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总爱说对不起?”泊燕轻蔑一冷笑:“拜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别动不动就道歉。”
“对不......”这次小远住了口。
泊燕简直气愤:“你还真是无药可救哎,你自己没骨气不要紧,但你带累得我在同学面前都没面子,知道不知道?以后在班里,不要跟我说话,我也不会搭理你的。”
“可是,班里的同学现在已经知道我和你认识呀,”小远说:“而且哥哥经常去班里看我......”
“住嘴,哥哥是我哥哥,不许你叫。还有,你不要老是在哥哥面前装可怜,我讨厌你,讨厌死了!”
泊燕将小远好一顿训斥,直到过了石桥进入学校门口之前才罢。
事实上,小远给人的印象,尽管他的眼神里总透着一股无辜,但在他的意识中从来没故意在泊青面前装可怜。而泊青却仿佛总能从小远的眼神里看出他所有的心事似的,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每次都如此。
因为快要到期末考试了,泊青从对面那栋楼的3班奔来6班的次数也就更加频繁。期末考试临近那表示春节也转眼即到,其实泊青一方面担心小远的成绩,而另一方面也在纠结上次的谎言接下来该如何去圆谎。看样子小远妈妈是不可能来坤渡口看他的,假若小远得知真相,那他岂不又要再一次失望?于是泊青见到小远的时候,总是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哥哥,”小远靠在教室外的楼廊栏杆处,满脸期许盯着泊青:“等到放寒假那天妈妈就会来接我了,是吗?”
“唔。”泊青只好先答应着,然后矛头一转:“不过小远,我要问你,你是希望跟我一起过春节呢,还是希望陪妈妈回上海?”
“这......我不知道。”小远皱皱眉,过了会儿才说:“哥哥,我不喜欢上海。”
他给了泊青一个混杂的答案,泊青却顿时舒了口气,只想着至少可以搪塞过去了。
泊青离开后,没想到泊燕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小远背后,她拍一拍他的肩膀,显然刚才的谈话她都听见了,她悻悻地冷笑着说:“哎,我说,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难道你真的不明白?你妈妈早就不要你了,她怎么可能还会来接你呢?你真是好天真好天真哎!”
小远并不反驳什么,当他尚未回过神的时候,上课铃叮铃铃响了。
那一阵铃声忽然十分刺耳,满满地滚珠一般钻入耳中,震得大脑嗡嗡轰鸣。小远的情绪很不好,大半个堂课都始终低着头看着手指下的课桌,而泊燕今天似乎特别愉悦,大概是因为那会儿她又将小远给“虐”了一把的缘故,她反正是只要弄得小远心里不痛快,她看着才解气,目的就达到了。她的心情好也是需要某人的心情不好来衬托才显得珍贵而尤其享受。
泊燕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偷偷在低下玩手机里下载的游戏,语文课枯燥,她可不爱听。班主任张老师的语文课,由于她一贯严厉的作风课堂气氛向来是紧张的。泊燕刚过了一关,游戏继续进行,同排的于晓颖却眼尖得很,早就注意上了泊燕。这位泊燕昔日的“死党”因为曾屡次在泊青面前打小报告,说泊燕平常是如何如何欺负小远的,为此泊燕没少受泊青的训斥。死党倒戈,直把泊燕气得够呛,就差与她大打出手了,所以这段时间两人一直矛盾重重,即使见了面也形同陌路,谁也不搭理谁。
“报告老师,泊燕在玩手机游戏!”于晓颖猛地举起手来向张老师举报。
泊燕激灵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机藏进袖子里,心里那个恨,恨得牙痒痒。
“拿出来,”说话张老师站到泊燕课桌前,板着脸伸出一只手:“马上就要考试,你还有心思玩游戏?快拿出来,手机没收!”
泊燕眯着眼,嘿嘿笑着像个猫:“老师,您最是清正廉明,怎么能冤枉我啊,我老老实实在听课,哪有玩手机。”
她一喊冤枉,张老师不禁啼笑皆非:“老师我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冤枉了你,课上玩手机你又不是头一次,别抵赖了,把手机藏哪儿了,快点叫交出来。”
“我瞧见她藏到袖子里——”旁边的于晓颖站起来指证。
“胖鱼”,你个混蛋!泊燕不由在心里暗骂。
张老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却微微一笑,笑得令人不寒而栗:“泊燕同学,你不拿出来也可以,那我只好通知你家长。这段时间我正想见一见陆副局呢,也好把最近你一系列的光荣表现都向他说一说,当然,这期的家长会到时你肯定会是个重点照顾对象,老师是不是先要在这里恭喜恭喜你啊。”
泊燕红着脸不吭声,乖乖地将手机掏出来双手奉上。
张老师接过手机又笑了笑:“第三个,这是老师我收到你第三个手机了。泊燕,就算你是千金大小姐,家有万贯,根本不在乎,但总得懂点做人最起码的礼貌吧。抱歉,我必须对你作出严厉批评,你的行为足以令我们整个班级替你蒙羞,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请你好好检讨自己!”
泊燕的脸一直红下去蔓延到脖颈,她感到无比屈辱。
“死党”从此变仇敌,看着于晓颖大获全胜之后满脸洋洋得意的表情,泊燕更加深了对她的怒恨。
一放学泊燕迫不及待就匆匆地奔出了教室。小远虽搞不明白她想要去做什么,但也觉着不妙,于是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等到泊青来6班找他俩一起回家的时候,却发现早没了他二人的身影。
奔到学校外的那座石桥泊燕方才停住,这石桥乃是许多同学回家的必经之地,泊燕这是要在此守株待兔,拦截于晓颖以来报课上那被夺手机的一箭之仇。她将书包从肩头卸下来,狠狠地摔在桥面上,砰一声,一副鱼死网破,舍我其谁的架势。
这会儿小远才反应过来,不由又是紧张又是忐忑,只担心泊燕会闯祸,而他抬头望了望,却偏偏不见泊青跟来。很快周围聚集了一层一层看热闹的同学。桥上本来地方狭窄,如此一来整个地就拥堵在那里了,任凭谁想要过去都需颇费一番气力。桥下的河水结着厚厚的冰面,河面光溜溜,暗沉沉的,天色也有点晚了,路灯刚刚亮起,瞬间仿佛弥漫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
“泊燕,咱们回家好不好,”小远捡起地上泊燕的书包,抱在怀里,又来拉着她劝解:“为了个手机何必呢,我把我的手机给你用好不好,跟我回家,陆伯伯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滚开!谁要你来管我!”泊燕将小远一只手臂甩得远远的,喝斥:“胆小鬼,你要是怕了,马上滚开,别在这里丢人!”
☆、015【六】 其实想念在心头
正当小远企图说服泊燕的时候,于晓颖终于出现了,跟在她身旁的还有四五个男生,看起来都不文弱,大概是她早就结交的死党,这么瞧着他们反倒像是有备而来。于晓颖目光冷冷向这边瞥了一眼,然后上前一步,果不其然,那四五个男生便如她的保镖似的,说话前后左右紧紧地便也跟了上来。
“你们要干什么?”小远忍住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先向她发问。
于晓颖冷笑:“我干什么?你问问你身后的那位她到底想干什么!打架?谁怕谁啊,有种的就来吧!”
泊燕并非有意躲在小远身后,而是小远总抢先挡在她前面,她急红了脸将小远推开,猛地却冲上去指着于晓颖说:“还我的手机,无耻的家伙,只会背地打小报告,阴险卑鄙,你就是个无赖!”于晓颖倒没料到泊燕这么冲,稍一迟疑,自己手中的手机却被她顺势抢了过去。泊燕抢到手机,转身便往后跑,这时候小远怕她吃亏,马上又上前伸开手臂护着她,大家忽然一下僵持住了。
于晓颖怒目而视:“抢我手机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就还给我!”
“还你?别做梦了!”这次泊燕却是极力要拿小远作挡箭牌,整个人几乎缩在他身后似的,她一边骂一边还不解气:“死胖鱼,亏我之前待你那么好,你不但倒戈背叛我,竟然在张老师面前告我的状,士可杀不可辱,今儿我就让你也尝到苦头!”
话犹未落,那部银白色手机便早已从泊燕手中滑脱,在空中划过长长的一条抛物线,跃过石桥的阑干,然后翻转径直下坠,咔嚓一声,手机跌在结冰的河面上,立时四分五裂,寿终正寝。
“呃——,我的手机......”
于晓颖对着桥下的河面大喊,喊声中充满了痛惜,那可是她节省了一年的零花钱外加数不清年岁的压岁钱才凑够金额买来的。刚到手一个月,似乎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却转眼就没了,她胖胖的一张脸,此刻又黑又紫,眼睛几乎瞪着张飞一般,恨不得一口一口将泊燕吃下去才解恨。
“我要报仇,我要为我手机报仇,”于晓颖一边咆哮一边招呼跟随的男生:“上去教训她,教训她!”
那四五个男生也都是同一年级的,只是分班不同,但个头比起小远自然要高出很多,也更加壮实。他们趁着围观的人正起哄便一拥而上,这时候泊燕一瞧这些男生来势凶猛,心中一紧,当然“佳人不吃眼前亏”,于是只将小远往那些人身前一推,她却撒腿就跑,一溜烟往家的方向奔去。
小远被擒个正着,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蹲在了地上,只觉着一时间似乎有无数只拳头向他挥来,左一拳右一脚,他只是抱住头拼命捂着自己的脸。
拳打脚踢不过短短几秒钟,小远已经满身痛不可耐,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的,他什么看不清,口中不断喊着:“泊燕泊燕,快跑,快跑......”
泊燕早就溜得没踪影了。于晓颖听见喊声这才发觉情形不对,她上去一瞧,不由制止同伴说:“别打了别打了,打错人了,不是他。”同伴男生正在兴头上,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手上脚上哪里肯就此停下。周围乱糟糟的一团,场面极其混乱,简直不分清你是你,我是我。
而当泊青赶到石桥的时候,于晓颖已经制止住了她的那几个同伴男生。
泊青发狂似的一声怒吼,如果桥上是山谷,那一定可以听到回荡而来的阵阵回声,围观的一帮人几乎瞬间作鸟兽散,噼里啪啦,跌跌撞撞,一个个四下散去。于晓颖本来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况且她与泊青一直关系很好,所以未免有些愧疚,趁乱便也悄悄离开了。
泊青将小远从地上扶起来,得知前因后果,别的暂且不提,只是先给他检查身上的伤口。
“笨蛋,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反抗?”泊青见小远手臂上几处淤青,惨不忍睹,不由又是疼惜又是气愤:“你等着,我去找他们算账!”
“不要去,哥哥,”小远嘴角哆嗦了下,忙伸手将泊青拉住:“我不喜欢你去打架,不要打架,况且我也没怎样,不过挨了几拳而已。”
泊青气血一上来也只有小远能将他劝住,小远嘴上说身上的伤不碍事,但眼睛里分明流露出在极力忍住痛楚的神情,泊青简直拿他没办法,最后只是说:“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暂且忍下这口气。走,上来我背着你,回家敷药去。”
小远没伤到腿上,走路倒是还可以自己坚持走的,但泊青坚决要背着他。
橘黄的路灯灯光映衬着泊青身上同样橘黄的小棉服,森冷的夜不由让人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小区的居民大概开始吃晚餐了,到处不见个人影,既静谧又安逸。小远趴在泊青后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渐渐地便把脸颊也靠在了他的后背上。蒙蒙的灯光里,小远一面身上疼痛难忍,一面却悠然间觉着心里暖洋洋的,这股暖意倒愈发促使他一阵心酸,很想流泪,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在乡下奶奶也是时常这么背着他,安稳地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泊燕知道自己闯了祸,一晚上躲在楼上的房间不出来,陆振鸣大发雷霆,于是只剩下泊青一人遭殃,坐在客厅里接受老爸暴雨般的喝斥。泊青这时候倒是摆出一副大将风度,由着老爸去说,并未再又牵扯出妹妹来。因为泊青也觉着无论泊燕还是小远,任何一个人出了状况,他都有责任,是他没照顾好他们两个。
第二天请假没去上学,虽然伤口敷了药,但陆振鸣还是不放心,一定要带着小远去社区医院做检查。
社区医院小远上次盲肠炎发作时已经来过一次,有个护士倒是认出了他,在急诊室里帮他略瞧了瞧之后,幸好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陆振鸣终于心中松了口气,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尤其像小远这样正在上学脑细胞也正处于活跃的年龄段,所以依照主治大夫的安排,仍旧给小远从头到尾做了一次检查。
他们检查完毕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陆振鸣手里拿着化验单显得格外高兴,一边走,他一边拉着小远的手,笑问:“晚上想吃点什么,让姚妈给你做些好吃的,今天抽了血,一定要给你好好补一补才行。”
“谢谢伯伯。”小远思忖着说:“伯伯,我看病是不是需要花很多的钱?”
陆振鸣噗嗤笑了:“傻瓜,花多少钱也没关系,你的健康最要紧,难道你还担心伯伯付不起医药费啊。”
“不是,伯伯待我好,我知道。”小远顿了顿,又说:“还有哥哥,哥哥也待我很好,我跟哥哥在一起好开心。妈妈那时候送我来坤渡口,她说会按时把我的生活费给您寄过来,伯伯,是真的吗?”
卢亚芳虽然一直联系不到她的人,不过小远的生活费却每月都以上海服装公司的名义按时寄过来。
陆振鸣点点头,又笑了笑:“你啊小脑袋瓜整天瞎想什么。这个你不用担心,就算你妈妈不寄钱过来,伯伯养你这个小家伙一辈子也都是不成问题的。你现在好好安心养伤,这马上快要考试了,不能因为受伤影响到你的功课。”
即将期末大考,小远一直都盼着这一天,因为考试完接下来便是春节。
“伯伯,那到了春节妈妈就会来接我了,是不是?”
小远忽然这样问,陆振鸣一时始料不及,怔了会儿,只好转移话题,说:“你妈妈也许太忙了。怎么,你在伯伯家住得不开心么,伯伯不是早就跟你说,从你来的那天起,咱们便是一家人,这里就是你的家,而且如果你妈妈当真把你接走,说实话伯伯心里还真是舍不得你呢。”
回到老洋房,又等了一刻钟,泊青、泊燕方才放学回来。泊青见小远的检查结果并无大碍,旋即也轻松了许多,把书包丢下就陪着他在餐厅里玩,只等着开饭。
陆振鸣上楼换衣服,姚妈便接过他手中的化验单,正想送到他书房里去,迎面却遇见沈慧萍下楼。沈慧萍大概有意在等着这份化验单,向姚妈说:“交给我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单子一项一项倒有十几页之多,沈慧萍靠在楼栏杆上,早已迫不及待地在灯光下就翻了起来。翻到验血的那页,她目光猛地一震,手指间捏着那张纸,不由自主只是颤抖个不停。她最不想看到的字眼终于还是让她看见了,化验单上赫然印着小远的血型——“AB型”。
如果这完全不过是巧合,那么这种概率也未免太不近人情,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沈慧萍打了个激灵,这才开口唤了声“姚妈”,只说:“把老陆今年体检的那张单子帮我找出来,要验血的那张......”
☆、016【七】 树欲静,风不止
周末的前一天,沈慧萍终于给娘家的爸妈拨通了电话,她父母退休以后便一直住在远郊,颐养天年。
打的是家里的座机,那头沈老太太拿起了听筒:“喂,慧萍吗?”
“妈,......”她一开口嗓子里便有些哽咽。
沈老太太没听出什么,所以继续自说自话:“慧萍啊,正好你打电话来,我正想找你呢,我呀想我外孙子了......呵呵,周末让泊青带着泊燕来玩儿!”
“泊青现在周末要学画,恐怕过不去......爸爸在家吗?你们这段时间身体都好吧。”
“你爸爸每天去湖边钓鱼,身体好着呢。”
沈慧萍诧异了一下:“钓鱼?大冬天的湖里没结冰么?”
沈老太太不由笑:“他哪是在真钓鱼啊,不过借着这个由头跟一帮老家伙出去闲磨牙罢了。”
见说爸妈身子硬朗,一切安好,沈慧萍这才开始在电话里倾诉,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小远来陆家的事她之前一直没对爸妈讲,这时候前前后后一描摹,只有觉着心里更委屈。沈老太太只一听她说到嚷嚷着要闹离婚,便立时变得很激动,气不打一处来。
沈慧萍说:“妈,明天我让老冯开车去接您和爸,你们过来一趟吧,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发疯!”
“你先别急呀,慧萍,听妈跟你说,首先振鸣不是这样的人,何况这世界上血型一样的人多了,没的人家还都是父子关系呀,没这个道理。”
“妈,不是我多心,您没瞧见,那小远的眉眼长得跟老陆简直一个模子。”
她说得真真的,沈老太太终于也开始动摇:“如果振鸣果真这样,那他简直太忘恩负义了,他也不想想他能有今天,都是谁给他的,女儿啊,你甭伤心,妈过去替你做主!”
陆振鸣尚不知道妻子背着他去搬救兵的事,临近年底单位里特别忙,明年整个坤渡口的旧城改造计划就要启动了,他这个毫无实权的副局长自然也是不得片刻清闲。终于到了周末,那天小远受伤,除了陪他去了趟医院,然后一直都没再得空好好照顾他,所以陆振鸣心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留在家陪陪孩子们。
上午泊青带着泊燕、小远,依旧去学画,在他们还没回来的时候,司机老冯开着车已然将沈老太太从远郊接了来。陆振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门铃响,姚妈去开门,开了门一进来却是两个人。
陆振鸣吓了一跳,忙起身笑脸相迎:“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哟,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来的很不是时候。”
沈老太太一上来言语中便带刺儿,倒是岳父沈局比较有涵养,打岔笑说:“振鸣啊,我看你最近瘦多了,怎么,单位里很辛苦么?身体是本钱,一定要注意身体呀。”
“谢谢爸,我不碍事的,快进来坐。”
老洋房客厅的窗子又高又大,连着两个过去都是中式雕花窗格,阳光照进来,地上斑斑驳驳的碎影。
因为安静,他们一坐下来,客厅里的气氛便更有些尴尬紧张,这时候陆振鸣已经猜到岳父岳母所来何意,心里只是忐忑。沈老太太接过姚妈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振鸣,今儿我和你爸来呢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慧萍我们从小把她给惯坏了,脾气不好,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岳母向来厉害,这分明是话里藏刀,似退实进,一听这话直令陆振鸣措手不及:“妈快别这么说,折煞我了,我哪里承受得起,是我不好,我应该向您二老道歉。”
沈老太太果然有点悻悻地,然后她转头向身旁的老伴沈局吟吟一笑:“我就说嘛,瞅瞅,咱们挑的女婿能错得了吗?必定家里家外百事周全,样样都好。昨儿我就批评慧萍说,你们小两口都这些年了,总是和和气气,恩恩爱爱的,振鸣多好的性子,如果闹矛盾那一定便是你的错。”
沈局还未答话,陆振鸣抢先便说道:“谢谢,谢谢妈对我的信任。其实我和慧萍也没什么矛盾,慧萍是个好妻子,我还怕对她关心不够,委屈了她呢。”
沈老太太一摆手:“嗨,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跟你闹脾气,说白了也是这些年你给惯的,谁让你处处对她那么好呢,又体贴又细心,我们把她交给你是一百个放心。所以振鸣啊,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什么地方委屈了她,妈也站在你这一边。”
沈老太太又说又笑,陆振鸣心里却不由发毛:“这是妈疼我,我受之有愧呀。妈也知道,我呢父母去世得早,现在也只有您二老是我的亲人,尤其沈局当年对我的栽培,振鸣更是时刻不敢忘怀。”
虽然这位岳父已退休,但陆振鸣一直习惯还像从前在单位里那样称他为“沈局”,接着他说:“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妈待我视如已出,我有事自然也不敢瞒着您。想必慧萍已经跟您二老说了,我没别的意思,今天当着您二老的面,我先表个态,我对慧萍这些年从来没有过二心,我只希望她能够体谅体谅我的苦衷,接受小远。”
“接受,当然接受,慧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夫妻这些年你还不知道。”
沈老太太竟然很意外地满口应诺,然后沈局顿了顿,又补充说道:“慧萍她啊,她没去过部队,不能体会到像你们那样战友的情义,小远爸爸既然将他托付给你,你对小远格外疼爱些也在情理之中。呵呵,女人嘛就是这样,凡事总爱敏感,过段时间就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本来陆振鸣觉着岳父岳母此次前来,定是为他这段时间故意疏远慧萍而向他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二老最后却异口同声地对他进行支持。陆振鸣心里很宽慰,所以当沈慧萍下楼来的时候,一见到她,他脸上便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上去牵住了她的手,仿佛是久别重逢似的,目光中充满暖暖的爱意。
他将她的手一攥在掌心里,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他的温柔,这种感觉恍若瞬间失而复得,然而她却不由自主一阵心酸。
沈老太太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们也是,都是中年人了,还要我们老的为你们操心。”
到了下午,沈慧萍单独陪着沈老太太出来散步,外头天气很好,不过仍旧有点冷,来到罗马花园的时候,沈老太太舒了口气,说:“你呀搞投资、炒炒股票,脑瓜子倒挺机灵的,怎么一遇到自己的老公就像变了个人,左右没个主意,瞅瞅,多大点的事,妈一来不就给你解决了。”
“解决什么呀,”沈慧萍不由说:“妈,您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
她的疑心并未就此消除,在她觉着小远等于便是横在她和陆振鸣之间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沈老太太略一沉吟:“按说振鸣不是个爱招花惹草的人啊,何况他也没这个胆子,他要是敢做对不起你的事,他就不怕你爸搞得他身败名裂?”
“哎呀,妈,这种事还有什么敢不敢的,而且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老去上海出差,我就曾经瞧着有点不对劲,那会儿也没多想,谁知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您没见到他对小远的那样子,比对泊青还要疼些呢,由不得我不起疑。”
“不是妈要说你,”沈老太太继续分析道:“就算你心里起疑,表面上你也要装着跟没事儿人似的,不能让振鸣看出什么来,现在你倒好,表明了是在抵触小远,反倒弄得振鸣对你处处提防。你这就太被动了。其实要搞清楚也简单,找个时机,等振鸣不在家的时候,你拉着小远去趟医院,给他做个亲子鉴定,还怕不查他个水落石出么。”
沈慧萍早有这个心思,她好像从哪里书上看到,说医学上的亲子鉴定并非需要当事人亲临现场,只要采集父子二人的毛发,取作样本拿去医院化验便就可以。想了想,她却叹口气,说:“我就怕这样一来,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要是万一冤枉了老陆,那他一定会生气,影响我们夫妻感情。”
“你整天怕这个怕那个,可是现在已经影响到你们的感情啦。”
说着,沈老太太便又嘱咐道:“这事不能老这么拖着,早一天解决对谁都好。”
☆、017【七】 树欲静,风不止
泊青他们上完培训班回到家以后,已经是晚饭时分,见到外公、外婆,泊燕先就欢喜地蹦蹦跳跳起来。陆振鸣趁机把小远介绍给岳父岳母,打过招呼,沈老太太热情地笑着问:“你就是小远呀,瞅瞅,多乖的一个孩子,你姓什么?”小远也跟着泊青叫她“外婆”,然后答说:“我姓谢。”
沈老太太未免要多问几句,拉着小远的手,又是打量又是故作怜爱:“听你慧姨说,你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可怜见儿的孩子,你妈妈怎么就能舍得把你丢在乡下,要是换了我,有这么个乖儿子,我可舍不得让他离开我半步。小远,你说是不是,这天底下哪有妈妈不疼自己儿子的。”
她把小远问得一愣一愣,只是尴尬地说不出话来,沈局瞧着她有点过了,于是咳嗽了声作为提醒。沈老太太却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站在那里置若罔闻,好在餐厅里摆上了晚饭,姚妈过来请大家入座,被泊燕嚷嚷着一闹,到底把这话头给岔开了。
一家子人老老少少围在餐厅里共进晚餐,十分地热闹,沈慧萍是西式做派,这餐厅当初便是按着她的喜好装修的,进餐她讲究环境安静而优雅,见泊燕今天实在聒噪,一张小嘴叽里哇啦总说个没完,她忍不住喝斥了泊燕两句。
如果换作平常时候,泊燕对妈妈的话倒还能听些,可是现在有外公、外婆两个靠山替她撑腰,她几乎连妈妈都不放在了眼里。沈慧萍只拿她没办法。
陆振鸣笑着说:“看着孩子们开心,我也跟着高兴,由着她去吧。”
沈局便附和:“孩子是希望嘛,看见他们便是看见以后的希望了,尤其我这一把年纪的人,更是觉着欢喜。”说着,瞅了瞅坐在陆振鸣身旁的小远,微微一笑:“你还别说,小远这孩子倒跟振鸣像是一个性子,看上去文文雅雅的,你瞧他那双眼睛,真是干净,像汪着水似的,难怪振鸣这么疼他呢。”
沈慧萍与沈太太听他这么说都不由脸色震了震,陆振鸣果然愈发欢悦,然后他将小远半搂在怀里,拍拍他肩膀,眼睛却看着岳父沈局,说道:“还是爸了解我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泊青我都没这种感觉,但是看着小远,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我小时候......”
这一顿晚餐吃得沈慧萍心里极不是滋味,尤其陆振鸣最后那几句话更让她觉着刺耳,但是经过今天在罗马花园里与沈老太太的一番谈话,现在她也变得灵活起来,所以当下只不动声色,脸上继续保持着微笑。
她表面上态度的转变终于收到了成效,陆振鸣果然不再对她冷冰冰的了,这两天的晚上她几乎都是在如浴春风、香汗涔涔之后,方才依偎在他怀里渐渐睡着的。夫妻俩过得非常和谐欢快。陆振鸣倒是个不时地会制造些小浪漫的人,当初她嫁给他,就是因为喜欢他身上的那股温雅的气质,气质这种东西,是任何旁的什么都无法可比的,乃是一种只属于本人的个性修养。
曾经她因为有这样一个温柔专情的丈夫是既欣慰而又感到自豪。
如果没有小远的出现,如果不是他带着满身的迷惑突然闯入这个家庭,那么她跟陆振鸣绝对不会感情经过诸般磨砺之后在最稳固的时期却差点出现裂缝。不,她的婚姻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来破坏,绝对不能!
夜里躺在枕边的时候,陆振鸣提起小远,不由向她说:“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待小远宽容一些,多关心他一些,我们一家人一定会生活得很好很愉快。你一个长辈倒跟个小孩子斤斤计较,看到泊青没有?泊青在这方便就表现得十分大度,他从来没有因为我对小远偏疼些,然后他就抱怨、或者记恨在心。”
她知道他分明是在绕着弯儿地指责她是多么的心胸狭窄。
好,这下倒都成了她的错。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心想。小远这根刺,必须立即想办法拔掉。
第二天醒来,陆振鸣急急忙忙起床赶着去单位,沈慧萍决定要暗暗施行“秘策”,于是便趁机说:“老陆,今天你可以提前一会儿下班回家吗?我去美容店做头发,快年底了,你也该理一理发了,咱们一起去。”
“今天啊?今天恐怕不行,”陆振鸣说:“最近我正在写一份计划书,今天可能需要加班。”
她诧异:“你也是,计划书直接交给秘书不就完了,你怎么倒亲自来写呢?”
陆振鸣笑了笑没答话,沈慧萍只好继续追问:“我知道你*子,可是在单位你也得注意分寸,下属的活儿你都替他们干,以后哪还有你的威望在。”
“没那么夸张吧,不过是偶尔一次的事。”
“偶尔一次也不行呀。”沈慧萍争辩:“国有国法,行有行规,领导就是领导,对待下属不能没有规矩。”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
陆振鸣见她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摇摇头,说:“好吧,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这份计划书比较特殊,目前暂时得需要保密,所以我必须亲力亲为。现在你懂了吧,但是你记着,这事可千万不能让爸爸知道。”
“瞧你那么神秘,到底什么计划书啊?”
“哦,这不是明年要拆迁了么,我在写一份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计划书。”
“难道是跟咱们这片老租界有关?”
陆振鸣脸色一沉,点了点头,沈慧萍的表情顿时也变得不再轻松:“老租界要拆迁这可是局里的决策,老陆,你发什么昏呢去蹚这浑水,要是你把这事捅到上头,闹大了,我们会惹很大的麻烦。”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唉,你就甭管了,我自有分寸。”
陆振鸣丢下这么句话就仓促地赶往单位去了。沈慧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本来想拉他去美容店好趁机下手,既然目的没达到,只能另外再等机会。至于他的那个什么神秘计划书,她也就没在心上。
天气好像是憋了一冬天直到腊八终于才零零散散飘落了一场小雪。坤渡口水桥之多在整个北方几乎没有出其右者,稀薄的一场小雪落下,雪花如米有一搭没一搭的,放眼望去,高楼石桥,古树层叠,明的明暗的暗,也就是这点雪意了,犹如江南一般。
小远上完学画的课程,陆振鸣便单独把他带出去了,回到家的时候,姚妈已经开始预备晚餐。
泊青、泊燕坐在楼下客厅里看电视,沈慧萍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姚妈正占着手,门铃却响了,然后沈慧萍只好亲自去开门。小远一进来,迎面便叫了声:“慧姨,”沈慧萍强颜欢笑,于是点点头,在陆振鸣与小远同时将头上的绒线雪帽摘下来的那一刻,沈慧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去理发了?”沈慧萍目瞪口呆:“老陆,你搞什么呀,大冬天的干嘛剪成这么短的头”
陆振鸣本来是从部队上就养成的习惯,向来只留短发,今天依旧如此,但小远的头发剪得更短,他立在灯光下,耳边的鬓角微微泛青,而头顶的发丝则根根直竖。泊青见着小远的新发型仿佛很兴奋似的,很快就从沙发那头绕着跑了过来。停到小远面前,然后他一边打量着,一边用手去摸小远的头,像摸着一个玩具似的哈哈直笑,打趣道:“这是谁家的小帅哥啊,这么酷,好酷,酷毙了!”
小远眨眨眼一笑,不由抓住了泊青的手,说:“哥哥别*的头,你的手好凉啊。”
“不让摸头,那抱一抱可以吗?”
泊青说着两只手臂一伸,给个了拥抱的姿势,小远不敢说不可以,于是将目光转向陆振鸣,向他求助。
陆振鸣只是满脸洋溢着开心,根本没在意。这时候泊燕也围了上来。泊燕因为上次小远替她挨打,她不但又没对他感激,却变本加厉,近来也把欺负小远当成了一种乐趣。她这个人来疯,一上来就来猛的,索性两只手都伸了上去,瞬间小远的脑袋在她手里像个皮球似的,让她把玩不止。
小远眯着眼说:“哥哥,哥哥救命!”
泊青似乎有点吃妹妹的醋,趁机一把就将小远拉开了,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边往楼梯走,一边说:“她发疯呢,甭理她,走,跟我上楼去。”泊燕锲而不舍,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也咚咚咚上楼去了。
孩子们都走了之后,沈慧萍这才得了机会向陆振鸣发泄,她忽然说:“老陆,我让你陪我去美容店,你说忙走不开,这倒好,你竟然带着小远去理发店了,瞧你们,干嘛理这么短的头发呀!”
陆振鸣却笑:“这有什么不好吗?刚才你没听见泊青说么,多酷的发型。”
“当然不好啦,泊青小孩子胡闹,你也跟着疯。我问你,你们剪下来的头发呢?”
沈慧萍简直脱口而出,陆振鸣对她的反应很是狐疑:“剪下来的头发当然在理发店,难不成我还带回家来么?慧萍,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对我们的头发产生起兴趣来了。”
沈慧萍也知道自己太过心切,差点暴露目标,于是只是说:“我......我也发疯呢,甭理我。”
☆、018【七】 树欲静,风不止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经过几番挣扎才横下心作出的初步计策终于因为陆振鸣冷不防的“心血来潮”而宣告失败,沈慧萍某些方面是个急性子,一旦她心里有了这个念头,稍微遇到点挫折便觉着难以忍受。如果干等着陆振鸣和小远他俩的头发再长出来,那起码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结果,所以现在分分秒秒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隔了一天她便按耐不住,于是只好又拿起电话向郊外的老太太寻求帮助。
电话打过去,这次是家里的帮佣阿姨接的,等沈老太太来到电话跟前,那帮佣阿姨便被支开了。
“慧萍啊,”沈老太太拿起听筒还不忘四下瞅瞅,像是以防有人听了去似的,然后才接着说:“你爸爸今天正好去市里的规划局了,家里没别人,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
沈慧萍一开口就很气愤:“妈,您不知道,老陆这个老东西,趁我没注意,他带着小远去理发店把头发都剪了,您说气不气人!”
沈老太太若无其事似的,呵呵地笑:“你这孩子,一遇到事就毛毛躁躁,这有什么好气的,等过了春节,还怕他们不再长出头发来吗。”
“我现在一天都等不了。妈,您根本不理解,如果让您每天对着个爸爸的私生子,还必须对他强颜欢笑,您能受得了吗?”
“越说越不像话!”沈老太太在电话里板起脸:“有这么拿你妈开玩笑的么。我对你爸爸一百个放心,他压根儿就不是那种人。”
沈慧萍苦笑:“从前我也觉着老陆不是这种人。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还会很伤心啊,妈!”
“你先冷静冷静,这事儿呀还两说着呢,你不要一上来就给人家振鸣判了死刑。你们到底还是夫妻,没什么过不去的,知道么?”
沈慧萍边听着,也许也是因为心里纠结,眼角已然不由流下泪来:“妈,我就是想不明白,老陆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就算当年他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要是现在他肯诚恳地向我坦白,或许......或许我也可能会原谅他,可是现在他总是遮遮掩掩的,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这种滋味真是太折磨人了。”
“慧萍,你也不要多想了。”沈老太太劝着说:“你现在想什么都是空想,还是尽快给小远做个亲子鉴定要紧。这样,你听妈说,干脆你就先带着振鸣去医院体验,趁着体检的由头让他多抽一份血,然后就把那份血样存在医院里,改哪天振鸣不在家的时候,你直接单独带着小远去医院。这样让他俩分开去鉴定,照样神不知鬼不觉。你们说的那个化验头发指甲什么的,我觉着都没有直接验血更保险,血液里的DNA才最有说服力啊。”
沈慧萍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不由问:“可是妈,带老陆去体检这倒没什么,但无缘无故多抽一份血,人家大夫怎么可能听我的呀?”
“有妈在你怕什么。”沈老太太说:“以前也住在老租界的那个陈阿姨你还记得吗?人家呀现在在海港新区那边的大医院里呢,成了专家主任了,上次妈去海港还见过她,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找她帮忙一定没问题。你就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甭管了,妈帮你去安排。”
沈慧萍撂下电话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听老太太这么一说,其实事情非常的简单。她觉着也许是自己心里太在意陆振鸣了,所以但凡背着他做点别的什么,仿佛脑子就像是短路了一样,也不知道是自己不想这么做,还是怕他知道后对她失望,反正她这还是一次背着他捣鬼。
陆振鸣每年最少两次体检,但是每次都是由沈慧萍嚷嚷着拉他去医院他才肯去的,在他印象里,他总觉着自己还年青着呢。沈慧萍却认为,因为人到中年了,从前身子再硬朗,这时候也不能不小心着点。
体检本来是已经习惯的事了,所以沈慧萍这天夜里一跟他说,陆振鸣果然很痛快地便一口应诺。
海港新区是距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司机老冯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车子,然后在罗马花园门口候着。三个孩子都去上学,没跟着来,所以上了车,车子里只有陆振鸣夫妻俩。老冯开车本来就比较保守,走得很慢,路过轻轨天桥的时候又正赶上桥下堵车,以致等他们来到陈主任的那家医院,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在医院三楼的走廊里,陈主任如约而至,一眼就认出了沈慧萍:“呀,萍萍,好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年轻。”
沈慧萍笑说:“阿姨您说笑了,年轻什么呀,我就差跟我妈整天坐一起打牌,一起变老太太啦。”
陈主任显然是跟沈老太太之前沟通过的,粗略寒暄几了句,夫妻俩就跟着陈主任转去二楼,然后一项一项地开始做体检。
这次体检偏偏来这么远的海港医院,陆振鸣本来心里就有点疑惑,所以体检完出来的时候,他还没上车便急着问沈慧萍,说:“好好的,今天怎么给我抽两次血?还有,那个陈主任她好像对你特别上心似的,怎么回事呀?”沈慧萍怔了下,只好强作镇定,遮掩说:“陈阿姨是我妈妈的老朋友,要是没人家帮忙,咱们怕是到晚上都排不上队呢,给你抽两次血,那也是对你负责啊,这是对你特殊照顾。”
陆振鸣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较真。
开车回市区虽然比来时快了许多,但到了家已是天色很晚。三个孩子放学后正在楼下餐厅吃饭,姚妈在旁边照顾着他们。而客厅那边却另外坐着一个人。陆振鸣一进来,十分诧异地怔了下,沙发上坐着的是岳父沈局,他怎么事先也没打个招呼,突然就来了?陆振鸣脑子转了弯儿才想起什么,心里只是忐忑不安。
沈慧萍也是觉着很奇怪,忙走过去,笑问:“爸,您吃饭了没有?一个人来的吗,我妈妈呢。”
她一句一句地问,沈局板着脸,气色十分不好,却始终不吭声。
见岳父这个样子,陆振鸣立在沙发前,自己坐也不敢坐了,只是全神贯注等待他发话。沈慧萍便又去亲自倒了杯水,一边走过来她一边心里嘀咕,莫非老爷子知道了今天她找陈主任的事?如果是的话,那就一定是老太太告得密。
客厅里气氛陡然变得异常紧张,夫妻俩几乎大气都不喘一下。沈慧萍把水杯试探着递到老爷子面前:“爸,喝点水吧。”沈局终于用目光回应了她一下,然后目光又移到陆振鸣身上,顿了几秒钟,陆振鸣把头却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