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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老冯年纪倒跟姚妈差不多，身子倒十分硬朗。过了有一刻钟老冯便把车子开过来了。老洋房外面无法停车，老冯先把车子停在罗马花园入口，这才急急忙忙跑进家里来叫她。沈慧萍趁着这会儿工夫，胡乱找了瓶药酒在那只肿胀的脚踝上抹了一抹，疼痛虽然也不见减去多少，但也只能硬撑着走出家门。

老冯搀着她上了车，看着她在副驾驶位置上坐好，这才嗐一声，说：“太太，您就不听我劝，现在您扭了脚，还是在家里等着吧，我去把青哥儿他们找回来。唉，早上我就瞧着天色不好，可是青哥儿非要让我开车送他们去乡下，这也怪我，他说回来的时候自己坐公交车，我就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慧萍摆一摆手：“这怎么能怪您呢，是这两个孩子太贪玩，总不让人省心。”然后示意让他发车，又说：“您也一把年纪了，要不是老陆不在家，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的。况且还下着雨，走吧，咱俩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香槟色的老式越野车在轰隆一声启动之后，很快便在细雨中行驶起来。

车灯灼白地向前方射出两束极长的白光，老冯开着车子直接奔外环。车轮飞速旋转，嚓嚓嚓在路面上激起一团团纷乱的雨雾。沈慧萍靠在车座上，把目光看着窗外，这时候不由自主她又想起陆振鸣，到底这些年他才是家里的主心骨，如果他此刻在她身旁，那么眼前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想到陆振鸣，她就不觉地开始流眼泪。她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经过一番伤心流泪，早已筋疲力尽，脚踝麻凉凉的疼痛感一阵一阵牵着扯着，过不一会儿，她便在那混杂的感觉中，靠在车座上盹着了。

一出了外环，车子径直拐进通往乡下的高速公路。黄昏时候的这个钟点，高速上本来平常应该车子很多的，今天倒像是成了他们的专用车道，黑漆漆的不见人影。距离乡下杨柳镇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而这半个小时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昏沉沉的长梦。

车子“嘎”一声，停了下来，老冯喘口气说：“太太，咱们到了。”

沈慧萍一睁开眼，瞬间头疼欲裂，揉了好半天眼睛她才勉强可以看清楚前面方向。车子正停在“三山”脚下。三*来是杨柳镇仅有的三座山峰，一座满山栽种着杨林，一座半山腰玩绕着绿柳，剩下的另一座却是只生长着密密麻麻青草的土矿山。

老冯打着伞跑过来开车门，把沈慧萍扶着下了车。沈慧萍站在车身一侧，车灯明亮地照过去，满眼看着的除了一片黑沉沉的大黑影，几乎连三山的轮廓都分辨不出来。

这可怎么去找？

她心里没个主意，急得直掉眼泪，关键是到现在也还不能确定泊青是否就是在山上。或许泊青只是玩得累了，跑到镇子上然后找了个人家暂且歇歇脚，这也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但是也可能，他跑去了河边玩儿，性子一上来便跳进河里野浴，没想到河水太深，水流太急，结果......更有甚他爬上山爬到半山腰，站在山崖峭壁上，一个不小心就滑脱了脚......她真不敢再往下想了，脸色煞白，整个心立时揪作一团。

老冯见她脸色非常不好，赶紧安慰说：“太太先不要着急，我去附近打听打听。您先进车子里等着吧，这山下冷得很，又下着雨，您可不能再有个好歹。”他搀扶着她便去开车门，沈慧萍已经六神无主，整个人几乎瘫软似的，却怎么说也不肯进去。最后老冯只好让她在车身上就那么靠着，又把伞递给她手里。

山脚下这一带都是旅游开发的商业区，镇子上居住的人家却还要离三山更远一些。这时候游客已经散了，商业街的店铺也大都跟着打了烊，所以只看见不多几家的店面还亮着灯。老冯沿着长街一处一处地过去求问，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只盼着能打探到一丝泊青的音讯。

他越走越远，已经不知道找过了几家店面，被他问到的店员却几乎都一个表情，见着他先一愣，表现地十分诧异吃惊，然后摇摇头说：“这可不好说，白天那么多游客，小男孩倒是见过不少，可是谁知道您要找得是哪一个呢？”倒把他给问的蒙住了。

眼看着就只剩下最后的两家店铺亮灯的，这一条街便又要找遍了，而另一方面把沈慧萍一个人丢在山脚下，老冯到底有些不放心，于是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来，便给沈慧萍拨了过去。

电话里的彩铃刚响了一下，沈慧萍就接了，急着问：“老冯，是不是找到泊青了？！”

老冯觉着有点愧疚，只好答说：“没有啊，太太。”

沈慧萍明显地觉着失望，但这会儿她已经有点回过神来，倒也还不忘提醒他，说：“下雨路滑，您老自己要当心点。”

“我没关系的，太太。不用担心。”他忽然问：“太太，您手机里有没有存着青哥儿的照片啊？”

如果有泊青的照片，那向人家打听起来自然也更方便些。沈慧萍也意识到这一点，却不由十分懊悔：“我这部手机还是泊青给我买的，拍照视频什么的，到现在我还不怎么会用，没有照片呀。但是泊青手机里一定有全家人的照片。”

老冯听她这么说，只好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正想挂断电话，沈慧萍想了想，却又说：“泊青一定是和小远在一起。他俩肯定是不会分开单独行动的，而且我记着，他俩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着同一款灰色远动帽衫，泊青脚上是宝蓝色鞋子，小远是红色鞋子......对了，鞋子他俩也是同一款的。”

沈慧萍这一番详细描述，老冯这才觉着心里有了点底。挂断电话就直接向着街角奔过去了。

☆、024【九】 春天来了

老冯一心只顾着打听，走着走着没想到原来已经走了那么远，眼前的这家店铺便是商业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镇子上的人家了。一座一座规规矩矩的小宅院，整齐划一地排过去，每家院子上空都透着灯光，荧荧连成一片，在丝丝雨夜里显得格外温馨安宁。

“这位老哥您好。”

当老冯走进这家略显得有些敝旧的老式铺子的时候，发现掌柜的原来是个比他还要年龄长一些的憨厚老汉。问了声好，便就是打过招呼。掌柜老汉冲他呵呵一笑，非常热情：“来避雨的吧？下雨天冷，快先进来暖和暖和。”

“谢谢您老哥。”老冯并未继续往里走，只见在门口尺来远的位置，地上摆着几个大箩筐，都用白棉布虚虚地蒙着。不知道作什么用的。而店铺里面却也没瞧见其他任何商品。这倒奇怪了，开着铺子却不卖东西，没有这个道理啊。老冯于是接着笑问：“老哥，打扰您，我是来向您打听一下，今天有没有见到这样的两个小男孩儿......”他便详详细细把沈慧萍说得话向掌柜的描述了一遍。

掌柜老汉很平静地点一点头，然后仍旧顿了一顿，才说：“嗯，今天是有这样的两个孩子来过这儿。”

老冯真是喜出望外，两眼一眨不眨只听他继续说下去，掌柜的就说：“白天俩孩子来我这儿，那个头矮一点的，那个是弟弟吧，小家伙一双大眼睛漂漂亮亮的，来这儿是看上我的小鸡仔了——”说着往地上指了指。老冯这才知道那大箩筐里装得原来都是小鸡仔。

掌柜的接着又说：“那个大点的男孩我听小家伙叫他哥哥，看那意思非常想给弟弟买几只，他俩在这儿嘀咕半天，我一瞧就觉着有点不大对劲，后来才听他说他俩的钱包丢了。这俩孩子都挺乖的，我瞧着就喜欢，我就说，算了，没钱也没关系，我送你们两只好了......”

老冯听了半天也没听他说到重点，于是心急地打断问：“谢谢您老哥。那，他俩后来呢，您知道他们从您这儿出去，然后去哪里了么？”掌柜的惊愕：“怎么，俩孩子还没回家啊？”老冯叹口气：“可不是。您不知道孩子他妈妈都快急疯了，这不让我开着车过来找他们呢。”

掌柜的“嗯”了声，却脸色一凝，忧心说：“这黑天雨夜的，两眼一码黑，恐怕不好找啊。”

“所以老哥，还得拜托您。”

老冯恳求似的上来握住掌柜的手：“您再想想，他俩在您这儿还有没有说些别的什么，我这一路都快问遍了，只有您老见过这俩孩子。我是真没有办法了。”

掌柜的连连点头，想了想，才说：“他俩来我这儿的时候已经是下半晌了，我还叮嘱他们说，下雨山路滑，你们可不要再去爬山了，万一出了事可不是玩儿的。那个弟弟看样子像是很喜欢这里，舍不得走，我听他嘴里叽里咕噜说，想去什么有桃花啊柳树啊，说得跟古人待的地儿似的。我就告诉他们，杨柳镇三山只有中间那个柳山，山上有桃花柳树，你们要是真想去，等哪天天气好的时候，让你们家长陪着，你们再来玩儿，今儿可千万不能去......呀！他俩该不会是后来真去爬柳山了吧。”

照现在情形来看，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老冯听得手心里直冒冷汗。真是越担心什么偏就来什么，柳山是三山里最险峻也是最高的，从山上到山下就没有一条宽一点的山路，不要说开着车爬上山，就是徒步走上去，那山路窄得也只能供一个人落脚的地儿，而且必须时刻小心，斟酌着前行。

雨渐渐小了点，雨点倒像细雾一样，一阵阵扑到脸颊上来，又湿又冷。当老冯回到山脚下见到沈慧萍的时候，她已经冻得满脸发紫，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老冯虽然怕她着急，但总也不能隐瞒她，只好把实话跟她说了。沈慧萍一见说是小远闹着要泊青陪他去爬柳山的，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冯劝着她才把她扶进车子里去，然后打开车里的暖风，让她先缓一缓。

她自己都冻成这样子，一想到泊青这时候还在山上，心里就直冷嗖嗖地发毛。也不管手哆嗦不哆嗦就又把手机掏了出来，然后她打给“114”，想问一下这里旅游区的服务电话，向他们求助。

客服查了查却回说，没有登记，查不到任何联系方式。

杨柳镇虽也是个旅游景点，但这三山，山上的林田草木都是村民自己的，所以整个对外开放，既不设封锁，也没有售票处，更不存在单独的旅游管理什么的。沈慧萍这会儿身上已经暖和了一点，于是说：“不能再等了。老冯，你守在这里接应，我上山去找他们。”

“太太，您这脚上还有伤呢，这......”

“没事，我撑得住。”沈慧萍说。

老冯因为自己年纪在这，现在是力不从心，只好先陪着沈慧萍下了车。这时候，后面的长街上白晃晃地泛出许多小光斑，老冯和沈慧萍回头瞧过去，都是一愣。直到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镇子的十几个村民提着手电筒赶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情况，老冯也没迎过去，只好先等着看看。

再也没想到，第一个来到跟前的却是刚才那个卖鸡仔的掌柜老汉。

沈慧萍一头雾水，老冯也更觉着诧异了，这才笑脸相迎，上去打声招呼。

掌柜的说：“我瞅着你们从市里来的，一定不认识山路，所以我去镇上叫了几个人来，陪你们一起去找孩子。”

沈慧萍万分感激，几乎声泪俱下似的向掌柜老汉说了声：“谢谢！”老冯便也握着他的手，说：“老哥，您真是及时雨啊，可是您老也一把年纪，这......”

“现在不比从前了。”掌柜的感慨说：“不过我这把老骨头爬到半山还是没问题的。”说着又叹口气：“现在啊镇子上的年轻人都去城市里打工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不中用的，不然叫几个小伙子过来，就算连着翻几座山也都不算什么。偏巧村支书也去市里开会了，我就找了几个我的老哥们儿来。”

老冯听他这么说心里先就楞了楞，等其他人也来到跟前的时候，果然只见清一色都是些满面风霜岁月的老汉，最年轻的大概也有五十岁上下。本来人家只是因为出于热心才过来帮忙的，虽然都是这样一帮“老弱残兵”，老冯却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看了眼沈慧萍，沈慧萍也就“死马当活马医”，说：“有劳各位了，大家都当心点，咱们先一步一步找找看吧......”

☆、025【九】 春天来了

当十几只手电筒打着光亮徐徐爬上山的时候，已经闹到了大半夜。柳山不是天然的山峰原貌，是经由这里的村民几代人改造过的，山路虽然狭窄，但是由熟悉路况的这帮“老弱残兵”在前面引路，毕竟也多了一分安全。

陡峭的山路一直往上盘旋着延伸上去，山里的雨本来潮气就大，下了一天的雨，满山都像是被浸透了一样，手电筒的光亮照到的地方只瞧见雾蒙蒙，湿漉漉的，而这点光亮映在山峰间，微茫的就犹如星沉大海，眨眼便被浓浓的雨雾给吞没了。

泊青和小远自从下半晌爬上半山腰以后就一直没来得及下去。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俩身边除了各自的手机也没别的照明工具，小远的手机上山之前就没电了，泊青再一瞧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电量的图标，也仅仅剩下不足两格电量，于是他就说：“大不了，今儿咱就在山上过夜。”

小远本来什么都听哥哥的，他说什么也就是什么。

泊青把自己手机留了点电量，是考虑真要到了夜里，他俩熬不住的话，也好拿手机照明来找个避雨的地方。而另一方面他也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场春雨能够尽快地停下来。

民间谚语说：“春雨贵如油”。谁知道这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下起来却没完没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答答的了，泊青带着小远并没有到处胡乱走，半山附近倒是有一片很平坦的区域，沿着峭壁便是高高低低一丛柳树，他俩便先在半山的峭壁上坐了会儿。可是山里的雨雾太冷了，不过两刻钟，小远就已然熬不住，整个脸颊被冻得煞白。

泊青握着他的手，黑夜里他的眼睛像无辜的小熊一样，乌亮而干净，握着他的手，他手指冰凉，泊青就说：“冷了吧？活该，是你闹着要上山来的不？”小远摇摇头，回说：“哥哥，我不冷。”泊青嗤一声笑了：“还嘴硬。再冻一会儿恐怕你都要成僵尸了。”

峭壁上下都黑沉沉的。

泊青也觉着冷得有点难以忍受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这时候他才把手机又拿了出来，然后用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机来照亮，另一只手却紧紧拉着小远的手腕，他俩便沿着柳树丛一路找寻了过去。

本来是想看看这半山腰有没有房舍石洞什么的，进去躲一躲，至少还可以暖和一点，但是没想到越走越远，而身边这些嫩嫩绿绿的柳树也像是无止无休似的，走了好半天还是只瞧见柳树。

泊青于是停下喘口气，同时把手机屏幕也关上了。

一时间眼前没了亮光，他俩谁也瞧不见谁，小远拽一拽他的手臂，说：“哥哥，那边好像有桃花。”

泊青听着一愣，随口就说：“作梦呢吧你，山上黑漆漆的，你能瞧见什么桃花啊。”

他说是这么说，可是等他一转过头来，却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影影绰绰果然像是开着桃花。他俩便又开始继续往前走，离得再近一点才瞧见，原来桃林后面是青白的石壁，桃花满枝满簇开得红艳艳的，这么前后一映衬，桃花便恍若笼罩了一层天然光泽似的，即使雾蒙蒙的雨夜却也可以瞧得很清楚。

泊青沉吟说：“桃林像是村民自己栽种的，里面也许有小木屋什么的也不说定。”

他拉紧小远的手，同样又把手机打开照着脚下的路，正想过去找找看，这时候手机刚打开闪了一下，跟着突然就自动关机。

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手机没电！

泊青直恨得牙痒痒。没办法，他只好叮嘱小远小心点，然后他俩只能这么摸着黑往前走。迈出去一步，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竟然是空的，泊青“哎哟”一声，身子往前一歪，瞬间小远也坠了下来，泊青几乎本能似的在空中紧紧抱住了小远，豁朗朗，山石人影，他俩如同一个浪头似的径直往下跌落。

恍惚过去很久很久，也许也只是短短几秒钟，小远满眼刺痛，挣扎着睁开眼睛，茫茫的黑夜，眼前一片阴森什么也看不清楚。等他反应过来，身子下软软的似乎有东西，他立即觉到一股死亡的恐惧，他知道是哥哥，摔下来的时候泊青用自己的身体整个把他接住了，他一激灵，打个哆嗦，脱口就喊：“哥哥，哥哥！”

他一边把手扶过去摇着泊青的肩头，一边继续大喊：“哥哥，哥哥，你怎么啦......”

泊青静静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小远抱着他的脖子，挣扎了好一会儿，几乎拼尽全力才勉强可以挪动他的上半身。小远在怀里紧紧抱着泊青的上半身，他痛心的喊着哭着，喊了半天也不见泊青任何回应。这时候也不知道还下没下着雨，因为已经被雨淋了一夜，身上头上都湿漉漉的，他抬手去抹眼泪，手一碰到脸颊，手指上一股浓烈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是血？！他满手湿漉漉的沾得都是泊青身上流的血。

不知道泊青是哪里受了伤，小远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觉着痛惜和无助，那年奶奶去世，他也是这样似的痛苦和无助，终于噗一声，他涕泪横流，他继续惊骇着撕裂似的喊叫：“哥哥，醒醒，醒醒——”

泪水淌满了脸，他拼力想睁开眼睛发现什么，想让哥哥有点回应，可是眼里却全聚满了水雾。

他绝望了，恨不能自己立刻死掉，他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哥哥......”

满山空荡荡的，世界也变得安静了，仿佛只有他和哥哥，任何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都不存在。

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他现在只有哥哥。远远地有个声音飘飘荡荡钻进他耳朵里：“哥哥......”一声拉长的“哥哥”，就像他心里喊得一样，那声音是他自己的，是那会儿他的嘶喊在山间荡回来的回音......回音？有回音？他几乎瞬间明白过来，他整个脸颊都抖了抖，他扬起脸，拼劲全力冲着天空嘶喊：“哥哥......”

果然，撕裂的喊声撞到了不远处桃林边上的青白石壁，又回荡过来，那回声与他自己的声音叠加，响彻程度居然大大增加好几倍。他知道是有转机了，一时间悲喜交加，眼泪狂流。他一边在怀里紧紧抱着泊青，一边仍旧冲着天空发狂似的大喊：“有没有人啊，救命，救命......”

一次次被扩大的呼救声在青白石壁与天空间阵阵回旋，凝聚在一起然后四下蔓延，一直那么传过去，越传越远，越传越远......

直到他喉咙都喊哑了，山里的雨停了，而后天空微微泛出一丝亮光，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很快天就会亮了。

这时候泊青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远筋疲力尽，已经忘记欣喜，低下头一瞧，眼前泛着黎明的光线，泊青的脸颊渐渐浮现出来。小远这才反应过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把一把地流泪，泊青嘴角哆嗦了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哥哥。”小远继续噗嗤噗嗤地流泪：“哥哥，你终于醒了......”

泊青嘴角又哆嗦了下，挣扎着叫了声：“疼——，”这才说：“笨蛋，你抱得我太紧了，疼——”

他抱得太紧了，触动到泊青身上的伤口，以致伤口疼痛加剧刺激神经，反让泊青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那会儿没有光亮，无法检查泊青是哪里受伤流得血，稍稍那么怔了一下，小远这才回过味，立时就松开了抱着泊青的手臂：“哥哥，躺在我腿上吧。”他哽咽着，话都说不清楚，他扶着泊青的上半身，然后把自己的腿在地上放平，才又说：“我怕再碰到哥哥，哥哥又要喊疼了。”

泊青躺在他腿上，过了会儿，疲惫地眨一眨眼睛：“小远......我身上好冷。”

小远连忙把自己的帽衫脱了下来，给泊青裹上，这时候他便又瞧见泊青身上流得血，胸前和手臂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只是瞧不出伤口具*置。小远不由自主心口也跟着一痛，然后吧嗒吧嗒就眼泪直掉：“哥哥，咱们回家吧，我想带哥哥回家......”

“傻瓜，哭什么。”泊青嘴里一边喊着疼，最后只是说：“现在天亮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事实上，天亮并没有真正的到来，只是从山里看，天上的亮光出现得早而已。然而，似乎也可以看得出今天应该是个雨过天晴的好天气。

这时候沈慧萍随着掌柜老汉一帮人已经赶到半山腰了。本来沈慧萍一开始还觉着，山峰这么大，又不知道泊青的行踪，找起来一定极其不容易。所以在耽搁了大半夜之后，后来在山路上远远地一听见小远的撕裂般得呼救声，这才终于有了目标，到底是找来了。

沈慧萍和一帮人从半山峭壁沿着柳树丛走到尽头才发现，前面的桃林是下陷的一块区域，地势非常低，走到这里已经没有路了，接着便是个陡峭的山坡。她站在山坡顶上一眼就发现小远和泊青在下面，说不出心里是欢喜还是酸楚，真想立时跳下去跑到泊青身边。

掌柜老汉提醒说：“这可不是玩的，摔下去怎么办。走，跟我走，咱们啊从旁边绕过去。”

他们绕到山坡下的时候，小远瞧见沈慧萍，他觉着这才是自己闯的祸，所以先不觉着惊喜，反而觉着有点害怕，声音颤抖着，喃喃说：“慧姨，慧姨来了......”

泊青于是定着眼睛问：“妈妈？妈妈来了么？”

小远还没回答，这时候沈慧萍已经一瘸一拐地气汹汹正往这里冲了上来。她脚上有伤，老冯生怕她再出个什么意外，于是连忙在她身边紧紧跟着劝说：“有话好好说，太太，您可千万不要动气，青哥儿小孩子呢，哪有不贪玩儿的，太太......”

沈慧萍又累又气愤，是真想上去打泊青一顿，等她来到跟前才瞧清楚，泊青整个儿瘫软在地上，胸前污淋淋的一片血渍，泊青头枕着小远的腿，小远只穿件白色半袖T桖，已经冷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沈慧萍整个人一下子就崩溃了，什么也没顾上，也忘记了任何分寸，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就痛哭起来。

☆、026【十】 像天堂一样遥远

细细密密一场春雨的到来却让家里前后两个人都受了伤。养了一礼拜，沈慧萍扭伤的脚终于可以正常走路了，而泊青的手臂和胸前几处被山石划伤，请了假就没去学校，一到了时候，司机老冯便开着车子把大夫直接接到家里来，然后给他换药。那天夜里他流那么多血，一直就脸色蜡黄，姚妈从老家回来了，于是一日三餐变着法儿的做些补品，帮他调养身体。

姚妈见沈慧萍心情不好，多余的也不去问，等得了空私下见到老冯，这才向他打听缘由。老冯开口就说：“是小远闹着要去爬山，青哥儿陪着他到了半山，黑天雨夜的，就从那山坡上跌下去了。青哥儿这孩子真傻，自己都快顾不过命来了，他倒还惦记着小远呢，摔下来，他先着的地，他就用自己身子接着小远。哎哟，你是没瞧见那会儿他身上流的那血，你想想看太太能不心疼吗。小远倒好好的，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大概经过，姚妈已经知道了，便说：“这倒也不至于。太太没那么小心眼，俩孩子感情好，照顾点也是应该的。”

老冯直摇头：“太太是心里还有别的事。你不知道，那天我开车带着太太去杨柳镇，路上她睡着了，迷迷糊糊就在那说梦话，我就听着，好像是陆先生让太太筹钱，要两百万，太太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别的我倒没听太清楚，好像这笔钱是给要小远妈妈用的。”

“两百万？”

姚妈立*睛就直了：“这......难怪太太这么生气，照这么看，说不定陆先生真跟小远妈妈有一腿。”

老冯忙让她小声点：“你可别多嘴，这种事不是咱们该管的。”

天气晴朗起来，就好像所有烦恼也会跟着过去。泊青、小远和泊燕，他们仨好久没一起上学了，这天早上太阳还有点湿漉漉的时候，他们就走出了老洋房。身上的衣服都是春装，一路步行走着，却也十分轻便。泊燕见哥哥身体恢复得很好，她倒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说：“哥哥，天气缓和了，以后咱们还是骑着单车上学吧。”泊青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却看着小远：“那辆粉红单车以后不要再骑着它了，搞得跟个女孩子似的。明儿我跟妈妈说一声，给你换一辆车子。蓝色的喜欢不喜欢？”

“喜欢。”小远倒也毫不客气，爽快而肯定地给出回答。

因为再有几个月就要中考升高中了，所以学校领导对这一学期的功课抓得特别紧。小远到了班里在自己位置上坐好。这时候泊燕在后座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纸条，小远心里一愣，不知道她又要干嘛，把那纸条拿过来一看，她的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但是他见过多了也就认识了。只瞧着上面写着：“小远子接旨！今天本小姐好困，一会儿我趴在课桌上眯一觉，你要记着把身体坐直了，老老实实挡着我，可别让老师发现哦。”

第一堂课思想品德课，是个特别上了年纪的男老师，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而且还高度近视。直到这一堂课上完，幸好没出什么意外，泊燕安然无事，但是接下来的是班主任张老师的语文课，张老师可不是那么好敷衍的。小远正想回头去叫醒泊燕，这时候有个女同学走过来，说：“小远，你家里有人找你。”

小远以为是哥哥泊青呢，很快就跑出去了。

到了教室外面的楼廊，他一定眼睛，愣愣地吃了一惊：“慧姨？慧姨，您怎么来啦。”

沈慧萍瞅也没瞅他，冷冰冰就上来拉着他的手，说：“跟我走。”

“慧姨......我还要上课，您带我去哪儿？”

他心里早觉着害怕，说话结结巴巴的。沈慧萍拉着他的脚步却没停止下来，一边才又说：“我跟你们班主任已经请过假，跟着我走就是了。”

老冯早开着车子在校门外等着，小远被沈慧萍拽着上了车，“砰”一声，车门立时关上。

“去海港医院。”

沈慧萍一发话，车子呜地一下在街面上行驶起来。老冯什么也没问，而且表现得还十分乖觉，加足油门将车子继续开得飞快。沈慧萍是在副驾位置上，板着脸，目光坚定直直盯着前面的路，小远一个人坐在后面，瞧着车窗外路边的小树嗖嗖嗖地一溜往后飞，吓得脸都白了，但是也不敢问她带自己去那么远的海港医院是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时候道路交通已经过了高峰期的钟点，所以他们简直是一路畅通，等到了海港新区也不过只用掉平常一半的时间。

太阳那么明亮，天湛蓝湛蓝的，空气里微微带着点海风的味道。小远还没有来过新区这边，新区果然是新区，街道、楼房、绿植每一样都是新鲜的，每一样都淋淋漓漓在明媚的阳光下展露在眼前。小远心里却是越来越紧张，一进到医院，紧张立时变成了恐惧，满手已然在冒冷汗。

“慧姨——”走到化验科一楼电梯前的时候，小远忽然蹙了蹙眉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沈慧萍冷冷地问。

“我，我肚子疼，慧姨。”

“肚子疼你也得先忍着。”

沈慧萍紧紧攥着他一只手，以完全命令式的语气又对他说：“我忍了你这么久，现在也该轮到你忍一忍了！”

小远听不懂她的话，但知道她此刻大概正在发脾气，哪里还敢回嘴，只有先咬牙忍着。

当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腹部的绞痛像是要把肠子给割断似的，那疼痛忽然一阵阵又向上涌，小远一边嘴唇哆嗦着，一边捂着肚子被沈慧萍拽着往前走。上到三楼，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沈慧萍叫她“陈主任”，见了面热情地打声招呼，沈慧萍笑着说：“又得麻烦您了。”陈主任却问：“人带来啦？就是这孩子啊。你怎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来，我以为你把这事给忘了呢。”一边说笑，他们三个便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陈主任在走廊折弯处打开一扇白漆小门，他们跟着一进去，满房间弥漫着刺鼻的药剂品的气味。不知道这房间作什么用的，全是些精巧而冰冷的医学小仪器，不需挂号也不用排队，因为房间一个其他的病人也没有。小远又觉着一阵恐惧，跟着肚子继续绞痛，这次更厉害了些，像大冬天里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冻着，满口的牙齿咯吱咯吱直打颤。

沈慧萍把小远拉到陈主任面前，听陈主任吩咐。陈主任没顾上瞅小远，却只向她说：“上次你们家老陆的血样我已经化验过了。”顿了一顿，踌躇着又说：“慧萍啊，等这孩子化验完，不管最后出来什么样的结果，少不了我得劝你一句。这两口子过日子，不能太较真儿，就算你们家老陆当年有过过错，可是都过了那么些年了，现在真的假的，是与不是，都没那么重要了，其实我倒觉着泊青也没兄弟，现在多一个弟弟也挺好的呀。”

沈慧萍觉着心酸，眼圈一下就红了：“您不知道，现在我们家已经是鸡犬不宁，不是我心狠，我实在没办法接受......”

陈主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坐下便给小远开始抽血。

直到这一刻小远都还没反应过来给自己抽血是做什么。腹部的绞痛疼得他直冒虚汗，蔓延全身，全身痉挛似的每个部位都在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抽血的针头已然扎进了他的手臂。疼痛让身体变得僵硬，他觉都没觉得，好像那针头不是扎在自己身上，看着那一管殷红的血，他这才激灵一下，嘴唇紧绷，极力挣扎着，本能地想要开口呼救，然而一句话没说出来，咕咚一个跟头却栽倒在了地上。

“呀！”陈主任先惊慌起来：“这孩子怎么啦？快，慧萍，把他抬到床上去......”

小远被陈主任护送着推进手术室之后，是老冯开着车子从学校把泊青接过来的。泊青一来到医院，小远就已经开始做手术了，他跟妈妈大吵了一架，沈慧萍见他对自己又吼又叫，一方面自己也有点心虚，没说两句，她便坐在走廊的公共长椅上呜呜流泪。

手术整整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这时候沈慧萍坐在手术室门口，泊青却躲得她远远的，在那边窗子前站着，她哭完了瞧着儿子冲着自己冷冰冰的背影，那背影可真是像极了陆振鸣，恍惚觉着儿子一下子就长大了。儿子长大了，也学会向她发脾气了，一时她又觉着十分灰心，所以精神也变得有些不好。

老冯见劝不动泊青，便又过来劝她，沈慧萍摆了摆手，说：“我哪知道，不过抽了个血小远就晕倒了，后来陈主任才说小远是盲肠炎发作。”

门一动，有个小护士从手术室走了出来。

虽然离得那么远，泊青却也洞察秋毫，早奔上来拉着护士问：“护士姐姐，小远，小远怎么样了？”

护士本来是出来拿东西的，所以行色匆匆，说：“稍等稍等，手术正在继续.....切除阑尾本来是小手术，不过病人发现太晚，昏倒了就有点麻烦。耐心等着吧。”

这叫什么话？泊青听着心里猛地一紧，于是继续追着护士询问。

护士只好甩脱他的手，这才正着脸色说：“请家属保持冷静，不要打扰病人手术。”

沈慧萍瞧不下去，便上来把泊青拉开，同时向护士点头说了声致歉的话，护士也就忙自己的去了。

医院总归有医院的“味道”，在这里稍微说话大声点就显得特别突兀，泊青的确是太焦急，如果让他保持默不作声他还可以忍着，但要是此刻让他保持冷静，无论如何他也做不来。他索性就那么站在手术室前，两眼直直盯着门上的指示灯。

他知道灯一亮就表示手术结束，小远就可以出来了。

这种滋味简直太痛苦，即使那天雨夜他自己受伤也没现在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等，只有等。等到筋疲力尽，恍惚已经忘记了时间。

☆、027【十】 像天堂一样遥远

黄昏时候海面上涨潮，海港医院本来就在海滩这一带，虽然距真正的海边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潮湿的海风一路吹过来，满满扑进窗子里，扑在脸上腥涩而裹带着粒粒沙尘。老冯上来关上窗子，这才说：“青哥儿，太太，你们一天都没吃东西，要不要我叫点快餐来？”泊青两眼只是木楞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却不搭他的话，沈慧萍也只摇了摇头。

当小远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不但泊青，连沈慧萍和老冯也都呼啦啦一齐围了上来。

两三个护士推着小远匆匆往病房里去，他们就紧紧跟着床车跑，泊青抓着床沿上的把守，见小远虚虚弱弱躺在里面，眼睫毛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像是从心底猛地一下就涌上一股滚热，呛住喉咙，：“小远，怎么样了，身上还疼不疼？小远......”这时候护士连忙催促他让开，因为前面已经到病房。

沈慧萍早预定好了一间单人病房，进到里面，住院的东西一概都是齐备的。把小远转移到病床上，泊青两眼盯着他更是一刻也不离开，满喉咙里滚热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护士又催促：“家属请先让开，病人要先做检查。”泊青这才乖乖往后退开。

护士给小远检查了检查，又把床头的输液吊瓶调慢了下点滴速度，然后手里捧着个蓝色板夹一边记录，一边说：“病人很虚弱，需要休息，别让他多说话。”沈慧萍还比较冷静，点一点头，拉着护士又是感谢又是寒暄。说话间主治大夫进来，是陈主任陪着一起来的，主治大夫那会儿做手术的衣服还没换，一只耳朵上挂着口罩，就这么来了。

“还好，还好，手术很顺利。”主治大夫冲沈慧萍点头微笑着说。

沈慧萍知道是陈主任的面子，主治大夫才显得格外照顾，于是少不了又对他千恩万谢了一回。

等他们都走去门外走廊，房间里就只剩下泊青陪着小远。房间里特别安静，泊青伏在床头，瞅一眼小远，这时候心里还禁不住砰砰直跳，握着他的手却也不敢握的太紧，怕给他抓疼了。小远身上的麻药还没过去，其实根本不觉得，整个人也木木的，脸色苍白，嘴唇都是白无血色，大概这时候的生命气息是最微弱的时候，只有眼睛里最中心有那么一点微茫的亮光。

泊青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看他的口型就知道是想叫“哥哥”这两个字。

泊青冲他微笑着：“大夫不让你说话，你想说什么我都已经听见了，乖乖躺着啊，别动。”

小远眨一眨眼睛给了他个回应。

泊青接着说：“我来晚了，没有陪着你，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怕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陪着你一起好起来，好不好？”小远眼睫毛颤了颤，两颗泪珠立时沿着脸颊就滚落了下来。

也许他太疲惫了，被沈慧萍一路拽来医院，然后数小时的高度紧张，大半天的晕倒昏迷，没过一会儿，缓缓合上眼睛就睡着了。泊青看着他，不知道这时候大夫允不允许他睡觉，只是自己想着怕他这一睡过去便不会再醒来似的，然而终究还是不忍心去叫醒他。空气里仿佛微微拂过一丝海风，咸涩而酸苦，泊青走过去关窗子，到了跟前却发现，窗子一直关得好好的。很奇怪这海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过了会儿，才恍然醒觉。哪里有什么海风，原来是他自己眼泪的味道，他就那么站在窗前，静静守候了一夜。

为了留在医院病房里照顾小远，一方面也是他给小远的承诺，所以泊青连着四五天都没去学校上课。沈慧萍本来这次带小远来做亲子鉴定，她是完全理直气壮，有着自己充分理由的，没想到偏生波折弄得他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她未免心虚，见泊青又是逃课又是荒废学业，除了跟着焦急，也不好硬劝。

到了周末这天，姚妈带着泊燕来医院。姚妈特意做些了补充营养的流食给小远带了来，泊燕今天来了表现得也特别乖，就坐在床前跟小远说话，说一些他们班里的谁跟谁闹小九九的鸡毛蒜皮的事。小远已经可以开口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看得出他心情也好了许多，也不再喊身上的伤口疼了。

泊青因为心里记挂着一件事情，就让她们陪着小远，然后自己下来三楼找陈主任。

陈主任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文件袋，刚推开门从办公室出来，见了他一愣：“哟，是泊青啊。我正想上楼去找你妈妈呢，你来找阿姨有事么？”泊青瞅了眼她手中的文件袋，这才冲她恭敬地笑着问声好：“陈阿姨，很冒昧有件事我需要弄清楚，所以只有来打扰您了。”

陈主任经验老道，目光锐利，见他问早就摇着头，叹口气说：“你这孩子，倒比你妈妈还着急。”说着，把文件袋往他怀里一放：“给，是想知道这个吗？自己拿去看吧。看完记着交到你妈妈手里。”文件袋沉甸甸地非常厚的一沓，泊青接过来向她道声谢，接着咚咚咚就往楼上跑。

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灿灿地透着阳光，把病房外面的楼廊里整个照亮了，泊青一口气跑来幕墙跟前，见四下没什么人，这才把文件袋打开来看。那么厚的文件资料，一层层都是些医学检验数据，他根本瞧不懂，也不关心这个，所以直接忽略，只瞧最后一页的结果。

之前挣扎了那么久，当看见结果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反而特别平静。也许因为正是他一直所期望的结果，现在终于吁了口气，只想着这下至少可以证明爸爸和小远都是清白的。那么今后小远再留在陆家，一定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闲话。一想到这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文件资料，不由自主目光便凝聚起来。

而沈慧萍从楼廊里走来他身边的时候，泊青还在出神。沈慧萍表现得也是出奇地平静，然后紧挨着他身边站着，同样把目光望向玻璃幕墙之外，远处阳光下是一片蓝汪汪幽静的海面。

过了会儿，泊青才说：“妈妈，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把小远的鉴定结果交给她手里，又说：“自从小远来咱们家的第一天起，您就怀疑他。您不相信小远，甚至也不相信爸爸。为什么你就不能宽容一点呢？现在小远躺在病床上，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爸爸又正在南边出差，这时候您这么做，是不是也太残忍......妈妈，我很失望。”

沈慧萍一早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已经知道结果了，所以拿着那资料看也没看。她觉着一肚子委屈，红着眼圈说：“泊青，难道你认为妈妈是存心要害小远吗？妈妈就是心里对他再不喜欢，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有生命危险，还无动于衷。我实在没想到他这么胆子小，不过抽个血他就吓得晕倒了......”

“妈妈，现在您还不明白吗？”泊青说：“他不是因为胆子小。他是心里恐惧您才会这样。本来早他就有盲肠炎，一紧张就会发作，去年他就犯过一次病。您居然在他发病最痛苦的时候，还让陈阿姨给他抽血。妈妈，我为您这次的行为感到愧疚，要是爸爸回来知道了，您又怎么向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