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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28

沈局扫扫喉咙,到底开了腔,冷冷地说:“振鸣,跟我去楼上书房,我有事情和你谈。”

陆振鸣早就心里发毛,于是瞅了一眼沈慧萍,沈慧萍也不知道怎样,只有还他个安抚的眼色。一进到楼上他的书房里,沈局砰地一声便门关上了。在靠窗子的休闲区,两个人迎面坐了下来,沈局的脸色依然很凝重,几乎以逼问的口气,直盯着陆振鸣问道:“那份文化遗产保护的计划书是你交上去的?”

陆振鸣猛地一惊愕,战战兢兢点了点头:“爸......您,您怎么知道的。”

沈局不答他的话,一拍桌子:“振鸣,你好糊涂!”立时玻璃桌面沙沙作响,而茶杯跟着叮铃一声杯盖也跌落了下来。

沉默了有几秒钟。陆振鸣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所以一经说开,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于是他这才细细地将前因后果道个明白。本来坤渡口明年的大拆迁,老租界这一带也在拆迁计划之内,当然他们陆家这座老洋房也不例外。上头认为老租界乃是那时候帝国主义企图瓜分中国,属于侵略性质才建立起来的,是历史的耻辱。但是时过境迁,陆振鸣却觉着现在应该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耻辱既然已经发生,无法抹去,那么再去计较这些细节,未免有些自欺欺人,而且已经毫无意义。于是他不顾局里领导的反对,毅然将准备了半年的文化遗产保护计划书直接提交了上去。

若不是局里的老人告诉沈局此事,沈局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时候听陆振鸣说完,他唯有脸色变得更加沉重:“振鸣,你真是意气用事,好糊涂啊!”平复了会儿情绪,才继续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思,你是为了保护老租界这片的建筑文化,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尤其现在你就住着老洋房,人家会说你假公济私,说你搞个人主义。你在局里这么些年,难道你不明白?这人际关系,雪中送炭者少,可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者有的是。人家正愁抓不到你的错处,你倒好,竟来个不打自招,飞蛾扑火!”

“爸,您先消消气。”

陆振鸣边安抚岳父,边解释:“当时我没想这么多。您老也知道,坤渡口是我的故土,我几十年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座老洋房便是民国时期东西文化糅合最经典的建筑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灿烂的文化就此毁灭,我要做我应该做的。”

“你呀太理想化,”沈局这会儿已经不再那么激动,摇摇头,只是叹气:“官场如战场,有些事不是你可以控制的,官场就是太极,白得黑,黑得白,说得清楚么?你这次得罪的可是你的领导,如果上头没有批准你的计划书还好,要是批准了,别说是你的领导,就连你的下属都不会放过你。因为你等于是在打所有人的嘴巴,在向所有人宣战。你想到什么后果没有?......是,爸爸理解你的苦心,可是这件事即便你真的想去做,那也不一定非得亲自出手啊,这些年了你怎么还没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陆振鸣听岳父这么说,心里很感激,但是生来秉性如此,大概一辈子他也只能这样了。最后,他只好向岳父道歉:“爸,对不起,振鸣让您失望了,振鸣辜负您这些年对我辛辛苦苦的栽培......”

☆、019【八】 大年夜

陆振鸣被岳父教训了一顿,自己也意识到这次是“山雨欲来”,所以在单位唯有处处小心,提高警惕。

树枝上的残雪溶化了,年关也就到了。下礼拜学校期末考试,这个周末的培训班只上了一堂课就提前下课,泊青他们三个从画室里出来的时候恰好还有一刻钟便是中午。雪后的天气好,阳光也充足,走到老租界边上的石桥,见泊燕还没跟上,泊青和小远于是就停在石阑干前暂且等她一会儿。

天冷,小远剪了短发之后,泊青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只红色雪帽给小远戴,让他避寒。这会儿他俩并肩站在高高的石桥上,泊青侧过脸颊,老是盯着小远看,也不知是在看他的眼睛还是在看他头上的红色雪帽,红色尤其在冬天显得格外艳丽,小远白白的脸颊,略显稚嫩的五官轮廓,再加上那双干干净净的长睫毛大眼睛,整个看上去懵懵懂懂,十分可爱。

泊青怔了会儿,嘴角不觉微微上翘,小远一见泊青又这样坏坏地冲着自己笑,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忐忑紧张。

就在这时候,泊青忽然将嘴唇俯了过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小远吓了一跳,不过轻轻碰触了一下,就好像全身立时都热起来了,只觉着脸上特别烫,他心里乱糟糟的,嗓子里发干,像漫画上书一连串“#*#*##”的混杂符号,半天没回过神。

“傻了吧,小笨蛋,吓得都话都不会说了。”泊青冲着他哈哈大笑。

顿了好一会儿,小远才一脸无辜地说:“不,哥哥,你为什么要亲我呀?!”

“亲一口有什么关系?”泊青眉毛一扬:“看你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女孩子。”

是这样吗?小远心里狐疑。之前泊青有时候无缘无故兴致一上来,为了向他表示哥哥般的疼爱,要么打他一下屁股,要么捏一下他的脸蛋,渐渐小远也就习惯了,并不觉着什么。这次虽然是亲吻,当然两人只有更加亲密,同样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值得例外的。可是这次仿佛有种特别的意味,或许是一点不知所措的恐慌,或许是几分淡淡的惆怅和酸涩,总之小远心里的感觉是怪怪的,十分地复杂。

很快心里那种紧张的情绪顺理成章地便淡了下去,小远顿了一顿,转移话题,忽然说:“哥哥,下周考试完就可以放寒假了。”他这么一说,眼神中早已流露出不可言状的期待,泊青倒是听着一愣,因为担心他又会想他妈妈来,随即打岔说:“那你一定要考个好成绩呀,考个好成绩爸爸一定会很开心。”想了想,又说:“我在想如果这次期末你成绩特别好的话,我该奖励你点什么呢?一定要奖励你点什么。”

小远摇摇头:“哥哥,我什么都不要,我只等着考试完,妈妈就会来接我了。”

果然他还是忘不了这件事,泊青不由心里叫苦,只好继续敷衍:“我不是说了吗,你妈妈也许去国外渡蜜月还没回来呢。你干嘛老想着妈妈把你接走,留在坤渡口跟我一起过春节不好么?我可以带你到处去放烟花,买泥人,鼓楼大街很多好玩的东西你肯定没见过,甚至还可以带你去乡下,看花灯,逛庙会......”

小远对他说的一切不可否认地表示心怀向往,可是一抬头却打断了他:“哥哥,妈妈真的不会来吗?”

“这.......”

泊青面对他的逼问,也一时语塞,过了会儿,终于一横心说:“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其实自从你妈妈把你留在这里的那一天开始,我爸爸就始终没有再联系上她,上海的服装公司也说半年她都没去公司上班了。所以这事你也不要再想了,早点死了这条心。”

最后一句语气很重,泊青说完就有点后悔,看着小远眉心皱了皱,知道他一定心里很不好受。

足足有半年的时间,在这半年里,小远一直期待,期待有一天妈妈能够来看望他,但是如果妈妈也像他一样心里充满思念,为何这么长时间她却始终音信毫无,连个电话也没有。

也许泊燕说的对,妈妈早就不要他了,在很久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妈妈已经将他抛弃了。

小远把头低了低,趴在石阑干上望着桥下空空荡荡结着厚冰的河面,在即将觉着要流泪的时候,却幽幽地吁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给咽了下去:“哥哥,我也可以不想妈妈,”他忽然说:“我可以恨妈妈,因为一旦恨起来,心里就不会再想了。”

泊青听他这么说,不由担忧,拍拍他肩膀,安慰:“傻瓜,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你妈妈也许真的有她的苦衷,再说小孩子恨长辈总是不对的。你应该乐观一点,开心一点,你身边不是还有爸爸,有我,还有泊燕,很多人在陪着你,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

是啊,有这么多人在陪着他,无论怎样至少他还不是孤单的,他的确应该可以满足了。小远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会儿,脸上微笑是微笑出来了,心里却仍然暗暗涌动着无可抑制的苦涩。

他们在石桥上等了好半天也没见泊燕的影子,泊青不耐烦了,于是一挥手,拉着小远便往家走。

在距离罗马花园一步之遥的时候,泊燕终于由后面飞奔着追了上来。她跑到跟前还气喘吁吁的,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们......你们干嘛不等着我啊。”泊青漫不经心,也不答她的话,继续往前走,远远地已然闻见从老洋房里飘出来扑鼻的饭菜浓香味。

泊燕忽然一个箭步,拦在前面:“哥哥,有件事今天我必须郑重地要问一下你......”

泊青拉住小远的手,让他也停住脚步,这才瞅一眼此刻犹如“怒发冲冠”似的泊燕:“什么事啊?”

“什么事?”泊燕好像又气愤又觉着好笑:“哥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哎,那天就在那石桥上,我挨了胖鱼那帮混蛋的一顿打,是你亲口说的,要替我报仇,然后我就一直开心兴奋地等啊等啊......我等得花儿都谢了,原来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哼,骗人!气死我了,我要报仇啊!!哥哥——”

她发疯似的边说边一顿狂吼,小远瞧她那样子特别吓人,于是只好顿在一边不吭声。

泊青这才笑嗔着说:“泊燕,你还真是不害臊,那天明明是小远替你挨得打,打架的时候你脚底下抹油,早溜得没影子了。还好意思在这跟我说报仇。”

“.......好吧,算我刚才言语失误。”

泊燕一脸盛气地于是开始往回找补:“可是哥哥,你不是一直很疼小远吗,他挨了打那你更应该去替他报仇啊。除非你怕了......胆小鬼,以后你可不要在学校里再充什么‘大少’了,妹妹我先就替你觉着丢人!”

“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泊青正色着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泊燕,那天的事本来是你闯祸,人家胖鱼后来跑到我们班级跟我道歉,既然是误会,误会解开了大家就仍然还是朋友。你这个样子斤斤计较,心胸狭窄,未免太小家子气,以后谁还会愿意跟你做朋友。”

泊燕仍旧满口抱怨不肯依,一扭身子撒娇:“哥哥!我跟胖鱼势不两立,有她没我!你还是从前那个处处维护我的哥哥吗?看着我受委屈你都不管,再不帮我,过几天一放假大家都散了,我就是想找她报仇都没机会啦!”

“你不要再无理取闹,没机会更好,我再说一遍,别再跟我提报仇的事。”

泊青把她训斥了一顿,泊燕满肚子委屈,直到吃午饭的时候在餐桌上她仍旧绷着脸,跟谁也不说话。

一桌子人围着坐,餐厅的气氛却很僵。沈慧萍不停地给泊燕夹菜,递软饮,泊燕见妈妈一对自己体贴关心,她好像忽然一下更委屈了,努着嘴几乎就要哭出来。三个孩子都像是各怀心事,陆振鸣瞧了瞧,终于把筷子一撂,笑着说:“哟,三个小家伙,说说你们是不是闯什么祸了,大周末的个个一脸的不开心。”

泊燕平常就是个话匣子,哪里忍得住,这时候便第一个抢先说话,一开口却冷不丁地拽了句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古谚:“有仇不报非君子。某些人自己要做懦夫,嘴上还说得冠冕堂皇,哼,算什么男子汉呀。”

她前言不搭后语,陆振鸣显然听着糊涂,不明白怎么回事,泊青于是一仰脸,说:“爸爸,您看到没有,她就是这个样子,在学校里到处闯祸不算,回头每次都让我去替她擦屁股,一个不如意,我还得受着她的冷嘲热讽。”

沈慧萍听不得泊青这样的口气,一蹙眉,打断说:“什么屁股不屁股的,没看见正吃饭么,说话也没个避讳。泊青,妈妈知道你从小就希望有个弟弟,小远一来到咱们家你算是得了意了,你对小远好,妈妈不反对,可是你也别忘了身边还有个你的亲妹妹呢,你是哥哥当然要照顾她。”

泊燕酝酿了会儿,终于泪眼摩挲:“妈妈,哥哥根本没有照顾我,胖鱼在老师面前告状,害我被老师骂,哥哥还说是我闯祸。”

沈慧萍也听着糊涂,诧异地问:“胖鱼?胖鱼是谁啊?”

陆振鸣笑了笑,说:“胖鱼是泊燕给人家起得绰号,其实你也认识那孩子,她就是我办公室里于秘书家的女儿,叫晓颖。”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小远碗里夹菜,小远就坐在他身边的位置,这时候总是不插话。

“老陆,不是我要说你,”沈慧萍将目光定在他身上:“这就是你平常待下属太仁慈了,现在连下属的孩子都敢欺负你,你这副局长当的......”顿了一顿,叹口气又说:“反正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上次文化遗产保护计划书的事,可别让旁人抓到你的把柄,到时候自己被陷害都不知道。”

陆振鸣不愿让孩子听见这些,于是说:“他们小孩子不过闹着玩儿罢了,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童趣,咱们小时候不是也这样么,你不要把这事联系到大人身上......”

☆、020【八】 大年夜

泊燕想尽办法要报仇,可是直到期末考试“大仇终究未得报”。

四十七中公布考试成绩的时候也就是这学期在学校里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小远不出意外地又往前迈了一步,成绩年级排名第三,而泊青却落后了,总得来说是不好不怀。现在小远终于不用他来给补习功课,所以本来之前他心里的那股学习动力便顺理成章地烟消云散了。

但是看着小远成绩好,泊青倒是也格外觉着开心和欣慰。

一放假泊青就瞬间成了匹脱缰的野马,片刻也不在家里待着,整天领着小远满市里四处游逛。

泊青大概是有意让小远熟悉一下这里的地理环境,来陆家半年多,小远很少出来,所以看什么都觉着新奇。跟着哥哥玩,他别提多开心了,不过只是有一点,坤渡口整个座城市没有一条街道是直的,走在大街小巷小远总是找不到方向感,老爱迷路。

泊青就始终拉着他的手不放,怕他走丢了,叹口气,说:“你这样子怎么行,真拿你没办法。”

泊青觉着小远缺少历练,所以小年这天,仍旧一大早就把他带出了家门。他俩来到中环一处站牌,上了辆双层巴士,在上层最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处大楼前迎风飘扬着彩旗,过了一段路便瞧见沿街两侧齐齐整整地挂着两溜大红灯笼,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

“记着路标的方向啊!”泊青像哄小孩子似地叮嘱小远说:“下次要是你自己出来,如果迷了路,坐这辆车就能直接到达咱们学校四十七中,只要找到学校,你就可以回到咱家啦。”

“我不会一个人出来,”小远眨了眨眼睛说:“哥哥,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我怎么会一个人出来。”

泊青简直拿他没办法,摇摇头,捏了下他的脸蛋:“小笨蛋,就算有我陪着你,也说不定哪天你也有落单的时候。更何况谁也不能陪着谁一辈子,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呀。”

小远似懂非懂,皱了皱眉,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街边高高笔直的树木,车玻璃划着树头的干枝,一阵沙沙作响,仿佛茫茫人海中,倏然间有个莫名的声音直落在他心里,于是他心头不由颤动了下:“快过年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过了年我们又长了一岁,可是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想长大,很不想.......”他声音轻得恍若薄絮,渐渐低了下去,泊青只顾着瞧窗外的热闹,没有听见。

绕着中环路兜上一圈,等于便是在这座城市的心脏游转了一遭,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泊青见爸妈都在楼上,知道他们有事情谈,所以便陪着小远、泊燕,三个人只在楼下客厅里玩儿。

陆振鸣在楼上却是正忙着归着行囊,局里领导发下来指示,让于秘书陪着他一过了年便去南边出差。过年的那几天坤渡口的习俗是不作兴收拾东西的,所以只好提前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到了日子就立刻动身。

陆振鸣一边收拾出差时所需要带的文件资料,沈慧萍便在一旁陪着给他整理衣服,箱子理到一半,她摇摇头,思忖着说:“老陆,我总觉着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儿。”

陆振鸣停下手里的资料,问说:“你在指什么呢?”

沈慧萍说:“你看,往年这时候你那些同事下属早上门来送年礼了,今年到现在一个人影子都没有,你不觉着很奇怪吗?是不是上次计划书的事你们领导已经知道了?山雨欲来呀!老陆。”

陆振鸣不由怔了下,山雨欲来,他岂能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其实是不想让她也跟担忧。

“我说呀是你多想,”陆振鸣故作云淡风轻,微笑着说:“你没看见最近政府反腐的力度很强烈么。谁会赶着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送年礼要是亲朋好友间倒没什么,我们一个单位,而且我的身份又在这儿,人家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

沈慧萍的表情仍旧不轻松,叹口气:“反正这次局里安排你南下出差,我觉着又突然又很莫名其妙。这马上要拆迁了,怎么这时候倒想起让你去外面考察?考察什么呢,临时抱佛脚,有什么意思,不知道偏要做这种表面文章给谁看。”

她虽然这么说,其实就在前几天她还一直在想着怎样找机会将陆振鸣支使出去,趁着他不在家,这样她就可以顺利地施行她对小远的亲子鉴定计划。没想到事到临头,见他真要离开家出远门了,她心里却突然对他有点恋恋不舍。

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患得患失,却又样样都想着完美。她也不由在心里暗笑自己。

等将行李箱帮他理完了,她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好像要失去什么东西,只觉着惘惘的。

年终于如期而至。过年对于小孩子来说,总是要比大人格外兴奋些,泊燕在楼下客厅里拍着手围着沙发蹦蹦跳跳,嘴里漫声唱念着:“过年喽,过年喽.......”一直这么喊下去,喊到第三天已经是大年夜。

姚妈因为回老家了,所以陆振鸣把早已准备好的年货一样一样从冰箱里拿出来,然后亲自下厨,沈慧萍仍旧只是在厨房里打下手。楼上楼下所有的灯都开着,连院子里也是,外面与屋里一样明亮如昼。红红火火的对联与灯笼沿着窗子一溜挂过去,满房子里到处流动着喜庆与希望。

泊青他们仨在院子里玩儿。泊燕已经迫不及待地手里一边捏着一只烟花棒,点着了之后,烟花棒磁磁冒着绒雪一样的火花,简直要迷花了眼睛似的,然后她只追着小远满院子里跑,拿着那烟花棒要追上他,烫他的屁股。小远要说别的本事没有,跑起来却是又迅捷又灵敏,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泊燕总是追不上。

泊燕累坏了,脸颊憋得通红,索性停下来不再追了,手上的烟花棒这时候已经快要燃尽,她把它往地上一摔,忽然抬手指着小远:“我让你站住,听到没有!”她扯着嗓子喊:“跑什么跑啊,你以为你跑得很快是不是?又没有狼在后面撵着你。就在那儿站着别动!”

小远知道是又惹得她发怒,四下看了看,这会儿院子里只有他俩,他只好暂且选择听话,在院子中央立住,等着泊燕发落。泊燕凑上来,瞄他一眼,说:“你是在找救兵?哈,告诉你,刚才哥哥已经被瘦周叫去罗马花园放炮仗,别指望着哥哥还能帮你。”

她边说着边同时又在手中燃起了一只烟花棒,见烟花冒着蓝光燃起来,她的脸上顿时满满洋溢着得意。而小远却早不由一阵紧张,尽管迈着步子往后退,但退得很慢,说话泊燕一个箭步上前,拿着烟花棒磁磁地狠狠便往他屁股上戳了过去。

衣服先烧着了,接着是屁股上刺啦一下猛地灼烫无比,小远激灵一下便跳了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拍着屁股。

拍得手都疼了,折腾好一会儿,那烟花才熄灭。

结果衣服被烧得屁股后面露出个焦糊的大洞,夜风吹进来,整个身子都冷飕飕的。

“活该!”泊燕见他那副狼狈样,一边笑一边还不忘训斥他:“谁让你乱跑的,这就是你反抗我的下场。”

小远倒是不与她斤斤计较,只是说:“我就是不跑,你一样也会拿烟花棒烫我,我早就猜到了。”

“我这样欺负你,你不生气吗?”泊燕收起笑容,顿时一脸的诧异。

小远摇摇头:“干嘛要生气,你不过是在跟我闹着玩儿。”

“哼,说得好听。”泊燕努着嘴,表示对他的话根本不相信:“你现在这么说,谁知道一会儿你见了爸爸和哥哥,会不会去向他们告我的状。”

“放心吧泊燕,我不会去告状的,伯伯和哥哥要问,我就说是自己烫的。”

泊燕听他这么说,这才觉着松了口气。本来她的性子属于很强势的那种,只不过一直被泊青压制着,始终无可宣泄,倒是这段时间因为小远对她的无限忍受,却让她也趁机为所欲为了一把。所以自从上次小远替她挨打之后,她对他的抵触情绪渐渐地也就没有刚开始时的那般强烈了。

当然,该欺负他的时候,她一定也不会手软,好像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乐趣,无可替代。

远处隐隐地炮声隆隆,夜空上却还没见到烟花,泊燕抬头瞧了瞧,于是上来牵住小远的一只手,说:“吃完年夜饭,就可以放炮仗了,咱俩一起去罗马花园,叫哥哥回家吃年饭。”小远点点头,一笑泯恩仇两人便一阵风似的蹦蹦跳跳直往院外奔去。

刚奔出大门来,前面树下却有个胖胖的人影站在那里,他俩差点撞到那人身上。

☆、021【八】 大年夜

“怎么会是你?!”

泊燕大喘一口气,发现是昔日死党于晓颖,随即狠狠地瞪她一眼:“你站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讨厌!我正想找你报仇呢,你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于晓颖大概在树下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所以她那胖胖的脸颊表情有点僵,咳嗽了声,扫扫喉咙才说:“泊燕,咱们讲和吧。”

泊燕觉着十分好笑,不由扬声啐道:“想得美!凭什么要我跟你讲和?你个叛徒,我跟你没完!”

正在她抑制不住激动想要挥舞着拳头向于晓颖打过去的时候,小远横在前面拦住了她。

小远一边劝着,泊燕却一边奋力挣脱他的手臂,于晓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近乎恳求似的说道:“泊燕,为着我那天一时冲动,我已经向你很多次承认错误了,泊青原谅了我,小远也原谅了我,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样不依不饶?今天大年夜,我们讲和好不好,你不知道班里除了你,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由于泊燕在班级里私下散布谣言,说于晓颖是班主任张老师安排在班里的“卧底”,但凡班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第一个跑去老师面前打小报告。同学们最厌烦这个了,经不住泊燕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个消息到处散播,很快大家便信以为真,都躲得于晓颖远远的,话也不跟她多说几句。

小远拦着泊燕不让她靠前,她只有扯着嗓子向于晓颖发怒:“没人把你当朋友,那完全是你自食其果。你少自作多情,我才不会愿意跟你做朋友呢,我告诉你,那时候我是瞎了眼,没看清你这么卑鄙才把当成死党,以后永远不会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免与她再起争执,于晓颖一边听她说着,一边继续往后退。于晓颖成心来道歉,没想到泊燕会是这种态度,她不由觉着有些失望,她平复平复心里的情绪,在树影子望着泊燕,苦笑说:“随你怎么想吧,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至少以前我们是朋友。泊燕,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再向你道一次歉,另外......另外还有件事。”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表情却变得很凝重:“泊燕,就算之前是我欠你的,但经过这次之后,我希望从此我们就两清了,谁也不再欠谁......你知道我爸爸在规划局是秘书,你爸爸是副局长,我也是不小心才听到的,本来这不是我一个小孩子应该管的事,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朋友,觉着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声。最近这段时间,请陆伯伯在单位里做事当心点,可能......可能会有人要害他。”

于晓颖说完就走了。直到她的背影在树影子里消失,泊燕才回过神来,刚才没听清楚她的话,于是忙问小远:“她说那话什么意思?神秘兮兮的。”

“我也没听明白,”小远作沉思状:“好像是说陆伯伯在单位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要害他。”

泊燕若有恍然,却嗤一声冷笑,说:“他爸爸不过是个小秘书,搞得她就跟知道什么重大秘密似的,鬼才信她呢。”

夜空里的炮竹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年夜饭的时间到了。他俩找到泊青然后一起回到家,餐厅里陆振鸣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而客厅开着电视机,只有电视机自己在那里播放着春节晚会。

灯光璀璨,从没有哪天夜里像今天这样让人觉着兴奋。陆振鸣笑着瞅了瞅,让孩子们坐下,自己便也在灯下坐了,这才一抬头说:“好,咱们一家五口,一个也不少,开饭!”

餐桌上并没有什么格外稀奇的吃食,但一律都是中餐。陆振鸣看着三个孩子香喷喷地吃着,他自己却不动筷子,只是一杯一杯饮着收藏多年的白酒。平时他很少饮酒,这会儿没吃几杯便已然有点醉意。

沈慧萍说:“高兴归高兴,最近你胃不好,不要喝太多酒。”

陆振鸣索性又饮了一杯,撂下酒杯,不知道为什么眼圈红红的,目光始终辗转在三个孩子身上。沈慧萍觉着也许他马上要出远门,心里舍不下这几个孩子,难免有些伤感,这时候为着让陆振鸣可以安心,她不得不强装着对小远特别照顾些,不停地给小远夹菜,难得非常温柔热情地和他说说笑笑。

这顿晚餐吃得时间特别长,因为要守夜,桌上的所有吃食反正不用收拾,泊青他们仨出去玩儿一阵子,觉着饿了便又回来餐厅,坐下接着吃。

快到零点的时候,小远从餐厅拿盖碗沏了杯滚热的茶,一路小心翼翼走到楼上去,手里捧着茶不便敲门,他于是只站在书房门前喊了声:“陆伯伯。”陆振鸣很快就把门打开了,见他一怔,一边接过他手中的茶,一边让他进来,说:“这么烫,烫伤了你怎么办,真胡闹。”

陆振鸣随便将茶放到书桌上,小远跟着却说:“伯伯,茶是给您的,过年敬茶,明年您万事如意!”

事实上,奶奶没去世之前,那时候在乡下每年大年夜他都要向奶奶敬茶,说得话都几乎一样。

陆振鸣笑着说:“茶是给我的?好孩子,真乖,不枉伯伯一直那么疼你。”说着,俯身便把小远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两人靠着书桌坐,那茶碗热气腾腾在眼前冒着白汽,陆振鸣十分欣慰,不觉抬手摸摸小远的脑门,小远还戴着那只红色雪帽,于是便把帽子给他摘了下来。

“伯伯,您喝醉了吗?”小远忽然问,因为见他眼角湿漉漉的,好像刚才流过眼泪。

“没有,伯伯没醉。”陆振鸣说。

虽然这么说,他却低下头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小远分明瞧见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着此时的气氛既温馨又流动着一股莫名的伤感。过了会儿,陆振鸣将他抱在怀里,像摇篮似的,一边轻轻晃着,一边轻声问:“小远,想妈妈了么?”

小远不由一怔,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陆振鸣叹口气,泫然说:“你妈妈大概还为当年的事心里恨我。只是苦了你,孩子。这次我去南边出差可能会有机会路过上海,到时候我去你妈妈的公司瞧瞧,兴许能够见到她。上次打电话到服装公司,公司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你妈妈不在,没人打理,已经快要倒闭了。”

小远听他说着,置若罔闻,不表达任何意见。陆振鸣接着又说道:“她恨我,我不怪她,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小远,答应伯伯,如果以后有一天伯伯没有能力再照顾你,你一定要学会坚强,一定要开开心心地面对生活。”

陆振鸣越说越伤感,不觉间眼泪又流了下来。小远怔怔地想,妈妈为什么要恨陆伯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想了想,小远也没敢问,只是把纸巾递给陆振鸣手里:“伯伯,您怎么了?”

陆振鸣只是莞尔一笑,泪光映着他的脸,看上去非常温和,他遮掩说:“没事,伯伯就是因为马上要出远门,有点放心不下。”他指着墙壁上的书架,接着又说:“以后伯伯若不在家,你喜欢看书就来这里,这些书都是伯伯收藏了很多年,视如珍宝,你从现在开始读一读,将来一定对你大有益处。”

当他将书房的钥匙拿出来交给小远的时候,钥匙微凉沉甸甸的,小远攥着钥匙,心也不由跟着往下一沉。陆振鸣继续嘱咐道:“你妈妈每月给你寄来的生活费,伯伯一直没动,都陆续给你存到银行里了。等你到了十七岁,那笔钱就会自动转到你的名下,将来无论你想用这笔钱去做什么,都由你自己来支配。还有,书房内室是我的一个收藏室,里面的字画、玉器.......我也给你留了一份,这些都记清楚了吗?”

面对犹如遗言似的连连叮嘱,小远听得糊里糊涂,一脸茫然,最后只有点点头,说:“记清楚了。”

这时候随着零点钟声的敲响,城市的夜空整个地瞬间变得沸腾,满天烟花,锦簇斑斓,壮阔绚丽。陆振鸣紧紧握着小远的手,此刻只是顿住不再说话,小远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泊燕蹦蹦跳跳正闹着和泊青一起放烟花,砰然一声巨响,一团五彩斑斓的烟火飞速升向夜空,旖旎的一道弧线,接着噼里啪啦立时破碎,恍若无数点点星光。烟花绚丽却短暂,大年夜就这么过去了。

☆、022【九】 春天来了

陆振鸣南下出差以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慧萍整天觉着忐忑不安。这种忐忑简直折磨人,如果这时候街上沿街还有盲人算命的,她一定要找来给自己算一算。明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但人一旦忧心起来,总是会想尽各种方法寻求安慰。

她这天早上跑了趟证券公司,又买进了点股票,从证券公司大楼一出来,天上开始蒙蒙地下起了小雨。

在市里总是比乡下要更晚一些才觉到万物复苏的春意。她其实并没想着真要在街上找个盲人算算命,只是心里烦,就先让司机老冯回去了,自己在雨中走着散步。街边的白玉兰开花了,一朵一朵开的那么灿烂,花心里恍惚泛着淡淡绿影,深吸一口气,猛然就闻见得那清冷的花香。

她心里一阵凉凉的,打着油纸伞从石桥上走过去,迈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脚上的细跟高跟鞋插进桥头的石缝,差点让她跌一跤。她哎哟叫了声,再站起来,那只脚已经肿了,疼得她嘴角直哆嗦。

真倒霉!她四下里看看,一个人影子也没有,想找人求助都不能够。

要不都说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好在过了石桥前面不多远就已经是陆家老洋房了,她索性自己解决。

拖着那只受伤的脚,她一路摇摇晃晃咬着牙硬撑着回到家,一进到院子里便听到楼下客厅电话铃响。姚妈过年回老家去还没回来,所以电话叮铃铃响了半天也没人接。听着那铃声,只觉着整个楼房里都空荡荡的,仿佛已经是多少年后人去楼空,只让她不由打一激灵,莫名的一股悲凉。

沈慧萍一瘸一拐费了半天劲才来到电话旁边,顺势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这时候电话却又不再响了。她心里着实地着恼,心想今天真是诸事不利,连电话都跟自己作对。然而万没想到,当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她一把拿起听筒,正想没好气地向电话那头发威,原来却是陆振鸣打来的。

“老陆?!”

她几乎定一定神才确认了是他:“老陆,你搞什么呀,不知道姚妈还没回来吗,家里没人,干嘛不直接打我手机。”

电话那头的陆振鸣嗓音十分疲惫,开口即问:“慧萍,小远呢?这段时间他好不好?没生病吧。”

他这么一问,沈慧萍立时恍然,心想怪不得他巴巴的打座机呢,原来他是惦记着小远。

沈慧萍有点恼火:“你倒不先问问我有没有生病。小远他好着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慧萍,先不要生气,我当然也担心你,不过小远到底还是孩子嘛。”陆振鸣胡乱敷衍一句,接着又说:“今天周末,小远没在家么?怎么他和泊青的手机一直都打不通,这几个孩子去哪儿了?”

沈慧萍无奈地吁口气,只好告诉他:“泊青和小远去乡下杨柳镇逛庙会去了。泊燕在她姥姥家呢。电话打不通很正常,那是山里头信号不好。瞧你这个不放心的劲儿,好像我就是那白雪公主里的王后似的,难道你不在家,我就会趁机虐待小远吗?真是小人之心。”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因为最近她还没来得及带小远去医院做亲子鉴定,更也没薄待他。

陆振鸣走之前就怕她和小远闹别扭,这时候听她这么说,却并未显得怎样轻松,嗓音一震,道:“孩子们都不在家正好。慧萍,我正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沈慧萍心里一紧:“商量什么事?”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问:“老陆,你现在到哪里了?你可不要吓我,我最近老是心惊胆战的,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陆振鸣稍稍顿了几秒钟,沈慧萍越发慌张起来:“哎呀,老陆,你这是要我急死么,快说啊!”

“我......我这边的确出了点意外。”

陆振鸣似乎觉着很难以启齿:“不过慧萍,无论怎样你先不要生气,等我回到家后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是这样,我现在在上海,我们正好要在这里待几天。小远妈妈不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么,我知道小远心里想他妈妈,所以我既然来了上海,自然是要去打探打探她的近况......”

沈慧萍听到这里,立时恼羞成怒,嚷着说:“老陆!你再这样吞吞吐吐绕来绕去,我立马挂电话!你是要让我怀疑,你去跟你的老情人私会吗?这也太欺负人了!”

“哪里什么老情人啊,我就怕你误会。”他说:“慧萍,我知道小远自从来到咱们家后,我一直没向你坦白,你心里怨我,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你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你对小远挺好的,我都在看在眼里。”

“你甭跟我甜言蜜语。”沈慧萍打断说:“是我自己傻,引狼入室。”

“好了,慧萍,我向你保证,这次之后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得将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你。电话里不方便,也说不明白,过些天我就可以回去了,到家后咱们再细说。我现在......”他似乎又难以启齿:“现在我需要两百万现款,你看看能不能先想个法子,凑到钱,然后给我打过来。”

他张口便是两百万,沈慧萍震惊错愕之余,只是哭笑不得:“老陆,你还真当咱们家是豪门望族啦?两百万哎?如果这些年你能像人家那样可劲儿能捞钱,何至于到现在还让我跟着你受苦,我早成阔太太了!你是不是想拿我逗闷子,所以故意来个天方夜谭,来试探我呢吧?”

陆振鸣郑重地正一正嗓音:“慧萍,我没跟你开玩笑。事情是这样子的。小远妈妈的服装公司倒闭了,欠了银行一大笔钱,前段时间她就是出去躲债了。现在法院提起公诉,传票都下来了,把小远妈妈召回了上海。如果不在这几天把欠款还给银行,小远妈妈搞不好就要判刑,甚至还会坐牢。”

事实上在他一开口说要现款的时候,沈慧萍就已经猜到这事一定是跟卢亚芳有关,果然便是她。这一刻,沈慧萍只觉着晴天霹雳,一腔怒火生生化为满心酸楚,越想越伤心,终于禁不住流下泪来:“陆振鸣!你把我当什么?你还好意思跟我说得头头是道,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却让我承受这一切?你给我一个理由?”

“慧萍,我不是说了吗,回到家我一定向你解释清楚。”他顿一顿,才又说:“当年本来是我的错,是我欠她和小远的,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眼睁睁看着她去坐牢而袖手旁观。相信我,慧萍,过了这次我就终于可以把当年的债还清了,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心安。”

“你自己欠下的孽债你自己去还!”

沈慧萍颤声道:“陆振鸣,你个伪君子,太让我失望。你......你骗了我这么些年......”

“慧萍......”陆振鸣的嗓音懊悔而哽咽:“我知道实在很为难你,对不起,我发誓下半生我一定拼尽全力来补偿你,好吗?请你给我一次机会,容我先把这事了解,再回去向你负荆请罪。”

“不要再说了!”

沈慧萍泣不成声:“我没那么伟大。你现在就是扒了我的皮,我也没办法筹到两百万。你好自为之吧!”

挂断电话之后,她靠在沙发上怔住了许久,脚上肿胀得疼痛早已不觉得了,只觉着心里痛。渐渐眼泪模糊了视线,泪水如注似的淌下来,吧嗒吧嗒滴落在她的玫瑰紫的裙摆上,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她放声大哭,满心委屈与怨恨伴着她的抽泣在客厅里回荡。

然而无论她怎样哭,怎样伤心,屋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天黑之前的时候她筋疲力竭,这才挣扎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忘记自己那一只脚扭了,于是爬着上楼梯只走了两步,便又疼得嘴角直哆嗦。她就那么瘫软在楼梯踏步上,然后万念俱灰似的把手伸进手包里去掏手机,金属质感的红色手机,攥在手里凉凉的,再一看,原来此时自己满手湿漉漉的竟全是眼泪。

她也懒得拿纸巾去擦。抬眼盯着手机屏幕,电话打过去是打给泊青的。

这时候从乡下进城的公交车早过了末班车,却还不见泊青回家来,所以她不免有点担心。电话拨过去,里面只是响起一阵嘟嘟嘟的忙音。她强逼着自己振作精神,接着再打过去,这次终于有了说话声,是个女人的甜美嗓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她激灵一下这才慌张起来。接着她继续拨打电话,打了好几次,电话仍旧不是忙音便是不在服务区。

窗子外下着小雨。杨柳镇傍山依水,道路复杂,一下起雨来山路自然是更加崎岖,难道这会儿泊青还在山上?只这么一想,她脑里轰然一声,直吓得脸色苍白。

☆、023【九】 春天来了

泊青和小远在一起,他俩一定是失踪了。沈慧萍于是顾不得自己脚上的痛,也顾不得再伤心,提提精神,立即给司机老冯打电话,让他赶紧开着车子过来。陆家的那辆老式越野车,还是近二十年前沈慧萍出嫁的时候她父亲沈局给她买的,因为老洋房没有地下车库,平常时候车子就只放存放在小区的车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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