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到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对面教学楼的6班班主任张老师突然过来找他。.5
“不,哥哥不会跟她走的。”小远虽然这么说着,也有点不自信,一遍一遍地重复:“哥哥答应过我,他不会离开我,我不相信哥哥会走,我不信!”
于晓颖果然动作非常快,没用几天时间就把所有的出国手续都办妥,机票就定在这个星期的周末。
临近小年的这整个一星期不知道怎么天气特别不好,总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到了周末这天,泊燕本来早有警觉,但是天阴着,早上醒来得晚了一点,她一睁开眼睛就从房间了奔了出来。泊青的房间和她的房间门对门,她立在门前,砰砰地拿手拍门,拍了半天,泊青房间里果然毫无声息。
泊燕立即转去隔壁房间找小远,小远有泊青房间的钥匙,他也是刚刚才醒,于是他俩就迅速地过来,把泊青的房间一打开,里面空空荡荡的,早没人影子了。泊燕有点发抖,紧紧抓着小远的手臂,已然泪眼模糊:“哥哥走了,他果真和于晓颖一起走了!”
小远倒是比她镇定点,只是连忙说:“机场,去海港机场,兴许我们还来得及,快——”
他们从楼梯上跑下来,姚妈见他俩都只穿着睡衣睡裤,着急忙慌就往外奔,倒吓了一跳,于是抬起手臂把他俩拦住了:“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今儿天气不好,都不许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姚妈力气大,站在楼梯口,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他俩闯不过去,正闹着,这时候沈慧萍从房间走出来,停在二楼阑干前,往下俯着身,就嗔他们说:“一大早闹什么,觉都不让人睡,刚刚是谁砸的门,吵死了!”
泊燕只是冲楼上喊:“妈,快带我们去机场,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这话不清不楚,姚妈和沈慧萍都没听出什么,客厅的门铃其实响了半天了,姚妈于是先走过去开门,一路嚷着:“这一大早上忙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谁呀?来啦来啦!”
趁着沈慧萍和姚妈都不注意,小远拉着泊燕的手正准备出去,姚妈就又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向站在楼梯上的沈慧萍回说:“太太,有个客人是来找您的,她说她叫卢亚芳。”沈慧萍一听,几乎都没怎么反应,立时气汹汹地从楼梯下奔来,径直就拐去了客厅。
卢亚芳这名字仿佛是刺耳的一根针,只有一出现就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小远怔怔地楞在那里,短短几秒钟脸色已然苍白,泊燕就紧紧攥着他的手,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声音都是颤的,只是恐慌地说:“小远,你妈妈,你妈妈来了......”
☆、048【二十】 他们只待在梦里
小远是被姚妈拽着走过去客厅的,卢亚芳满眼含泪正在那里等着,一见小远过来,立即就扑上去紧紧握住他的两只手,她满腔的疼惜与痛悔,一开口,声泪俱下:“小远......妈妈来看你来了......这几年你还好吗?快让妈好好看看......”
小远头也不抬,也不看她一眼,卢亚芳几乎蹲下来,想看着他的眼睛,她摸着他的手臂,后来又去摸着他的脸,她的手颤抖着摸在他脸上,小远只觉着脸上痒梭梭的,这才知道自己是在流眼泪。他牙根酸麻似的疼,嘴唇合在一起却像被钉住一样,他开不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慧萍在旁边悻悻地笑了笑,就说:“这也难怪,卢亚芳,你说你一走就好几年,把小远一个人丢在国内,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你自己倒在大洋彼岸逍遥快活,哦,现在你才想起来,来接小远,你也忒狠心了些吧!难怪儿子不认你。”
卢亚芳擦了下眼泪,直起身来才哼一声,说:“慧萍,这得感谢你啊,小远不认我,这都是你的功劳。这两年你没少跟小远说我的坏话吧。”沈慧萍皮笑肉不笑:“哟,我帮你照顾小远这些年,你连个谢字也没有,一上来倒向我兴师问罪。我可没你那么阴险,今儿我就把话跟你挑明,你要有本事把小远带走,我绝不拦着。”
“小远是我儿子,我当然要带他走!”卢亚芳不服气,说着手上一用力,抓住小远的手腕就往走:“小远,跟妈妈走,妈妈不会再让你在这里受人家白眼了,妈妈带你去国外,妈妈好好补偿你......”
小远甩脱她的手,眼泪立时奔泻下来,即便这时候他也没抬眼瞅一瞅妈妈,他只是流泪。千辛万苦才等到妈妈回来,这几年的辛酸,几年的孤独寂寞,他几乎死过一回,几乎就要将妈妈从自己的生命中抹去,她终究是回来了,可是他不能跟她走,短短几秒钟,满腔苦涩都被挣扎的泪水淹没。
小远扭头跑上楼去了,他一回到房间,就缩到了地上。他后背抵着门板,立时又眼泪狂流,外面说什么根本听不到,也不知道卢亚芳什么时候走的。他只觉着耳朵里嗡嗡乱乱,像是许多声音在打架,吵得他心碎成片,他一边哭,一只手一边抠着地板,手指里抠出血来,也不觉着痛。
他把脸伏在膝盖上,一声一声闷着嗓子呼喊:“哥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也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心里喊了多久,天渐渐黑下来,到处是黑夜,深不见底......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一睁开眼睛,满房间阳光明亮,刺的眼睛疼。不知道是怎么躺在床上的,有人握着他的手,小远微微怔了怔,握着手的感觉他太熟悉了,他从枕上把脸侧过来,泊青就坐在床头,他就像还在梦里一样,他以为哥哥已经上飞机走了,没想到哥哥还能回来。
这时候泊青只微笑着问:“醒啦,饿不饿?”
小远摇摇头,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到枕上,泊青不忍看他这样,就哼了声,打岔说:“没吃饭昨晚上还有力气拿手指扣地板,不知道疼啊,傻瓜,我去给你端碗粥来。”小远伸手去拉他,这才发觉昨晚受伤的手指已经被敷了药,包好纱布,手指上白绒花似的一团。泊青只好又坐了下来,忙说:“别乱动,自己手指受伤了还乱动。”把他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了枕边,忽然又说:“以后到了国外,自己要知道保护自己。”
小远早听出不对劲,激灵一下就从床头坐起:“国外?谁说我要去国外,我不去国外。”
“我说的!”泊青语气强硬:“我跟卢阿姨已经商量好了,明天你就走!”
“我不跟妈妈走,哥哥为什么要赶我走......”他死死抓着泊青的手臂,纱布上渐渐渗出血来,泊青也觉着心痛,眼泪却只是不掉:“听话,跟你妈妈去国外,到时候你就会有个很好的前程......她是你的妈妈,你不能不认你的妈妈。”
“你和妈妈商量好了是么?”小远喃喃自语似的说:“你把我当成交易,昨天妈妈来之前你就跟妈妈商量好了是不是......”他说一句一汪眼泪就流下来:“我不要你替我做主,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你不要再疯了!”泊青终于控制不住情绪,迸得脸颊通红:“谁要跟你在一起,你少自作多情——”
小远哽咽了下,眼泪又涌上来:“哥哥是为了赶我走,才这么说的是不是?”
“不是!我早就想告诉你实话,一直是你自作多情,是你一厢情愿,你缠着我这些年,我早就烦了,我快崩溃了,我受不了......”
小远只是摇头:“我不信,哥哥骗我!”
“我干嘛要骗你!”泊青跟着又说:“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可怜相,我现在看到你就觉着痛苦,之前我没跟你说,只是因为心软,不想伤害你。现在你妈妈来接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终于可以摆脱了,算我求你了,你赶紧跟你妈妈走把,饶了我,好不好?”
小远一句一句听着,一句一句心如刀扎,他泪盈满眶:“哥哥说得是真的?哥哥就那么讨厌我?!”
泊青狠狠心继续说:“我怎么会不讨厌你,我早就讨厌你了!你老是这么阴魂不散缠着我,我一点自由也没有。”
“可是......”小远凝噎着,一边问,一边流泪:“哥哥今天这么说,当初为什么还要把我找回来,哥哥答应过我什么?哥哥的誓言呢?”
“只有你才会把那誓言当回事!你不要再天真了!”泊青也觉着残酷,但必须告诉他:“小远,我们即便感情再好,那我们也只是兄弟,将来你会有女朋友,你会结婚,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你有你的世界,我也会有我的世界。我不想骗自己,你也不要再骗自己,我们都长大了,是时候该醒过来了。”
小远扑在床头嚎啕大哭,他早知道是梦,既然梦里那么安逸,为什么要醒?既然早晚有这一天,还不如那时候就跟哥哥一起死在峭壁桃林好了。梦醒了,可满心的痛苦无处可去,他伤心欲绝,不知道哪里在痛,全身都觉着痛,他把自己整个埋进被褥里,像是在梦里呼喊似的,一声一声哭,一声一声流泪。
泊青从小远房间里一出来,早已经禁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好像满腔的酸楚无处可泄,他只有抓着楼廊的阑干,极力压制,极力压制,恍惚用尽所有的力量,全身发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但最后还是挺过过来了,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拨通了卢亚芳的电话:“喂......”
他心颤得厉害,语气却保持得相当平和:“阿姨,今天晚上您过来接他吧......嗯,我答应过您,就一定会想办法让他跟您走的......好。不过阿姨您答应我的事,我也希望您不要食言......您不用谢我,所有的恩怨到此为止吧......”
今天一早就预报说晚上会有大风大雪,天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就已经昏黑一片。小远瘫在床上不知道怎么又睡着的,他好像作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跑,跑了那么远的路,回不来了,他找不到家门。
就在这个时候他从噩梦里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恍恍惚惚隔壁似乎有人在哭,那压扁的嗓子又尖,又凄厉,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隔壁是泊青的房间,小远瞬间惊醒似的,立即就奔了过去。房里里昏昏暗暗的,阴森凄凉,泊燕趴在床尾抽泣着,一见他进来,这才直起身,哭诉着就问:“哥哥走了,你怎么不拦着哥哥,为什么要他走?”小远立时脑子嗡地一声,震了震:“上午我还见过哥哥,他怎么会走,哥哥去哪儿了.....”他仿佛不相信,满房间奔来奔去地找,他没有找到,只听着泊燕在耳边伤心难过地啜泣。
他这才想起掏出手机打电话。
“没用的,哥哥根本没带手机!”泊燕这时候就冲着他大喊:“我以为你会拦着哥哥,我以为只有你能拦得住哥哥,我早就提醒你哥哥要走,你为什么不拦着哥哥?!”
“我不知道哥哥会走......”他凝噎了下,自顾自似的只是问:“哥哥为什么要走?他让我走,他为什么自己先走了......”
泊燕全身哆嗦着抹了一把眼泪,她似乎已经绝望,只是继续喊着说:“哥哥现在走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你们都走了,我们终究是要散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小远跑出去追,太晚了,犹如在茫茫人海里游窜,到处迷茫,到处昏暗,哥哥走了,他知道找不到了。
天色一层一层变黑,夜风开始刮起来了。他只是疯狂地往前奔,一边大喊着泊青的名字,后来又开始叫“哥哥”,身后也正有人在追着喊着他的名字,他知道是泊燕在后面追,他也没停下来,没过一会儿,那喊着就被风声给吞没了。
奔到石桥的时候,卢亚芳正从河东那边赶过来接他,小远被她拦住去路,一见到妈妈,他心里又是一阵挣扎与痛苦,他死死抓着桥上的石阑干,卢亚芳像是想上来抱他,他立即甩脱她的手,红着眼睛说:“走开!是你把哥哥逼走的是不是?你把哥哥还给我!”
卢亚芳果然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自顾自地说:“小远,不要再任性了,泊青也是为了你好。妈妈给你定了明天一早飞往温哥华的机票,先跟妈妈去酒店,今天晚上妈妈好好跟你聚一聚,天一亮,咱们就走!”
“谁要跟你走了。我要哥哥......”他这么一说,终于绷不住,痛哭流涕。
“傻孩子。”卢亚芳很不理解似的,说:“泊青不是你哥哥,他姓陆,你姓谢,你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啦,他就是我哥哥,我喜欢哥哥。”
“胡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简直一点也不像你爸爸。”
小远不由苦笑,“爸爸”这两字在他的意识里早就如同虚无:“到了今天您才跟我提起爸爸,”小远一摇头,眼泪又流下来:“妈妈,您是我妈妈么?您现在在我面前,不过是个打扮得有点美丽妖娆的陌生女人。我只是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才叫你一声‘妈妈’,这个世界上真正对我好的,只有哥哥和陆伯伯,可是当年你害死了陆伯伯,今天你又逼走了哥哥,你还要我跟你走,我怎么会跟你走......”
本来卢亚芳在泊青离开前答应过他,不会告诉小远当年的真相,这时候听他这么说,她也气急了,鬼使神差地抬手就打了小远一个耳光:“你以为你那个陆伯伯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忘了,你姓谢,你怎么可以认贼作父!”
☆、049【二十】 大结局
小远一巴掌被打蒙了,半天才回过神,夜风冷冷地吹在脸上,等他回过神,只觉着夜风里像是兜着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割得脸颊寸寸刺痛。他受不了妈妈这样诋毁陆伯伯,他转身就跑了回去。卢亚芳只好跟在他后面追。
小远回到老洋房,直接奔进泊青的房间,把门反锁上,房间里黑漆漆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瘫坐在地板上的,他的手在地板一动,手下有个东西。他也没站起来开灯,只是把手机掏出来,用手机屏幕照明,他手里攥着的,是一本画册。大概是泊燕下午的时候在这里翻看的,就丢在了地上。画册是他们三个那年上培训班的时候临摹的,当时陆振鸣找人拍了下来给他们留作纪念。
画册一张一张地翻开,临摹的这些画,笔触都很生硬,大块大块红的蓝的的色彩突兀跳跃,就好像是几个小孩子在眼前蹦跳着似的,他想着那时候跟哥哥一起,住在一个房间,睡一张床,每天骑着单车上学......那时候多快乐呵,连阳光都是明亮温暖的,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怕,因为身后总是站着哥哥......视线渐渐模糊,眼泪一滴一滴滚到画册上,他终于又一次痛哭失声.....那些时光再也没有了,他永远失去哥哥了......
卢亚芳赶到老洋房,不知在楼下客厅跟沈慧萍说了两句什么话,沈慧萍一路急急忙忙就来到楼上,小远听到门外脚步声,这才抹了一抹眼泪,把手机屏幕关上,死死抵住门板。沈慧萍就说:“小远,我知道你在里面,开开门,阿姨有话跟你说。”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沈慧萍拍了拍门,脸上已是两行热泪:“小远,你妈妈在楼下,开开门,跟她走吧。”
谁来劝他都不意外,但是沈慧萍也来劝,小远怔了怔,于是这才问:“慧姨,怎么连您也来劝我,您忘了,我在您面前发过誓,我不会原谅我妈妈的。”
沈慧萍心里一揪,挣扎了下,终于说:“小远,阿姨对不住你,阿姨利用了你,我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想惩罚你妈妈。我要报复你妈妈,只好来利用你......”
圈套,一个个圈套和算计,他从来不属于这些圈套和算计,但是他却一次次被玩弄于鼓掌之间,小远几乎麻木似的,凄然笑了笑。
沈慧萍见里面没动静,于是又说:“阿姨知道现在跟你道歉也没用了,但是现在泊青走了,泊青是为了让你死心,他才离开的。你应该能明白泊青的心思,你不肯跟你妈妈走,那泊青做这些都白费了,只有你走了,泊青才有可能回来......都过去了,小远,都过去了,都结束吧。”
都过去了?是啊,只有他这个大傻瓜还待在梦里,他想抓住过去,可是过去早已遍地伤痛......他失去了哥哥,不能让慧姨和泊燕再失去哥哥,是时候结束了。许久,他唇边凄然一笑,说:“好,我走。”
卢亚芳把小远从老洋房里带出去的时候,泊燕还在满街上满世界到处找小远。
坤渡口的街道向来是“九曲十八弯”,没有一条街是直的,泊燕找到最后,她自己也迷路了。
好像是走进一条暗旧的小街,她身边没带手机,这时候才想起找了个小报亭给家里打电话。沈慧萍一接电话就急着问:“泊燕,你跑哪儿去了?妈妈急死了,今晚上有大风雪,你快回来呀!”泊燕这会儿身上已被夜风冻透,牙齿打颤,话说不利索,开口只问:“妈,小远——”
“小远跟她妈妈走了。”沈慧萍说:“明天一早的飞机,你先回来,回来妈再跟你慢慢说。”
“您为什么让他走?”泊燕发疯似的只说:“我不能让他走......妈,我在河东,你快过来!”
夜风呼啸,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过不多久天就会亮,泊燕等不及,沈慧萍还没赶来,她就发狂似的往前急奔。
她因为迷了路,这会儿街边商铺都关了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找不到地方问路,她只好摸索着先找到中环的位置,直到走上中环主路,她方才辨清路况和方向。
卢亚芳所在的“丽坤酒店”其实就在河东,泊燕知道那里的地址,等她来到“丽坤酒店”的时候,沈慧萍已经跟了上来。
酒店的外观照明五彩斑斓,门口灯光雪亮,这时候不知道怎么从旋转门里冲出来一个女人。她好像刚在客房里洗过澡,长发湿漉漉的披散着把半个脸都遮住了。泊燕觉着她眼熟,瞧了半天才发现果然是卢亚芳。卢亚芳慌慌张张的,一边从门口的阶梯上奔下来,一边只是往远处瞧,根本没看见她们,泊燕就立时上去拦住她:“阿姨,小远呢,小远在哪儿?!”
卢亚芳神智恍惚,缓口气才认准她们:“小远...小远不见了,他不肯原谅我,他走了!......”
“他走了?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泊燕喊着直激动得发狂:“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为什么会不见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卢亚芳噗嗤一声,泪水立时淹没了脸,恍惚所有的痛悔也都被淹没在脸上,她极力摇头,到现在她还是不愿相信,她恍恍惚惚,喃喃自语:“他不肯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他,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着他,我在国外都替他安排好了,我们母子间失去的太多了,我要好好补偿他,他是我儿子,天底下没有哪个妈妈不想念自己儿子的。他不跟我走,他宁愿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也不肯跟我走......”
沈慧萍见她语无伦次的,忍不住上来问说:“他不是已经答应跟你走了吗,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卢亚芳说。虽然这么说,她却不由自主往后退,好像很恐惧,很懊悔:“我只是想告诉他,他不能认贼作父,他以为他的陆伯伯是个多么完美无缺的人,陆振鸣最后还不就是个懦夫,他害了小远的爸爸,还贪享小远爸爸的功劳......我只是想让小远知道真相......”
“天啊!你怎么能告诉他真相?”泊燕只觉着头痛欲裂,恍惚整个身子都要散架,喉咙里干裂,一开口,嗓子哑了:“你答应过我哥哥不会告诉他的,为什么不守信用?你们上辈的仇恨,关我们什么事,你们都太残忍了,你们都利用他,你们都不知道他的痛苦,他会发疯,他会活不成的......”
沈慧萍眼见不好,生怕泊燕会做傻事,上来就死死抱住了她,一边狠狠瞪着卢亚芳:“你怎么那么心狠,你这个人只知道钱,只知道仇恨,你还知道小远你是儿子呀,当妈的把儿子往绝路上逼,小远怎么受得了,他一定受不了......”
夜风越发凛冽,密密麻麻全是风里卷来的沙石,打在脸上,刺痛无比,泊燕全身绷得哆嗦,叫了一声“妈”,这才扑进沈慧萍怀里,嗓子哑了也还是撕裂般哭喊着:“哥哥走了,小远也走了......妈,为什么我这么心痛,为什么要我们长大,为什么要我们分开.......”沈慧萍只能紧紧抱着她:“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别人不明白你,妈妈明白你......”
要不是到这一刻,沈慧萍自己也不会相信,这么荒唐的事,这么荒唐的感情,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
他们三个都还是天真的孩子,花季雨季一分一秒都那么珍贵,三年五载就已经是他们一生一世了。
她只想着等他们都大一点也就好了,也就烟消云散了......可是现在,她已经无能为力,她只能安抚泊燕,就像泊燕小时候那样,把泊燕抱在自己怀里,泊燕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她心都碎了......她宁可心碎,也不忍让泊燕受委屈:“孩子......痛过了,就不会再痛了,妈妈一直陪着,一直陪着你......”
泊燕在她怀里痛得又翻了个身,这时候沈慧萍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抓住泊燕的手,泊燕全身痉挛似的抽搐了下,嘴角已然涔出血来。
血一滴一滴地落到沈慧萍手背上,沈慧萍本能地一哆嗦,腿都软了:“你怎么这么傻......”她心颤着一边说,一边只是咬牙抱着泊燕往街边走,眼泪狂流:“你不要自己的命,连妈的命你也不要了么?你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就害怕有这一天,是妈疏忽了,不知道你身边一直带着药,你个傻孩子.....”
夜风卷起漫天飞沙,她只能眯着眼,街上没有车辆,也不见半个人影,连卢亚芳也知道去哪儿了。她紧紧抱着泊燕,泊燕毫无反应,她只担心泊燕会睡过去,所以一声一声叫着泊燕的名字,另一只手就迅速掏出手机去打电话。
苍凉的夜幕,街灯浑浑黄黄,简直微茫的几乎不见,只听着耳边的风声,波涛海浪似的一浪高过一浪,又像个失心疯的女人在哭,凄厉恐怖。
恍惚没过多久,远远地有车轮声经过,从背后驶过来。沈慧萍转过头,两束灼白的灯光立时直射在她眼睛上,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短短的几秒钟,车门砰地打开又关上,她们上了车,车子飞也似的启动起来。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乱飞,车前方如烟如雾,迷迷蒙蒙,看不见夜空,也看不见楼宇,整个城市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云雾里漠然地睡着了。
泊燕也睡着了,沈慧萍仍旧不敢让她睡,连忙在怀里摇醒她,如同小时候给她唱儿歌似的,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天快亮了,泊燕,睁开眼睛看着妈妈......不要睡,不要再待在梦里了,妈带你去找小远好不好?........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很快......”
肆虐的夜风整整刮了一晚上,黎明的时候风停了。
大雪从天上一片一片落下来,雪花又肥又大,好像一朵朵晶莹剔透的白绒花,如梦如幻。
地上一点一点在变白,整个世界变得干净了,仿佛在等着他们回来。
(全文完)
2013.05.01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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