这么晚,你早就替我做好了打算,这些钱本来是你为我留着,让我到了十七岁上学用的,可是现在,我已经用不着了......”他知道无论自己这时候怎样伤心,怎样呼喊,陆振鸣都不可能再活过来。

直到他哭得累了,也没脱衣服就歪在床头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董梅来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因为夜里他连屋门都没闩上,真要是闯进个贼什么的,那还了得。她喊了他一声,弓着身子凑上来拍拍他肩膀:“哎,太阳晒屁股啦,还睡!”

叫了好半天,小远才揉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董梅跟着就说:“老杨头的作坊刚接了几张定制的画,我替你揽下来一张,下个月交工,快起来干活吧。”小远这两年给镇上的作坊画画,从来不定价钱,都是人家看着给,给他多少是多少,董梅瞧不得他这样糊涂,所以总是自告奋勇先把一切替他打点好了,这才过来告诉他。而他只要记着哪天交工就行了,别的他也不管。

“哦,谢谢姐姐。”

小远又揉了一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算是正式醒来了,这才想起昨夜放在床头的那只背包。“姐姐,这是给你的。”说着,他拿起那背包就塞到了她怀里。董梅咦声道:“这是什么呀?!”打开一看,已经有点发旧的蓝色背包,里面鼓囊囊的都是钱,立时她又被吓了一跳:“哪儿来这么多钱,给我的?!”

小远点点头,笑着说:“这是我给姐姐的,这两年的房租。”

“哎呀,这......这太多了,怎么可以,我怎么能要你这么多钱!”

她说着都有点语无伦次。爱财是人的天性,尤其骨子里又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见了钱更是觉着亲切。有那么几秒钟的不知所措,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忽然却变了脸色,只说:“谢远!这两年我帮着你,是因为我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太不容易,我帮你并不是为了这个,这钱我不要。”

她似乎有点动怒,把背包丢给他一扭头就走了出去,小远觉着自己太过大意,也没说太清楚,所以心里只是懊悔不迭。他直追着她到院子里才将她拉住,解释说:“姐姐不要误会。我是想着董妈妈不是耳朵不好么,这钱你先拿去给她老人家看病,剩下的呢,你可以在三山的商业街开个小花店什么的。今年从市区来山上游玩得人越来越多,你就在那儿开个花店,平常卖些花儿,卖些小礼品什么的,生意一定会很好。就当是我入股了,请你来当老板,好不好?”

这理由听起来还有点充分,她仍旧想了一想,最后噗嗤一下却笑起来:“你呀,平常看着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人倒是还挺细心的。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花店开起来,到时候我会按时给你分红。”

镇子上的人每天早晨都醒得很早,董梅忽然和谢远成了合伙人,兴奋之余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跟他商量,所以总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来瓦屋找他了。屋子里没有其他的座椅,小远那张床是既当桌椅又当睡榻,画画的时候便又成了他的画案。她来了见他正蹲在地上画画,别的她就先没说,只立在旁边观摩。

小远今天有点很难投入进去,坚持了一会儿,终于皱一皱眉,把画笔扔去了一边。

董梅抿嘴一笑,说:“瞧你心不在焉似的,拿画笔撒什么气,怎么啦?”

他脸色果然不好:“没什么。”他不能告诉她是因为哥哥的缘故,泊青那天离开后,他就始终心绪不宁。

仿佛上天总爱这样捉弄人,真是心里想着什么,真就来什么。当听到窗子外面脚步声响了起来,小远其实心里特别敏感,已经有点猜到了,所以隔着窗纱往外瞅了一眼,他立时转过身来,神情一凝,说:“梅儿,帮我拦着他别让他进来,我不想见他!”董梅简直觉着他没头没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等自己也去窗前瞅了瞅,这才瞧见是泊青和于晓颖来了。

“这不大好吧。”董梅有点为难,表情僵硬:“他大老远的来了,有什么话你不能跟他当面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不想见他!”

小远边说边把她往外推,等屋门吱呀一声响了之后,她就已然被推了出去。这时候泊青和于晓颖来到屋门前,董梅尴尬地脸颊微微发红,也只好先略向他俩点点头,打声招呼:“你们来啦。”终究她是撒不出谎,只说了一句便顿在了那里。

☆、040【十六】 没有你,没有我

泊青两手满满提着五六个大袋子,都是从市区给小远带来的日用品和一些吃食,把东西撂在地上,他今天比上次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没有那么激动,停在屋门前,他就向里面笑了一笑,是苦笑,喃喃自语似的说:“我以为这两年你长大了,原来还是这么小孩子气。躲着我干吗?就算你躲着我,以后我照样还会来。今天是妈妈准许我来的,她也很想你,你看连妈妈都点头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跟我回家吧。”

屋门死死地关着,小远从里面把门闩闩上,后背抵着那斑驳的旧门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慧姨原谅我,可不能原谅我自己。哥哥,我们怎么可能还会像以前那样?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回去的。”泊青不由往前迈了一步,跟着说:“既然你还叫我哥哥,难道你就让我眼看着你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下去,什么都不管?你忘了爸爸生前是怎么说的,爸爸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爸爸,就必须做到。”

“就因为陆伯伯生前待我太好了,我就更内疚!”小远几乎控制不住,眼泪噗嗤噗嗤流下来:“哥哥怎么还不明白?只要有我在,不管慧姨还是泊燕,大家都会想起以前的事,何必让我们都痛苦,放了我吧,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不想受任何打扰。”

“好,你现在想不通,我可以等。”

泊青缓了口气,才又说:“我就等到你答应的那一天为止。反正我也不想继续读书了,以后我就天天来,你想在这山脚下生活,那我就陪着你。”

小远禁不住激动,一提嗓音,说:“你这样就是在逼我。”

“没错,我就是在逼你。”

说这话的同时,完全没有预料,泊青却猛地一脚踹在了门板上,咔嚓咔嚓破旧的门板直颤响,但是并没被踹开。小远惊恐之余只好从里面更加用力地抵住门,泊青总是喜怒无常,小远又不是不知道,那会儿所表现出的温和自制,终于再也伪装不下去了,门哐当哐当地还在被泊青拳打脚踢。用不了几分钟,两扇门都会被他踹烂,小远一横心,就冲他喊了一声,说:“我心都死了,就算哥哥今天硬逼着把我带回去,又有什么用?”泊青几乎不听他说什么,继续拍门,小远于是跟着喊:“两年前我失踪过一次,难道哥哥还想看到我再失踪一次?哥哥这样逼着我,就是要我再一次出走。我没那么幸运,不是每次我都能活下来!”

于晓颖始终没说一句话,这时候才上来把泊青劝住。泊青就站在屋门前挣扎着,真是他哪里痛小远就往哪里戳,这两年因为四处寻找小远,那煎熬简直太辛苦,如果小远再失踪,天知道会怎样,他赌不起。

这次泊青回市区以后,果然许久都没再来。小远给老杨头制作的那副画,已经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老杨头给客户拿了去,倒是卖了个好价钱,回来就按镇子上最高的分利付给他酬劳。小远总归是不出门,画画的时候就闷在那两间瓦屋里,不画画的时候还是闷在瓦屋。

这天是董梅的小花店开业,小远本来不要去的,董梅却无论如何也要拉着他去山脚下的商业街瞧瞧,大概她也是想拉他出去散散心,却只笑说:“你是股东啊,股东不到场,那怎么行。”

小远哪里懂开什么花店,之前那么跟她说,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够坦然地接受那一笔钱罢了。花店是开在商业街一个岔口的位置,地点确实很好,人来人往,无论从镇子上出来的村民或者从山上下来的游客,都要经过这里。今天是第一天营业,早上七八点钟就有人上门了,店里别的花倒瞧不见多少,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却满满摆着品种各异的菊花,见那人买了捧菊花走了,小远这才仔仔细细把店里打量了一下。

董梅果然精明,知道怎么做生意,选这个位置,这个季节,因为这地方距离三山墓地很近,自然是菊花的销路比较可观。直到这一刻小远才发觉,原来自己好久都没出门,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他忽然觉到点淡淡的忧伤。瓦屋里恍惚幽居一日,世上却已经过去千年。

这时候他身上还只穿着件洗得泛白的半袖T桖,街上的风兜兜转转吹进店里来,花香飘荡着却像凉雾一样浸染着皮肤,他觉着冷,紧接着就打了个喷嚏。董梅嗤一笑,说:“瞧你,一个喷嚏把客人都打跑了。”正说着,当他再抬起头,却正有个买花的人上门来了。

“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董梅热情地上去打招呼。上门的是个女孩儿,很健瘦的身材,全身穿着青莲色运动服,就在入口的菊花前停住了。她把脸一侧过来,再也想不到竟然是泊燕。

小远惊愕了几秒钟:“泊......燕,你怎么来啦?!”

陆振鸣的忌日早就过去了,他没想到这会儿泊燕会突然来三山,但是显然她并不是来买花去墓地的,而是另有目的。两年多没见,泊燕变化很大,仍旧是那双锐利的小眼睛,只是皮肤越发白,过了片刻她脸上才浮出一点笑容。那点笑非常可怜,小远记着从前那时候她总是一笑起来,眼睛眯得像只小飞蛾似的,那时候她整天开心灿烂,就像从没有过烦心事。

小远也就冲她淡淡笑了笑,心里很不是滋味。泊燕其他的什么也不去问,一开口只说:“我想去你住的那个地方瞧瞧。”小远似乎也与她有一种莫名的默契,点点头说:“好,我带你去。”

董梅留下看着花店,小远跟泊燕离开商业街,直接回去那两间瓦屋里。泊燕脚上穿着登山鞋,山下的乡间小道十分不好走,对她来说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一路他俩也没说几句话,甚至她也没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当时是怎样从海港医院跑到这里来的。小远因为已经见过泊青,对她的事倒是大概都知道的。

简陋的两间瓦舍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泊燕进来打量了一圈,脸上仍旧很平静,最后只是把目光定在墙壁贴着的满满的木版画。等她往床沿一坐下,她坐在床这头,小远就坐在床那头,她忽然醒悟似的瞅了他一眼,说:“这两年常常去给爸爸扫墓的那个人,就是你?墓碑前烧掉的那些画也是你画的吧。”

小远把目光回应她一下,但觉着需要解释解释,于是说:“最开始我跑来杨柳镇三山,只是因为喜欢柳山上的那片桃林,后来陆伯伯去世葬在三山墓地,也许这也是我留在这里的另一个理由吧。我和陆伯伯是一样的,我们都喜欢清静,有时候我觉着我更知道伯伯心里想要什么,所以闲下来就画几张画,烧给他。”

“因为你和爸爸的秉性一样。”泊燕一听就明白了,倒又补充说:“你们都是属于那种,永远都想待在虚无缥缈的桃花源里,一辈子都不想出来的人。”

小远微笑着:“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

泊燕也笑了,一边却掏出纸巾来抹了一抹眼泪:“我要是承认你傻,就等于变相地承认爸爸也是傻。”

虽然觉着心酸,但也禁不住有点“一笑抿恩仇”的意味,其实泊燕对当年的真相早就了解了,陆振鸣和小远的爸爸,谢武,到底谁欠着谁的,她心知肚明,但是现在她还不敢告诉小远。这话怎么说呢,千丝万缕扯不断的纠葛,死去的都已经死了,而卢亚芳这时候移居在国外,现在只剩下她和小远、泊青三个人来承受这一切。她宁愿这一切赶快过去,像浮云一样飘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泊燕直到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瓦屋,然后乘公交车回市区,小远告诉她以后不要来,因为她现在读高三,学业正是繁重的时候,他怕影响到她的学习。泊燕便又恢复往日的那般凌厉,只说:“脚在我腿上,我想来就来,你管不着!”

小远觉着自己可以拒绝泊青,不知道为什么却不忍拒绝泊燕。

果然隔了一天,她又来了。

泊燕都是早晨天刚刚亮就来了,到了瓦屋跟小远匆匆忙忙待上一会儿,差不多快要到学校上课的钟点,她便仍旧坐车再火速赶回市区。

周末的时候,泊燕终于不用再两头跑,于是她把学习用的课本都带上,同样来瓦屋里找小远,然后两人一待就是一整天,他伏在床那头画画,她就在床这头作功课,虽然也没什么好玩的事,但似乎也都很开心。到了傍晚,小远去镇口的公交站牌送她,他俩到得早了一点,高速公交巴士还没到,泊燕就立在那里,想了想忽然问他:“哥哥恋爱了,你知道不知道?”

“哦,是么?”明明他早就知道,当那天见到于晓颖和泊青一起来杨柳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可是听了仍然心里一颤:“那,那挺好的呀,祝福他们。”

泊燕冲他瞪了一眼:“难道你不觉着生气?”

小远没吭声,泊燕却很激动,说:“我们怎么能眼看着哥哥跟我们家的仇人在一起!不行,哥哥在爸爸墓碑前发过誓,他怎么能这样,转头就忘!”

“兴许是你误会了呢,哥哥兴许并不喜欢那个于晓颖。”小远这时候才回应说。

“没证据我能乱说么。”泊燕哼了声,冷笑:“等着瞧吧,我一定让她好看。”

☆、041【十六】 没有你,没有我

泊燕仍旧是每天早上匆匆过来一趟,最开始小远并不懂她这么每天来回跑到底为着什么,她还要赶回去上课,来了见到他,总共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两人多待一会儿了。渐渐他才有点明白,泊燕是怕他有一天又会像两年前那样突然失踪,所以宁可市里郊区两头奔波,也要天天见到他的人才可安心。

泊燕果然调查清楚,这天一见到小远就原原本本告诉他:“你还说我冤枉哥哥呢,昨儿干脆让我逮个正着。”

昨天晚上泊青半夜悄悄溜出家门,泊燕因为早有准备,知道他可疑,于是就没吭声,只是紧紧跟在他后面。直到老租界边的石桥,朦胧的月光里,泊青和于晓颖在桥头果然见面了,立时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那么亲密缠绵,显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他们一定经常在那里约会。

石桥上夜里可以瞧见得红月亮,很久以前这还是小远第一个发现的,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的月亮是红的,一走出石桥,月亮就陡然换了光华,仍旧变成皎洁的一团清辉。

记忆那么深刻,牢牢印在脑子里,小远是再也忘不掉的,他这两年自己一个人独居在山脚下的瓦屋,好多次寂寂的夜晚,他都梦到那座石桥,而每次在梦里陪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哥哥泊青。

那时候他和哥哥住在一个房间,睡一张床,无论做什么两人总是在一起,甚至连身体的构造也是亲密无间的。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那座石桥,夜里散步,他俩也会去桥头上看风景。桥头上发生很多事,那时光悠悠缓缓漫长而温馨,但是现在桥头上换了个人,而在月光下出现的那个人却是于晓颖。

小远简直有点后悔听泊燕说这些,听了仿佛隐在心里的一个梦被打碎了,那碎片落在心底,片片刺心。

杨柳镇山脚下的商业街总是一过傍晚,游客就会很快散去,董梅等把花店的事料理完,关了门这才过来瓦屋找小远。她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人还未进屋就闻见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小远以为她又带了什么好吃的给他,平常她但凡做了些好吃的也会带了来,给他品尝。

虽然这次同样也是吃食,打开来一瞧却让小远立时惊愕不已。盒子里装着八只海棠糕,焦焦黄黄似乎还是热的,那香气满满地直往鼻子里钻。这种上海小吃镇子上根本不可能有,而且还是现做的,小远如见故人一般,拿起一只就吃了起来,等咬了一口果然味道地道,于是他就问说:“是你的手艺?好好吃!”

“你抬举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董梅笑了笑:“是泊青从市里快递过来的。”

小远刚咬下的那口豆沙恍惚一下噎在了喉咙里,董梅慌忙给他倒杯水,这才笑嗔道:“瞧你,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又说:“别看你哥哥这个人一来就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倒是挺体贴,也挺会关心人的呢,他对你真好,好得都让人有点嫉妒。”当然她是说笑。她近*常和泊青联系,小远的手机早就不用了,也没了号码,于是泊青就跟她打电话,问些与小远有关的情况。

几只海棠糕吃下去,小远却是一边吃一边不住地流泪。

哥哥越对他好,他越是伤心。

现在每天都是早晨泊燕过来,而到了傍晚,哥哥给他快递的海棠糕也会按时被送到董梅的花店。

日日如此。

小远是真的有点怕了,他只是在心里问自己,难道你真的就不想回到老洋房么?真的不想跟哥哥在一起么?

他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流泪。

这天又是傍晚的时候,董梅来了。董梅一进到屋子里,小远就发现她脸色很差。今天她手里并没有带着海棠糕,小远第一反应是兴许是哥哥今天忘记寄快递了,他倒是有点惆怅似的。董梅略坐一坐就要回去,她大概是累得缘故,想回去早点歇息,这时候小远才趁机说:“梅儿姐,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瓦屋里本来空荡荡的,他声音很轻,董梅正有点魂不守舍,听了也像是没听见,只问:“走?谁要走?”

小远于是重复说:“是我要走,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离开杨柳镇。”

董梅这才啊了一声:“怎么好好的突然要走?你不是说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么,那你要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小远也觉着迷惘,最后只说:“反正先离开这个地方,然后再作打算吧。”

第二天是周三,小远本来想着等泊燕早上来了,跟她见上一面,虽然不能明着道别,但也算是辞别了。市里的头一班高速公交巴士是6点钟从市里发出,来到杨柳镇不过花费半个小时多一点,他早早地把背包收拾好,就藏在床下,因为怕泊燕来了被她发现破绽。然而,左等右等却只是不见她的人影。

这时候天气已经进入秋季,太阳出来得晚,清晨山脚下到处雾蒙蒙的,草叶上结露成滴。等太阳升起来,雾气和露水都渐渐退了下去,泊燕还是没来。小远就想,也许她功课忙来不了,或者是因为时间久了她来回这么奔波到底厌倦,不想来了。其实见不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他都要走了,这一段时光也要结束了。

就这么收场,冷冷清清也挺好的,他想,至少没那么多牵绊,没那么多伤感。

但是等他背上背包从屋里走出来,董梅早站在院子的井台前等着,看样子倒又不像是来给他送行的,小远怔了怔,已然不由自主心里有点发慌,果然他一凑上去还没开口,董梅就急着说:“小远,你走不了。”

小远早料到她会阻拦,就说:“梅儿姐,我既然要走,你拦不住我的。”董梅却仍旧拦在他面前:“不是。小远,你走不了,起码这几天不行。”小远本能地心里一紧,他问:“为什么?怎么,出什么事了?”

“这让我怎么跟你说呢,”董梅有点支支吾吾,像是很为难,又像是很焦急:“我也是昨天刚刚知道的,本来不想告诉你,害你也跟着担心,但我昨晚想了一夜,这要是今天你走了,等泊青回来我怎么跟他交待。”

“哥哥怎么啦,他去了哪儿,是不是哥哥出事了?!”

小远上来两手就抓着她的肩膀一句一句地问,董梅见他那么激动,倒被他吓住了,直到告诉他出事的不是泊青,而是周文彬,小远这才压制住情绪。

周文彬在家里一直被后妈虐待,他有离家出走的这念头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是泊青劝住了他,让他再等等,说等他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一到,他就解脱了。可是等了两个月,始终没有音讯,大学读不成,周文彬心灰意冷,他爸爸又整天威逼着他干些他不想干的事,最后他终究是逃走了。

周富海见儿子一走,这才觉着懊悔,立时就求人帮忙各处去找,把坤渡口整个找了一遍,哪里也没发现。最后没办法,想着泊青平常跟周文彬要好,只好去找泊青想法子。

周富海信誓旦旦,说如果文彬这次能回来,自己一定好好待他,再也不让他受委屈。泊青听他这么说,这才爽快应诺:“好,有叔叔这句话,那我就陪您走一趟,去把文彬找回来。”

也就是昨天泊青陪周富海一起赶去的太行山,因为泊青发现文彬的*空间里有他出走时沿途拍得照片,可以确定他的位置,但太行山那么大,想要找个人当然也绝非易事。

董梅说:“泊青到了那,一进到山里电话就打不通,我跟他联系不上,不知道怎么样了,下落不明。于晓颖急坏了,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泊燕和慧阿姨还不知道呢,我也没敢告诉她们。”

“先不要跟慧姨说,她会受不了的。”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董梅蹙一蹙眉:“现在只盼着泊青一切顺利,不要再有什么意外才好。”

话说到这,已经非常明确,小远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哥哥,所以肩头的背包顺势咕咚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042【十七】 爱如空气

小远白天去了趟市区,回到杨柳镇的时候天空就开始落雪花。初冬的第一场雪,雪花非常小,迷迷蒙蒙到处飘着,倦鸟归林,傍晚的街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山脚下小远住的那两间瓦屋春夏两季还不打紧,可是天一冷,进到冬天就有点不堪重负,小远一进到屋子里,整个身上只觉着寒浸浸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幸好没过一会儿,董梅打着灯笼从家里过来,她带来一些炭火。董梅忙乎着就先把火炉燃上,屋里点着四五只红蜡烛,烛光红红黄黄,仍旧十分幽暗,她在灯前来来回回忙碌地走着,一边说:“今天你去哪儿了,一整天看不到你人,本来我早知道今儿要下雪,白天就把炭火给你拿了来,可你不在,我只好又拿了回去。”小远有些不过意,说:“姐姐别生气,下次我要再出去,一定提前告诉你一声。”

董梅抿嘴笑,大概觉着他太天真了,总是一副认真的样子,说道:“你呀别的倒没什么,只有一样,甭管真的假的,但凡有人指你个错处,你就认,也不知道还嘴。”

火炉燃起来,屋子里果然暖和许多,小远就说:“姐姐坐下歇会儿,先别忙了。”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床垫。董梅是这方面特别注意,镇子上人多口杂,就这样还有人背地里说她和小远的闲话呢,于是她只笑了笑:“天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妈还在家等着我呢。”

小远起身送她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起了大风,一开屋门,兜脸卷上一股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直望脸上扑,他俩都不由眯着眼睛,董梅嗐了声,说:“真是见鬼了,刮这么大的风,还能下这么大的雪。”因为风大,院子里倒不见有雪花,都被风不知卷哪儿去了。董梅却又想起什么,说:“夜里你睡觉注意点,前两年都没下雪,今年这雪看是来得很猛啊,这屋子本来早就该修,就怕那屋顶经受不住,再有好歹可就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小远送她到院子中间,董梅就拦着他说:“别送了,快回去吧。”

“没关系,下大雪呢,我送姐姐回去。”

“几步路的事,甭送了。”她又叮嘱他:“快回去吧,屋子里生着火炉,可离不了人。”

大雪一阵急下,一阵急落,也不知是风还是雪,呼啦啦打在窗子上,风就从窗缝里滋溜溜钻进来,床头的红蜡烛火苗摇颤着直往一边倒。小远本来已经躺下来了,这时候只得连忙爬起来,随便从床头拽过一本书挡在那窗缝前,蜡烛火苗这才渐趋平稳。

他是不敢吹了灯睡觉,因为害怕,即使不是大风雪夜,他也怕。其实并没有人知道他最怕一个人待着,都以为他是孤独惯了的,甚至有点孤僻。但是这个世界上谁不怕寂寞呢?说不怕的都是假话,除非还没真正尝够寂寞的滋味。

只有在陆家老洋房里的那段时间他是完全快乐的。老洋房就像一个时光中转站,安逸静谧,把他童年失去的美好时光都给弥补回来了,可是到底它是中转站,他即使再贪恋,再渴望,那里也只能供他暂时停靠一下,之后仍旧要离开的。他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终点,也许压根就没有终点,就像寂寞,无休无止。

直到半夜他才有点困意,但也没舒舒服服躺下,只在床头那么靠着渐渐睡着了。意识恍惚刚刚爬进梦境的边缘,所有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但是砰砰地一阵打门声不由把他震醒了。小远睁开眼睛,屋门还在继续被敲打着,是重重的拳头砸着门板,床头的红蜡烛被震得摇摇欲坠,他也没多想,连忙下床去开门。

“谁?”

“是我,小远,快开门!”

小远激灵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才把屋门打开。院子里大风过后即是厚厚的积雪,风停了,满院里白茫茫的,一片白光莹莹,直刺得眼睛疼。泊青立在屋门前,头上肩上全落着雪,小远满眼惊骇,一句“哥哥”还没叫出口,泊青就嗖一声钻进了屋子里。

“快把门关上,冻死了!”泊青冷得缩手缩脚,一边歪着身子掸身上的积雪,一边去脱掉外面的帽衫。

小远又叫了声“哥哥”,泊青去太行山那么多天,小远本来日日担心,这时候忽然见了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焦似的特别想看看哥哥的脸,但是泊青手忙脚乱的,晃来晃去却总是把脸遮住了。小远追着他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找到周文彬没有?”泊青回了声:“找到了。”把帽衫往旁边画板上一扔,就径直靠着火炉,只在床沿坐下来。

火炉里的红炭噼啪噼啪响着,那火光像朝霞似的熊熊映照出来,把泊青的大半身都照亮了,到了这会儿小远才瞅清楚他,却见他非常憔悴,整个脸颊僵硬,眉心紧锁,看不出半点表情。也许是冻坏了,小远就去倒了杯滚烫的热水,端了过来给他:“哥哥你怎么啦,怎么这时候大半夜过来,你是怎么来的。”

他因为心里疑惑诧异,有许多问题要问,泊青摇摇头,不知道是无心回答还是欲言又止。小远也就住了口,静静坐在他身边,片刻的沉默,围着火炉渐渐身上也暖了。泊青看着那火光,他压制了半天,情绪却到底抑制不住,不过几秒钟已然爬上他的脸,小远始终直直地看着他,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砰地一下心跳加快,直跟着往上提,泊青把脸侧过来,忽然紧紧把他抱在了怀里,泊青哭了,流得泪也是烫的,一滴两滴过去,接着他涕泪横流:“小远......周文彬,周文彬死了!”

小远嗓子发紧,因为他被泊青紧紧抱着,他的脸靠在泊青肩头,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怔怔地问:“怎么会......你不是刚才说已经找到他了么,他怎么会......”

“找到他的时候就死了!”泊青泣诉似的地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死了,我真后悔没早一点过去,我去得太晚了,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可我救不了他......”

其实并非他们去得太晚,周文彬一路上沿途留下记号,本来就是要他们找过去的,他是早有准备,在他决定动身去太行山之前,他就已经为自己的死作好了打算。周文彬和泊青一样,喜欢甚至酷爱旅行,但是他今年十九岁几乎从没机会实现自己的这个愿望,哪怕去一次邻边的北京,去一次山海关,他都没有过。

所以,他要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让自己满足一下心里那小小的微茫愿望。周文彬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秋末,他本来以为太行山风景秀美,这个季节当然是层林尽染,姹紫嫣红,谁知道去到那里才发现,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羸羸枯草,满山荒凉。

大概他在最后那一刻才明白,其实任何地方即便再是风景如画,也不可能处处皆景,时时如画。而美,往往不过只是一瞬,一个刹那,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文彬吞下安眠药就把自己靠在半山坡的一面石壁前,他是面向蓝天太阳的方向,那山坡视野开阔,天特别高,望不到尽头。泊青知道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因为他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

泊青实在想不通周富海怎么能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儿子逼到这种绝路上,周富海懊悔痛心,哭脱了力,昏倒在周文彬尸体面前,泊青当时真想一走了之,心想干脆就把周福海扔在那山坡上,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后来到底没能狠下心。周富海醒了之后,就地把周文彬火化了,泊青本来要把周文彬的骨灰带回来,周福海却说:“我不带小彬回去,小彬不喜欢现在的家,就让他留在这里吧。”泊青就问:“文彬都死了,你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你怎么能忍心。”

周福海只是脸上凄然浮起一丝微笑,最后说:“小彬一直想回家,现在才真正是回家了。”

泊青没听懂他的话,乘飞机回来,到了北京首都机场,他们从航站楼里出来,泊青说:“我先不回坤渡口,你自己走好了。”

周福海就自己乘着高速大巴回坤渡口,泊青也是上了一辆大巴,杨柳镇离着首都机场近一些,本来不用一小时就到了,但是半路上大雪封堵,他只好下了车,在茫茫大雪中一路怅惘,走着来了。

风早就停了,雪却不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层又是一层。话说到这里,原本滚烫的热水在泊青手里捧着,这会儿就只剩残留的那点温度,他流了很多眼泪,嗓子像是冒烟似的,又干又痛,捧起水杯就一饮而尽。

周文彬是那种性子温和安静的人,于是他选择自己的死,也让自己死得十分安静,这时候小远却觉着异常酸楚,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泊青,眼带微笑,就像是在安慰:“哥哥不要难过,周文彬也许是快乐的,他喜欢安静,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安静得了,至少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了。”

小远这么说就跟在说自己似的,泊青怎能听不出来,皱了皱眉:“胡说。人要活着,活着才能快乐。”

小远也不分辩,目光笃定,忽然说:“我知道,哥哥为什么一下飞机不回家,却直接跑来这里找我。”

泊青不想让他说下去,连忙打断:“你知道什么,傻瓜,不许瞎说。”

“因为我和周文彬太像了,哥哥看着周文彬,就想到了我。哥哥怕我也会死掉......”

泊青一激灵,早上来拿手捂住小远的嘴,水杯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去了一边。

周文彬虽然执着天真,但至少还有朋友,小远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更喜欢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也更容易做傻事。泊青在太行山的时候脑子里几乎分分秒秒都在想着小远,生怕晚了一步,就有差池,他要亲眼看到小远安然无恙才能定心。

两年了,小远一个人在这山脚下,幸好有董梅时常过来,要不然天知道会怎样。

泊青想到这,只觉着后怕,不能让小远再这么待在这里,一刻都不能,他看着小远,这时候心都揪起了来,他忍着眼泪,说:“你不会死,哥哥不会让你死,我要你还像以前那样,跟我一起快快乐乐的。”他声音凄伤柔软,一击心头,把心都抚软了,小远眼泪汪汪,泊青也禁不住长泪直流,当他的手指缓缓从小远的唇上退了下去,小远就又喊了声“哥哥”:“可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泊青不服气,即使这世上有再大的阻力,他也不服气,他抱着小远,两只手越匝越紧:“谁说我们不能回到从前,我偏不相信。跟我回家吧,就算以后有什么后果,我粉身碎骨了也会替你扛着,你怎么不相信我,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骗你,只有我不会。”

跟我回家吧......每一次听这几个字他心里就像针扎似的疼,哥哥说一次,他心里就疼一次,咬牙忍着,牙根里渗出血来,他还只是忍着。他不是不相信哥哥,这世上除了哥哥他还能相信谁?他是怕,他怕回家以后有一天会再次离开,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那种滋味......太痛苦,他受不了,心头一阵一阵翻搅,把眼泪都快熬干了。

但是最后他还是做了个让自己也意外的决定,他嘴唇哆嗦了下,说:“好,我跟哥哥回家。”

泊青噗嗤噗嗤不知是笑还是流泪,抱着小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终于开口了,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以后哥哥一直陪着你。”

“哥哥发誓。”

泊青哽咽着说:“好,我发誓......”

☆、043【十八】 懂了才会痛

小远回到老洋房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大街小巷虽然路面上的积雪还没化,沈老太太和沈局早上9点钟就已经赶来陆家看女儿,沈慧萍自从陆振鸣去世以后,现在是无论什么事她都提不起兴致,见爸妈来,只好强颜欢笑着引他们到客厅里坐。

沈老太太一坐下,就问了句:“小远在家没有?”沈慧萍往楼上抬了抬眼,说:“大概在房间里吧,泊燕在给他补习功课。”

老夫妻俩这回都是有备而来,沈局倒不说些别的,只问她些最近投资楼盘的事。沈慧萍搞投资也是借用一些她父亲过去的老关系,毕竟家里还要维持生计的,没有个经济来源总不行。泊青还小,帮衬不上她什么,其实也是逼出来的,她只有在谈生意的时候眼神里才似乎露出那么一点生机。

沈局说到一个点上,忽然顿了一顿,略有踌躇:“那个......卢亚芳是不是小远的妈妈?”

沈慧萍不想父亲忽然提起她来,一愣:“怎么,您见过卢亚芳?”

“见过是见过,”沈局却先回忆说:“那还是你和振鸣结婚的时候,在你们婚礼上,卢亚芳和谢武一起来的。”

沈老太太插嘴,嘘了声:“好好的提她干吗。小心给小远听见,家里又不安生。”

沈局丝毫没被她打扰,置若罔闻,眼睛只看着沈慧萍,缓了缓口气,才说:“慧萍,你先不要激动,卢亚芳回国了,上个礼拜在投资公司我见过她,当时我没认出来,只觉着眼熟,昨儿我给投资公司打电话,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一定就是她。”沈慧萍见说,却不能不激动,腾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她想干什么?害得我们家还不够,她还敢来?!”

沈老太太听到这,也不由叹口气:“她这人也真是,也不想想她那些钱都是怎么来的,还好意思回国拿出来做投资。哎?不对,她干嘛偏来坤渡口啊,不会是来要把小远接走的吧。”沈局趁机说:“她本来就是小远妈妈,来接也很正常。慧萍,听爸一句劝,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再置气,她来接不是正好么,你也了去一块心病,爸爸知道你能容许泊青把小远从乡下找回来,完全是为了振鸣当初的遗愿,现在小远天天在你跟前,见到他,你心里未免又会想着振鸣,你这样子天天熬着,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么。”

沈慧萍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只冷笑着说:“来得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害我失去老陆,我也该让她尝尝,这家破人亡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局本来一大早赶过来,是想着来给女儿先打个预防针,万一哪天卢亚芳突然找上门,让沈慧萍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也是想趁机劝劝她不要一冲动就做傻事。没想到沈慧萍其实早就有了筹划,沈局瞧她那样子是铁了心不听劝的,自己虽然担忧,最后却也没再说什么。

老夫妻俩在陆家一直待到吃晚饭,餐厅还是以前的餐厅,只是灯光换了,蓝白的节能灯照得每个人都神色恍恍惚惚的。姚妈收拾桌上餐具的时候,沈老太太就走去穿衣服准备回去,小远和泊青、泊燕站在旁边相送,小远过了两年多人也有点变了,个头变高了些,皮肤也有点微黑,倒像个大男孩子的样子了,沈老太太就拉着他的手,一声一声的虚套客气:“还是回到家里好吧。瞅瞅在那个鬼不见人的地方躲了两年,人也憔悴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们也总算是团圆喽,雨过天晴,烟消云散。”

小远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只是跟着泊青一起曼声向他们说:“外公、外婆慢走,再见。”

老夫妻俩走了以后,屋子里好像一下就空了下来,各怀心事,欲言又止,却没有人肯第一个吭声。短短的僵持几秒钟,泊青终于扫扫喉咙,其实他平常笑起来也没那么夸张,但是这会儿故意让脸上堆着笑,却像开爆了的花一样,灿烂得过头:“妈,您今天也累了,回房间看电视吧。泊燕,陪小远上楼写作业去。”

泊青把气氛一缓和,沈慧萍倒忽然觉着有话要跟小远说,但是这时候泊燕已经拉着小远爬上楼梯,咚咚咚上楼去了。沈慧萍喊了他一声,小远停在二楼阑干前,往下俯着身,问:“您叫我啊,慧姨。”她仍旧有点挣扎,顿一顿,却又改变了主意:“先做功课去吧,明天,明天我再跟你说。”

小远站在那里楞了一愣,他把自己的房间门推开,泊燕却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不,今天咱们去哥哥的房间。”泊青自从升了高三,晚上就从不做功课,小远没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问:“为什么要去哥哥的房间?”泊燕义正言辞:“以前咱们晚上写作业,不都是在哥哥的房间吗。”

泊青的房间倒没什么变化,还是以前那种男生气十足的色调。落地窗前极大的一张书桌,小远坐下来的时候,桌子上摆着幅玻璃镶框的照片,是泊青他仨的合影,那年冬天小雪天里,小远理了个超短的短发,乌黑寸发根根直立,头皮泛青,看上去倒显得十分干净可爱,泊燕于是要闹着去*的头玩,泊青就拦在中间,三个人争执起来。

后来泊青收拾陆振鸣的遗物,在他手机里发现了这张照片,那是他当时用手机把这个瞬间拍下来的。

小远瞅见那照片,物是人非,眼睛里不觉涩涩的,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揉眼睛,这时候泊燕与他一起靠在书桌上,她的手却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小远这才觉着有点窘迫:“别,泊燕,你抓着我的手疼。”

他的手往后缩,她索性两只手捧着他的手,十指紧扣,他动不了,皱一皱眉:“不要抓着我的手,这样不好。”总也被她抓了半天了,到底怎么不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泊燕恍若未闻,盯着他的手指,悄声说:“你和哥哥的手指都是方头的,我的是尖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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