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鸣还没拿定主意要怎样,泊青却向老爸提出要求希望能给他买一辆最新款的脚踏车,然后他骑车上学。关于骑车,陆振鸣觉着泊青是无论如何也不用担心的,毕竟三个孩子中他的年龄最大,于是便敷衍他说,过几天再他答复。单车在这里其实很普遍,据某小报不完全统计全国以自行车为主要出行工具的城市,坤渡口毫无悬念地远远高出其他任何地方,当然也包括同在北方的帝都北京。
坤渡口这地方一则|民风淳朴,曲艺之乡,本地话比较“哏”,市民言谈之间总不时冒出些小幽默来;二则关键是生活节奏舒缓,又是沿海气候,总之非常适合人们居住。当年陆振鸣从部队上转业选择回城,一多半的原因便是源于坤渡口“宜居”这个特点,陆振鸣喜爱这座对于他来说犹如故乡一样的城市。
六年义务服兵役、荣立“新时代特等功”,在极度酷寒的戎马北地几乎贡献出他全部的青春,陆振鸣就是这样带着满心复杂的情绪离开了部队。据说当年他荣立特等功,接受勋章那日是哭着走上领奖台的,因为在挽救一场原始森林大火的过程中,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不幸被大火吞噬而丧命。看着昔日如手足一样的战友乍然牺牲,尸骨无存,他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那样近距离逼近死亡,几乎闻见死神的气息,站在鬼门关苦苦挣扎而后得以重获新生,经过这一切之后似乎无论什么荣耀在他眼里都变得非常虚无,平平淡淡实实在在地活着,能够感受生命的存在,仿佛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意义。
而本身陆振鸣的秉性也偏向于冲淡,甚至有着过去传统中国文人出世、恬静而安的心境。
沈慧萍曾经很狐疑地问过他:“老陆,以你的性子和体质真不像是个可以立下如此显赫‘特等功’的人,当时那场大火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事实上,不仅仅是她有这样的疑惑,就连部队上的领导也对陆振鸣的表现感到震惊。陆振鸣似乎十分不想面对这个问题,那么多年,这事件就像藏他内心深处的一处雷区,并且也是一处伤痛之地,他始终没对任何人描述过当日的细节。不论从前、现在、还是将来,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是当事人,因为只有他还活着,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
虽然如此,政府还是因为他立下的“特等功”而对他格外嘉赏。现在陆家所住着的租界老洋房便是政府给予他的特殊福利,当然,东西文化杂糅的老洋房作为历史遗物,陆振鸣也不过拥有百年的居住权。也就是说只要他不是破天荒地一百三十岁的长寿,那么最后至少他是老有所依的,不至于因经济原因而流落街头。
衣、食、住、行,其他方面都解决了,剩下工作事业方面,说起来更多的却是他妻子沈慧萍的功劳。沈慧萍的父亲也就是昔日被人称作市规划局“沈局”的陆振鸣的老丈人,而这位亦亲亦友的岳父最善官场之道,人情世故,左右逢源,四通八达。陆振鸣刚转业到规划局时,所幸得由老丈人照拂,之后自然福运连连,一路青云直上,再加上本来他便具有的特殊身份,直到今天局里人人尊称他一句“陆副局”,这些年能够风平浪静地走过来仿佛都是水到渠成,情理之中的事。
陆振鸣在前年老丈人退休后,他的事业也相对进入滞怠阶段,现在副局这个身份终于沦为有名无实的闲差,但是心不在此,一切无碍,陆振鸣仿佛已经觉着很满足。
最近局里一天到晚开会,这表明上头又有了新的政策,而政策决定时代的走向。陆振鸣心里隐约觉着有点不安,似乎这些年宁静的生活很快就要挥手向它告别,尽管感觉得到,却无可阻挡。
当网络上还在铺天盖地的讽刺那首“走进新时代的赞歌”,同时渤海经济区的重心却如约而至般地降临到坤渡口。陆振鸣知道这又是一次潮流,潮流如汹涌奔腾的洪水必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任何潮流的疯狂巨变之后都或多或少地会给我们带来无可言喻的伤痛。
毫无意外地,果然像陆振鸣预想的那样,终于在这个月底局里的最新指示下来了,坤渡口将迎来史无前例地房屋大拆迁,三个十年,老城改造,新城建立。
开了一天云山雾罩的会议,陆振鸣头昏脑胀地回到家,进到楼下客厅,他几乎瘫软似的很重地一下便坐在了沙发上。姚妈将预备好的茶给他端了上来,陆振鸣抿了一口,平常这时候如果小远见他下了班,早迫不及待跑下楼跟他打招呼了,今天楼下楼上却都不见小远的影子,于是陆振鸣问姚妈:“小远是还在花园里玩儿吗?”
“小远和青哥儿好像去学校了,没在家。”姚妈说。
“去学校?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学吗,怎么这时候去了?”陆振鸣很觉着奇怪。
“我也不大清楚,”姚妈笑吟吟地回禀:“中午的时候我听他们哥儿俩在那嘀咕半天,好像是青哥儿要去学校拜访他的教导主任,具体就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哦。”陆振鸣唇边不觉泛起笑意:“这臭小子,他学习那么差,还好意思去找教导主任。”
陆振鸣自上次因小远身世的事跟妻子大吵之后,两人便一直冷战,晚餐时分,夫妻俩见了面仍旧谁也不搭理谁,而且一个坐在餐桌这头,一个在那头。如果餐桌足够大,他们一定还会坐得更远。姚妈见到这种情形也只能强颜欢笑,一边打岔一边缓解气氛。
终于泊青带着小远嘁嘁喳喳回家来了,瞬间大家都舒了口气。
哥儿俩去洗了手才来到餐厅。泊燕非要左手挨着泊青坐,又提出右手要挨着陆振鸣坐,有意地来孤立小远,最后小远只好坐在了沈慧萍旁边。
沈慧萍冷冰冰板着脸根本瞧也不瞧小远,连小远向她问候的招呼声她也置若罔闻。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陆振鸣也瞅见小远的尴尬,只怕他委屈,于是浓浓地向他笑着问:“今天累不累啊?走那么远的路去学校。”
“谢谢伯伯,不累。”小远说:“哥哥带着我走得近路,其实到学校也没多远。”
从老租界去河东的四十七中,如果超近路需要先翻过一座石桥,一过河,快得话十几分钟就到了。
泊青趁机说:“爸爸,您要是真心疼小远就给我们买辆单车,我们每天骑车去上学,最节省时间了。”
“你小子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陆振鸣哼了声,说:“你无非在算计着节省来的时间,你又可以早上多睡会儿懒觉,爸爸没说错吧。”
“知我者莫若老爸也。”泊青嘿嘿笑着不由拽起文来。
沈慧萍不紧不慢地撂下手中碗筷,抬头却瞪着泊青:“骑车上学多危险呀,趁早少打这歪心思,我不同意。再说你骑车,你妹妹怎么办!”
“泊燕没关系,”泊青说。“泊燕本来就喜欢让司机每天接送,就让她坐家里的车子好了。”
“不要!”泊燕猛地打断道:“我不要坐家里的车子,我要坐哥哥的单车。”
“啊?你那么胖,哥哥我可带不动你。”泊青很夸张地皱了皱眉。
“我哪有胖呀,”泊燕撅着嘴:“我一点也不胖!”
“好了。”沈慧萍再次瞪着泊青:“没完没了的,你想干什么?你要有这个精力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自己的学习成绩提高上去吧,每次开家长会妈妈这脸都没地儿搁,你倒好,没羞没躁。”
泊青的学习成绩也如他的性格似的,粗枝大叶,马马虎虎,他一早就向上天起誓他不是个读书的料。读书对他来说整个儿就是一折磨,好比被硬生生拧在一起的一对恋人,它痛苦,他也痛苦。泊青趁着妈妈话说到这份儿上,正好他就把下午去学校的事旋即向爸妈作了坦白。陆振鸣夫妇断没想到,一向没心没肺的泊青,竟然会在半个月前就悄悄向学校的教导处递交了打算留级的申请。今天泊青又去找教导主任,主任见他态度诚恳,考虑他一向的成绩便想着留级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坏事,最后终于把这个决定坐实了。
“胡闹!”陆振鸣和妻子一听泊青说完,几乎异口同声地站起来喝斥他。
“这么大的事,事先你跟爸妈说也不说一声,神不知鬼不觉,你自己就给落实了,简直胡闹!”
泊青看见长时间冷战的爸妈终于在这一刻统一战线,都将矛头对准他而来,他却十分平静地吐一吐舌,扬一扬眉,作个鬼脸:“爸爸,妈妈,现在木已成舟,实话跟你们说,为了怕我拖累整个班级的成绩而影响我们班在市里的排名,我们主任巴不得我留级呢,这会儿就是吃了我,儿子我也无力回天,改不回来了。”
☆、011【五】 和谎言一起迷离
陆振鸣气得直发抖,一方面他心里也很自责,要不是这段时间跟妻子冷战,再加上单位里的事情又多,他决不会对泊青出现这样的疏忽。如果要怪第一先得怪自己,所以在经过一番愤怒之后,陆振鸣本来要对泊青动家法的心思,也只好暂时楞给咽了下去。
晚餐结束在一阵不欢而散的气氛里。在看见爸妈都回房之后,泊青才带着小远上楼。小远的房间工人们昨天刚刚归着完毕,也就是昨天小远搬了过去,独自在属于他自己的房间度过了第一个晚上。看见小远两眼红红的,泊青便知道他一定没睡好,泊青又何尝不是呢,一个从来不闹失眠的人,也终于因为昨晚与小远的乍然分离而失眠了。
“我一个人睡觉,好无聊。”来到楼上的小远房间门口,泊青顿住脚步说。
“哥哥,你可以打游戏,打累了就睡着了。”小远眨眨眼睛。
“没劲。游戏哪有你这个小笨蛋好玩儿啊。”
泊青趁机捏了捏小远的脸蛋,就在这时候,忽然一凝神,似乎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于是他这才连忙推开了房门。果然是泊燕正在小远房间里,她边看着电视,边将屋里所有的灯都开着,床头摆满了零食,人却横躺在床上,一副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样子。显然她这是在嫉妒陆振鸣为小远精心设计的房间而鸠占鹊巢,喧宾夺主,好来发泄发泄她心中的醋意。
泊青嗔了声,道:“泊燕,你赖这里想干什么,回自己房间去。”
“我就不,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泊燕盛气凌人,泊青只好不搭理她,于是便把小远带到隔壁房间来,避免他与泊燕发生正面冲突。屋里并没有把灯打开,他俩一进来就坐去窗前的蓝色地台上,都有些怅然的样子,安静地看着窗外。
无声的沉默,小远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问:“哥哥,今晚我可以住在你的房间吗?”
“怎么了?”泊青一愣:“哦,你是担心泊燕吧,放心,她挨不过多一会儿,到时她自己就回去了。反正现在还早,你就先在这待着,一会儿我送你回房间。”
小远断然说:“不是,哥哥,我是想跟你住一起。”
泊青看着小远的眼睛,心里猛地打一激灵,小远的眼神永远那么清亮那么纯净,所以但凡他有一点点的伤感眼睛里都难以掩饰,泊青简直受不了他这眼神,但思忖片刻,仍然摇了摇头:“不行啊。小远,你不懂,妈妈要是发现我和你还睡在一起,她会不高兴的。”
小远的确不懂,只是觉着略有些失望:“那以后我是不是都不可以再和你住一起了。”
“以后?.......”泊青也似乎迟疑:“也许吧,反正这几天不行,你乖一点,爸妈这些天正在吵架,我们最好少惹事。”
沈慧萍本来已经是在气头上,今天泊青留级的事等于更是火上浇油,小远听他一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好,知道了。”
小远安静下来,想了想却又抬头看着泊青:“哥哥,其实我知道你这次留级完全是为了我,我就是再傻,也知道。”泊青听他这么说,不觉很开心地微微一笑:“是吗?你个小笨蛋,原来也不是太笨。”
或许陆振鸣因为内心的自责方才促使他作出了一个看似很荒唐的决定。孩子们开学的头一天,他突然买回来两辆脚踏车,一辆蓝色的,一辆粉红的。泊青见到车子的时候简直喜出望外,开心地又蹦又跳。院子里那么吵,终于惊动了坐在客厅里的沈慧萍,说话她也走了出来,陆振鸣、泊青还有小远,甚至泊燕也在围着车子如观赏奇珍异宝似的兴高采烈的。沈慧萍第一反应是丈夫和儿子,这陆家爷俩一定是疯了,泊青无故留级已经可气,没想到陆振鸣偏也跟发疯。
两辆车子其中粉红的那个显然是陆振鸣预备给泊燕每天上学用的,然后泊青和小远骑蓝色的那个。沈慧萍瞧着不由心想,泊燕年龄最小又是女孩子一个人骑车来来回回的,路上多危险?于是她只怔了那么一下便不由自主地走上去跟陆振鸣理论。
陆振鸣果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被她一质问,顿时哑口无言。
沈慧萍恨得牙痒痒:“老陆啊老陆,你心里永远只想着小远,他一个外人竟然比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重要。”夫妻俩很长时间没说话,一开口却又是这个情形,陆振鸣知道自己理亏,只能尴尬地一边向她赔笑一边打马虎眼来搪塞。
次日一早去上学,到底还是小远骑着那辆粉红的,然后泊青用另一辆带着妹妹。骑车在小远来说倒是驾轻就熟,因为在乡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但泊青带着泊燕却没那么顺利,一路上那辆蓝色脚踏车就如同没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歪歪扭扭,很像不定下一秒钟就摔个四仰八叉的样子。
泊燕坐在车子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抱住泊青的腰,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她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又笑得满脸开花,嘴里“哥哥,哥哥”叫不个停,真是既惊险又刺激。通往学校的这条路更等同于一条长长的步行街,私家车公交车什么的都无法进来,所以相对比较安全。前面遇到一座石桥,地方很窄而且拱形桥面凹凸不平,需要停下推着车子过去,于是他们三个都下了车。
正是上学的高峰时间,陆陆续续便有同学从身旁过去,桥下的河水微微泛着涟漪,早晨的阳光却很明亮,刚走过桥去,泊青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他原先班级的同班同学“瘦周”,泊青留级的事班里都还不知道,这时候见了面,泊青觉着无论如何也有必要先向瘦周解释一下。
泊青告诉小远说,让他和泊燕先走一步,反正前面没多远就到学校了。泊燕根本不搭理小远,径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一溜烟便跑进了人群里,小远没再骑车,就那么一直推着去学校。
“陆大少,前面那个人是谁呀?”瘦周指着小远的背影问。
“哦,我弟弟。”
泊青粗略将情况跟瘦周说了一下,瘦周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一边听一边郑重地拿手抚着鼻梁上的眼镜框,夸张的表情简直好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大少,什么时候你有个弟弟?真奇怪......天啊,原来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泊青猛地推了推瘦周的肩膀:“哎,嘴巴给我老实点,小心我一拳打飞你的门牙。”
瘦周果然瞬间变得乖巧:“别,别,大少,我怕你了还不成吗。”
“我弟弟是刚从上海转学过来的,”泊青言归正传:“那边的教材和我们的好多都相差很悬殊,我担心他会跟不上,所以我想帮他补习功课......”
“少来啦。”瘦周急不可待地打断道:“大少,我代表人名群众很严肃地对你表示怀疑,你成绩那么差,还要给人家补习功课,人家不被你带进阴|沟里去才怪呢。”
“所以我才留级啊。”泊青嘿嘿笑着说:“这次我要从头开始学起,哎,胖子,把你的经验传授我点。”
“不会吧,你真的打算留级?”
“当然,手续都办好了。”
瘦周目瞪口呆,一向爱面子的堂堂陆家大少,居然甘心留级?疯了,一定是疯了!
四十七中建立的时间不是很长,同时也并非什么贵族学校,但在整个河东区名气倒是响当当的。学校里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两个大区,望过去清一色白白净净都不过只五六层高的教学楼,因为是暑假后第一天开学,上半日基本各个教室里都正忙着安排座位及打扫卫生。
非常凑巧,小远和泊燕居然一起被分配到年级的六班,泊青则是在三班,两个班分别在两栋楼上的四层和五层,中间隔着一小小的活动区,如果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两栋楼之间可以相互观望。泊燕人缘很好,短短的几个小时的工夫,她已经结交到数名聚在一起啃零食的好友。她们班主任张老师据说还是个海归,人长得很漂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老师却喜欢老式的打扮,更奇怪的是本来一头乌黑的长发竟然随意疏疏散散挽成低髻盘在脑后。张老师先自我介绍,然后让同学们一个个也到讲台上去自报姓名。泊燕对这位张老师表示极度地失望,她所期待的新老师应该是那种公主一样漂亮然后又活泼又开朗的,而张老师太老气了,想必一点情趣也没有,听这样的老师上课一定会被闷死。
泊燕趁着同学们上台的间隙不由在低下与旁边的“死党”窃窃私语。那位死党竟然与泊燕的想法如出一辙,两人正是相见恨晚,彼此抱怨的时候,不料却惊动了张老师。
“安静,安静,请同学们保持安静。”张老师锐利的眼神直盯向泊燕的这排座位。
泊燕虽然低着头做出一副规矩状,嘴里却仍旧不闲着,压低着嗓子继续和死党开小差:“真的哎,你看我说对了吧,一上来就搞得跟开庭审讯似的。”
“我们真倒霉,强烈要求换老师。”
“换老师哪有那么容易,还是考虑考虑调去别的班吧。”
“哎,泊燕,其实按你的条件应该可以去读贵族学校,人家可是西式教育。”
“我怎么会不知道,爸爸妈妈本来想让我去‘南洋’的,但我喜欢离家近一点。”
“哇,南洋?南洋的校服好漂亮哦。”
“是啊是啊,我也喜欢他们的校服。”
泊燕太过激动,最后一句话不觉声音提高了一寸,目标立时被暴露。
“同学,请站起来,”张老师一脸严肃地望向这边:“知不知道上课时间在低下偷偷说话,很没礼貌。”
☆、012【五】 和谎言一起迷离
张老师只说同学两字,并没有直接点名,泊燕这时候只好装傻,把脸颊低低伏在课桌上,恨不能钻进桌兜里去。那会儿安排座位的时候,本来她这个位置是小远的,泊燕因为要与死党同排便于随时保持交流,于是便要求小远跟她调换。小远身高比泊燕略高些,此刻坐在她前面,正好可以把她挡住。
“对不起,老师,”小远见张老师走过来,不由先站起来替泊燕顶罪:“是我不好,我会注意的。”
张老师分明听出刚才说话的是女孩的声音,一时怔了怔,便又重复她的疑问:“这位同学,我问的是刚才谁在低下偷偷发笑,你确定是你吗?”
小远诚恳地点点头:“老师,是我犯了错误,我愿意接受惩罚。”
张老师左右瞅了两眼,微笑问:“既然这样,那你说刚才跟你在低下溜小差的人又是谁?”
旁侧的两位男同学一直都很安静,自然没溜小差,见老师如此发问,不由也拿眼睛盯着小远,
“没有谁,”小远脸颊一红,低下头说:“刚才我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哄堂大笑。也许大家觉着只有白痴才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大白天梦游!
“安静,安静。”张老师的两只手不由往空中一摆,想要制止大家的起哄。但是教室里气氛一热起来,便多有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者,因为此时无论怎样闹,都不容易被老师察觉。嗡嗡乱乱同学们正七嘴八舌闹着,终于下课铃声响了,此事方告一段落。
课间休息张老师单独把小远叫去了她的办公室。虽然小远这次替泊燕背黑锅,但泊燕一点也不领情,在她看来,小远简直太没骨气了,还是个男生呢,开口就向老师说对不起,就差跪地求饶了。泊燕在小学的时候便早有这种经验,通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对付老师的秘诀就是“打死也不承认”,只要不承认,老师也没办法,当然,要做到如此,第一必须先得自己人缘好,得敢保旁的同学没人前去偷偷告发才是。
泊青趁着短短的课间休息时间从对面那栋楼一路爬楼梯跑过来,他只见到了泊燕,没看见小远。泊燕见哥哥是过来瞧小远的,于是嘟着嘴撒谎说:“我哪知道他去哪儿了,他这个人没心没肺,一下课就溜出去玩儿,我不知道。”泊青本来是担心小远刚刚转学会出什么状况,这才跑过来的,站在楼廊里等了片刻,最后仍旧没见到小远,所以只好又继续奔回去上课。
泊燕的那位死党于晓颖,两眼一直盯着泊青,等他走了以后才不由问泊燕:“哎,你哥哥长得好霸气哦。”泊燕悻悻一笑:“那当然。哥哥待我可好了,为了能够每天骑单车带我上学,他宁愿留级来陪着我呢。”于晓颖是家里的独生女,听她这样说,立时表示惊讶:“哇,你哥哥好伟大,泊燕,真羡慕你,我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一个哥哥!”
泊燕自说自话不惜歪曲事实来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心,终于又一次等偿所愿。死党就是死党,于晓颖不管三七二十一,对泊燕的话丝毫没有产生怀疑,很快她便把泊青留级的事传扬了出去。班里的同学当然说什么的都有,现在新时代了,他们大部分皆为独生子女,陆家那是因为荣立“特等功”拿到了政府的特许才有的泊青兄妹,一时吃醋的、八卦的、不平的,纷纷扬扬,络绎不绝。泊燕没想到班里竟有这么多不以为然的声音,但是她觉着大家不过是嫉妒罢了,越被嫉妒她便更有一种满足感。
唯有令泊燕尚自心存忐忑的仍是她与小远的关系。小远与他们兄妹每天在学校里同进同出,尤其他骑着的那辆粉红色单车更是让人扎眼,与小远在教室同一排的男生,短短的几天时间已经对此诧异过许多次了。泊燕总装出一副与小远形同陌路的样子,冷冰冰地对前来询问的男生给以回击:“别来问我!我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虽然她这话很起作用,基本可以击退一大批前来打探八卦的同学,但是自从开学那天小远替她背了黑锅,不知道的还罢了,于晓颖是当事人,听她这么说,便第一个站出来质疑。
又是于晓颖,泊燕不由得有一种“有苦难言”的感觉。
下课间隙泊燕把于晓颖拉到楼廊里,直愣愣地问:“胖鱼,我说你到底算哪头的啊,拆我的台是不是。”
“你没把我当朋友。”于晓颖说:“那个叫小远的,跟你们家到底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哎,那是我们家的事,我们家的事我有必要跟你说吗。”
“不说就算了。”于晓颖很生气:“算我自作多情,反正我以后跟你保持距离就是了。”
“胖鱼......”泊燕看着于晓颖气冲冲地走进了教室。
于晓颖比泊燕略胖一些,所以泊燕给她定了个绰号“胖鱼”,而她还真没埋没了这个绰号,在泊燕觉着,于晓颖便如一条味道鲜美的鱼,平常吃起来很香,但是一不小心那隐藏的鱼刺就会卡住喉咙。泊燕利用这位死党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同时却也被死党的“一根筋、死较真”的毛病时时烦恼着。
天气渐渐变凉,夜里的时间多了起来。晚上泊青陪着小远、泊燕都在他的房间里写作业。靠近落地窗前本来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桌,泊燕却单独一个人赖在床头,她只拿简易小桌横在床上来做功课,这样的好处是她随时觉着累了就可以靠在床头歇一会儿。但是今天她似乎很兴奋,满脸笑盈盈的。
泊青跟小远便围着大书桌坐,书桌旁是纱帘罩着的一道半封闭玻璃隔断,窗子外夜静人稀,过不片刻,恍惚由楼下的远处传来一阵田野的气息,舒舒缓缓,蛙声阁阁。小远本来很用心地在笔记薄上低头写着字,这时候却抬起头,说:“哥哥,你听,好像是青蛙叫呢。”
老租界这一带向来僻静,市里怎么也会有青蛙?泊青怔了怔才想起,是楼下花园里池塘的缘故。
“你在乡下没见过青蛙吗?”泊青也停下了笔,然后问小远。
“见过。”
“见过你还这么奇怪干吗。”泊青不由说:“前一阵子你在我房间里住,那还是夏天,天天夜里的蛙声要比现在响亮多了,那时候倒没见你问。”
那时候大概小远还觉着泊青是个很恐怖的人,与他共处一室,时时提心吊胆,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些。现在不同了,现在泊青在小远的心里好比可以停靠的港湾,可以躲避风雨的大树,让他觉着温暖而安稳。
于是,小远欣然笑着,只答复说:“没……没什么,我只是觉着蛙声今天听起来特别好听。”
在这房间住了十几年,泊青从没觉着蛙声也有什么好听难听之分,虽然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很不可思议,凝神听着仿佛那蛙声凭空竟比往日添了几分清脆似的,果真更悦耳更动听了。听着听着心里也不禁一片宁静。
要是在以前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写作业,泊青断是无法接受的,谁知为了陪小远,坚持了这段日子,原来安静也并非那么可怕。他一没发疯,二没抱怨,即使坐得屁股疼,只要小远不停笔,他也决不会主动说“今天到此为止”那一贯偷懒的话。
大多时候还是泊燕最先按耐不住,果然今天又是她。
泊燕在床头伸一伸懒腰:“哥哥,哥哥我口渴,我要喝果汁。”
泊青听见后,沉一沉脸色只好走了过来:“泊燕,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喝果汁你去问姚妈要,总是每次这样缠着我,讨不讨厌呀。”泊燕继续撒娇:“不,我偏要哥哥帮我去拿。”泊青恨恨地说了声:“你就作吧,懒得理你!”虽然嘴里喝斥妹妹,但他仍旧打开门,然后冲着楼下喊姚妈:“姚妈,泊燕要果汁,加冰的。”泊燕歪在床头,笑得像个猫:“好伟大的哥哥!”
当姚妈从楼下冰箱里把果汁拿上来的时候,泊青怕影响到小远,就将玻璃隔断的纱帘撂了下来。白纱帘一撂下,其实里面便等于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半开放式小书房。
“喝完果汁马上回自己房间睡觉。”泊青对泊燕命令似的说。
泊燕坐在床头努怒嘴,忽然对泊青手中的果汁很不满意:“哥哥,现在可是秋天哎,喝加冰的果汁会闹肚子痛的。”
“你不是一直喜欢加冰吗?”泊青说:“有时候冬天你还加冰呢。”
“是啊,没错。”泊燕狡辩:“但我就不喜欢秋天喝加冰的果汁,哥哥,现在是秋天......”
她的无理取闹终于惹恼了泊青:“什么冬天秋天的,”他挥起一拳直抵泊燕面门,在离她额头半寸之处忽然顿住:“你再闹?要不是你是我妹妹,我一嘴巴抽你脸上信不信!”
泊燕不由哆嗦了下:“哥哥,我.....我不敢了,不敢了......”
“马上回房睡觉。”
“是是是,知道了。”
泊燕这次答应的相当痛快,然而在她贼溜溜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泊青却又叫住了她:“还有个事我要提醒你,以后在课堂的时候你不要老是在低下搞小动作,你惹祸不要紧,最后还得让小远替你背黑锅。我可告诉你,再有下次,别怪我跟你算账!”
“哥哥,你怎么知道那天的事......”
泊燕满眼露着诧异,泊青冷冷笑了笑:“哥哥我什么事不知道。算了,也不怕告诉你,是你那位死党,叫什么来着?哦,叫胖鱼的,她跟我说的。”
泊燕本来以为是小远告的密,原来竟是“胖鱼”,简直气得她胃都要炸了。
“自己胆子小就老实点不要去闯祸,”泊青说:“出了事就做缩头乌龟,让别人替你顶罪,同学要知道我有你这样的妹妹,还不笑死我。”
泊燕憋红了脸,旋即道:“我哪有缩头乌龟?都怪小远,是他自作多情,他才是罪魁祸首,谁稀罕他那么讨厌替我顶罪啊!我用得着他管我么!”
“泊燕,你是不是要疯啊?”泊青不由瞪着她:“你自己爱作你就作,我会告诉小远的,我和他,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管你,由着你去自作自受。”
泊燕急不择言了,呜呜地哭着抱委屈:“不管就不管,反正你和爸爸都向着小远,一点也不疼我。”抹一抹眼泪,伤心顿起,然后她恨恨地继续说:“哥哥,小远他就是个冷血,你们都被他给骗了。他就是个野孩子,自己爸爸都不知道是谁,况且他来咱们家这么多天,从没说过想他妈妈,哥哥你想想看,一个连妈妈都不想念的人,这样的人多么可恶,多么无情啊!”
“住口!”泊青担心小远会听到这些刺耳的话,于是急忙将泊燕推推搡搡拽出了房门去。
然而,这半天的争吵,玻璃隔断那边的小书房里,小远却已经听到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远把头低低地伏在书桌上,窗外清冷的夜恍惚特别遥远,他望着浩瀚的苍穹,那淡淡微凉的星光,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热泪陡然涌上心头。他眼眶湿漉漉的,可是并没有流泪。窗外的蛙声还在阁阁,阁阁地叫着。
☆、013【六】 其实想念在心头
泊青本来担心小远的功课会跟不上,于是先自己下苦功将教材学熟了然后每天放学回家帮着小远补习。谁知小远的适应能力大大超出泊青的预想,期中考试的时候,小远的成绩已经在6班名列前茅,而泊青也破天荒地拿到了3班的第一。
陆振鸣见泊青忽然对学习产生兴趣,一时间非常欣慰,机不可失,趁热打铁,在没经过三个孩子,他就很快替他们报了个周末培训班,让他们开始学画画。泊青从小就没被强|迫报过任何培训班,他一直认为这是老爸不同于其他父母的开明之处,没想到老爸却突然心血来潮,一时当然无法接受。
这天晚餐过后,陆振鸣坐在客厅里喝茶,泊青便趁着这个间隙找机会来向他询问。陆振鸣靠在沙发上,很平静地沉吟了会儿,才说:“你担心什么呢?爸爸又没逼你去做别的,你这个年龄多接触接触文艺,会对你的思维开发大有益处,将来遇到事情你也会多一个角度去看待问题。况且学画又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学起来一定很有趣。”
“爸爸之前可是答应过我,”泊青早想好对策,应付自如:“不管什么时候,您都会对我一直进行开放式的教育,难道咱们的那些约定都不作数了吗?”
“当然作数,”陆振鸣说:“泊青,爸爸不是说了吗,学画并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可是,您在逼着我做不感兴趣的事......”
陆振鸣被儿子问得一愣,想了想:“那好,你告诉爸爸,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喜欢旅行。”泊青说。
陆振鸣倒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不由定睛:“喜欢旅行?泊青,以你的性子爸爸也知道将来你不可能按部就班地去对待生活,但你要明白,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只有你付出才会得到回报。你有自己的爱好这点当然很好,怎样把兴趣发展成为自己的事业,这才是重中之重。爸爸没指望你以后走仕途,但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事业,尤其是男人。你现在十六岁,很快过了春节就是十七岁,你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末培训班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泊青到底也跟着去了。而泊燕因为又能与哥哥一起玩耍厮混,对于老爸要求学画的这个安排倒也是十分欢喜,小远却闷闷不乐的样子。头一天上课自然都是些基础理论知识,讲课的男老师又一副满面尘霜似的,虽个性十足,却毫不具备语言魅力,听起来相当乏味。
终于挨到下课,回家的路上泊青见小远始终不吭声,于是把骑着的单车慢下来,与他那辆粉红色单车并驾齐驱,问他道:“是不是不喜欢学画?要是这样,回去我告诉爸爸,以后咱们就不去上课了。”
“没有。”小远眼睛盯着前方颠簸的石板路面,一边说一边皱了皱眉:“不,哥哥,我喜欢学画。”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泊青刚发问,单车后座上的泊燕便噗嗤冷笑:“哥哥,你也太大惊小怪,小远那么冷血,哪里懂得什么不开心啊,真是——”
她不止一次说小远冷血,泊青尽管制止却也无济于事。
当然还是因为小远这么长时间以来绝口不提自己妈妈的缘故,以致于泊燕总是时不时地对小远以此进行嘲讽。事实上在小远与泊青同住一个房间的那段日子,泊青就曾好几次听到小远梦中呓语,梦里的人大概才是最不会撒谎的,小远只在梦里喃喃地叫过“妈妈”,而这件事除了泊青,陆家其他人并不知晓。
他们三个回到家,晚餐吃得很仓促,吃到一半小远就撂下碗筷,然后向陆振鸣夫妇禀明了一声便独自上楼回房去了。泊燕趁机添油加醋只说小远这是在故意向大家掉脸子,果然沈慧萍一听这话,不由气愤,抱怨道:“他跟谁掉脸子?哎哟,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少爷啦,哼,要不都说泥土里滚大的孩子横竖是个没调教的,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没礼貌!我越是处处对他忍让,他倒是越来越得意了!”
陆振鸣与妻子的冷战一直没怎么缓和,见她无理取闹也不好与她争辩,只有暂时选择回避,于是便也离开餐厅径直上楼去自己的书房。
他一走开,餐厅更是个是非之地,泊青也难以安坐。泊青咚咚咚一路奔上楼梯,追着老爸直到进了书房方才喘了口气:“爸爸,有件事情需要问您。”说着回身便把门一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书房可谓名副其实,满墙四壁都陈列着书架,陆振鸣爱好杂学,平时收藏的一些古董就放在里面的暗室,外间却地方较大,书桌上文房四宝一概齐全,靠窗一处茶海微型休闲区。陆振鸣若无其事一边从书架找寻资料,一边背对着泊青,说:“爸爸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这件事爸爸也没办法,你就更管不了了。”
“难道小远妈妈一直都没跟您联系?”泊青诧异:“可是小远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想念他妈妈的,爸爸,我不愿见到小远老是不开心。”
陆振鸣叹口气,转过身来:“泊青,你能这样对待小远,爸爸首先是很高兴的。你不知道,小远妈妈那天把小远交给我之后,她的电话就关机了,我本以为也许她忙着筹备婚事,不希望别人打扰,但前天我又给她打电话过去,仍旧打不通。然后我又跟她上海的服装公司联系,公司的人说她两个多月没去公司上班了,公司的事一直是她的助理帮她打理的,具体情况爸爸跟你一样,也是十分疑惑。”
“爸爸的意思是,小远妈妈故意在躲着小远?”泊青简直骇异:“难道就因为她要结婚,竟然这么狠心便要跟小远断绝关系么?”
陆振鸣沉吟着一顿:“泊青,你现在还小,许多事其实永远要比你想象得复杂。小远妈妈也许有别的苦衷,只是我们不便知道罢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既然决定将小远交给我,那她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小远,也确实不容易,当年因为我的过错,亏欠小远爸爸的战友情谊,更愧对她们母子,所以从收留小远的那天开始,我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让小远离开陆家。无论小远妈妈怎样,我都一定会对小远视如已出,把他照顾好,这是我的责任,泊青,你能明白吗?”
泊青觉着老爸的解释越来越让人难以领会,到底是怎样的“战友情谊”才会让他甘愿对小远如此付出?
事实大概果真不像想象得那样简单。
但是第二天泊青却向小远撒谎说,老爸已经跟上海的服装公司联系上了,小远妈妈去国外渡蜜月,要到春节后才回来呢。小远自然相信泊青的话,只是眼神有点凄伤,喃喃地说:“哥哥,之前我觉着我可以做到不想妈妈,甚至为了不想她,我宁愿让自己对她有一点点恨,但是为什么我还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我既希望妈妈幸福,而又希望她能够陪在我身边......我是不是有点太贪心?哥哥......”
小远极力忍住眼泪,眼泪就只汪在眼睛里,泊青却禁不住一阵鼻酸,将小远轻轻揽在自己怀中,只能哄着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没事的,小远,快到春节了,到了春节你妈妈就会打电话来的,或许她还会来坤渡口看你呢......你个小笨蛋,真是搞得我心乱如麻,哭什么,男子汉才不要哭,不许哭......”
☆、014【六】 其实想念在心头
北方的天气酷冷,如果冬天里再许久不下雪,走在路上被西北风一吹,尽管保暖服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的肌肤仍然有一种麻愣愣地撕裂之感。小远尝到了苦头,所以每天骑着单车上学变得不再浪漫,他总是冻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眼睛都像是蒙上一层霜雾似的。本来沈慧萍打算让司机老冯送三个孩子上下学,她主要是心疼泊燕,但她把这想法去跟陆振鸣一说,不料却被他给回绝了。
沈慧萍诧异:“咦,这倒奇怪了,老陆,你不心疼泊青泊燕,莫非小远你也不顾及了吗?”
她酸溜溜地向陆振鸣发出挑衅似的嘲讽,陆振鸣也只笑了笑,不作任何解释。
他们夫妻间十几年从没冷战过这么长时间,那天因为小远身世的争执,是真让陆振鸣气恼了,如果沈慧萍不能够接受小远的话,那么他这次打定主意不再向她妥协。而沈慧萍当然还在疑心小远是他的私生子,虽然目前没有证据,不过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公,结婚之前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吧,随你怎么样吧,反正这日子没法往下过了。”
沈慧萍坐在沙发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陆振鸣仍旧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客厅。
陆家的那辆私家车虽说是老丈人沈局送给女儿的,但眼下陆振鸣在局里没了权势依仗,自然要尽量处处小心低调,以免落人口实。一般他上单位或者出去应酬都是用局里的公车,至于孩子们,当然也不能太招摇,考虑到天冷森寒,他便吩咐泊青暂时不要骑单车了,只让他们每天步行去学校。
单车改为步行,首先需要早晨及早起床,以免迟到。
而不仅仅是泊青他们三个,现在许多同学也都选择步行上学。
路边的树木干枝摇曳,望过去光秃秃的,不过看着那形态各异的枯枝,脑子里略微发挥一下想象力仿佛就觉到那么一丝诗意似的。泊青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只穿着件橘黄小棉衣,他走在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边哼唱着RAP,一边很享受地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小远却嘴里在背唐诗或者什么古文之类的,泊燕因为跟不上哥哥的脚步,只能在后面与小远并肩而行,见小远叽里咕噜倒背如流,她就有点不耐烦:“喂,你是在显摆你有学问吗?那些生涩的古文我最讨厌了,只有你这种老土才会喜欢得跟什么似的。”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妨碍到你,那我不背就是了。”小远眨了眨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