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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桃花七渡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28

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她这会儿其实心里十分混杂。既然现在鉴定结果证明小远和陆振鸣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她之前心中所有的疑虑总可以就此消除了,可是并不是这样。她心里仍然有很多疑惑,陆振鸣念着当年战友情义所以才对小远特别照顾,这倒还说得通,然而他发疯似的偏要帮卢亚芳还那两百万银行欠款,如果他和卢亚芳没有瓜葛,他为什么要这样?

现在看来,即使他俩当年没有奸情,那也少不了曾有过私情,除非......他心里还有更大的秘密。

她在心里翻来倒去想着这有些事,但泊青毕竟还小,她不希望他知道这些,所以也就没跟他继续解释。

过了这一天,阳光也像是变得格外明媚。海港新区每天天气似乎都这么好。让人心里也微微一暖。

按着主治大夫的说法,小远手术后恢复得很顺利。主治大夫总爱说“顺利”俩字,大概也是因为长久以来本身职业的关系。泊青待在病房里陪着小远这些天,倒跟主治大夫和白衣护士们都混熟了,他嘴儿甜,所以比较容易讨人喜欢。而沈慧萍虽然每天也来,但每次都行色匆匆,来了打个照面的工夫就又走了。

终于熬到小远出院了,又是个周末,所以泊青非常开心。

等姚妈带着泊燕赶到医院的时候,沈慧萍却没跟着来。

泊青再一瞧,发现司机老冯也没来,便问姚妈:“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你们怎么过来的?”

姚妈说:“我们一大早上打车过来的。还好周末不堵车,否则这会儿还赶不到呢。”

“干嘛要打车?咱们家车子呢?”

“车子上个礼拜太太给卖了呀。”姚妈怔着说:“哟,你还不知道啊。”

泊燕在旁边插嘴:“哥哥,妈妈正在筹钱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好像需要筹好多好多钱。”

泊青听得一头雾水,就没再问什么。姚妈开始帮着收拾房间的东西,泊青自然也要跟着帮忙打下手,这些天等于是他也住在病房里,饮食起居生活日用品一概七七八八的,起先怎么拿了进来,现在这时候就得再怎么样地拿回去。

泊燕陪着小远,他俩就坐在床上等着,她闹着要跟小远掰手腕,她的手胖嘟嘟的,小远身体刚恢复,使不上力气,掰了几次都输给了她。

“胜利喽,胜利喽!”泊燕高举两只手,兴高采烈。

正欢声笑着,这时候有人推开病房的房门。还没见到人影就闻见一股清新的花香,在房间里的他们几个都不由怔住了几秒钟,等她走进来却发现是于晓颖。于晓颖两手捧着一大束百合花,蓬蓬的一大团几乎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她向大家点点头,走到小远面前:“小远,我代表班里同学今天来看望你,祝贺你康复出院。”

于晓颖总是一副官腔,不知道是跟学的。姚妈先笑着接过鲜花,瞧她一个小孩子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觉着又欣喜又奇怪。其实她也不小了,今年正好十七岁,不过个头矮了点身体又有一些发胖,就显得小。泊燕还在因为之前两人的矛盾跟她闹别扭,讨厌死她了,于是撇嘴说:“假惺惺的,猫哭耗子,谁稀罕你来啊,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于晓颖脸上立时就有点挂不住,说:“泊燕,今天我不想和你吵架,请你尊重点。我是特意来看小远的,干嘛你要挖苦我?”

“呵,真好笑。”

泊燕十分不屑:“说得好听,来看小远?鬼才信你呢,你来还不是为着来看我哥哥。”

房间里好像除了她俩都没听明白这话。于晓颖红着脸,这时候还嘴也不是,不还嘴又实在憋屈,泊青便上来打岔,冲她笑了笑,先表示抱歉,然后转头喝斥泊燕:“泊燕你给我闭嘴。胡说八道什么呀你。”泊燕努了努嘴不吭声,于晓颖这才松口气,转头便去帮着姚妈归着东西。

正当他们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只听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这次却是沈慧萍。

沈慧萍一进来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如果说此刻她脸上还有表情的话,挣扎、痛苦、愤怒、懊悔......每一样表情都在她的脸上凝聚,而每一样却都难以分辨。她大概是没乘电梯,一路从楼下跑上来的,这会儿额头冷汗热汗涔涔齐冒,混合着泪水从眼角淋淋漓漓径直淌下来。

空气都像凝结,房间里鸦雀无声。砰砰地心跳让每一个人都满目诧异,惶惶不安地盯着她。

到底姚妈先回过神,忙上来说:“哟,太太,您这是怎么啦,快先坐下喘口气。”沈慧萍置若罔闻,根本不搭理她的话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似火只是狠狠瞪着小远。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出事了,而且一定是与小远有关。小远本来一见到她心里就发怵,现在她的神情更让他不寒而栗,只好一个劲儿地往泊青身边躲。泊青干脆挡在他前面,正想开口问,沈慧萍迸了半天,这时忽然一下整个人像崩溃似的,声泪俱下:“泊青,你护着他......现在你还护着他,你爸爸因为卢亚芳被抓起来啦!”

☆、028【十】 像天堂一样遥远

她几乎挣扎着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才瘫软到地毯上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卢亚芳是谁,只有小远听得犹如针扎,不禁打一哆嗦。姚妈早吓坏了,迅速帮着泊青把沈慧萍扶到病床上去,让她靠在床头躺好,然后立刻又把护士叫了进来。她并没有昏倒,大概是心力交瘁,护士给她检查了检查,还好,没什么大事,最后向泊青说:“你妈妈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好好照顾她,千万别让她再受刺激,再这么激动了。”

泊青把护士送门外走廊,叫了她一声:“佳玲姐。”她本来一直就在这间病房做看护,早认识泊青了,于是很热心地向他提醒:“要不今天病房先就别退了,让你妈妈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瞧瞧。刚才我听她说好像你爸爸出了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回到家万一再有个什么,你爸爸又不在身边,到时候你怎么办呀。”

泊青这时候也不过强作镇定,心里早乱如团麻,听她这么说,便先向她表示感谢。

“真是谢谢您,佳玲姐,劳你多费心。”

“客气什么。”她说:“反正今天我值夜班。你有什么事就去护士房叫我去。”临离开之前她又拍了拍泊青肩膀作为鼓励与安慰。

沈慧萍因为打了针镇定剂,药力一起作用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大半夜,他们几个谁也没有回家去,都在病床前陪着。于晓颖是刚巧碰上了这事,她又始终把泊青当哥们儿,所以很想帮助他,便也留了下来。

窗子外夜黑沉沉的,不见一点星光,海风吹着海面,偶尔轻轻响起几声浪花,恍惚特别遥远、寂静。

他们几个这时候也都提着精神,静静坐着等候,直到沈慧萍醒来房间里才有了点声音。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把泊青叫到床前,一看见儿子,立时泪眼摩挲:“泊青,你爸爸这次恐怕......”泊青只好强作镇定:“妈,您慢慢说,爸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拿纸巾擦着眼泪,一边叹口气才说:“你爸爸一辈子两袖清风,从来没有让人抓住过把柄,这次他真是糊涂!就为了帮卢亚芳还两百万银行欠款,他居然私自挪用今年旧城改造的拆迁款,本来他还在上海出差,事情一闹出来,立马身边就有人将他给举报了。”

提到卢亚芳,泊青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小远妈妈,小远早已脸色煞白,站在床尾,两手死死抓着金属栏杆,两眼直直的一动不动。沈慧萍跟着懊悔说:“上次你爸爸打电话到家里,让我想办法筹集这笔钱,我原本以为小远是他和卢亚芳当年的私生子,这是他和卢亚芳在上海相遇旧情复燃了才会鬼迷心窍,偏要充这个冤大头帮她还钱。等小远鉴定结果一出来,我这才知道是冤枉他了,其实当下我这心里就原谅了他一半,所以就开始各处想办法,想着尽快凑到钱,好让他心安,也让卢亚芳免得坐牢......”

她说得这么复杂,很有点不放心泊青能不能听得懂,顿了一顿,又泫然说:“我把家里的越野车卖掉,又把手里现有的所有股票一时间全抛了出去,钱倒是凑到了一些,还差个大几十万,你爸爸书房里的那些古董,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舍得动它,所以就想着先把这部分钱给他打过去,先还给银行,争取到一点时间,然后再想办法。我电话一给他打过去,这才发觉是出事了。不但他的电话没人接,就连他单位同事的电话也打不通......”

“怎么会打不通?”

泊青目不转睛盯着问:“爸爸是怎么被抓起来的,您又怎么知道爸爸是挪用了公款?”

“电话打不通我就觉着不大对劲。”她继续说:“所以我马上告诉你外公,让他老人家帮着去局里打探打探。其实去年你爸爸偷偷给上头写那份文化遗产保护计划书,我就提醒他别管这些闲事,可他总不听我的劝,计划书交上去,这下把局里领导都给得罪了,人家正愁抓不到把柄扳倒他,这会儿他自己弄出这事来,挪用公款的罪名已经构成事实,谁还会放过他?现在又正是反腐的节骨眼上,这时候出事等于就是往枪口上撞。你外公得到内部消息,说你爸爸已经被关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双规起来了,限制自由,然后切断与外面的一切联系,任何人都不允许跟他联络......”

“爸爸,爸爸会坐牢吗?”

沈慧萍哽咽着:“我就怕这个,他要是坐牢,恐怕这次会重判,以后咱们这个家可怎么办......”

泊青脸色煞白,想了想,不由眼神一震:“妈妈,咱们赶紧凑钱,凑到钱帮爸爸还上,这样爸爸会不会就可以减轻罪刑。”

“现在已经晚了。”沈慧萍几近绝望似的说:“你爸爸一被双规起来,咱们家所有财产便要被视为调查对象,现在连我的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你外公算是亲属关系,况且退休前又是你爸爸的直接领导,少不了这次也会有麻烦。”

泊青听着心里直发寒,紧紧皱一皱眉:“这么说......我们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沈慧萍有气无力,摇一摇头:“有什么办法?这时候能够帮我们的只有你外公,可他老人家现在也被牵扯进来,已经是有心无力。我这边该走的关系都走了,这官场上最是狐死狗烹,不要说没人敢念这个旧情,只要不在背地里下黑手,来个雪上加霜就算是好的了。我担心的是现在咱们孤立无援,连打探个消息也不能够,也不知道你爸爸这会儿是在上海还是已经被押回了坤渡口。”

于晓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惊醒说:“慧姨,陆伯伯好像没在上海。”沈慧萍听她这么说才恍然,于秘书这次跟陆振鸣一起去南下出差,一定知道些内幕,她又惊又喜,立时起身上来抓住于晓颖的手:“晓颖,你刚才说什么?告诉阿姨,你是不是听你爸爸说起过什么?

“我......上次我爸爸来电话,说他们去了深圳。”

“你爸爸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于晓颖想了想:“上个礼拜......大概八九天之前。”

沈慧萍听了却有点失望,因为八九天之前正是陆振鸣出事的时候,他当然不可能跟着一起去深圳,所以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双规”措施本来就做得严密,被监视者等闲不容透露任何行踪,于秘书在官场那么些年,又世故圆滑,怎么可能告诉自己的女儿?

“你爸爸还说什么了?”沈慧萍不死心,继续试探。

“没有了。”于晓颖摇摇头:“我爸爸平常不会跟我说这些,我是听妈妈说的。”

泊燕反应特别激烈,早憋不住冲动,直问到她脸上来:“你是心里有鬼不敢说啊,还是你不知道?装腔作势,说不定我爸爸就是被你爸爸给举报的!”

“泊燕,你不要污蔑人,我爸爸跟陆伯伯关系一直很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晓颖说着嗓子直发抖。泊燕冷笑一声,立时反驳:“你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得去问你爸爸。这还不简单,你爸爸想当副局长啊,把我爸爸扳倒了,他就可以上位了。哼,真是有什么样的女儿就有什么样的爸爸,你在学校里是叛徒,你爸爸在单位也是个叛徒!”

这时候沈慧萍才上来把泊燕拉开了,嗔了她一声:“小孩子不要胡说。咱们又没有证据。”这话她一说出口其实就表示她心里已经开始在怀疑于秘书,陆振鸣在上海刚一出事马上就有人举报,几乎等同于前后脚的工夫,来得这么快,当然是身边出了内鬼。

于晓颖铁青着脸,憋得嘴唇都黑了,发吼似的喊道:“不!我爸爸不会这么做的,你们,你们冤枉人!”

正当她们争吵得最激励的时候,一回头,忽然发现小远不见了。

“小远呢,小远去哪儿了?”

泊青立时惊慌起来,一边阻止她们争吵,一边满房间找小远。海港医院的这栋楼里每间病房都单独设有洗手间,本来也没别的什么可躲藏之处,泊青推开洗手间瞧了瞧,自然小远也没在里面。问姚妈,姚妈也只是连连摇头。刚才那会儿场面那么乱,这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楞了有几秒钟,泊青这才激灵一下惊醒,迅速就推*门直奔了出去。

他仍旧边打着电话边跑下楼梯,小远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他心跳得简直要涌到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到了楼门口,停下问了问站岗的保安,小远今天因为本来要出院的,所以身上换上了那件平常的灰白色帽衫,泊青把情况向保安一描述,保安果然看见小远了,回说:“可不就是他,大眼睛小男孩,看着不怎么爱说话,那会儿他刚从这出去,好像往海边那个方向去了。”

泊青听保安这么说,更觉着揪心起来。附近本来也不是旅游景点,所以这一带并没有什么宽阔的主街道,都是一个个穿来直去户外砖石铺就的小路,平常病人白天出来透气,也是从这些小路上散步去海滩的。这时候半空有景观灯照着,四下倒是瞧得很清楚,但是泊青顾不得在四下里找,他本能地脑子里有种预感,于是径直奔向海边。

一路狂奔着,眼前的灯光渐渐变得暗淡,最后连仅有的那点亮光也被他抛在身后,没了踪影。

他跑得满头大汗,湿冷的海风裹着沙尘一阵阵打在脸上,那针扎似的疼痛却似乎直往心里钻,让他不禁焦灼而恐慌。并不是因为惧怕黑夜,再黑的地方他也不怕,他怕的是自己的预感会在猝不及防的那一刻变成现实。

海滩上这会儿什么也没有,暗暗沉沉,影影绰绰,只瞧着满地大大小小白天被人踩过的沙坑。呼啦啦蜿蜒的一道海浪直拍到岸上来,泊青不由停住脚步,因为一路跑得又快又急,此时几乎耗尽身上所有气力,他停在海滩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小......远......”

呼吸急促,他无法喊出小远的名字,唯有两眼焦灼地望着茫茫无尽的海面。

又一道海浪远远从海面上扑过来,轰鸣阵阵,简直要把人的耳朵给震聋了。

在浪花退去的那一刻,泊燕也跑来跟前,气喘吁吁停到他身后:“哥哥,找到小远没有?”

看他神情就知道是什么结果。泊青一口一喘气地说:“泊燕......我们一起去找......沿着海浪找,他今天穿着灰白帽衫,如果,如果他走进海里,我们一定可以瞧见......”

午夜凌晨的海风越来越冷,海滩虽然这块区域不大,等他们一处一处找过去,找遍大半个地方,泊燕已经冻得难以支撑,哆嗦着肩膀,牙齿瑟瑟打颤。没发现小远的影踪,但至少也没发现他的尸首,此时他应该还是安全的。泊青只好先停下来,把自己帽衫脱下来给泊燕保暖,他里面也只穿着白色半袖,帽衫一脱掉,海风呼呼咆哮着就灌进了半袖里,立时他也不由自主觉着全身寒飕飕的。

这时候帽衫兜里的电话响了,泊燕反应灵敏,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瞅一眼屏幕:“哥哥,是......是小远发来的短信。”

泊青听见她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恍惚以为自己听错,可是等他确认果真是小远的手机号码后,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忽然他觉着特别恐惧,两手颤抖着才把手机接了过来。

长长的短信分成三条才发了过来,泊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那么自制,看到一半却已经泪流满面:

“哥哥,对不起。我绝没有想到,最后是我妈妈害了陆伯伯,我找不到妈妈在哪儿,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去怪她、恨她......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到这个世上,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没有遇见陆伯伯,那么你们一定会生活得很好。是我给你们带来了灾难......所以我要离开了。谢谢你,哥哥,陪我这么久,我要在心里永远记着哥哥,但是请哥哥把我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不想哥哥因为我哪怕有一丝的伤心和痛苦......就当,我从来就没来过。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相见,那一定是个春暖花开,像天堂一样遥远的地方。可是,我没有勇气和哥哥说再见......远!”

泊青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极力忍着不流泪,可是眼泪却像滚下的落雨,滴滴沿着脸颊往下淌,泪水淹没了屏幕,看不清了,用手擦去上面的湿痕,但只不过一会儿,屏幕上湿漉漉的便又被自己的眼泪给淹没了。

在看完第二遍最后一行字,泊青终于再也绷不住,发狂起来径直冲着海面上遥遥的浪花嘶喊:“笨蛋,你就是个笨蛋!什么都是你的错?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离开一切就能平安了吗?你能去哪儿?你要有地方可去就不会来我们家啦!......你是想去死吗?你去死为什么要拉上我?你就去死好了,我不会跟着你痛苦!你让我忘了你,好!那我就永永远远把你给忘了,你就是个笨蛋......”

他嘶喊到筋疲力尽,最后整个崩溃似的扑通一声坐在了海滩上的沙坑里。

泊燕立在他身后,哆嗦着肩膀,一把一把抹着脸上的泪痕,没说任何话。

渐渐寂静下来了,遥远的海面上又一道海浪往海滩涌了过来,黑沉沉的天幕里看不见它丁点的踪影,只听到那呼啦啦的浪花阵阵地汹涌、咆哮。

☆、029【十一】 无言告别

被海风吹了十几个小时,泊青站在海滩上的沙坑里,全身早就麻木了,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子呆呆地一直站下去究竟为着什么。海面的水浪波涛间摇曳的阳光依旧明亮,到处是从医院走出来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可是他恍惚还沉浸在昨夜的噩梦之中,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物,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沈慧萍来到他跟前,上来就一个耳光朝他打了过去,她是既心疼儿子又觉着气愤,喝着说:“瞅你现在这个落魄样子,妈妈真是为你寒心!咱们家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你爸爸生死未卜,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为他的离开伤心难过,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她一巴掌打下去,泊青的脸本能地侧过一边,眉心紧皱着,嘴角微微哆嗦。

沈慧萍也知道自己用力太狠,心里未免又一阵疼惜,于是越发哽咽起来:“泊青,振作点,你爸爸已经倒下去了,妈妈不能看着你再这么倒下去。”顿一顿,才又叹声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卢亚芳把你爸爸害成这样子,小远是她儿子,这是他自己觉着羞愧,对不起咱们家,所以这才离开了。你已经找了他一夜,整个海滩都找遍了,他要是当真想寻死,这会儿恐怕连尸首都该找到了。”

他唯一可以让自己侥幸觉着安慰的也只有这一点......尸首没找到,那证明小远至少还活着。

沈慧萍似乎猜中他的心思,跟着就说:“既然他还活着,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得呢。现在当务之急是怎样打探你爸爸的下落,刚才你外公来电话了,要咱们尽快回家去,快跟我走吧。”她把他从那沙坑里拽了出来,他两脚上沾满了沙泥,刚迈出去不过一步,踉跄着就跌了个跟头。

“儿子,怎么啦?”

她惊呼着迅速俯身去搀扶他。泊青只是支吾着说:“没事,就是腿有点麻。”站起来又往海面上望了一眼,这才跟着她一瘸一拐地向市区走去。

事实上他们回到家也是无计可施。一进到家里,沈老太太陪同沈局已经在楼下客厅里等着了,自从那天得知陆振鸣出事,老夫妻俩为着避嫌,直到今天才得空过来瞧瞧。老夫妻俩坐在沙发上,满面焦灼,沈慧萍便在旁边坐了下来,可是见了面,几个人都闷着嗓子不言语,因为谁都心里明白,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姚妈倒也忘记沏茶来,呆呆站在一侧听他们发话。这一会儿工夫沈局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匆匆起来接电话,是他以前的老部下打来的,看样子是跟他分析眼下陆振鸣的处境。这时候还能够打电话来的人自然是雪中送炭,顾念往日情分的生死之交。

一通电话直说了大半晌。沈局撂下电话的时候,脸色明显有了点好转,还没顾着坐下来就急忙转头对沈慧萍说:“慧萍啊,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多想了。咱们现在能做得只有等,等上头的消息。照现在的情形看,上头不会把振鸣怎么着的,他当年在部队立过特等功,就算这次挪用公款罪名成立,只要咱们尽快把那笔钱还上,上头碍着外面舆论的压力,一定不会把这事公布于众的,最多也只会把他隐秘关押起来,然后限制自由......好在,振鸣这些年除了这件事,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作风清廉,没落下什么把柄。”

“隐秘关押?那还不是跟坐牢一样。”

沈慧萍红着眼圈:“这次明显是有人要害他,我怀疑就是他身边的于秘书做了内鬼。”

“没有证据,你可不要瞎说。”

沈局蹙一蹙眉,想了想,才又分析:“不过,这次的事的确有点蹊跷。振鸣那性子,自己被陷害还蒙在鼓里,恐怕从去年他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这次出差大概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唉,想想倒也不奇怪,除了于秘书又有谁会对振鸣的一举一动了解得那么清楚?”

晚上,沈老太太和沈局留在陆家老洋房陪着女儿,以免她想不开,所以老夫妻俩就没回去郊外。

就在不久前家里还有陆振鸣和小远在,那时候多热闹,眼下突然少了这么两个人,楼上楼下立时像被掏空了一样,变得死寂沉沉的。沈慧萍尽管焦灼惶恐而又觉着无助难过,倒是并未起什么消极的念头。她只想着等上头调查清楚,验明家里的财产,然后就赶紧帮陆振鸣把那笔“公款”还上,这也是目前她唯一可以为他做的。

一个多礼拜过去,上头别的动静倒不见有,于秘书却果然很快就升迁了。于秘书替代了原先陆振鸣的位置,荣升市规划局副局长,主要负责整个旧城改造工作。沈慧萍是看到电视台的新闻才知道这消息的,正当她还没回过神,这时候手机铃响,来了条短信。

她打开短信才发现是银行通知她的账户解冻了,也就是说从即日起她的财产终归可以重见天日。

当然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拿着手机激动得不由瑟瑟发抖。一回过神就急忙咚咚咚爬上楼梯,等把泊青叫到她房间里去,这才悄悄告诉他说:“泊青,你爸爸有救了。一定是上头做了调查,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清廉,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家的财产恢复自由了。”

泊青也是着实楞了楞,才面露喜色,震醒似的说:“那还等什么,明儿一早我就陪您去,把爸爸之前挪用的公款还上。”沈慧萍满眼含泪,最后终究喜极而泣,连连摇了摇头。

本来家里有一笔现款,那是上回她取出来要帮卢亚芳还银行的钱,陆振鸣出了事就先收着,没拿出来。如果现在把这钱拿去还那笔“公款”,那么至少还得再筹集个大几十万才够金额。远水救不了近火,陆振鸣收藏的那些老古董一时不好出手,派不上用场了,于是她又算了算自己账户上的余额。其实她留的这点钱,也不过是留着给家里日常开支用的,本身便没多少,即便孤注一掷全凑上也还差那么一大截。

所以,只好另想办法。可是时间不等人,沈慧萍知道眼下只要多耽搁一刻,陆振鸣就多一分危险,最快的方法自然还是向她父亲沈局求助。现在既然已经调查清楚,陆振鸣的过错只有“挪用公款”这档子事,沈局于是也不用再避嫌了,他们老夫妻俩这么多年倒是存了笔养老的钱,当下唯有先拿出来应急。

钱款一筹集齐整,沈慧萍便带着泊青片刻不停地奔走着去还钱。

还钱也是需要门路的,当他们母子俩来到局里的时候,局里各个部门像踢皮球似的,一个踢过来,那个又踢过去,绕得他们团团转。沈慧萍最后一横心,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于秘书。今非昔比,于秘书人家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了,一见到他们算作客气,打个照面,当然他也是有意避嫌,没说几句话就只让助理作陪。

等一概手续办完,钱虽然是还上了,直到又过了一个礼拜却仍旧不见任何动静。

沈慧萍觉着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糊里糊涂,至少应该先打听到陆振鸣眼下的状况。她心里没着没落,心急如焚,于是晚上便打电话向父亲沈局哭诉:“我知道即便还了钱也并不能替老陆洗脱罪名,可是总得让我先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吧,就是坐牢也总得让人去探监啊。”

“慧萍,你想得真是太简单了。”

沈局沉吟着说:“振鸣以前在部队立过特等功,名气太招摇了,这次只为私利就挪用拆迁款,犯下这样的错误,要是外面社会上知道了会怎么看?上头这是在封锁消息,当然不会让你轻易去探视。”

“爸爸,我是着急啊,”她说:“我这心里慌得厉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您不知道,去年体检的时候陈主任就告诉我,说老陆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让我多照顾着他点,大年夜他多喝了些酒,后来胃里更不舒服,有一次我都见他咳出血来了。我就怕万一......”

沈局反应得很快,当即打断:“不要胡说,没有万一。你这是急糊涂了就容易瞎想。总不至于为了两百万振鸣就把小命给搭上,放心,爸爸一定会想办法的。”

市区本来早已规划完备的旧城改造,并没有因为这次的小插曲而受到丝毫的影响。规划局新换了批领导班子,势力磨轮|大翻转,许多人一股风似的得到升迁,于是,拆迁工作依旧如火如荼地继续开展。沈慧萍等了两天也没接到父亲那边的消息,再瞧瞧眼下的形势,什么都明白了。父亲退休那么多年,早先他在局里兴许还能说得上话,现在新的一批领导上来,必定都有自己的势力依靠,谁还会再卖他面子?

这可真是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

她一边等,一边禁不住心灰意冷。

周末前的这天夜里忽然接到局里来的电话,局里通知说两日后让她去探视陆振鸣。惊诧与骇异简直完全盖住了她心里本该有的欣喜。撂下电话,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转机来得太快了,她反复问自己,是真的吗?问了许多遍还是有点不大相信。

她打电话过去问父亲,电话那头的沈局听见这消息也是十分地吃惊,回说:“不是我安排的呀?!这倒真是奇怪。嗨,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见到振鸣,甭管是谁的主意,既然让你去你就放心去好了。”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一大早上那边居然有专门的人员被派过来,到家里来接她。沈慧萍更加愣愣地吃了一惊。本来她打算让泊青向学校请个假然后陪同她一起过去,车子司机却说,这事不能太招摇,只能容许一个人过去探视。所以沈慧萍只好独自跟着那人上了车。

车门一关上她才发现,怪不得司机让她坐在后座,原来上头为了把保密工作做到极致,车窗玻璃都是经过磨砂处理的,她只觉着蒙蒙的光线透着玻璃照进来,但是看不见窗外的任何东西。司机把车子开得飞快,疾驰而过,路面上沙沙地响起车轮摩擦的杂声,听着不由让人心里一提,不安而紧张起来。

恍惚像是一路往南行驶,车前的太阳光越来越明亮,车顶的小天窗却开着,兜卷的风嗖嗖地吹进来,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过了许久,她忽然闻见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海风的味道,这才确定是来到海港新区了。

海港新区设有一处老干部退休基地,之前陆振鸣有时候也会陪着同事过来这边钓鱼。

车子一直开进基地,到了干部医院方才停下。

还没下车沈慧萍就已经猜到是来了医院,因为这时候空气里的海风变了味道,是医院特有的“味道”。

怎么好好的带她来医院干什么?莫非陆振鸣这会儿在医院里?

她只觉着心慌得很,两腿都有点发软。

当被人领着一进到病房,果然立时便如晴天霹雳,直震得她错愕不已。病床上躺着的果真是陆振鸣!

☆、030【十一】 无言告别

把她一送进来,那专员司机说话就隐形不见了踪影,旁边的护士楞了一楞,跟着也退出了病房外面去。陆振鸣正在打点滴,打得是止疼药,才不过几个月没见,他仿佛猛然一下显得特别苍老,穿着一身病服,虚弱地靠在垫起的床头,看见她进来了一点也不意外,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叫她一声:“慧萍......”

沈慧萍这才惊醒,热泪不由自主涌进喉咙,她几乎瘫软到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老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啦......”

“慧萍,快起来......”

他打断她示意让她坐在床沿,然后略一笑,只轻描淡写说:“没事,你不要担心,不过是被查出来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没他说得那么轻巧,如果不是因为他病情严重,上头怎么会突然容许她前来探视?

沈慧萍心里又急又怕,在她极力追问之下,陆振鸣终于吐露了实话......是胃癌,已经晚期了。

虽然她早有这种担忧,知道他的胃向来不舒服,可是再也没想到居然是胃癌。

既然到了晚期,那,为什么去年带他体检的时候没查出任何异样来?

她自问一直相信科学,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脑子里太乱了,忽然嗡地一声,立时像被炸开一样,头痛欲裂。

“慧萍,不要难过。”陆振鸣见她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不由拉着她的手劝说:“人这一辈子谁都有离开的那一天,不过是早晚的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她挣扎了一下,这才呜呜咽咽趴在床头上哭:“不,老陆,我要救你,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救你......”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不要这样,慧萍,振作点......”

他极力试着想劝服她接受现实,然而任何语言这会儿都是那么苍白,而他能做得也不过是只剩下沉默。

许久许久,当正午的太阳光照进房间来的时候,沈慧萍抬起头抹了抹眼泪,泪水却越发连串地往下滴,滴到手背上竟是滚烫的。她望着他,一开口声音却是颤抖着,说:“老陆,是我一意孤行,害了你,你怪我吗?......如果我早点把钱给你打过去,你就不会挪用公款,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相信你?为什么偏要怀疑小远是你的私生子?老陆,我好伤心,好后悔啊......”

她一边说一边急急地流泪,他腾出一只手给她擦泪痕,脸上依旧保持微笑,眼睛里却禁不住泪雨摩挲:“傻瓜,怎么能怪你呢,本来我早就该跟你讲清楚的。”泫然叹口气,接着又说:“慧萍,你是个好妻子,这些年你为咱们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多想永远守住这个安安稳稳的家,和你一直就这么相伴着走下去。可是我忘不了我当年所犯下的错误,即便你能原谅我,我终究还是不能原谅我自己。你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我会不惜挪用公款也要帮着小远妈妈去还债,慧萍......今天我就把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是有苦衷,当年,当年在部队上,小远的爸爸是被我害死的,我欠他们母子一条命,欠一辈子......”

沈慧萍激灵一下,满目惊骇:“小远爸爸,他不是......他不是跟你是最好的战友么,怎么会?......这究竟怎么回事?”

陆振鸣含泪点点头:“没错,就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战友,所以我更不能原谅我自己。”

“这,这怎么可能?”她脑子里全乱了,越听越糊涂:“不,我绝不相信你会跟人命扯上关系,老陆,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远爸爸真是被你害死的?”

泪水一涌上来,陆振不由剧烈地咳嗽了声,等抬起头来,满脸凄怆,望着她:“慧萍,对不起,我瞒着你那么些年,我是个懦夫,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把真相说出来。这些年这件事始终压在我心里,很多次我都做噩梦,梦见当年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累了,我隐藏得太辛苦......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上天现在这是要惩罚我,让我为当年所犯下的错误赎罪......”

他咳嗽得厉害以致无法再说下去,沈慧萍唬了一跳,只担心影响到他的病痛,连忙扶着他躺下:“不要再说了,我相信你,你一定有苦衷。”见他一躺下来,面色死灰,她不禁又哽咽:“无论你当年做过什么,现在都过去了。先养好你的病要紧。大夫让你多休息。”

说了大半天话,他的确是太疲惫了,靠在床头过不一会儿就缓缓合上了眼睛。

回忆一旦在脑子里被激荡起来,仿佛就再也止不住。恍恍惚惚他进到了梦里,而那记忆悄无声息地随后却也跟着进来了。像生了根一样在他梦里深处翻搅起来,是噩梦,很多年以前,他就无法摆脱的噩梦。

十几年了,那时候在部队,小远的爸爸是他关系最好的战友,小远爸爸名叫谢武,长得很结实,他们新兵的时候就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后来一起过关斩将通过层层考核,也都晋升了军衔,本来相约好要一直留在部队的,却没想到很多事原本总是这般事与愿违。

他们的部队是在内蒙的原始森林地带,环境恶劣,条件十分艰苦。因为缺少水源,每天打水洗漱都成了个极其重大的问题,更不用说吃的穿的,交通闭塞,信息隔绝,那真是几乎最接近原始生活状态的一段日子。

也许越是周围环境满目荒芜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相交相惜的友谊才会显得越发弥足珍贵。

陆振鸣由于家庭环境的关系,向来偏于文弱,而谢武就不一样,虽然他生在江南水乡,骨子里却豪爽硬朗,人也很是仗义。他俩在同一个班,又是同一个宿舍,刚到部队那会儿陆振鸣水土不服,老是生病,谢武时常照顾他,甚至有时候为着给他补充营养,还偷偷溜进山里给他打野兔,然后帮他烤了来当作野餐。

一来二去他俩的关系日渐亲厚。那年,也就是小远出生的那一年,是个深秋的日子。陆振鸣也不知脑子里发什么疯,竟然独自跑上山去打猎,要知道这可是违反部队纪律的,弄不好一旦被人举报,他就会受到处分。陆振鸣从来没有单独行动过,山里的路况他也不怎么熟悉,在林子里辗转了大半天也只不过打了只野山鸡。因为每次谢武偷偷给他打野味,都是就地燃火烤熟了才带回部队的。陆振鸣自然也要这么做,于是他在林子里生了堆火,把那只山鸡放在火上烤,想着等烤好了就带回去送给谢武。

眼看天黑了,当谢武来山里寻他的时候,陆振鸣笨手笨脚的,一只山鸡烤成了地瓜似的,也还是半生不熟。他俩见了面,一瞧着这情形,都不由噗嗤笑了。陆振鸣便说:“你不是刚有了个儿子,当爸爸了么,我一直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这山鸡就当是贺礼好了。”

谢武这才知道他巴巴的溜进山原来却只为了这个。

谢武当然也觉着十分感动,嘴上却只是打趣:“没见过你这么糊弄人的,这么一只土山鸡,烤成这副模样,你还好意思拿来作贺礼。”平常他俩反正也是玩笑惯了,所以说说笑笑,谁也没往心里去。林子到了秋季本来就格外干燥,满山坡堆积着枯黄的落叶,地上燃着火,他俩一个没注意,这时候忽然卷起一阵旋风,直把地上的火堆掀翻了跟头,火屑一时间四下随风蔓延,所到之处很快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深山枯林附近没有任何水源,大火一燃起来,简直势不可挡,别说取水灭火了,他俩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只是一边跑着一边拼命躲避火势的攻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山下部队里的战友才纷纷赶上来营救。

火势太大,谁也无法靠近。

然而如果不迅速切断火源,那么山下数以千计的村民到时为了逃命就必须被迫丢弃自己的家园。

陆振鸣知道这次是自己犯下了大错,眼看救援的战友靠不得近来,他和谢武又被围困,山穷水尽之际,容不得细想,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采取最后的应急措施。因为这一带每年到了秋季,山上天火频繁,所以部队领导为着防范天灾,早在此处峭壁的峰头上埋设了炸药,炸药一旦引爆,山峰立时荡然无存。只要山峰崩泻,山石由山坡一路滚落,那么便可阻拦这场大火继续肆虐。

陆振鸣抢先一步说:“祸是我闯的,谢武,我去引爆炸药,你留下。”

谢武早想好了要自己去,却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俩一时间争执起来,大打出手。陆振鸣向来不懂拳脚,哪里是谢武的对手,不到几个回合,就被谢武制服了。谢武把他摁在山坡上,直向他急吼着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争,你也不看看,凭你这副身板,那面峭壁你能爬得上去吗?到时候不但你自己失手性命不保,稍一耽搁,大火烧到山下,数千村民都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陆振鸣痛悔不已,但是也必须作出决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武代替自己去冒险。

那时候技术落后,无论谁去引爆炸药,因为离得近,当爆炸的那一刻,自己多半难以脱身。所以这一去必定九死一生,是在以命相搏。离开前,谢武最后向他叮嘱,说:“振鸣,如果这次我不能活着回来,我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顾及我,到时候领导要是追查大火起因,你一定记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把罪责抗下来,功劳留给你,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陆振鸣怎能允许自己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来?所以极力摇头,只是不肯答应。

“你不要这么迂腐!要是你说出真相,这辈子你就完了,懂不懂?!”谢武直冲着他吼着说。

他哽咽着回绝:“我,我办不到......”

谢武一把锁住他的衣领,把他推了个跟头:“办不到你就是个懦夫!照我的话去做!否则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振鸣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向山峰疾步奔去。肆虐的大火将所有的期望焚毁殆尽,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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