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意下如何?”顾维律问。
“有点意思。”金发的年轻人说。
“也就是说你同意了?”顾维律挑眉。
“不,我说我觉得有点意思是说,你这个人说的话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金发的年轻人微笑着说,露出他一排尖尖的牙齿,顾维律注意到年轻人的舌面上都打着钉子。这人身上打了过多的小装饰,不知为何,让人有种被束缚的感觉。
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神明,面对朝圣者露出讥笑。
“你说你这个人,既然都觉得他是游戏的制造者了,又凭什么认为,你的生命能与他相提并论?天平的两端放的东西过于悬殊,连天平都会坏掉的。”
年轻人平伸出手掌给顾维律示意:“你看,重的这一边,大不了沉下去,掉到桌面上。但轻的那一边,”他的手往上一扬,“就会被抛起来,最后啪的一声掉下来,尸骨无存。”
“你这就好比一只屎壳郎挥舞着手中的粪球,要与一整个星系对赌,”年轻人无情地说,“也不知道天赋那名字到底是哪个傻子起的,建议把智者改成愚者,智力改成想象力,思考能力改成自信水平。毕竟从这两个角度而言你确实举世无双。”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脸色已经变得很差的顾维律。
“说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做到了什么高难度的事情就一定会有奖励’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维律的脸:“你傻逼吗?”
顾维律艰难地呼吸。
年轻人连珠炮般说话时他感觉到喘不过气来,那并非是由于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而是因为精神污染。顾维律的眼神涣散,感觉对方拍在他脸上的手掌僵硬冰凉,宛如死人。那声音将他带入被动的思考,像浪潮将思维卷入冰海。
凭什么觉得通过游戏就该有奖励。
农民种地,仍然要看天吃饭。
再怎么努力,自然灾害一来也是颗粒无收,甚至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会被洪水卷走,人生倾覆。
诸神不在乎人类的哭声,从更高维度投下的视线如此无情,比人类看向斗兽场的牛的时候还要冷漠。
——但是。
“不同意吗?要……怎么样才会同意?”顾维律困难地说,就像他正在经历缺氧,可他还是坚持说完这句话,“如果不行的话,减轻要求,增加筹码——你说了算。”
年轻人颇有兴味地扫了他一眼。
“但我同意。”他说。
顾维律现在真的感觉自已像是中了精神污染,有些想笑,还有些想要骂人。
虽然他赌对了。
他确实没有资格上赌桌。但年轻人如果真的愤怒,一开始就不会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说白了顾维律只是一只蝈蝈,奋力扑咬人类拿来逗乐的草棍。
可要是他表现得好,足够好,就能……让人类与另一个人类,为了他的表现,而开启赌局。
他自已无法成为对赌的人。
但年轻人是够格的。
毕竟进来的时候,看体验馆两名员工的样子也能发现,他们似乎很熟。
顾维律眯了眯眼睛。
“不过,遗憾的是,我也无法让他直接死亡,”年轻人说,“人类的死亡这个概念无法被赋予给他。”
顾维律有些错愕,这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
“那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从这局游戏里生还,我会把他叫过来。而当他出现在体验馆里的时候,一分钟内,他所有的权能与力量都将失效,”年轻人思考片刻,“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变成攻防100的凡人,速度也会被压制得跟普通人类的水平差不多。”
顾维律大喜过望,他原本没有预料事情能做到这个程度。这已经比他想的要好太多。
谈判这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先提一个非常离谱的、对方完全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这时对方一定会不假思索立马拒绝,这时候你再退而求其次说出真正的需求,成功率就会大很多。
用普通人的话来说就是买菜先按三折砍。
顾维律正在思考着这件事,就听到年轻人又说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输了,只是死掉可不够啊。”
顾维律抬起头:“……嗯?”
年轻人歪着头看他。
顾维律看向那双眼睛,却觉得对方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体里的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两个灵魂,都将在经历巨大痛苦后湮灭,你的系统与天赋将被回收。”
“你……”
听到那话的时候,顾维律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像见鬼一般地看向他。
对方能看到的不止是天赋。
居然连他的秘密都一并看见了?
在第七个副本中,顾维律确实已经濒临死亡。
就在那时,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都走到这里了,应该很不甘心死掉吧?”
“我也一样,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被无情地杀死了,难道人类的未来注定是这样吗?”
“我……憎恨规则怪谈,还有那伪善的管理员,真是让人恶心。”
“你已经受了重伤,而我的魂魄也不全,不如我们组合吧。我保住你的性命,你回到现实中,帮我做些事情。”
顾维律当然不想死,他同意了。
那个声音,给他带来了更强大的力量,让他活着离开了副本。
不过好景不长,在现实中时,顾维律有时候会感觉自已的念头有些奇怪,戾气有些重,会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他还在寻求解决之法。他不敢向别人说,因为在小说之类的文艺作品里,这种类似夺舍之类的东西一旦说出来……后果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得出来他的问题。
不知何时,顾维律的身前已经漂浮起一张白纸,旁边还跟着一支笔。
“签吧,记得两个灵魂的名字都签上。否则没有被签上去的那个名字,将在进入副本的同时,就被抹杀。”
顾维律看向那张纸。纸上写着他先前约定过的那些内容,甲方的名字是空白的,上面有一方……
黄色的印记?
他莫名感到有些眩晕。
乙方的名字是空的。
他签上了自已的大名。
可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那个……那个与他的残魂结合的意识,或者说灵魂。
就在顾维律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他的手指自已动了起来,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这字很丑,就像写下字的人没怎么读过书一样。
这两个字,是“苏凌”。
“协议成立,”年轻人的声音唤回顾维律的注意,“你选安全模式还是真实模式?安全模式的话可以多一个天赋。”
他听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安全模式。”顾维律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