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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28

泊青是真气着了,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都不出来,吃饭也是姚妈端着饭菜,直接给他送去二楼。

陆振鸣下午去了趟局里,回来在楼下没见到泊青,一问姚妈,姚妈摇摇头,只往楼上丢了眼色。这时候陆振鸣忽然觉着特别内疚,泊青虽然顽劣,但品性不坏,想了想,他衣服也没换,就上楼来了。他敲了敲泊青的房门,说:“泊青,好了好了,不要闹脾气了,爸爸错怪你了还不行吗,爸爸给你道歉。”

打人一巴掌然后再给个甜枣儿吃,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泊青不接受道歉。

陆振鸣倒自己笑了:“臭小子,平常见你总是没心没肺的,这次怎么了,倒跟我较上劲了,耍小心眼。”

☆、006【三】 你是哥哥我是弟

陆振鸣夫妇的主卧室,一到了晚上,因为房间里没有直接照明,床头咖啡色菱形软包后衬着微型壁灯,灯光一层一层打出来,温馨幽暗,越发显得格调华丽。小远腹部疼了两天,这时候但凡一触动还有点隐隐作痛,所以只是在床头静静靠着。陆振鸣身上热腾腾的冒着热汽,从浴室走出来,就迅速把睡衣披上了,小远喊了声“伯伯”,这才问说:“我已经好了,明天我想回泊青哥哥的房间。”

陆振鸣笑了笑,往床头坐下:“真的好啦?”拉着他的一只手,拍了拍,又说:“那就好。正好再休息几天就去上学。”小远趁机说:“伯伯您可能不知道,其实去年我就有盲肠炎的毛病。那时候妈妈整天忙着生意没时间照顾我,大夫说是我饮食不规律,把肚子给吃坏了。后来只要我一紧张,就很容易会肚子疼。”

陆振鸣点点头:“哦,是这样啊。”他顿了顿,才说:“你妈妈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太难了,况且她也的确很忙,她没时间照顾你,你可不要怪妈妈。现在好了,以后就由伯伯来照顾你。”微微一笑看着他,又说:“你泊青哥哥别看他平常凶巴巴的,他那只不过是淘气,爱开玩笑,你不用怕他。”

小远每次见到泊青的时候总是高度紧张,也许那也不是怕吧,小远没吭声,陆振鸣想了想,眼圈却红了:“我跟你爸爸那时候在部队不知道有多要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说起来你也可怜,从小就没见过爸爸,但伯伯知道他心里是最疼你的。以后伯伯就是爸爸,伯伯会补偿你的一切,相信伯伯......”

第二天早晨起来吃早餐,泊青仍旧闷在房里不出来,姚妈向来偏疼泊青,特意起个大早去鼓楼大街买来两份嘎巴菜,于是就又给他送到楼上去。陆振鸣见姚妈上楼也没说什么,他本来约好几个同事一起去海港那边钓鱼,只问小远:“伯伯今天带你去海边玩儿,好不好?”

“伯伯去吧,我留在家。”小远说。

“你不喜欢看海啊。”

小远“嗯”了声,说:“我不会游泳。”他虽然这么说,陆振鸣收拾出行工具出门的时候,他却恋恋不舍似的跟在后面,一直送陆振鸣到了罗马花园才停住。陆振鸣的背影在林荫道里渐渐消失,小远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看了会儿眼睛就开始发酸,他忽然想起行李箱里压着的那张他爸爸的旧照片,于是一扭头就跑了回去。

回到老洋房,小远问姚妈那天他来的时候自己的行李箱被收在哪儿了,姚妈说:“在储藏库呢,好好的找它做什么,我帮你去拿。”

把行李箱拿了来,姚妈陪他在客厅里打开箱子,他一样一样东西翻着找,姚妈忍不住又问:“你在找什么呀。”

“照片。”小远说。

“谁的照片?”

“爸爸的照片。”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箱子里总归那点东西,直翻了个底掉也没发现什么踪迹。箱子本来是离开上海前的那天晚上,卢亚芳帮小远理得,照片不知道是丢了,还是卢亚芳忘记放进去,小远只有他爸爸的那一张照片,丢了就没有了,不免有点失望。

年纪大的人嘴碎,姚妈趁机问了小远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当着陆振鸣她不方便打听的。小远说当年他妈妈跟爸爸结婚的时候,爸爸还在部队上,他们大概是那种青梅竹马一早就认识,然后才恋爱的。妈妈以为结了婚爸爸总该退役了,就一直在上海等他,而爸爸却始终不想离开军营。后来妈妈为了赌气在两人没有任何准备要孩子的情况下有了小远。

这件事令小远爸爸很为难,经常跟他妈妈吵架,然而争执的结果小远爸爸却并未改变先前的决定。

“夫妻常年两地分居,很影响感情的。”姚妈感慨,于是问:“你妈妈为什么不去部队找爸爸去?

“好像是爸爸待得那个地方特别艰苦,”小远说:“而且那时候爸爸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兵,没有能力把家属接到身边。”

姚妈叹口气:“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知道这么多事,谁告诉你的?”

“我听奶奶说的。”小远说:“奶奶说妈妈恨爸爸。妈妈本来没想这么早要孩子,完全是在跟爸爸赌气。有了我之后,妈妈一见了我又会忍不住想起爸爸,大概她很不喜欢我,所以就把我丢到乡下让奶奶管,然后她一直在上海忙自己的生意。”

“你爸爸长什么样子?后来他回来没有?”姚妈接着问。

“我没见过爸爸。”小远说:“在我还没满一周岁的时候,爸爸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死在部队上了。”

姚妈猛地吃一惊:“哎哟,没了?好好的怎么会没了呢?”

小远摇摇头:“不知道。奶奶只说爸爸是被冤枉的,死不瞑目,还说要我长大以后一定要想办法为爸爸伸冤。”

这些事他平平稳稳仿佛不过脑子似的一一说来。姚妈是知道世事百态的,所以也就更能体会事情背后的诸般磨难与痛苦。她说:“真是难为你了,孩子。”抚摸着他的一只手,顿生怜惜:“倒是你小孩子家心地澄明,不过这样也好,懂得事情少了痛苦也就少了。”

小远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明白她的话,好像又不怎么明白。

“这么说你妈妈是因为再婚,才把你送来坤渡口|交给陆先生的。”姚妈在谈话的最后又重复着道。

小远点点头,提起陆振鸣,他便微笑道:“陆伯伯是个好人。”

“嗳。”

姚妈便也附和:“这些年啊要不是陆先生人好,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了。不过小远,说实话你想妈妈么?”

小远怔了有几秒钟,摇摇头说:“不知道。”

想或者不想对于他来说也许是混杂的、模糊而没有答案的,所以他才说不知道。

陆振鸣出门前跟小远说“晚上见”,结果直到半夜他还没回家。姚妈给他拨通电话询问,那边好像在一个很安静的环境里,电话中隐隐略有海风吹动的声音,最后答复:老朋友盛情难却,今晚他就在海港那边留宿了。姚妈便遵从陆振鸣的吩咐把小远仍旧送回泊青的房间,让他们哥俩做伴儿。

小远本来心里就有点忐忑,进到泊青房间的时候,泊青刚脱了衣服准备洗澡,见了他脱手就把浴巾冲他甩了过来,只问:“谁让你进来的!”小远一时间非常尴尬,微红着脸,只好退身出去,泊青一个箭步,却又拦在面前:“进来了还想走?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推小远,小远踉踉跄跄往后退,最后退到床根前,泊青顺势两手一拍,重重地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这时候泊青才转换了脸色,吹着口哨,无比惬意,然后他去浴室洗澡。他把花洒哗哗放着水,水声回响很大,提一提嗓音,他就冲外面喊:“推你一下你就在那里装死人啊?快进来洗澡,不然你脏兮兮的,一会儿我可不准你上我的床。”

小远定定神,不敢怠慢,隔着门说:“等你洗完了我再洗。”

“又跟我废话。”泊青就又喊了声:“快点进来!”

小远唯有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衣衫走进浴室。浴室水汽氤氲,雾腾腾的弥漫了视线,泊青爱干净的这点习惯很像陆振鸣,每天晚上洗澡的时间总是特别长,小远看不清泊青什么表情,心里就越发毛,过了会儿,他伸手去拿墙壁架子上的浴液,猛地只觉手背一沉,是泊青抓住了他。

他一只手臂被泊青顺势一扯,泊青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忽然把他推到墙上,满墙壁金属马赛克密密麻麻折射出迷乱光影。四目相对,不过一寸距离,小远心口直颤,贴着墙的后脊一阵发麻,而泊青的另一只手却以锁喉之势瞬间掐住他的脖子:“乐不思蜀了是不是?!”

“陆伯伯让我住过去,我有什么办法。”

“还嘴巴硬。要是你自己不想过去,别人还逼着你么?又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我以为......以为你讨厌我,我躲着你远远的,那不正好。”

“终于说实话了是吧。哼,我怎么讨厌你啦,我讨厌你还让你睡在我床上?你就是个冷血!”

“我本来就冷血,哥哥要是不想理我,趁早想清楚,免得以后后悔。”

“好。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后悔!”

泊青微微把脸颊一侧,离得那样近,他的牙齿几乎贴到小远耳朵上,小远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只听他说:“那天你咬我一口,我就让你也长长记性——”这话音未落,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咬住他的耳朵,猛地一下就狠狠地咬了下去。小远呻吟着,右耳立时就像掉了似的,不知道还在不在,只觉着那疼痛火辣辣的,他嘴唇哆嗦着,却没敢叫出声来。万没想到泊青这么野蛮,真的会咬耳朵,他的牙齿尖锐,嘴唇滚烫滚烫的,小远完全无助,极力挣扎着,可是被他贴在墙上,只是死死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叫我一声哥哥,我今天就饶了你,不然——”

小远捂着刚刚被他咬过的耳朵,那痛如灼烧,就像被火燃烧着,他不知是怕了还是心软了,声音微弱,微不可闻,最后只好叫了他一声:“哥哥......”

☆、007【三】 你是哥哥我是弟

暑夏夜短昼长。小远重新住回泊青的房间以后,两人便又开始同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怎么,泊青忽然变得特别贪睡。每天日上三竿了他还是舍不得起来。只要他不开口说起床,小远也绝对不敢自己先起来穿衣服。因为现在泊青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他,贴得那么近,但凡稍微一动,必定就会把泊青吵醒。

吵醒泊青绝对没好果子吃,小远是早就领教过的。

老洋房里一家人的卧房都设在了二楼,而且个个朝阳,采光极好。姚妈虽然是保姆身份,鉴于这些年她对陆家勤恳地付出便也被安排住在楼上。此外楼上还空出两处房间,一个在泊青房间的隔壁,那是陆振鸣预备给小远住的,剩下另一处是书房和收藏室,书房一年四季关着门,只有陆振鸣随身带着钥匙。

这天一大早,姚妈领着一帮工人把添置的一些家具搬去楼上小远的房间,因为陆振鸣特别吩咐要给小远一个舒适的环境,所以这些日子不仅将房间装修翻新了一遍,里面配套的家具陈设也都来了个大换血。

“你们轻着点儿,”一边上楼,姚妈一边叮嘱工人说:“楼上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呢,别吵醒他们。”

工人很警觉,极力将脚步放到最轻。

其实小远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工人们将东西一个个地搬到隔壁。泊青的习惯夜里不喜欢拉窗帘,这会儿清晨的阳光透窗照进来,懒洋洋地照到床头,很暖,很明亮。确切地说,小远一夜根本没怎么睡。因为泊青昨晚上大概心情大好,上床后就一直紧紧抱着他,泊青是越来变得越不安分,变着法儿地几乎折腾了一夜,本来床头有两只米色枕头,泊青却不睡自己的那只,偏偏将脸颊贴到他这边来。

此刻,泊青的一只臂膀和一条腿仍然横跨在他的身上,他的四肢都麻木了,但也不去动弹。小远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泊青,那样棱角分明、俊朗帅气的脸与他有着同样的男生的气息,同样的身体构造,也许觉着至少在这时候他们之间是没有距离的,不由让他觉到一种混杂的亲切。

小远的印象里只有小时候被奶奶抱过,什么感觉也大概记不清了。还有一次便是那天在罗马花园初次见到陆振鸣,作为见面礼并为了表达热情,陆振鸣一上来就拥抱了他。而泊青为什么这么喜欢抱着他睡觉?小远除了觉着异样心里忐忑,却半点也想不透缘由。

“怎么不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泊青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瞅了他一眼。

“天亮了。门外有人在搬东西。”小远说。

“甭理他们。我们睡我们的。”泊青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他,似乎非常享受,眯着眼睛笑起来:“晒着太阳睡觉好舒服。这个时候要是不睡懒觉,那就太没天理了,快闭上眼睛再睡会儿吧,听话。”

“可是,我好累。”小远不由说,一晚上被泊青压住身子不能翻身,当然很累,趁机提出请求:“可不可以把你的手和腿都拿开,别压着我了,我真的好累。”

“别扫兴好不好?打扰我睡觉,你就是个坏孩子。”

泊青比他还理直气壮,小远略一挣扎,只好说:“那你再睡十分钟,睡十分钟然后我叫你起床。”

走廊上工人们搬完东西陆续下楼去了,只听姚妈嚷嚷着开始做午饭。无奈泊青这一睡下,便又耍赖起来,小远怎么叫他都装着不醒。这时候门外楼梯上紧接着却咚咚咚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好像是个身体重量感很轻的人,听声音那脚步落地的时候十分清脆。

门锁开始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分明是在开锁,莫非这人是要推门进来?

小远吓了一跳,就在此时门已经被打开了,果然有个女孩狂喜般地奔了进来,一路尖着嗓子直叫。

“谁呀?”听到叫声,泊青猛地打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泊燕?怎么会是你?”

妹妹泊燕陪慧姨去海边度假,刚回到家她就急着上楼来找他,衣服还没来得及去换,一身七彩色的小裙子,上面白白净净T桖衫,粉红遮阳帽,她稍化了点妆更显得明丽漂亮,两只小眼睛本来很灵动此时看到眼前的情形却几乎瞪成O形。

“谁让你进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快出去!”

泊青喝着妹妹说,他和小远这会儿都光着身子,不由同时将夏凉被往一提,只留眼睛露在外面。

“哥哥!”泊燕一跺脚,指着床上的小远,诧异地简直要发怒:“哥哥,这人是谁啊,为什么会睡在你床上?”

“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告诉你。”

“我为什么要出去?”泊燕哪肯听他的话,横眉冷对:“他为什么要睡你的床?我不要,不要!”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小远说,此刻摸不清状况于是只好先向泊燕道歉,然后自报姓名:“你好,我叫小远!”

“我不要跟你说话!”泊燕红着脸瞪着小远:“谁让你睡我哥哥的床,讨厌,快下来!”

泊燕果然脾气很大,据陆振鸣所言泊燕比小远还要小一岁,可是小远完全没有她这般凌厉的气势,如果这时候他不是赤露露的,大概早就忍不住跳下床来了。他非常尴尬地两手在薄绒被外摸索着找衣服,衣服昨晚又被泊青藏起来了,越急却越找不到。

“你出去不出去?”泊青冲泊燕吼了一声:“你是女孩子,我们可都是男孩子,懂不懂啊!”

泊燕不懂,站在床前已经红起眼圈很委屈地要哭了,泊青只好向门外大喊姚妈,让她快快把泊燕弄走。

姚妈正在客厅里向女主人慧姨回话,听到泊青喊,姚妈便一路应着:“来啦,来啦”,上了楼将泊燕好说歹说给拽走了。

在泊青和小远穿好衣服下楼来的时候,发现陆振鸣已经坐在了客厅里。慧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她站在那盏造型繁复的水晶灯下,客厅的天花是挑空的,水晶灯从二楼天花悬吊,垂下来却很低。

慧姨忽然抬起头盯着陆振鸣:“老陆,那天晚上你只说有个朋友的孩子要来家里做客,我还特意吩咐姚妈给他做了宵夜,现在的情况你又怎么解释?我真不明白,这点小事你何必向我撒谎呢?”

“慧萍,我看你是误会了。”陆振鸣坐在驼色皮沙发上一边拉着女儿泊燕的手,一边回应说:“当着孩子咱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待会儿回房我会跟你解释的。”

“老陆,”慧姨苦笑似的一摆手:“这些年你都没有这样过,你会让我觉着很奇怪,知道不知道?”

“爸爸坏。”泊燕在旁却添油加醋:“反正爸爸骗人是不对的。爸爸,我不喜欢那个人,别让他住在咱们家里好不好?”

“泊燕——”陆振鸣不由皱了皱眉。

“爸爸,”泊燕很会审时度势,趁机扑到陆振鸣怀里撒娇:“那个人很没有礼貌啊,他睡在哥哥的床上,还欺负哥哥。”

陆振鸣噗嗤笑了:“小孩子不要说瞎话,小远那么老实,你哥哥欺负他还差不多。”

慧姨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发现泊青和小远正来至沙发那头顿住,同时陆振鸣也瞧见了,客厅里的气氛陡然有那么几秒钟的紧张,砰砰地心跳声仿佛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远,来。”陆振鸣率先微笑着向小远招了招手,小远十分忐忑,只好低着头慢慢走过去。

“这是你慧阿姨。”陆振鸣拉着小远的手给他介绍。慧姨本名沈慧萍,虽然她很注意穿着,但毕竟岁月这把杀猪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为了掩饰美人迟暮的不甘,于是通常她都喜欢化浓妆。小远觉着这位慧姨乍一看上去跟他妈妈卢亚芳多少有点相似,同样年轻时是美丽的,而今同样到了这个年纪,但是慧姨显然比他妈妈幸福,因为慧姨与陆振鸣有个美满的婚姻,是元配,大概也会一直继续下去,白头到老。

“慧......慧阿姨好。”小远磕磕巴巴点头问了声好。

“嗳。”沈慧萍只好强颜欢笑,寒暄道:“你叫小远是吧,阿姨这两天不在家,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呼你,可还住的惯吗?来了就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小远点了点头,接下来很尴尬地怔了下,仿佛脑子里短路一般不知所措。陆振鸣趁机向泊青递个眼色,笑说:“去吧,带小远去花园玩儿,今儿天气好。”

当泊青拉着小远的手离开客厅的时候沈慧萍的脸色变得很难堪,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强忍着的愤怒。姚妈照顾着泊燕回房间去洗澡换衣服,其实也是趁机腾地儿好让他们夫妻继续解决刚才只进行到一半的问题。陆振鸣靠在沙发上终于缓缓收起了笑容。

整个上午陆振鸣陪慧姨去了楼上的书房就没再出来。夫妻俩长达四个多小时的对谈,姚妈虽然是陆家的老人了,见到这情形也觉着十分不可思议。陆振鸣但凡遇到问题都喜欢用“和平对待”的方式来解决,而慧姨比较强势,所以平常时候一多半都是陆振鸣让着她。

这次因为小远的事,陆振鸣的做法的确不得不令人生疑,连姚妈都觉出不对劲来了。

姚妈很乖觉地哄着泊燕不让她靠近书房,以免打扰到陆振鸣夫妇。泊燕古灵精怪,人小鬼大,当她溜来溜去在走廊里发现小远房间的时候,立时醋意萌生,她尖叫了声推开门就直奔了进去。

新布置的房间果然一切都格外新鲜。远海一样淡蓝色调的装饰元素,别致的壁灯,白白的如云似的松软的床......陆振鸣为小远的卧室可谓花了不少心思,并且告诉姚妈这些天先瞒着小远和泊青,想着到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小姐啊,陆先生吩咐不让人进来的。”姚妈一边劝说一边往外拉泊燕。

面对眼前几乎比她的房间还要精美的所在,泊燕满眼打量着,霎时两眼又成O形:“爸爸凭什么对那个人这么好?我要去问爸爸。”

“人家小远是客人。”姚妈死死抱着泊燕不让她去,劝说:“小姐不要闹啦,你是主人,他是客人,把客人照顾得周到些,这样才会显得咱们有礼貌啊。”

泊燕简直不服气,但又挣脱不开姚妈的怀抱,迸了会儿,终于委屈着脸说:“我不要,他凭什么,他是谁啊,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不算数,”姚妈笑着说:“关键陆先生喜欢呀,小姐乖,别闹了啊。”

泊燕哼了声,目光似火,恨道:“我要把他赶出去,我要......我要告诉爸爸,一定要把他赶出去!”

☆、008【四】 不知身世也成谜

家里谁都不知道那天上午的长谈陆振鸣跟慧姨到底说了些什么,反正从那之后,最近的这段时间沈慧萍对小远始终客客气气的。沈慧萍的性格很讲究面子,任何事名声放在第一位,所以许多时候即便心里觉着受到了委屈她也会暂时选择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她对小远的这种很有礼貌的客气,除了为了一贯地摆出她有涵养的架子来,一方面也在表示小远对于陆家来说不过是个客人而已,并且需要时刻与他保持距离。

小远懵懵懂懂其实也意识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他问枕头边的泊青:“哥哥,慧姨和泊燕妹妹好像都不喜欢我。”泊青见他问,压根不当回事,嗐了声说:“我妈妈对谁都那个样子,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至于泊燕,你更不能跟她计较,因为你也是她的哥哥呀,况且有我在,你怕什么。”

小远点点头,却有点犹豫:“可是,泊燕不喜欢我跟你住一个房间,我不想惹她不开心。”

“说你笨还真是笨,”泊青抬手捏了捏小远的脸蛋:“当然是男生跟男生住一个房间啦,难道男生要跟女生住一个房间吗?不许再多话。”

陆振鸣给小远安排的房间本来装修布置得已将近尾声,小远也告诉了泊青,说准备搬去隔壁住。然而这天早上姚妈一进去却发现床头的那面壁纸墙竟然整个地被破坏了,上面一道一道横七竖八的尖锐刀口的痕迹,墙面被划得零零落落,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姚妈就想这种事家里再也没别人,不是泊青就是泊燕干的。其实陆振鸣为小远设计房间的时候,唯独那面壁纸墙是最令他满意,那墙体完全是活的,里面藏有机括,可以随着四季变化而改变墙*纸的颜色。比如现在正值夏天,墙壁的图案便是广阔的淡蓝天空下一道蜿蜒奔腾的花白海浪,清爽明亮。而到了秋天,墙面便又会被调换成金黄色。这种变化都是隐形的,由墙里面的机括控制,完全看不出任何改动的痕迹。

姚妈很有些自责,陆振鸣将房间交给她看着,没想到在家里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她只好去告诉陆振鸣。

果然陆振鸣一听她说立时脸色一沉,匆匆忙忙就上楼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陆振鸣盯着那面凌乱不堪的墙壁,皱着眉头问。

“我也不晓得呀。”姚妈又尴尬又忐忑:“昨儿工人走的时候,我怕他们不小心或许会出差错,还特意上来看了,好好的不知道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姚妈,”陆振鸣狐疑地顿了一顿:“家里除了我好像只有你有这房间的钥匙。”

姚妈吓一跳:“哎哟,陆先生,您这话我可担当不起,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您老不要紧张,我不是怀疑您,”陆振鸣解释说:“我是指这几天家里有没有谁拿过你的钥匙。”

姚妈神色缓和下来,这才低头想了想:“没有吧,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带着......哦,我想起来了,前儿我帮小姐换衣服的时候,倒是她拿着钥匙玩了会儿......不过很快就还回来了呀。”

事已至此,陆振鸣没再说什么,最后他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设计将房间修复一下。

姚妈听从吩咐将负责施工的工人又叫了回来。当泊青得知此事之后,不由暗暗窃喜,以为这样一来他至少可以留小远在他房间再多住几天。当然,泊青是断不肯将心里的这种真实想法告诉小远的,他对待小远的方式永远是霸道的、命令式的。而小远一旦认定了泊青为“哥哥”,就不再会伪装,每次叫泊青的时候,那声“哥哥”总是情感充沛,带着股天然般的纯净。

或许知道了终究有分离的一刻,面对眼前的这短暂时光,总是能多抓住一点是一点,所以连夜里的梦似乎也变得格外悠长、贪婪。

这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泊青和小远两个人还赖在床上没起来。楼下餐厅满满摆上了吃食,陆振鸣夫妇和女儿泊燕已然就坐开始吃粥,沈慧萍说:“姚妈,去叫他们下来,什么时候了,还睡!”

姚妈答应了声,正待上楼,泊燕将汤匙一撂,却抢先一步奔向楼梯:“让我来,看我去砸他们的门。”

泊燕咚咚咚跑上楼去了。陆振鸣略向沈慧萍一笑,说:“小孩子睡个懒觉也正常,你何必生气呢。”

“泊青以前可不是这样,”沈慧萍抱怨说:“自从小远一来,他也学懒了。”

陆振鸣不由笑道:“关小远什么事?泊青本来就很懒散,只是平时你总护着他罢了。”

“哦,你在说我对小远有偏见,是吗?”

“看看,说着说着,你又生气。”

“不是我生气。我们家都习惯早起,老陆,这可是早先你定下的规矩!”

沈慧萍语气有点生硬,陆振鸣只得继续微笑:“好吧,刚才的话我收回,吃粥吃粥。”

直过了一碗粥的时间三个孩子方才迟迟下楼来。小远走得最快,知道今天又晚了,来到跟前然后他向餐桌那头谦逊地面露微笑:“慧姨,早上好。”

沈慧萍皮笑肉不笑:“还早?我们都吃完了。”陆振鸣早上来将小远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冲他笑了笑,化解他的尴尬:“你们现在放暑假,也就是这几天还能睡个懒觉,想睡就多睡会儿,不要紧,没关系的。”

“哇,爸爸万岁!”一听到这样说,泊青先在旁边开心起来拍手叫好。

起先的确是陆振鸣定的规矩,要求泊青每天早起晨读,但是这时候换作小远便又成了特许。

沈慧萍显然很不高兴,撇头就瞪了陆振鸣一眼,陆振鸣却始终笑眯眯地只顾着帮小远拿桌上的吃食:“先喝口豆浆,来,尝尝我们坤渡口的包子,很好吃的,上海的小笼包这边不大容易买到,伯伯也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嗯?怎么样,好吃吗?”

“谢谢伯伯。”小远一面吃一面点头。

沈慧萍终于看不下去了,于是叫了声泊燕:“泊燕,跟妈妈换衣服去,今天啊妈妈带你去诳街。”

母女俩一阵风似的起身走开了,餐厅的气氛立时转变,小远不由松了口气。泊燕离开餐桌前不知在粥碗里加了些什么东西,本来白白的一碗粥变得竟像芝麻糊似的半黑半灰,过了会儿,陆振鸣把那碗粥拿过来递给小远,小远摇摇头,说:“伯伯,我吃饱了。”

“这么快就饱了?多吃点,你现在正在长身体,伯伯就怕你营养不良。”

“可是......”小远暗暗用手摸了摸早已滚圆的肚皮,最后只得说:“好,谢谢伯伯。”

泊青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这时候忍不住噗一笑:“爸爸,我是您的亲儿子,我怎么就没这种待遇,唉,老天好不公平噢!”陆振鸣被他打岔倒笑了,然后继续看着小远吃粥。小远捧起碗还未张口就闻见一股刺鼻的辛辣味,虽然他察觉到不对劲,但仍旧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整个吃粥的过程无比痛苦,简直像在受酷刑,而且伴随着一汪一汪地眼泪。

吃到一半舌头就直了,小远不由撂下了碗筷,口里如同含着个木塞又麻又硬,虽然极力强忍着,眼泪却不由自主瞬间又流了一脸。

“哟,小远,怎么啦?”陆振鸣吓了一跳,连忙拽过一把餐巾纸给小远擦脸:“为什么哭,不舒服吗?”

小远说不出话,于是一遍一遍地只是摇头。

“咦,这粥好奇怪。”泊青最先发现剩下的那半碗粥里藏有猫腻,他端过来用舌头试探似的*一下,只那么一下就已经让他无法忍受,如同孙悟空被关进了老君的八卦炉,满脸露着狰狞,他尖叫着:“爸爸,是黑胡椒,呛死我了!”

“黑胡椒?”陆振鸣向碗里瞅了一眼,不由蹙眉:“谁干的?姚妈,姚妈......”

虽然这碗粥是姚妈盛给小远的,但姚妈闻声从厨房走出来,见到眼前餐桌上的情形,同样觉着十分诧异。结果又是泊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顿了顿,于是胸有成竹似的说:“这种小把戏不用问,一定是泊燕搞得鬼,爸爸其实您已经猜到了吧。”

陆振鸣脸色一沉,嗔了声,才道:“泊燕这孩子简直......简直越来越不像话!”

☆、009【四】 不知身世也成谜

上次泊燕在小远的米饭里偷偷放朝天椒,小远也是吃下去才知道的。辣得他直到第二天一整天都不敢吃东西。没想到刚过没多久泊燕便又故技重施。泊燕长得漂亮而且还比一般人早熟,用姚妈的话说她简直就是个小人精,满肚子鬼心眼子。陆振鸣一直觉着女孩子嘛自然要娇气些,平常也就纵惯了她,而沈慧萍更是对女儿爱如珍宝,所以家里除了泊青,没人可以将泊燕降服。

如此过了一日,俗话说事不过三,有了上两次顺利得手,泊燕果然变得很警觉。又是晚餐的时候一家人围坐灯下,但是泊燕发现姚妈始终站在餐桌旁陪着,于是她就多了个心眼。本来她手里攥着一把辣椒粉正待寻机会对付小远,只好临时取消计划,然后她跑去厨房把满手鲜红的辣椒粉在水池里冲掉了。

重新回到餐桌,泊燕脸不红心不跳,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泊青注意她很久了,这会儿又瞅她一眼,问:“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呀。”泊燕怒了努嘴:“哥哥,你吃你的饭就好了,老是盯着我干吗。”

“咦,好妹妹,”泊青忽然诡异一笑:“哥哥刚学了个成句,我考考你怎么样。”

“考我?”泊燕眼睛激灵一动:“不要了吧,你学习成绩那么差还好意思考我,我怕你会输得很惨。”

泊青虽然比泊燕高一年级,但是成绩一直不敢恭维,他说:“我平时那是让着你,你不要太得意了。你以为你那些把戏能逃过我的眼睛?好妹妹,哥哥正想跟你说呢,也是想提醒你不要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趁早学着乖一点。”

如果说“作茧自缚”这成句泊燕还有点搞不懂什么意思,但拿石头砸脚什么的,一听就明白了。

“我怎么不乖了?”泊燕不服气:“比起哥哥你的坏,妹妹我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泊青眉毛一扬,不由说:“我坏,可是我光明磊落,不像你只会背地里偷偷摸摸搞那些小动作。”

“妈妈,”泊燕果然有点心虚,转头却向沈慧萍撒娇:“妈妈你看,哥哥他欺负我。”

沈慧萍听他们打哑谜半天了,于是瞪泊青一眼,道:“泊青,不是妈妈要说你,平常你们兄妹俩拌嘴还罢了,可是你现在越来越没个哥哥的样子,她是你亲妹妹呀,你怎么就不能多疼疼她呢。”

“就是就是,”泊燕插嘴,立时满脸委屈,娇声道:“哥哥现在整天只陪小远玩儿,他都不理我。爸爸,妈妈,我真的好可伶哦。”

泊青嗤一笑,正含在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泊燕,我说你能不能不作啊,好酸,牙齿都酸倒了。”

泊燕就是这样,在爸妈面前又卖乖又撒娇无理也能搅三分似的瞬间扭转自己的形势,再跟掰扯下去,泊青一定会吃亏。泊青懒得搭理她。一桌子人脸上都微微带着笑意,温馨的橘黄灯光映衬下,连沈慧萍都不再绷着脸,陆振鸣笑得最开心,尽管也并非什么值得发笑的包袱。

然而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只维持了几秒钟,当泊燕的目光定格在小远身上的时候,瞬间恢复原状。

“我们说话,你为什么要笑,你敢取笑我?”泊燕忽然站起来指责小远。

“对不起,我没有笑啊。”小远愣着说。

“我看见你笑了,别想抵赖。”

谁都知道泊燕在找茬,小远何尝不知道,于是只好把头低下去。

“泊燕,”陆振鸣终于发话了,而且脸色很不好:“爸爸早就跟你说,凡事都要讲道理,现在小远和我们是一家人了,你应该叫他哥哥,不许再这么没礼貌。”

“谁认他是哥哥?他也配当我哥哥?我讨厌他!”泊燕脸颊憋得通红,气愤道:“爸爸,除非他是您的私生子,否则我凭什么叫他哥哥!”

泊燕的语气逼人正如沈慧萍那样,陆振鸣听她一说,心里真有些动怒,“私生子”这种字眼显然不是个孩子可以随口说出来的,于是,他撂下手中碗筷,不由看着沈慧萍:“慧萍,你怎么能教孩子这种东西?你是在怀疑我吗?我们夫妻十几年,真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心胸狭窄。”

沈慧萍脸色陡然一震:“你不要事情没搞清楚就先上来冤枉人。”旋即很诧异地冷笑:“我心胸狭窄?老陆,你是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自己,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你做得很过分吗?连孩子都看不下去了。你把这样一个人弄到家里,事先你有告诉我一声吗?既然现在大家都挑明了,那今天咱们就做个了结,请你给我一个交待,也该孩子们一个交待,好吗?”

“你要我交待什么?我有什么好交待的?!”

陆振鸣极力压制着情绪,却也禁不住激动:“那天我就告诉你,小远的爸爸是我部队上的战友,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还见过他,甚至连他的名字你应该都知道,他不幸早逝,把遗孤托付给了我,那么我当然要细心照顾,责无旁贷。如果你对我心存怀疑,那你完全可以直接来问我啊,你不该一而再地撺掇女儿去为难小远,处处跟小远过不去。你这么耍手段去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于心何忍?而且,泊燕才多大?她也还是个孩子,难道你非要有一天把她变成一幅蛇蝎心肠,才肯善罢甘休么!”

他的语气越说到后面越重,餐桌上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在这一刻,沈慧萍一贯伪装的矜持终于被打破,她崩溃似的尖叫着,同时豁朗朗将桌布扯了下去:“陆振鸣!你个混蛋!原来在你眼里......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蛇蝎女人是不是?我有那么歹毒吗?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个没良心的!”

“爸爸,妈妈,哦,陆先生,太太......”

餐厅混乱的劝解声都无济于事,沈慧萍边哭着边把一个个餐具向着陆振鸣扔去,陆振鸣凭着多年当兵的资本当然不会让她打中,在灯光摇晃波动的一刹那,陆振鸣忽地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我不想和你吵架!好,有什么事咱们回房去说!”

两人前后急奔上楼,在“砰”一声剧烈关门的响动之后,门里的陆振鸣不再温和了,走廊里都能听得到他和妻子的几乎嘶吼般的对质。即使在泊青看来自从他记事起开始,十几年都没见过爸妈因为任何事而如此激烈地争吵过。而泊燕当然认定小远才是今晚的罪魁祸首,她拍打着爸妈卧室的门,想要进去劝解阻止他们的争吵,可是拍打了好一阵,她的手掌整个红胀起来,那门仍旧纹丝未动。泊青拉着泊燕让她回房去,她甩开他的手,好像很伤心看着泊青喝问:“哥哥,我恨你,你帮着外人破坏我们的家庭,眼睁睁看着妈妈受委屈,你还是我哥哥吗?”她扑到他怀里拳脚相踢,甚至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泊青绷着脸始终不回答她的话。最后还是姚妈上来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早已声泪俱下发狂似的泊燕拖回了房间。

窗外的夏夜浓稠而寂静。夜星稀而疏,或许月亮在楼顶的另一侧,只看见淡淡蓝白的月光莹莹照着,照到窗子里来。泊青把泊燕安抚好,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小远坐在落地窗前的地台上,泊青见他在发愣,知道他被楼下餐厅混乱的场面给吓住了,泊青也没去开灯,走过去就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小远只是出神地望着窗,一声也不言语,泊青就笑了笑,说:“哎,好好的在这学什么古人看星星啊?我来了半天你也不理我,没劲。”

他尽管打趣,小远脸上却还是毫无表情,过了会儿,小远幽幽地好似自心底深处发出了声疑问,说:“我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可是我好像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哥哥,你相信宿命吗?”泊青嗔了声,打断他:“什么宿命不宿命的。刚说你学古人,你就越来劲了。”小远皱一皱眉,把头又低了些:“妈妈说我一出生爸爸就死了,后来爷爷也没了,接着就是奶奶......”

泊青很不想听他这话,就说:“你太抬举自己了,你又不是死神达拿都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忽然一怔:“咦?爸爸?你见过你爸爸?”

“没有。”小远说:“我只见过照片。”

“那照片现在在哪儿?”泊青其实早觉着疑惑,于是问:“你跟你爸爸长得像不像?”

“不知道,照片丢了,现在没有了,但奶奶说我很多地方长得都像妈妈。”

即使现在有照片,照片也可能有真有假,算不了数的,于是泊青也有点迷茫了。

小远抬起头,不知道怎么忽然看着他,问:“哥哥,你说我会不会是陆伯伯的儿子?”

“别胡说!”泊青一时间莫名地觉着恐慌:“自己爸爸都不知道是谁,你真是个笨蛋!”

“不,哥哥,”小远紧紧蹙眉:“本来,本来以前我是知道的,可是现在越来越......”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小远闭上了嘴,泊青内心的活动却霎时沸腾起来。自从小远来到陆家这些天,许多次泊青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每一次他都不由自主地选择逃避,一方面他不相信爸爸会曾经对不起妈妈,以他所看到的爸妈的婚姻应该是幸福的;二来假如小远果真变成他的亲弟弟,那样的话总像是有些异样,有点什么不对劲,反正从他这里是不能接受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令人不安令人忐忑,甚至令人一想起就会很痛苦。

他已经读到初中二年级,早知道医学上有个DNA亲子鉴定什么的,要想证实结果其实非常简单。如果他要求小远陪他去趟医院,以目前小远的表现来看,小远一定会答应,或许就他们两个人去,悄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但是他好像很害怕这样做,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瞬间就被他丢进冷冰冰的遗忘区,他要忘掉这些,永远永远忘掉。这些都不是真的。

☆、010【五】 和谎言一起迷离

当吹来的夏风变得些许凉爽,暑假就这么过去了。陆振鸣这几日除了在单位便是在忙着筹备三个孩子上学的事,学校“四十七中”位于老租界紧邻的河东区,本来家里有车子,司机老冯也是时刻待命随叫随到,但是如果开车送孩子们上学的话首先需要兜很大一个圈子,租界这边的街道百年前建成的,面对日益增长的城市人口显然已经力不从心,所以除了路远,每天堵车也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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