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到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对面教学楼的6班班主任张老师突然过来找他。.4
小远并没觉着这有什么好诧异,他仍旧觉着不自在,于是挣脱了她的手,说:“我们现在大了,还是不要这样拉拉扯扯的了。”
泊燕立时就有点不高兴,哼了声,只嗔他道:“小气鬼,摸一摸都不行啊。”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简易人字形小台灯,灯光是柔和的黄色,小远专心致志伏在桌上做功课,泊燕就专心致志歪着身子盯着他瞧,也不知道在瞧什么,嘴角微微上弯,笑意盈盈。小远的功课早就落下了,自己也知道一时间若想补习齐全,哪有那么容易,但是泊燕似乎对他很有信心,她又浅浅笑了笑,问:“这两年在杨柳镇你都看过些什么书?”小远写字的笔并不停下来,只答:“看得最多的是画册,再就是董梅帮我借来的几本古人笔记,繁体竖版的,里面许多字都不认识。”
泊燕“嗯”了声,说:“所以你适合学文。我想好了,到时候你可以考特长生,因为你懂画画。我和哥哥反正别的地方也不想去,大学当然是离家越近越好,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去读南开,那我们就又能够在一起了。”她倒口气不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全国四大名校的南开,岂是她说进就能进的。小远于是说:“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吧。但只要能和哥哥一起,我即使不读大学,也没什么。”
他们一边温习功课其实也是在一边等泊青,泊青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了,窗子外面微微尚有雪光,但夜已经很深了。泊燕忽然想起一事来,口里哟一声,趿拉着棉拖鞋慌慌张张就径直奔了出去。小远听着门关上,心里错愕了下,只觉着一股莫名的惆怅。
泊青直到快天亮了才回来,他蹑手蹑手地一路进客厅,爬楼梯爬到最后一阶,没想到泊燕却在楼梯口的走廊里正等着逮他。泊青立时刹住脚步,身子不由往后一仰,但是仍旧未敢大声,沉着嗓子说:“干嘛啊你,不声不响站在这,像个女鬼似的,吓我一跳。”
泊燕冷冰冰地就问:“你上哪儿去了?”泊青虽然心虚,但也懒得搭理她,绕过她身边的时候,才说了句:“多管闲事。”
泊燕立在那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喃喃地只自言自语:“哼,就让你再得意几天,等我搜集完证据,到时候有你们好瞧的!”
☆、044【十八】 懂了才会痛
早上吃早饭,因为是周末,泊青闷在房间里补觉就没下楼。沈慧萍见泊青不在旁边,倒是更觉着方便些,等他们几个一吃完早点,她就把泊燕和姚妈都指使开了,只留下小远。她自己煮咖啡喝,顺便给小远也端了一杯,小远接过来却轻轻撂在餐桌上了,说:“谢谢慧姨,我不喜欢喝咖啡。”
沈慧萍稍显惊愕似的,一愣:“我想着你怎么也算半个上海人吧,喜好自然也和你妈妈差不多,原来是我多想了。”
自从回到老洋房,小远就害怕与她单独相处,一直躲避着她,沈慧萍本来在这方面与他也是十分地默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提起他的妈妈,小远这时候心里唯有觉着难过酸涩。沈慧萍带他到楼上去,小远只好在后面紧紧跟着,直来到陆振鸣书房的门前她才停下了,她说:“房间的钥匙呢,把门打开。”
那时候陆振鸣把钥匙交给他保管,其实小远在杨柳镇的那些日子,并没有把钥匙带在身边,一直就收在他的房间里。小远迅速回房间取来了钥匙,这才把门打开,沈慧萍和他一前一后走进去,满屋子微凉的灰尘味,扑到脸上寒浸浸的。窗子前书桌上摆着半摊开的盖碗,大年夜小远给陆振鸣敬茶的那只盖碗,这么长时间它还在,好像从来都没动过,小远一眼瞥见,从心底不由就涌起一股悲伤,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
沈慧萍回过头来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她看着他说:“去把收藏室的门打开,今天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小远“哦”了一声,收藏室其实很小,靠着书架不过一扇红褐色小门,他把门打开,沈慧萍凑过去,映着灯光在里面掏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幅画卷。
小远大致记不清了,好像听陆振鸣那时候说过,这画是北宋的一个什么皇帝画的,斑驳枯黄的底色,一折三五开叉的枯枝,上面轻轻袅袅落了几朵白梅,参差掩映,艳白如雪,旁边立着一只鸟,羽毛纤细柔美,仿佛意欲飞鸣跳跃,整个画面清丽温雅,深美静逸。小远虽然瞧不出什么好来,心里却不由觉着喜爱,沈慧萍问:“你瞧懂了么,喜欢不喜欢?”
她突然这么问,小远想也没想,点点头:“喜欢。”又说:“陆伯伯也喜欢这幅画。”
沈慧萍蹙蹙眉:“他岂止是喜欢,而是爱如珍宝。”她虽然戴着手套,看着这画也只是轻轻地在上面抚摸:“那时候老陆病重,家里那么难我也没舍得把它拿出来,这是老陆的命根子,即使有人出再高的价钱我也不能动,半点都不能动,连有这样的念头都不行。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吧。”
“慧姨......”小远脸上除了惊愕便是不知所措:“这,不,慧姨,既然伯伯那么珍爱它,还是您收着比较好。”
沈慧萍泪眼摩挲,摇摇头:“他说过,这画只能给你。”
那年大年夜陆振鸣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说过,收藏室里的东西将来也会有他的一份,让他好好记着,小远从没打过这种主意,也快把这话给忘了,这时候提起来只觉着心酸,泪哽在喉,但他是说什么也不能要的。沈慧萍于是说:“是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也不用愧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远抹一抹眼泪,抬起头,沈慧萍跟着说:“你陆伯伯待你怎样,现在你应该清楚了吧。他把他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不交给泊青、泊燕,更也没交给我,他只交给你。可到头来他是怎么死的?他被人陷害,落到这样的下场都是因为谁?”说到这里,小远才明白,心头只是痛,颤抖着微微哆嗦,他说:“慧姨不要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妈妈害了陆伯伯,我永远忘不了。我会替我妈妈赎罪。”
“赎罪?”沈慧萍冷笑了笑:“你打算怎么赎罪?”
“我......慧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小远想不出别的誓言来,只说:“我用生死起誓!”
沈慧萍目光一沉:“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今天也有十七岁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我会记着的。”小说重复着说。
“现在你这么说,”沈慧萍顿了一顿:“要是有一天你妈妈来接你,恐怕到时候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么多年没有妈妈的音讯,她怎么会来接自己?小远脑子里只一闪,随即道:“妈妈不会来的,即使她来了,我一定不会原谅她,也不会跟她走。”
沈慧萍这才吁一口气,说:“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希望你记住今天你所说得话。”
街上的残雪渐渐都溶化了,化雪的时候天气却是越发地森冷。临近期末考试,四十七中所有的班级早就已经满员,小远本来想插班的,最后到底没被校方容许,所以他只好天天在家里自己温习。泊青每天上学之前都要叮嘱小远一句:“你在家好好待着,听妈妈的话,不要出去乱走。”
虽然这么说了,可是有时候在学校里上课上到一半,或者中午的间隙,泊青仍要跑回家一趟,等上了楼停在小远的房间外,他只把门打开一点*,见小远安安稳稳在房间里做功课,这才算是放心了。他其实是担忧担怕了,未免有些神*,总担心小远有一天又会突然失踪。
泊青跟于晓颖本来已经说好的,因为他们的交往毕竟还没有过明路,所以约定只是周末的时候两人才在老地方约会一次。于晓颖在班里的座位与他隔了两排,他又在教室后面,这段时间正是学校盯得最紧的时候,为着掩人耳目,他俩平常也不大说话。这天上午的下课铃声一响,于晓颖冷不丁却给他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要他在石桥上等她,十万火急,非见到他不可。
她说得那么急又异常地坚决,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泊青于是给她回复,说:“最早晚上10点半,再早我出不了家门。”
说是10点半,到了晚上于晓颖却过去得非常早,等泊青赶到石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大半个钟头了。
森冷的冬天里,上玄月银光明亮,遥遥挂在天边,石桥上撒满月光,桥面更显得像水淌过一样。于晓颖跺着脚在那里等,一见到泊青立刻她就扑了上去。她扑到他的怀里,泊青抱着她,每次见面她都这样激动,也许被压制得太久,连情感都受不了这份煎熬。泊青吻着她的耳垂,过了半天,才柔声问:“怎么了,想我了么?”她啐了他一口:“不要脸!人家都要烦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
“到底怎么了呀。”他仍旧半抱着她,捧着她的脸,问:“不是说好了周末见,今天你发什么疯。”
靠在他怀里,这会儿她才觉着身上暖和过来,正一正脸色,忽然轻声说:“我爸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咱俩的事。”她说。等他稍反应过来,她才继续又说:“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前天夜里往我们家打电话,正好是我妈接的,我妈当时就把电话摔到了地上,径直冲进我房间,我吓得不敢吭声,我妈就指着我鼻子骂......我到底得罪谁了?那人怎么那么讨厌啊,把我说得那么不堪,说的那话我简直都无法开口。”
“你傻呀。”泊青跟她分析:“兴许是有人恶作剧,故意编造出来气你妈妈的。你怎么糊涂了,你就是打死也不承认,你妈妈拿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也想抵赖,可是不行啊。那人说得真真的,连我们怎么见面,怎么相约,见面说什么话她都知道。”
泊青不由也顿了一顿,眉心紧锁:“这倒怪了......看来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到底是谁想害我们。”
她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出来得太急没有戴围巾,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色苍白,泊青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她裹在耳下,她就顺势靠进他怀里,两只手伸过去抱着他的脖子:“泊青,我们走吧,甭管是谁要拆散我们,带我走吧,我们本来就说好要走的,那时候你说让我再等等,现在是我们要做决定的时候了,带我离开这里,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她几乎是在哽咽着请求,他的手在她后背上用了用力,抱紧她:“我们走得掉吗,这么多牵绊......晓颖,不用怕,兴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得那样严重,你瞧我妈妈现在都接受了小远,将来总有一天她也会接受你的,我想你爸妈也不会那么狠心......”他所有的话都像是托辞,她的手忽然停在他的唇上,打断他:“你一向聪明,怎么现在比我还要天真,我爸这个副局长是怎么上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别的不说,为着他的面子,他在单位里避闲话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允许我跟你这个上任局长的儿子有瓜葛。你为什么就不肯带我走?到底要我怎样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晓颖,不要哭,是我不好。”泊青又捧起她的脸,一点一点给她擦拭泪痕:“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我们再等等好吗!”
“可我已经等不了啊!”她见不得他还是这么推辞,她手上一发力就把他推开了,她往后退一步,眼泪又流了下来:“你有没有为我想过?还要我再等,可我已经等不了,我妈马上就要给我转学去南洋高中,到时候我怎么才能见到你,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见到你!”
“晓颖,不要激动,你听我说,我们都还小呢,也许我们不一定这么早就要有个结果......”
“你这话什么意思?”于晓颖心里不由颤痛了下,她想不通,爱本来不就是要有结果的吗?她这么辛苦就是为了那个结果。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险些跌倒,泊青上来搀扶她,她往后一退躲开了,只盯着他问:“我只问你,你心里到底爱不爱我?!”
她多想他能够立时痛快地告诉她,她心里想要的那个答案,但这时候他却犹豫,尽管只是那么一刹那,她却已经觉着心冷,他说:“我当然爱你,可是晓颖,我好不容易才把小远找回来,我们家好容易才团圆了,这个时候你让我怎么忍心带你远走高飞......而且我向小远发过誓,我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离开他......”
“你......你要和小远在一起?”于晓颖心痛的直哆嗦,她嗓子发紧,说话都十分吃力:“陆泊青,我没听错吧,你要和小远在一起是不是?”
“我......”
泊青也说不清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说:“小远......小远是我弟弟,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别说了!”
于晓颖迅速抬起双手挡在脸前,她不敢再听下去,她心碎成一片,真的不敢再听下去了。她整个人都痛得颤抖起来,仿佛自己是只脆弱无助满身伤痕的断翅鸟,找不到自己的翅膀。她把他的围巾从耳下扯下来,重重地向他摔过去,她眼泪狂流:“陆泊青,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把你的心给了小远,你却说你爱我,天啊,我真是太傻了,我们怎么那么荒唐......原来一直以来,我一直爱着一个没有心的人......”
月光摇摇晃晃,一时间把视线也晃得模糊,她向着桥下的河水撕裂般地吼叫,她抓着森冷彻骨的石阑干,抬起头,无垠的夜幕,月光蓝白森冷,所以今晚的月亮才那么明亮。泊青怕她不小心掉下桥去,一个箭步靠上来,她却只是连连挥着手驱赶他:“红月亮不见了。”她梦呓似的,又像是发疯似的一步跌倒,一步又爬起来,喃喃的一句一句说:“我们以前的红月亮不见了......泊青,你告诉我,为什么今晚不是红月亮......为什么我们那么荒唐......我爱了个没有心的人......”
☆、045【十八】 懂了才会痛
于晓颖伤心欲绝,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去了。泊青就那么在桥头上站着,一直没动,周身被寒森森的月光包裹,恍惚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纠缠与忧伤。他身上出了许多汗,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快天亮的时候,桥头上起了一阵风,吹到脸上让他不由打个寒噤。
他回到家,晨曦薄薄的照进客厅,家里人都还没睡醒,上了楼他哪里也没去,直接就走进小远的房间。
小远睡觉的时候总是很警觉,听见门响激灵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了。房间里光线还有些蒙蒙的,小远从床上坐了起来,使劲揉一揉眼睛:“哥哥?!......”话音还没落下,泊青已经靠了上来,忽然紧紧抱住了他,泊青凝噎着说:“小远,我该怎么选择,我真的不想选择,你知道不知道,我好痛苦......”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听泊青这么说,小远先就心痛起来,他可以感觉得到哥哥这么痛苦,一定是与自己有关。他把脸靠在泊青的肩头,极力忍了半天,才说:“哥哥,也许那时候我不该回来,我回来了,我们是不是错了......”
泊青没有再吭声,小远觉着他的脸好烫,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泊青的脸越来越烫,后来才知道是在发烧。沈慧萍和姚妈那会儿都在楼下,一见说,急急忙忙一起就奔上楼来了。泊青昨晚在石桥熬了一夜,早已是身心憔悴,她们一进到房间里,泊青躺在小远的床上已然睡着了。小远焦灼地坐在床前,只等着沈慧萍拿主意,沈慧萍瞧了瞧泊青,见他像是遭受什么打击一样,整个人都走了样,于是一时间她也坐立不安。
泊青刚睡下,沈慧萍也不忍把他叫醒,就急忙打电话请了大夫到家里来。大夫是陆振鸣以前的一个老朋友,诊断了说,泊青是夜里受了风寒,不过不要紧,只要小心看护,在家里治疗也是一样的,不必去医院。去医院要是路上吹了冷风反而不好。
沈慧萍见这么说,才稍觉松口气。等把大夫送走,她就又向学校打电话给泊青请了假,然后她仍旧焦灼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絮叨着:“好好的泊青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人让省心。本来我今天约好了去投资公司的,这可怎么办。”小远听了,就说:“慧姨您去忙您的好了,让我守着哥哥吧。”沈慧萍并没有觉着轻松,但也只能这样,说:“那你在家里好好守着哥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小远目光回应她一下,说:“好。”
泊青这一觉睡得非常沉,中午还没醒来。小远也没心思再做功课,寸步不离守候在床前。
直到第二天,仍旧还是小远守在床前陪泊青打点滴。泊青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下午的时候他大概是饿了,口里嚷嚷着只说想吃猕猴桃。还好姚妈今天一早就去买了些水果回来,洗干净了放在楼下的餐厅,小远连忙跑下楼梯去拿。
等取了来,把那略显青涩的猕猴桃剥好了皮,小远坐在泊青跟前,一边捧在掌心里喂着他吃。
泊青只吃了两口,皱一皱眉,撇过脸去,说:“好难吃,太苦。”
“苦么?”小远自己也尝了一口,抬起头,却冲他微笑着:“挺好吃的呀。哥哥怎么会觉着苦。”
“好吃你就吃了吧。”泊青目光虚虚地看了他一眼,又督促说:“快吃,我看着你吃。”
他目光里含着温暖怜惜的笑意,恍惚又回到从前,从前也是这样,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哥哥总是先让着自己吃,小远觉着那样的时光已经非常遥远......现在再和哥哥在一起,无端地却多出这么多阻挠,他差点哭出来。等把那猕猴桃吃下去,这才知道了,哥哥说得没错,是太酸涩,没有从前那么甜了。
泊青输得药液里有消炎药,催眠药力一上来,很快他就又睡了过去。他安静地躺在枕上,好像睡得非常香,黑黑的眼睫毛乌亮地合在一起,偶尔微微动一动,他眉宇本来俊朗,这时候虽然睡着眉间却满满透着凄伤。小远握着他的手,只觉着莫名的心酸,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流。
泊燕不知道怎么突然从学校里跑回来,她咚咚咚一路慌慌张张跑上楼梯,姚妈在走廊里见着她,瞧她这情形就觉着她一定又闯祸了,姚妈嘴唇动了动,也没多问。泊燕径直推开小远的房间门,紧接着“砰”地一声就把门又给关上了,小远吓一跳,定定神看着她:“泊燕?!”马上又问说:“你怎么不上课跑回来啦......你是回来看哥哥的吗?”
泊燕不回答他的话,也不去瞧床上正在熟睡的泊青,她把身子贴在门板上,迸了几秒钟,腿一软顺着门板就瘫在了地上。小远又唬了一跳,只好连忙走过来,他扶着她的肩膀,盯着她问:“你是从学校回来的吗?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泊燕脸色惨白,神智恍惚,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小远看着越发担心,于是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她这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似的,断断续续颤声说:“不关我的事......小远,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的......是她自找的,我好几次都警告过她,谁让她偏不听我的话......都是她自找的......”
她嘴里语无伦次,小远见问不出什么结果,就想着去学校看看,一定是她在学校出了状况。
小远从家里走出来,走到石桥的时候,暮色已经有点沉下来了,街边的路灯却还没亮,远远就看见桥头灰蒙蒙的空气里立着个人影。小远于是顿住脚,那背影看上去十分地熟悉,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于晓颖。
他凑上去跟她打招呼,于晓颖整个人非常憔悴,她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显然早就在这里等着了,所以她一开口就直接问:“泊青的病好点了么?”
小远说:“好点了。不过大夫说还要让哥哥再打两天点滴。”
于晓颖听了,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嫉妒,凄然冷笑了笑,却说:“看来这两天都是你陪在你哥哥身边吧。”小远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稍稍怔了怔,于晓颖忽然变了脸色,瞪他一眼:“这下你该满意了?”把那牛皮袋往他怀里一扔,说:“你自己看!”
牛皮纸袋口是拆开的,小远拿在手里的时候拿倒了,立时呼啦啦从里面掉出来,竟然全是照片。一张一张照片雪片似的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得满地狼藉。小远蹲下身去捡照片,禁不住愣愣地吃一惊,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镜头直接对准于晓颖,照片上于晓颖正在和一个男孩在月光下的桥头缠绵,红月光晕染着一层一层光晕,于晓颖的脸庞显得特别华美,表情却是十足十的甜蜜。
更有一张入骨的缠绵照,小远一眼瞥见就哆嗦了下,照片里的男孩怎么会是哥哥?
然而不是泊青又是谁?颀长少年,一头凌俊的短发,虽然每一张他都只是个背影,那背影小远再熟悉不过。如果不是此刻亲眼看到,小远绝不会知道原来看着哥哥与别人如此亲昵,自己是那么痛心,照片握在手里像刀似的割得掌心生疼生疼。
一时间把什么都忘记了,他只觉着心痛,恍恍惚惚,身旁却有声音在问:“伤心是吗?伤心就说出来,憋在心里多难受。”
他抬起头,于晓颖冷冷盯着他,继续冷笑:“你看见你哥哥跟我在一起,这会儿是不是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不......没有,我为什么要痛苦。”
小远把照片还给她,不想再看,一眼都不想再看。
于晓颖拿过照片忽然却又摔到他怀里,直喝着道:“你自己做得好事,少在这装可怜。真想不到,为了拆散我和泊青,你居然这么卑鄙,现在你该满意了吧,我被学校开除了,全学校的人都见过这些照片,我让爸爸在单位抬不起头来,颜面扫地,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她被学校开除了?小远简直云里雾里,但是刚才那些香艳的照片他已经见识过,这种事一经曝光,在学校里一定炸开锅一样。
愕然了几秒钟,小远才不由问:“你以为,这些照片是我偷拍的?不,我从来都没做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害你?”
于晓颖冷笑:“做了还不敢承认,伪君子。我倒想是别人干得呢,可是就怕我太天真了,你不忍心曝光你哥哥,所以只曝光我,这么长时间我夹在你和泊青中间,我不是空气,我感觉得出来。除了你谁会知道这石桥,谁会知道在这可以看见红月亮?”
除了他还有泊燕知道,但是他却犹豫,他嗓子里又干又涩,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于晓颖当然认为他是默认了,她先前似乎还不大确认是他,这会儿立时就直吼着嗓子向他喊:“果真是你?!混蛋!”她一巴掌就挥了过去,小远的脸颊本能地一撇,已然着了几道隐隐红痕。
于晓颖眼泪狂奔似的流下来,满脸泪痕,发丝凌乱,脸上每一处都写着挣扎与痛苦。小远不敢看她,心里一酸,哽咽在喉:“晓颖......我没有想伤害你,对不起——”
但是他已经伤害了她,就算那照片不是他偷拍的,可是他占据了哥哥的心,他就已经伤害了她。
于晓颖捂着耳朵不想听,这时候小远也只能说“对不起”,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真的,晓颖,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更没想伤害你,我跟哥哥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走得那么辛苦,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哥哥更重要,我真的舍不得哥哥,我只是,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可是......”
于晓颖噗嗤一声,眼泪堵住了喉咙,挣扎了下,才说:“太荒唐了,你们要干什么?他是你哥哥呀......”
☆、046【十九】 可惜不是你
不过只一天的时间,于晓颖的艳照风波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四十七中其实在坤渡口非常地有名望,学校里发生于晓颖这样香艳的事,自然如同爆炸新闻似的吸引各方眼球。校方虽然顾忌于副局长的面子,不敢让这事闹大,表面上只是说于晓颖身体有些不适,需要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但是信息时代,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遮掩得住的。
这天早上,直到接到班里同学打来的电话,泊青才知道消息。这时候小远还在床前陪着他,按着大夫的嘱咐,泊青需要再打一天点滴,才能痊愈。泊青却一把扯下手臂上的针头,就冲着小远喊:“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瞒着我?”他手背被扎的针眼在一滴一滴地流血,小远不答他的话,连忙就走去拿绷带,要给他包扎。
泊青急红了眼睛,甩手把小远推倒在床上,仍旧只是喊着喝问:“是谁干的?这么狠毒......你们这样闹,会害死人的,晓颖以后还怎么见人?她还怎么在学校里待下去!”
小远倒在床头,心里一酸,泪眼汪汪:“哥哥,难道连你也认为是我干得么?”
泊青没说话,转头就奔下楼去了。
泊青从家里奔出来,已经是上午9点钟,他正想去学校,这时候手机铃声音乐轰然响了起来。他本能地觉到什么,于是迅速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一闪一闪,映出的是于晓颖的名字。
“晓颖......”他一接电话就不禁有点语塞,既愧疚又觉着心痛。
那边却不是于晓颖,是她妈妈于太太,于太太激动地几乎要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浑小子,可把我们家晓颖害苦了,她要是有个好歹,我就上你们家,去跟你拼命!”
泊青什么也不说,先道歉,然后才问:“晓颖......晓颖怎么了?”于太太在那边啐了他一声,泪水呛住喉咙,到底告诉了他:“晓颖失踪了......我们找不到她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过来一趟.....晓颖这样子一个人跑出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本来就意识到会出事,这才急忙跑出来的,于是立即说:“好,我这就赶过去!”
于晓颖大概是不忍让父母也跟着受辱,她是今天早上天刚亮悄悄从家里跑出去的。跑出去的时候她身边没带手机和任何通讯工具,连钱包也没带,行李衣服什么的也都在她的衣柜里完好无缺。于太太这才发觉不妙了,立时打电话到规划局,把她爸爸叫了回来。失踪未到24小时,没办法向派出所报案,她爸爸怕影响不好,也不愿让这事继续扩大,于是只动用自己的下属,分派他们然后满城搜索似的各处去找。
泊青赶到于家的时候,并未见到晓颖她爸爸,于太太虽然心里对泊青又气又恨,但这会儿只顾着心疼女儿,见了他倒也没说别的。于太太拨给他一辆车子,让一个小司机跟着他,她以为泊青大概会知道晓颖的下落。泊青却一时半会儿也是摸不着头绪,等上了车,只告诉小司机,说:“去杨柳镇。”
车子直到出了市区,路面宽阔,这才可以加足马力往前疾奔。泊青心里却像火燃烧起来似的,只觉着车子太慢。其实他也是揣测,于晓颖那次去杨柳镇的时候,曾说过她喜欢那里的环境好,空气也好,所以只能碰运气似的先赶过去找找看。
这样子满世界去找,简直像大海捞针,就怕最后找到也晚了。
他现在对于晓颖只有愧疚,心里忽然特别恐惧,喉咙却仍像燃着火,烧得嗓子又干又痛。
这时候于太太突然打来电话,泊青迅速拿起手机,于太太怨恨他,像是一个字都不愿跟他多说:“来海港医院。”电话挂断,泊青已然明白了,就连忙告诉小司机:“快,调头,去海港新区——”
小司机反应敏捷,也不多话,迅速把车子调过头去,径直往南,向着海港新区飞速疾驰。
海港新区好像永远都是那么阳光明亮,车子行过一处斜坡,空气里就有了海风的味道,拐弯过去前面先就是海滩附近的海港医院。泊青忽然盯着车子正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停下,快停下——”小司机嘎一声踩住刹车,几乎是一两秒钟的间隙,车门砰地一声打开又关上,泊青已经下了车,径直跑了过去。
医院门口闹嚷嚷的,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在那里说着,好像是说刚刚从海里救上来个什么人。
泊青冲进医院一楼急救室的时候,女护士正拎着一件衣服和一双鞋子出来,米色半长裙,金色高跟鞋,泊青一眼看到,牙根都有点发抖,慌忙拽住女护士:“晓颖是不是在里面,请问她有没有事?!”
他因为太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女护士倒是十分淡定,瞅了他眼才问:“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同学。”他只能这么回答。
女护士说:“病人正在昏迷,她妈妈守着她呢。”惊愕了下,把手中的鞋子和衣服往上一提,又说:“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下海,你们这帮小孩子啊太疯狂,做事情也不计后果,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于晓颖这时候其实并不在急救室,已经被转移到三楼的住院部。泊青于是直接走步梯继续往楼上奔,跟随于太太过来的另一个小司机在病房外守着,见泊青来了,打个招呼,当然也都是心照不宣,小司机连忙敲敲门,向里面回话,于太太说了声:“进来”,泊青才走了进去。
单人间病房,里面只有于太太陪着于晓颖,于晓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一只手臂露在被褥外面,绑着厚厚的绷带,另一只手插着输液的针管,她把脸微微侧着靠着枕头,那种姿势任谁见了都不禁心疼。
泊青跑得气喘吁吁的,这时候心里一痛,就哽咽了下,于太太瞅他一眼,才说:“叫你过来,并不是我原谅了你,我是要你来亲眼看看,你把我们家晓颖害成什么样子了!你可以走了,以后我不想看到你,我们家晓颖也不想再看到你!”
她这么说,泊青先不置可否,却仍旧问了一句:“我现在只想知道晓颖有没有生命危险。”
于太太的语气十分冰冷:“真是托你的福了,她还死不了。”
“那她现在......”
“她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会儿......”于太太瞬间又泪眼摩挲。
病房里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似的,泊青砰砰地心跳,那心跳声仿佛不在心口,而在眼睛里,他看着此刻气若游丝的晓颖,眼睛里只一阵阵痛麻。此刻他才想起来,那时候于晓颖第一次向他表白,她本来约好的地点就是海滩这边,她把什么都设想好了,当着蓝天碧海,她要向他表白,那是夏天,炎炎静日,那天她穿着米色半长裙,金色高跟鞋,她打扮了一早上就是为了给他看的,那天她非常美......可是最后他拒绝了她,没有陪她来海边。
所以,她现在是自己来了。
他明白得太晚,到底又晚了一步,他总是晚一步,才酿成今天这样的后果。
他想起小时候在楼顶凉亭养得那只黄鹂鸟,他根本不懂得喂养它,却占有了它,最后生生把它害死了。
因为不懂,总是酿成悲剧......他不懂爱情。
泊青走出病房的时候,病床上的于晓颖动了动,大概是要醒来了。泊青忽然顿住,于太太连忙伏到床头,她怕女儿乱动会牵动手臂的伤口,于晓颖并没由醒,像是在梦里不知坚持着什么,恳求着什么,于太太摁住她的手臂,泪水成串地往下落:“晓颖,不要怕,妈在这,你想要什么跟妈说,不要乱动......”
于晓颖两只手臂却越来越乱挥乱舞,口中只是喃喃的说:“妈,我好痛,我心里好痛啊.....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吧.....”
“好,妈带你走,晓颖不要怕,妈带你走......”忽然一顿:“孩子,你要去哪儿啊?!......”
于太太听不懂她的呓语,泊青听了却心如刀割,那是她跟他说的,带她走吧,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047【十九】 可惜不是你
泊青从医院出来,正午的阳光灼白刺眼,他头痛欲裂,这时候他觉着需要清醒清醒自己,所以径直就走到了海滩上来。他望着迷茫的海面,他的眼神迷茫,看什么都觉着混杂不清。海面上蜿蜒着一道铰链,咆哮的海风推着那漫天奔腾的白浪花,汹涌的扑面而至,海风打在脸上,撕裂似的疼,恍惚心里也跟着裂开一道口子,他觉着痛了,终于也醒了。
等他回到老洋房,一进家门,他脸色铁青,一口气奔到楼上,在泊燕房间门口停下,“砰”一声就把她的房门推开了。泊燕果然没去学校上课,她窝在床头被褥里,只穿了件粉红格子的松肥睡衣,看见他进来,她有点心虚,故作镇定支吾说:“哥哥做什么呀......进来,进来也不知道敲门.....”
她声音跟蚊子似的,泊青面若冰霜,什么也没问,只把手向她一伸,喝着说:“拿出来!”
“哥哥......哥哥要我拿什么呀,我不懂。”
她已经害怕起来,紧紧拿被褥裹着自己,身子几乎缩成一团,泊青却旋即上去,一把扯开她的被褥,她的两只手都背在身子后面,泊青掰开她的手,果然拽出来一部变焦高清相机。泊青看也没看,把相机拿在手上只猛力往墙角一扔,咔嚓豁朗两声,黑亮的相机镜头摔脱出来,立时滚出去老远。
“你疯了是不是!”泊青指着她喝斥:“这种事你都能干得出来,你怎么那么恶毒!”
泊燕脸色变得煞白,嘴角直哆嗦,在床头缩着身子一直后退,一直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再也动不了了。她噗嗤一声,抽泣起来:“我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我只是想惩罚惩罚她......”
“你满校园里去贴那些照片,你怎么那么荒唐,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人!晓颖差点被你害死!”
“我早就警告过她,谁让她那么不要脸,一直勾引哥哥——”
泊燕话没说完,泊青挥起一把巴掌,真想冲她脸上打下去,可是到底顿了一顿,停在半空。
这时候泊燕倒不怕了,眯着眼睛,抬起下巴,说:“你打?你怎么不打了,我倒要看看哥哥怎么下得去手!”泊青蹙眉,终于把手撂了下来,恨了一声,才说:“泊燕,你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这样偏执,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吃苦头的,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总是开开心心,做什么事都坦坦荡荡......”
“这都是哥哥逼的!”她大概是觉着伤心,呜呜咽咽眼泪已经流了一脸:“哥哥为什么偷偷跟她交往,哥哥不能喜欢她,我不能让哥哥喜欢她,哥哥是我的。”
泊青似乎没听清楚,只嗔她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泊燕一声一声抽泣:“哥哥是我的哥哥,小远也是我的......我们三个才应该是在一起的,谁也不能破坏我们,谁也不能跟我来抢......于晓颖她凭什么,她爸爸才是罪魁祸首,她爸爸造的孽,只能让她来承受......我恨她,一开始我就恨她......”
泊青听她这么说,脑子都要炸了,他只觉荒唐,如同天方夜谭似的荒唐,楞了半晌,他还是觉着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你疯了,泊燕,你真的是疯了......”
泊燕似乎非常痛苦,她抽搐着缩在床头,仍旧一声一声抽泣。没人能够明白,她可不是疯了,她早就疯了......她挣扎了下从床头爬起来,忽然扑到泊青怀里,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叫了他一声“哥哥”,立时滚烫的眼泪淌下来就滴到他胸前,她呻吟着又说:“哥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我们和小远,我们三个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三个?”
“是的,只有我三个......哥哥不觉着我们那时候特别开心么?”
泊青不由全身痉挛似的打个冷颤,一时间他心里特别害怕,嘴唇瑟瑟发抖:“泊燕,你.....你要干什么......”他把她攀着自己的双臂扯开,一横心,就把她推到了床上:“泊燕,你醒醒,我们长大了,我们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
“我不管!”泊燕哭着说:“为什么我要长大,我不要长大!”
泊青无法理解她这种荒唐的想法,他不知道是自责还是懊悔,懊悔过去太疼着她了,以致让她误会,变成今天这样偏执,他喉咙堵满热泪,迸了一会儿,他却生生咽了下去,他只冷冷向她说:“你还痴心妄想回到从前,你不想想你这样去害晓颖,你叫我怎么原谅你......你那么荒唐......我怎么能够原谅你!”
她噗嗤噗嗤不住地眼泪倾泻,只觉着心痛,恍惚渐渐整个屋子都静下来了,剩下她一个人,浓浓的寂寞与苦涩像是到处布满的荆棘,她撞得头破血流,但是她无处可去。
等她发觉的时候,泊青已经走出去了。泊燕穿着睡衣就从房间里追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追着哥哥要做什么,只是想追到他。她先奔到小远的房间,小远没在,于是她转身出来,二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个通道可以直通楼顶的凉亭,她就径直奔到通道,一口气爬到了楼顶。
小远却在楼顶的凉亭下站着,泊燕抹了抹眼泪,才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哥哥......哥哥去哪儿了?”
小远其实也是在二楼走廊看见泊青,然后才追着他到这里的,泊青已经从楼顶的外部楼梯,下了楼,奔出了家门。小远往下指着罗马花园里泊青依稀可见的背影,他说:“不要再逼哥哥了,让他好好静一静,让他好好喘口气......”
泊燕扑到小远怀里死死抱着他,痛哭不止:“哥哥他恨我......小远,我是不是错了......于晓颖投海自杀,哥哥愧疚,他恨我,他不肯原谅我......”
只有小远能够明白她此时心里的痛苦,因为他和她心里的那个梦是一样的,对哥哥也是一样的。因为他明白她的挣扎和痛苦,所以即便当时于晓颖误会那些艳照是他偷拍的,他也没否认。就像小时候那样,每一次泊燕闯祸,都是他来替她背黑锅。他忽然特别怜惜她,他们紧紧拥抱着,楼顶上四下北风凛冽,呼呼地只在耳边咆哮。
于晓颖出院的时候,四十七中正好开始放寒假,泊燕在学校里没见到泊青,放假回家后,家里也没有泊青的影子。她楼上楼下找了个遍,连小远也不见影踪,最后还是在楼顶的凉亭先发现了小远。泊燕走到他身后,小远立在女儿墙前不知道在向远处望着什么出神,她就问:“你在这里看见哥哥出去没有?”小远眼神迷茫,并没有回头,只“唔”了声,泊燕跟着说:“今天于晓颖出院,哥哥一定是去海港医院了吧。”
小远皱了皱眉,才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我是害怕。”泊燕于是解释:“哥哥心软了,也许他和于晓颖旧情复燃也说不定。”
“泊燕,我不是说了么,不要逼哥哥,我相信哥哥。”
“可是我在学校里听说,于太太今天去学校给于晓颖办转学手续,她就要出国了。”
小远脸色一震,转过脸看着她:“你是指......”
泊燕点点头:“哥哥这两天神神秘秘的,我是担心如果他跟于晓颖一起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