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到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对面教学楼的6班班主任张老师突然过来找他。
张老师从来没跟他打过交道,况且又不是一个班的,找他做什么?
泊青一时间很觉着诧异,只好暂且硬着头皮随张老师来到楼廊里一个安静的角落。
张老师正了正脸色才说:“泊青同学,很抱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过来找你。给你妈妈打电话,电话关机,打给你爸爸,又说电话欠费,更是打不通。作为学校的老师,对于你们家里的私事本来我是不该过问的,但我听晓颖同学向我反映,说这段时间小远一直没来上学是因为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失踪了,而且是在你们家失踪的。这是真的吗?”
泊青皱一皱眉,并不直接答复她,抬起头问:“我有点不明白,张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张老师咳嗽一声,扫一扫喉咙:“这不再过几天,马上就要中考了,学校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缺席而影响整个班级的成绩。所以今天我只想你给我一句准话,小远到底还能不能回来上课?如果不能,我建议还是请你们尽快给他办理退学手续。”
泊青听了,这才恍然,不由苦笑:“张老师,刚才您也知道了,小远在一个月前就失踪了,连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抱歉,请再给多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但是这一时半会儿我真给不了您准确答复。”
“泊青同学,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呀。”
张老师踌躇着说:“这也是学校领导的意思。之前小远来插班的时候,学校不过是看在陆副局长的面子,这才答应收留他。况且他户口没在本地,只能算是暂时在这里借读。小远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这点我不便过问。学校已经作出决定了,再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如果小远还是不能正常来上课的话,那对不起,到时候学校只能勒令他退学。”
说到这里,上课铃磁灵一声响了起来,于是谈话不得不仓促结束。
张老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楼廊里聚集的同学跟着就嘁嘁喳喳往教室里奔,泊青却愣愣地站在栏杆前一动不动,有个同学拍了下他的肩头作为提醒:“泊青,快点,上课了。”他置若罔闻,等所有的人都进去了,这才望着远处无尽的天空深深吁了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泊青忽然觉着心里特别酸涩,最后也没再走进教室,而是直接奔下教学楼来。
河东区和老租界本来都位于市中心,属于同一片区域,所以也由同一个派出所管辖。泊青走出学校就直接奔来区管辖的派出所。他早上上学前已经来过一次,下午这会儿又来,值班的民警显然都些反感他了,见了他还没等他开口问,就急着搪塞说:“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好吧。找人也得一步一步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就是一天来八趟也无济于事。一有消息我们会马上给你打电话的,好不好?!”
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被挡了回来。
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是迷失的游魂一样摇摇晃晃在街上走。路边两侧密密麻麻,到处可以看见凌乱的楼盘小区,正在日夜赶工的摩天大楼裸露着鬼爪似的钢筋混凝土,走过一截,却又瞧见街边竖起高高的篮板围挡,围挡上面用白漆喷着一个个大圈圈,里面歪歪扭扭写着大字——“拆”。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忽然一下让他觉着陌生,他觉着仿佛世界忽然变得好大,空旷荒芜,无休无止,没有边界。
黄昏的时候直到他来到老租界边上的石桥,整个坤渡口现在大概只有老租界还保持着原有的那份恬静,望着老租界里荧荧温暖的灯光,他不禁在桥头停了来。桥头上还有一个人,看着倒像是泊燕,这会儿暮色下来了,瞧不大清楚,所以他怕认错,就暂且先没吭声。
那个人非常安静,跟他离着有两米的距离,都背过身去靠着石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
有那么一秒钟的心惊,泊青觉着自己真有点神*了,因为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小远。
然而当那个人回头过来的时候,其实再也没错,不是泊燕是谁呢。
“泊燕,怎么是你呀。”
泊青说着这才走到她面前来,稍觉意外似的问:“放学怎么不回家呀,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泊燕顿了一顿,才冷冷地反问说:“哥哥不是也一样,你干嘛也不回家啊。”
家里太冷清了,到处悄无声息,一进到家里就会不禁想起所有烦恼的事。泊青并没告诉她,那会儿自己去了派出所。泊燕很少这么安静,他觉着大概她也跟自己的心境一样,但桥上这会儿光线暗,瞧不出她是怎样的神情,等凑近瞅了她一眼,这才吃一惊,忽然问:“泊燕,怎么,怎么你哭了?!”
泊燕抬头把眼角的泪水抹了下去,微微仰起脸:“哥哥吃什么惊呢,流眼泪是因为我觉着伤心。”
以前她有时候在爸妈面前哭,但那不过是撒娇,泊青还真没见她有伤心难过的时候。
“不是,我只是......稍微有一点意外。”泊青说。
泊燕苦笑:“哥哥一定以为像我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有什么事会放在心上,是不是?”
“那倒不至于。”泊青忙说:“你本来就很聪明,许多事你心里都明白,我是知道的。”
泊燕却摇摇头:“可是哥哥,现在我倒真的有点不明白。”
泊青听她话中有异,问:“你指什么?”
“小远刚来咱们家的时候,”她感触地苦笑了一笑,才又说道:“我和妈妈都以为小远是爸爸的私生子,所以处处针对他,处处恨他,恨不得立时把他挤兑走了才甘心。现在他终于离开了,那我应该开心才是啊,可是为什么我却觉着这样难过。”
她一提起小远,泊青心里就微微一酸,只得强打起精神,回说:“你那不过是平常嘴硬,但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和我一样,一直都是喜欢他的。”
她却显得犹豫:“也许讨厌到一定极限就是喜欢了......唔,我那么喜欢他......”
泊青强笑了笑,说:“等我们找到小远,我们就还像从前那样在一起,永远不可分开。”
桥头上月亮出来了,下玄月,红红的月牙,遥遥挂在无星的天边。
“红月亮。”泊燕好像十分激动,指着说:“哥哥,原来这里真的可以看见红月亮。”
泊青却表现得相当平静。他不喜欢月亮,因为他觉着月亮到底是个悲凉的意象,无论月光多么地有华彩,多么皎洁,终究虚无而冰凉。
“是小远告诉我的。”泊燕跟着说:“小远说站在这石桥上,当红月亮出来的时候,可以向它许愿。”
这种事这种口气还真像是小远才有的性格。泊青听她这么说,也不禁抬头望月:“那就许个愿吧。”他冲着那弯红月牙,虔诚地做了个祈祷的姿势:“我希望第一爸爸战胜病魔尽快好起来,第二......请老天早一点让我找到小远。”
泊燕扭过头来看着他:“哥哥,你太贪心了,只能许一个愿望。”
“干嘛只能许一个?”泊青皱一皱眉:“我偏要许两个!.......”
“两个就不灵了。”泊燕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是小远说的,那天他就只许了一个,他希望永远能和哥哥在一起。”
“这个笨蛋,只有他才会干这种蠢事!”
虽然骂着小远,泊青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忽然那么难过。
石桥渐渐寂静。两个人片刻的沉默。
其实泊燕一放学就来到了这桥头,在等着红月亮出现之前,她心里一直挣扎着和泊青一样的两个愿望。但是现在她仍旧没有得出答案,她无从选择。过了会儿,她低下头去,拿纸巾擦一擦眼泪:“哥哥,小远有一天如果真的可以回来,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我想不通啊,哥哥。爸爸因为小远的妈妈现在被囚禁了,她害了爸爸然后她自己却一走了之,而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我们的爸爸又害死了小远的爸爸。小远现在还不知道真相,但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知道,到那时候我们都该怎么来面对?......”
这倒把泊青问着了,泊青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迸得脸颊通红,只是哽咽着说:“我们不能让小远知道真相,即使我们找到他也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他那么傻,一定会做傻事......”
夜色倏然变得幽暗,泊燕没再吭声。这时候桥下河水里蛙声阁阁,一阵阵向四下弥漫,恍惚带着与往年一样的初夏气息。天上的红月光隐退了,月华凉如水,他们再次抬起头,泪流满面。
☆、032【十三】 下一站时光
陆振鸣去世的那时候仍在改造期间,上头的意思不让张扬,所以葬礼只在几个直系亲属间仓促进行。
葬礼仅仅进行到一半,沈慧萍由于悲伤过度,瘫软在灵前就昏倒了,下面是由泊青强撑着应付下来的。
过去了两年,两年里小远一直不知所踪,四十七中把小远的名字也除名了。
那时候中考期间,陆振鸣去世刚刚不久,泊青和泊燕无心学习,考试成绩都不理想,但是还好,他们都还可以往下继续读四十七中校内的高中部。四十七中为着彰显“待客之道”把高中部新建的那两栋教学楼都给了外来的学生用,自己校内由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就只允许待在六层封顶的红砖老楼里。
同学间一时满口唏嘘,说什么的都有,但也只能听从学校的安排。泊青仍旧被分在了3班,而泊燕在6班,虽然现在他俩归拢到一栋老楼里,但一个在三层,一个在六层,平常也不大能够见到面。
泊燕一上高中就有了自己的一辆单车,每天放学后却仍旧跟在泊青屁股后面,两人一起骑车回家。从前他们是三个人,现在还是那条同样回家的路,路边同样的景致,只是缺少了一个人,各自的心境也就跟着变了。泊青骑得快,几次都把泊燕甩到后面,这天泊燕笨鸟先飞,提早准备,终于赶在了他前头。
一过石桥泊燕就把他拦住了,原来是有话要跟他说。
“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啊。”泊青被迫嘎地一下把车刹住,不由皱一皱眉。
泊燕瞪着眼睛向他兴师问罪:“回家说?那好啊,我才不怕呢,你要是不担心妈妈知道你早恋,那我今天一回家就开始嚷嚷。”
“胡说什么?谁早恋?我跟谁早恋啊。”
“哥哥,拜托你撒谎也撒得高明点,”泊燕说:“全校的人都知道了,就你还在这掩耳盗铃。”
泊青一怔,只说:“他们那是起哄,我跟于晓颖不过是哥们儿。”泊燕还是拦着他不放,忽然问:“哥哥大概忘了吧,爸爸是怎么死的?”泊青脸色震了震,这才说:“这跟晓颖没关系。”
虽然一直没有证据来确认于秘书当年做内鬼故意陷害陆振鸣,但是后来陆振鸣一倒下,于秘书马上接替了他的位置,其实已然是心照不宣了。泊燕当然也这么认为,就冷笑说:“古人都说父债子偿,她爸爸是叛徒,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泊燕,你这是蛮不讲理。”
泊青也不由有点激动:“当年爸爸是犯错在先,于叔叔就是不举报,爸爸过后也会去自首的,一码归一码,我们怎么能怪到人家头上。”
“自首和被人举报,结果能一样吗?”
泊燕气得嘴唇瑟瑟发抖:“哥哥你不是昏了头了?竟然还叫他于叔叔?太可笑了,该不会为了于晓颖,哥哥就会甘心去认贼作父吧。”
她这话说得重了些,泊青脸色立时变得铁青,把单车拽过一边,也没理她,径自骑上车回家去了。
于晓颖本来升到高中部以后和泊燕一起仍旧被分到了6班,当然也都是大家揣测,同学间私底下却说,是她主动向学校申请要调去3班的,她老爸现在怎么也是规划局副局长,学校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所以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而泊青也在3班,他们俩又时常在一起,于是渐渐就传出各种“花边新闻”。
高二的课程一天比一天繁重,学习太苦闷,总是这种“谁跟谁好上了,谁又跟谁分手啦,又是哪个脚踏两只船,三角恋”最容易让同学拿来茶余饭后的消遣。尤其女同学们,更喜欢看一些青春爱情小说,读到动情的时候,几个人就聚到教室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大家都正处在一个“为了爱情死了也值”的年龄,虽然许多人已经尝到过初恋的滋味,只是还没体会到那种刻骨铭心,于是继续憧憬,期待自己下一个开始。
泊燕是个例外,她既不看言情小说,也不去聊这些八卦,每天像是“新时代的刘胡兰”似的,上纲上线,一心为着将来的学业而埋头苦读。在6班的同学都知道,尤其跟她在初中的时候就在一个班的,发现泊燕自从升了高中以后就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开朗了,也不怎么爱说话。于是就有人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爸爸那年中考前去世,整个对她打击太大,所以一直都没有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有某个同学禁不住脑子一热,忽然想起来就向她打趣,问起小远,笑说:“泊燕,你们家你不是有两个哥哥么?你那个小远哥哥呢,好几年都没见过他了。”
泊燕是不说话是不说话,一开口却如当头一棒,直闷得人头昏眼花:“你问我啊?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整天想男人想疯了,是个男的你就惦记?我们家的事,以后你少唧唧歪歪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该同学不免碰一鼻子灰,只是不明白现在她为何变得这么偏执暴躁,很容易就勃然大怒。
而于晓颖就比较乖觉,知道这些事在泊燕心里是一片雷区,所以在她面前从来绝口不提。
眼看这学期又要结束了,炎炎夏日,等期末考试完,接下来便是暑假。这天下午的课间休息,天气热,人就容易犯困,下午两点多钟,困意正浓,于晓颖手里捧着两只冰淇淋从顶层6楼一路奔下来,到3层来找泊燕。到了6班教室外,见泊燕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不知在望着什么出神,走到跟前,于晓颖脚步却又慢了下来,顿一顿才向她笑说:“泊燕,买给你的。”说着,把两只冰淇淋塞给她手中。
泊燕眼皮也没抬,手很快甩去一边,冰淇淋差点掉到地上,于晓颖慌忙蹲下身方才接住。
于晓颖到了二十岁,身材越发出挑了,完全不是以前那个胖墩墩的样子,所以眼疾手快。她拿着那已然开始溶化的冰淇淋,瞅了一眼,方抬起头,不由说:“泊燕,你这是干嘛呀!有什么气你只管往我身上撒,好好的冰淇淋差点让你给糟蹋了。”
泊燕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无功不受禄,哼,吃你的冰淇淋我怕会把我自己的心也给吃黑了。”
于晓颖觉着刺耳,叹口气,才说:“泊燕,你总是这样,要我跟你解释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你爱你的爸爸,我当然也爱自己的爸爸。即便他们大人间曾经有过一些过结,但谁是谁非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去计较那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呢?你要是再这样继续放不下,到头来受折磨得还是你自己。”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泊燕说:“一上来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两年了,你竟然还是这副嘴脸。”
于晓颖由着她说,倒也不觉着生气,微微一笑:“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了,口是心非,泊燕,我们都成长了,许多事还是不要太执着了,给自己放一条生路吧,不然这样子活得太累。”
泊燕忽然边拍手,边冷笑:“于大小姐说得真好。那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先应该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于晓颖拿手指指着自己,满脸的诧异:“我怎么啦?”
泊燕继续冷笑:“你怎么啦?我是说以后你少整天缠着我哥哥,趁早离他远点,免得自讨苦吃。”
于晓颖听她这么说,倒稍觉松口气:“我当是什么呢,泊燕,我跟你哥哥的事不是你应该管得吧,你没这个权力。况且我敢爱就敢说,从我第一眼看见泊青,我就喜欢他。”
“真是个不害臊的!”泊燕哼了一声,才又继续说:“于大小姐,你那点心思其实我早就知道,那时候之所以你接近我,不过是为了间接地接近我哥哥。你也算是机关算尽。但是你觉着这样有意思吗?一厢情愿,我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你。”
她这么一说,倒真让于晓颖吃一惊,愕然问:“他不喜欢我?泊青亲口跟你说的么?”
泊燕到底撒不了谎,只是说:“反正......反正他是不会喜欢你的,你死了这条心。”
☆、033【十三】 下一站时光
于晓颖其实自己心里也正有这个疑问。泊青平常总是对她“哥们儿,哥们儿”的不离口,而她的性子又大大咧咧,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把她当成男孩子一样。
大概每个人恋爱的时候都会这样吧,很敏感,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她还没向泊青表白过,泊青到底是什么心思呢?一时间她心里砰砰直跳,只觉着脸颊又红又烫。
因为市教育局里的通知说,今年高考提前至六月份的七、八、九三天,于是学校一早就做好了应对方案。到了这一天,高中部和初中部各个班里的教室大都被占用了去布置考场,学校就给他们这些“无教室可归”的学生全部放了假,回家自己温习。
放假前的头一天夜里,于晓颖打电话给泊青,想趁机单独约他出来。她早在心里筹划好了,要是他真的肯出来赴约,然后她就带他去海港新区那边,在海滩上喝喝茶,吹吹海风,她觉着应当给自己营造一个浪漫的氛围,让泊青先把她当成个女生,然后在最美的时刻,向他表白自己心中最美的秘密。
电话打过去,泊青答应得非常痛快,她真是高兴极了,心脏跳得小鹿都要撞出来了,凌晨两点钟还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烙烧饼,怎么也睡不着。
好容易熬到天亮,天色还有点蒙蒙的,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样子又像是怕迟到了,着急忙慌地一路跑到洗漱间,开始刷牙洗脸。她伏在洗脸镜上一瞧,睡眠不足就是这个样子,整张脸显得格外憔悴,黑眼圈浓浓的,她眼睛大,看起来越发像“梅超风”,而且是83版,不是当下新出的舞蹈大师杨丽萍那一版。
自己倒吓了一跳,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呀?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打扮一下。
她房间里向来凌乱,衣服鞋子什么的扔得哪儿哪儿都是,想找个下脚的地儿也找不着。直到听见她急得直嚷嚷,她妈妈方才走了过来,见她这情形早瞧着明白,什么也没说,立时帮她收拾了收拾。于晓颖这才在梳妆台前得了空地坐下。
一面化妆,她一面想起来,忽然说:“妈,待会儿跟爸爸说一声,今天我要用车子。”
“去哪儿啊?”
“哦,今天我约了个同学,去海边玩儿。”
于太太这才觉着点不对劲,就问:“你是不是又去找陆家那个泊燕呀?”
于晓颖没吭声,只是迅速地往自己脸颊扑粉,于太太立时脸色一沉,说:“我可告诉你啊,你去找谁玩都没关系,就是不要跟他们陆家再有任何瓜葛。老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算什么呀,我和你爸的脸都快让你给丢尽了,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哎哟,妈,我就快迟到了,您别在这跟我唠叨个没完。”于晓嘟着嘴说。
“嫌我唠叨,我也是为你好啊,你要是不听话,回头那我告诉你爸爸去,你就等着挨骂吧。”
于太太一边说,一边绷着脸,关上门出去了。
于晓颖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波动,深吁一口气,她今天不能让任何事搅乱自己的情绪,她要让这一天成为自己生命中最美最难忘的一天。所以等她化好妆,一概收拾完毕从家里走出来,她爸爸的小司机早在楼下等着,见了她笑脸相迎,惊愕说:“呀,差点我就认错,我还以为大明星徐静蕾来了呢。”
“拍马屁也不会拍。”她抿嘴笑了笑:“瞎说什么呀,我有那么老么?”
“不能说是老,女孩子哪有老的,各有各的美,得说是知性,成熟。”
小司机恭维着一边就把车门打开了。她往副驾驶上坐下,把上面的镜子放下了来,对着镜子她瞅了自己一眼,今天她的确有点太招摇了,米色半长裙,金色高跟鞋,亮红皮手包,这一身的国际名牌真是太暴露,她爸爸现在是副局长,本应该正是避嫌的时候,但是为着放肆一回,却也管不了这些了。
“大小姐,咱们直接去海边,还是先去接你的朋友?”
“哦,先去老租界陆家老洋房。”她说。
小司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于是也不再多问,车子一启动起来,便直奔罗马花园。
她们家是河东区的再往东一点,离着老租界很有一段长长的路程。时间本来还早,车子开得并不快,过了会儿,小司机把音乐打开了。那调子轻轻扬扬非常适合这个季节听,大概司机也是猜着她喜欢梁静茹,所以才播放她的专辑,是《宁静的夏天》。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听到这里她脸就红了,微微一顿,她觉着兴许被小司机看出自己的心事,所以他是在故意放这首歌曲。
她咳嗽了声,遮掩说:“换一首吧。这歌节奏太慢,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司机于是随即调换了一曲。这次节奏也快不到哪儿去,曲调却是感伤,一听前奏她就知道是什么。马上她便又有些着恼,倒真像是司机成心似的,偏偏这回放得是那首《可惜不是你》!她还没表白呢就听这首歌,太不吉利,所以索性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还是关了吧,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就快到地儿了。”
车里音乐一停了来,这时候她的手机却磁灵一下响了。
是泊青打来的,她很激动,拿起手机:“泊青,我在路上呢。”
“晓颖,不好意思,今天不去了,改天再约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电话就挂了,她不由又是失望又是生气。
搞什么呀?等了那么些天,巴巴的打扮了一早上,他一句“不去了”就完了?
接着她便又给他打电话,连打了好几个也没人接,最后她把手机咕咚一声扔在座位上:“停车!”
小司机听她扯着嗓子喊,吓了一跳,立时踩住刹车:“大小姐,怎么啦?谁来得电话?”
“调头,回家!”
“回?......”司机楞了一愣,才说:“好!”
车子掉过头去往回开。于晓颖一时间心情非常糟糕,仿佛刚从高高的七彩云端坠了来,轰然一声落地,摔得魂飞魄散。越想越生气,在车子拐过第一个岔口的时候,她目光一定,忽然说:“凭什么呀?太欺负人了,我得找他问个清楚。”司机也不敢问她是怎么了,只是脸上略过一丝愕然,但是随即也就明白了,不等她发话,就顺着前面的岔口把车子又绕了回去,继续奔向老租界。
这回车子一开起来才是飞奔而驰,没用一刻钟便来到罗马花园入口。于晓颖本来气冲冲的,等一下了车,小司机瞧着那她样子生怕出什么事,所以寸步不离像个保镖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
大清早上太阳刚刚出来不久,空气如薄荷似的,吸在嘴里微凉微凉的。姚妈正在庭院里给盆栽的绿植浇水,大门开着,于晓颖跟小司机直接就进来了。于晓颖当然也不是头一次来陆家,和姚妈各自都认识,见了面微微点个头,算作打了招呼,姚妈就往里面喊了声:“太太,有客人来啦,是于秘书的家大小姐。”
于晓颖这才略有点尴尬,这时候泊燕却是从大门外进来的,她大概那会儿在罗马花园里看见他们,所以跟着就回家来了。泊燕简直把于晓颖视如无物,一边自顾自往屋里走,一边略带责备的口气,向姚妈说:“您老可别胡乱称呼,人家于秘书两年前就升了副局长了,哪儿还有什么于秘书。”
姚妈也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哟,我人老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吟吟向于晓颖赔笑,又说:“快,大小姐,屋里请,屋里请。”于晓颖倒又不好意思进去了,只是微微笑着说:“您老不必客气,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请您把泊青叫出来。我在门口等他就可以了。”
“进来吧。”里面客厅里却是沈慧萍隔着窗玻璃瞧见她了,一边说着,一边迎了出来。于晓颖慌忙就往里走,早热情地笑着打招呼:“早上好。慧萍阿姨。”沈慧萍也是保持微笑,但很明显笑得有些僵硬,打量她一下,才说:“真是女大十八变,我差点都不敢认你,衣服漂亮,人也漂亮。”
于晓颖略有点窘,或许也是心里紧张,所以便自谦客套地说了句:“出门的时候随便拽了件衣裳我就穿上了,也不知道好不好。让阿姨见笑了。”沈慧萍不由脸色越发僵硬,没再说什么便把话岔开,转头过去吩咐姚妈倒茶。
楼下客厅里看不到泊青,泊燕则做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瞧也不往这边瞧,沈慧萍就趁机说:“泊燕,陪着晓颖你们好好玩儿吧,我有点累了,上楼歇息一会儿。”冲于晓颖示意一下,又说:“不知道你今天来,阿姨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们先玩着,阿姨失陪了。”
沈慧萍径自上楼去,客厅里剩下泊燕还是只顾着自己忙自己的。连小司机都瞧出来于晓颖受冷落,他们俩站在这么大的客厅里,着实显得又傻又扎眼,小司机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低声说:“大小姐,咱们干吗要在这受人家眼色,快回家吧,好不好?”
“你少多嘴,我又没让你陪着我,想回你自己回。”
小司机听她这么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等。于晓颖索性直接问泊燕:“泊燕,泊青在楼上房间里吗?”
“不知道。”
泊燕穿着身粉红运动服正窝在沙发里,说着两腿一并,趿拉上鞋子就站了起来。泊燕一边径直往楼上走,经过于晓颖身边的时候,这才顿了一顿,冷冷地向她又说:“于大小姐今非昔比呀,开着名车,带着保镖,一身的珠光宝气,你是来我们家炫富么?谢谢你,不用你特意穿成这样来提醒我,我永远都忘不了当年你爸爸做的好事。请你也好好反省反省,你今天所有的腐朽生活到底是怎么来的!”
于晓颖觉着心酸,一时却也无话可说,窘迫地站在那里,正准备回去,这时候倒是姚妈瞧不下去了,告诉她说:“青哥儿在楼顶上的凉亭里呢,瞅瞅怪不好意思的让你等这么久,走,我带你去找他。”
☆、034【十三】 下一站时光
于晓颖是见不到泊青总也不会心甘,道声谢,于是跟着姚妈走。通往楼顶的楼梯是设在房子外面的,她们从客厅里出来,一直绕到老洋房房后去,姚妈在前面引路,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嘴里嘟嘟囔囔说:“陆先生要是还活着,何至于弄成今天这样......嗐,真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楼梯旁栽着银杏树,于晓颖一面爬着楼梯,一面觉着阵阵清凉,树枝桠上一片片茂盛嫩绿的小叶子摩挲摩挲直触碰到她的手臂,枝头影子里筛进来明亮的阳光,斑斑驳驳,像水上的涟漪,仿佛照进她心里去似的,微微荡漾。
等一上到楼顶,姚妈就径自下去了。于晓颖这时候忽然又有点紧张。
楼顶上视野开阔,设着一处石砌的尖顶凉亭,泊青背着身立在亭子下,他因为课余时间喜欢运动,锻炼了一身好体魄,身形匀称,结实硬朗,这会儿不过穿着平常的牛仔T桖,风大,吹着他头上的短发呼呼翻飞,他只是眯着眼望向远处。
于晓颖走到他身后叫了他一声,泊青其实早就知道她来,因为站在这楼顶高处,整个罗马花园尽在眼底,于晓颖那会儿进大门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但是他转过身来,仍旧表情僵硬地向她问了声:“你来啦!”
于晓颖跟他之间从没尴尬过,见他一不自在,她也有点怔忡,所以只是笑了笑,没言语。
泊青微笑着,终于说:“晓颖,抱歉,我......我今天失约是因为......”
“是因为你们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对不对?”于晓颖很快把这话接过去,心里只觉着发凉:“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
这时候泊青却像是很想跟她说清楚:“晓颖,非常抱歉,我妈妈和泊燕刚才那么对你,其实她们也是无心的,我真是......”原来即便平常再潇洒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也都有犹豫的一刻,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于晓颖立即就说:“不必向我解释,我不是说么,我都已经知道了。泊青,我今天只想问你——”
泊青知道她想问什么,迅速打断:“晓颖,真的很抱歉,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我爸爸的忌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己还有别的想法,其实我们一直就是哥们儿,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不好么,晓颖,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于晓颖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眼睛里已经全是热泪。他这么说就是已经拒绝她了?她只是不甘心,本以为他不会像泊燕那样将上一辈的恩怨算到她头上,这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犯的错,为什么要她来承受?
楼顶上风大,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转过头去,只说了声:“我走了。”她踉跄着一步一步奔下楼梯,手捂在滚热的唇上,楼梯旁银杏树茂密丛生的枝桠横在脸前,一阵阵划着手背,生疼生疼。直到一口气跑出陆家,到了外面的罗马花园,她这才顿住了。她知道这时候泊青一定在楼顶上正看着她,可是她居然连回头望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但是当手机铃一响起来,她还是不由自主迅速地把它打开来看,果然是泊青发来的短信。她还在期待着他回心转意么?自己这么想着,也觉着心里一阵冷,短信只有短短的七个字,他说:“晓颖,今天你好美!”看到这几个字,她终于再次热泪涌上眼眶,几乎痛哭失声。
炎炎暑夏,到了陆振鸣忌日这天,沈慧萍和泊青、泊燕来到杨柳镇三山墓地的时候,太阳还在山峰的那一侧,天空只看见浮在山头上的隐隐红灿的朝霞。墓地周遭栽种着松柏,一走进来,阴凉阴凉的,陆振鸣的墓前不知道谁已经来过了,碑前摆着一大捧金黄的七月菊,花心里还浸染着湿漉漉的露水,连散发出来的花香都带着股清凉。
“是你外公外婆来过了。”
沈慧萍站在墓前向泊青说,接着她就俯身下去把自己带来的祭品也一一掏出来,泊燕则在她旁边帮忙。看着那一瓣一瓣累累金灿灿的菊花,泊青本来也以为是外公外婆拿来的,两位老人家住在远郊,要比他们来这里方便,也更快些,但是当他弯下腰将那捧菊花移开的时候,发现下面竟然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传统技法的国画,画上峭壁青松,后面一处茅屋,一个男子长袖翩翩立在悬崖上,整个色泽淡远,笔触圆润。大概这画是要在这里烧掉的,画面已经不完整了,右上角被火烧了个大洞,因为压在花瓣下,被花朵里的水珠给湮灭了火星,这才残留了下来。
这时候泊青才觉着一定不是外公外婆留下的,那会是谁呢?忽然他想到了于晓颖,心里一震。
沈慧萍盯着陆振鸣墓碑上的照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那照片是他当兵时在部队里的留影,年少的一张脸,五官清秀,带着一股儒雅,也带着几分英气,一边看着照片,她一边哭得越发伤心。泊青于是凝了凝神,连忙过来她身边劝慰。
每次来到墓地沈慧萍都会这样子痛哭一回,当年的伤心和痛悔就像个定时炸弹潜伏在她身体里,每一分每一秒,随时都可能爆炸。她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她觉着某种程度上也是她自己害了陆振鸣,那时候她对他的怀疑和不信任,让她失去了理智,以致于一朝即错,再也无法回头。
“老陆,”她对着墓碑,哽咽说:“我带孩子来看你了,他们都长大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孤零零受苦,过不多久,我就会来陪你,等着我!”
“妈,您这是做什么。”
泊青脸色陡然一变,迅速将手中的那副残画揣进兜里,便去搀扶沈慧萍,说:“妈您别这样,爸爸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有我和泊燕在,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家吧。”
沈慧萍情绪很不稳定,立时把他的手甩开,泪眼摩挲只是盯着他,喝问说:“你还知道你爸爸是谁啊,当着你爸爸的面,今儿我就跟你把话说清楚!”
泊青登时摸不着头脑:“妈,您是怎么啦,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您发这么大的火。”
“你过来。”沈慧萍板着脸,面若冰霜:“在你爸爸墓碑前,今天你就给我发誓——”
“发什么誓啊?您越说我越糊涂了!”泊青急得眼圈簇红。
沈慧萍瞅一眼墓碑,又瞅一眼他,这才哼了声,说:“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小小年纪不知道上进,不知道好好学习,整天就只知道情啊爱的,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竟然忘记自己爸爸是怎死么的!竟然跟一个仇家的女儿乱搞恋爱关系,甘愿认贼作父!”
泊青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一时间简直要气炸了,腹内如火焚烧:“妈!您不要听泊燕瞎说——”说着,瞪一眼旁边的泊燕。
泊燕就趁机插嘴,说道:“哥哥既然敢做,怎么就不敢承认呀?到了现在你还只顾着撇清,明摆着的事,这还用得着我悄悄跟妈告状么?那天你那位于大小姐都找到咱们家里去了,你可别告诉我们她不是去找你的。”她一说就觉得气愤,唇间颤抖着哼了声,继续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呀,爸爸忌日期间,你居然还有这个闲情雅致跟她去约会,爸爸真是白疼你了!”
“胡说什么呀?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泊青喝斥了她一句,转过头去,诧异而又失望地叫了声“妈”,又道:“我真不明白,爸爸的死跟晓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偏要将仇恨牵连到她头上,她是无辜的,她跟我们一样,这两年一直都很痛苦。”
“不用她假惺惺的,她那是幸灾乐祸!”泊燕抢先说。
沈慧萍也说:“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是她爸爸陷害的你爸爸,只要她是他们于家的人,那她就脱不了干系!泊青,你喜欢谁妈都不反对,但就是不能跟那个于晓颖拉拉扯扯的,那天她到咱们家,瞧瞧她那个样子,一身的珠光宝气,开车名车,带着司机,她这是要干什么,她这是往妈妈心口戳!泊青,你觉着妈现在还不够痛苦吗?你能不能让妈妈省省心啊,算妈求你了还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哭,这时候手里的一包面巾纸都已经用完了。
墓碑后面一颗松柏上,不知什么时候枝头落了只黑黢黢的乌鸦,山林间晨曦清冷,却听那乌鸦越发呱呱地不厌其烦地鸣叫。泊青只觉着心里一阵凄凉,怔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没做亏心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你就给我在你爸爸面前发誓——”
沈慧萍仍然十分激动:“你心里没鬼,干嘛不敢发誓?今天我要你自己亲口说,今后要是再跟那个什么于晓颖有半点瓜葛,别的我不逼你,就先让妈出门不利,出个车祸撞死得了!”
她说的话太狠了,泊青心里激灵一下就疼起来,像一把尖锐的钢刀在腹内横来竖去地翻搅。他是坚强惯了,尽管痛苦,脸上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无所谓的样子,最后,泊青冷冷笑了笑,说:“您何必发这种毒誓来逼我。我答应过爸爸,要守着咱们这个家,让妈妈这么难过,是我的不对。但是妈,我跟晓颖真的没什么,既然你们都这么担心,那我以后不见她就是了。”
☆、035【十四】 梦落石桥
泊青从墓地一回到家,就把手机给关了。他心里很乱,生怕这时候于晓颖会打电话来,上一次他已经伤害过她一回,他真不忍心再伤害她。他也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对于于晓颖,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有时候他只当她是哥们儿,两人在一起没有任何顾忌,甚至兴头上来,还跟她在学校操场上比划拳脚。
当然他那是让着她,故意让自己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她顺势也趴下来,然后将头枕着他的胸膛,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她的头便跟着他的喘息一上一下地轻轻起伏。
躺着躺着躺了很久,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只望着高高的苍穹,湛蓝湛蓝的天。
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心里很安逸,这时候不由自主一只手徐徐伸过去,当触碰到她的手腕,她本能地手指哆嗦了下,但也并不急着把手拿挪开,而是尽由着他那么紧紧握地在掌心里。
她的手白皙细腻,触手而温,泊青就像抚摸一块羊脂白玉似的,尽情地摸着她的手背,微笑着说:“哎,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回跟你在一起,我就觉着快乐,没头没闹的,只是觉着快乐,这真是丫的邪了门了。”
“不许说脏话。”她笑嗔道:“嗯,跟我在一起能让你觉着快乐,小女子我很感到荣幸。”
她本身比较强势,一称呼自己小女子便也觉着滑稽,不由噗嗤噗嗤,哈哈大笑:“陆大少,我有点不明白,你们男生难道一高兴就会开口说脏话吗?可是,我们女生都不喜欢男生讲脏话,多不礼貌啊!”
“中国人都爱讲脏话。”泊青狡辩,接着又问:“咦,你是女生么?我怎么从来不觉着。”
“讨厌!”她在地上打了个滚,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他直嚷嚷着要死要活的。
“大小姐,你想压死我啊?”这时候他还不忘发坏,嗤一笑,说:“谋杀亲夫,这可是天理难容哦。”
她一听自己被他占了便宜,气不打一处来,仍旧又嗔又笑着,越发坐在他肚子上左右摇摆。
“好了好了,姑奶奶,我肠子都快被挤出来啦,屁股下留情,屁股下留情啊!”
他嘴上不停地求饶,两只手却不肯闲着,一面说,一面早伸了过去,等瞄准位置立时就给她来了个突然袭击,在她腋下一阵胳肢。她向来怕痒,尖叫了一声,就直仰着脸发笑,笑得眼泪汪汪的。
最后笑累了,她趴在那青草地上许久许久像是赖床似的只是不肯起来。
这些琐琐碎碎的平常小事,泊青是从来都不过脑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本来他以为跟她不过是玩笑,闹着玩儿的,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玩笑得次数多了,也难保有一天它会弄假成真。
轰轰烈烈的三天高考结束了。一大批同学就此结束他们的高中生涯,学校恍惚空了一大半,人去楼空。
离别总归是伤感的。泊青再回到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最怕跟于晓颖碰面,但是一到了班里,他和于晓颖的座位不过只隔了一排,所以总免不了与她低头不见抬头见。泊青觉着不知不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感情的漩涡,感情这东西,还真不是个东西,简直太抽象,太虚幻了,抓不住,摸不着,真真假假的像迷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