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生看在眼里好笑,但为了保住威仪,却极力忍耐。
同时,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受害女丁福英。眼下,经丁福妞这样一说,还略带一丝稚气的俊颜,不由阴沉了下去。
这样一个细微的举动,当然没逃过丁来福的眼睛,当下,他就跪在地上道:“县令公子,她在胡说,她冤枉俺啊……”
杜云生却眯起黑眸,缓声道:“本公子方才亲眼见你差点对她施暴,这可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啊。”
“那是因为福妞那熊孩子老是挑唆俺家闺女福英不归家,成天在外疯野,公子应该也知道,这是农忙之季,俺家本来就缺人手,这孩子成天挂记着外边,俺急了,所以……”
“所以尼妹啊,你才熊孩子。你全家都是熊生的,当然,除了福英以外!”福妞被他骂了,当下不服气,怒声骂了回来。
杜云生当下优雅的瞥过脸去,将唇角溢起的一抹浅笑,强压了下去。
“丁来福,无论如何,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该这样对待你的女儿。你要知道,她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若是死于你手,你便是杀人凶手。”
杜云生虽然在这里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可是他出尘和优雅的气质,以及那与身俱来的官家威仪,蓦地折服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姑娘们,心里更是水花荡漾。
而丁来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当下听到“杀人凶手”这样的话,双眸吓得呆滞了半晌,才大着舌头道:“大……大……不,县令公子……俺只是教训教训俺女儿,俺……没杀人啊。再说……她……她是俺生的,俺想怎么对她,就咋对她啊……”
“你放屁,丁来福,这每个人,是有人权的,她就算是你生的,那又如何?你不知道,众生平等吗?她也是条命。你再对她恣意妄为,衙门的律令,会让你不好过的。”
听着丁来福的话,福妞一时激动,竟直暴了粗口,这引得四周所有人,都朝她投去了奇异的眸光。
杜云生则手握成拳,放在唇畔轻咳,看似咳嗽,实则想掩饰自己的笑意。
今天这个案子,他实在觉得来得太值了,能看到这个女娃这样彪悍的一幕,真是有趣极了。
“丁来福,听到没有。你女儿丁福英是有人权的,律法也有规定,你这样子对待你女儿,就是有谋杀的嫌疑。”
“啊……谋杀……”听着这越说越严重的罪名,丁来福直接就吓懵了。
这时,一直在侧屋偷看这一切的陶氏实在是憋不住了。直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冲了出来道:“孩子他爹啊,俺当初就让你不要把这孩子往死里揍啊,你可不信啦,这下好啦,官府都来人啦,你说你要是被拉去吃了官司,俺咋活啊。你要坐了牢,俺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嘛……”
听着自家媳妇又哭又闹的声音,一直发怔的丁来福,陡然一喝,愤怒的站起来。神情变得有些粗暴和无理的看着众人,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的懦弱害怕,完全判若两人。
“你这疯婆娘,说啥疯话?俺他娘的才不怕,不就收拾个不孝的狗崽子,还他妈的犯了法不成?哪条律法规定不能揍自个儿生的孽子啊。俺就不信了,谁还能把俺怎么着!”
这一辈子,可能丁来福也就这一次能说出如此血性而又逆天的话语,瞬间震得四周看热闹的人都惊愕不已。
尤其是他媳妇,又哭又扯的唤道:“你个雷劈天灵盖的,你将啥浑话啊,也不看看对面是谁,那可是杜县令家的公子啊,你……你还真是想吃一辈子牢房啊?”
“俺就没犯法,俺也不怕。”也不知道丁来福是吓懵了,还是哪根三叉神经出了错,这一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倒有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的风范。
不过,孙五空再厉害,最后不也让如来佛给收了吗?又何况是这小小的丁来福而已?
丁来福也许觉得自己现在威风得不得了,当着众乡亲的面,可以在县令公子面前如此牛逼轰轰,正等着世人崇拜之际。却不知,这正是福妞心中巴不得的呢。
人小心不小的她,当下就趁火打劫道:“县令公子,你看吧,这人不但犯错,还没觉悟。你若不治罪啊,恐怕日后更加猖獗。”
杜云生赞同的点点头,虽然自己目前什么都不是,只是挂着父亲大人的名号当差办事。可是,在其它村,那些村民的眼里,他的能耐和本事,并不输给他的父亲。
而唯独这个最为贫穷愚昧的丁家村人不知,就算这些人不知道他的厉害,但也会看着父亲的面上对他有所敬重。而这个丁来福的做法,完全惹恼了他。
本来,想到此案只是关乎丁来福的家事,自己只要前来警告或是威吓一声,便可解决。
但此刻的情形,怕不是如此简单了。
当下,杜云生就眯起黑瞳道:“丁来福,看来,本公子今天,不给你点厉害,你是不知道律法的严谨。”
被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这样威胁,说实在的,丁来福心里很不舒服。自己好歹也三十多的人了,前两天又受丁福妞那女娃子恐吓,现在又遭杜云生这样威逼,他只觉得自己在乡民面前的面子,都丢光了。
当下就道:“就算再严谨,你也得给俺治个罪出来才行。”
一旁还算清醒的陶氏,立刻骂他猪油蒙了一心,一个不眼的小老百姓,要死要活也不能跟官斗啊。可丁来福那二货,压根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听不进。
这时,杜云生却淡雅一笑,那洁净的牙齿带着阳光般的明媚。看似温和的少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诈之色。
“要治你罪,那还不简单。就算律法上没有明说,虐待自家子女有何惩罚,可是却提了一点,无故伤害她人,便要受杖刑处置。而且,是按受害者的轻重而分。依本公子看,以丁福英现在的情形说来,你至少要受二十杖刑,然后吃一个月的牢饭吧。”
对于丁家村从来没被抓到过衙门的乡民来说,这样的责罚,简直就快和得了绝症一样震憾了。
个个在那里长吁短叹不可思议的盯着丁来福,或同情,或惊奇,或高兴。
毕竟,有些看不惯丁来福这些行为的人,还是巴不得他受惩罚才好。
然,当事人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豁达样子道:“反正俺没犯。”
“不,你已经犯了。你无故伤害丁福英,就是最好的证明。”杜云生轻声提醒,像一只温柔的老虎,在看似听话的同时,却能在紧要关头,给人致命一击。
在观似察觉到了他动机的福妞,心领神会的一笑。心想,这个小家伙,看来不是纨绔的官二代嘛,倒是有些本事和正义感。
这下,丁来福有些急道:“俺打她,是因为她常不归家,一个女子家家的,天天外面疯野着不回来,俺得打得她怕,打得她知道归屋才行。”
听着丁来福强词夺理的话语,杜云生只是咧唇,清雅一笑:“那么本公子问你,她在外面可以杀人放火,或是做伤天害理之事?”
丁来福懵了一下道:“这……这倒没有。”
“那便对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晚些时辰归家,你就把她打成那样。在公子看来,你就是有意藐视人命。”
“藐视人命……”听着杜云生气势凛然的一喝,丁来福这才惊觉,自己好像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当下,又不知哪里被算计了,只是呆怔的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藐视人命。藐视人命,就是藐视律法,藐视律法,就是藐视朝廷,藐视朝廷,也就是……”
见杜云生越往后说,越为严重,丁来福脸色刹那就吓青了。
陶氏听是惊张的唤道:“你个挨千刀的,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快跪下给杜公子求情。你还强撑啥啊,等会,惊动了皇上,再派人来抓你,你坟里的祖宗都要让你给气得蹦出来!”
听着陶氏的哭骂声,杜云生和丁福妞皆是默契抿唇一笑。
不错,眼下明明是很悲情的一幕,可是二人怎么就觉得像场闹剧一样呢?
当下,杜云生轻咳一声道:“这事儿,暂时倒惊动不了朝廷。不过,本公子会全权处理。来人啊,把这无知而凶残的暴徒,先带回衙门侯审。”
说话间,人群中陡然挤出两个高大威猛的衙役来。二人经长期的训练,脸上时刻都保持着冷血无情的样子。当下,看着他俩的骇人气势,乡民们禁不由自主的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那两个衙役二话没说,直接就把丁来福像抓小鸡一样架了起来。
方才还刁蛮不讲理,自以为拉轰无比的丁来福,瞬间看到那二人,就像焉了的辣白菜,枯萎的小眼神,满是惶恐的说道:“冤枉啊,冤枉啊,救命啊,救命啊……”
陶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男人被抓走,立即吓得晕了过去。
但四周仿佛无人同情,也没人来管。连她自己的另外一双儿女在侧干瞪着,也不敢上前挽扶。
杜云生也当看不见,只是直直的扫过众乡民道:“今天丁来福会落得这样,全是他咎由自取。同时,本公子也要告诫诸位,自家的子女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嫡亲血脉。正所谓,骨肉相连,就算他们再如何不称你们心意,也莫要妄下毒手。哪怕朝廷没有这条治罪律令,可你们又于心何忍?生于眼前,不知珍惜,难道真要待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杜云生人虽不大,但摆起官腔来,却让人心悦诚服。
怪不得,别人常说,有权力的男人,就是让人着迷。
经过这一事,杜云生的魅力值,直接又在丁家村的姑娘们心中,不知飙了多少。
同时,也告诉大家一个道理,老百姓,再牛叉,也不要跟当官的斗。整不死你,挖个洞,坑都要坑死你。
喏,丁来福,是个最好的例子。不过此人的确可恶,不受人同情,也就作罢。
……
见事情差不多圆满解决了,福妞觉得,这个时候,也是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目,她准备从小夹缝里逃走。
只可惜,金子就是金子,到哪里都是要发光的。任她如何的低调,还是没逃过杜云生那幽暗的小眼神啊。
当下,他就当着众人的面前,大声唤道:“丁福妞,你先别走。”
丁福妞在身群中,有些弯曲的小身影,不由慢慢僵直的伸了起来。
当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县令公子,你有事?”
“当然。”杜云生清俊的脸上,充满了深意一笑,那笑容的背后,似乎是深藏功与名的阴暗啊。
“请讲……”
“对于丁来福这个案子,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勇气可嘉的写了状纸,也许丁福英这条无辜的生命,就香消玉殒了。怎么说,你也是个有功者啊。”
听着他意味深长的语话,四周却纷纷喃起了乡民们的惊呼声。
“啊,是福妞写的状纸?”
“福妞会写状纸?”
“原来,丁来福是被福妞告的?”
“福妞这妮子,竟然有这么大本事了……”
大家的话气,似乎没有夸赞,反而朝她投递来的眼神里,有一种畏惧和不敢招惹的怪异。
毕竟,在村里来说,大人教训自己不听话的男女是很正常的事情。可丁来福一举,却被福妞告上了衙门,现在也不知结局如何。
虽然乡民没有要虐待自己儿女的想法,可是,想到福妞今天因这样看不顺可以写状纸,明天,可能又会因为那样不顺而再告他们。不错,乡民自认为自己不是圣人,随时可能犯错。若让福妞给揪了辫子,那自己岂不是也要和丁来福一样,莫明其妙的就摊上了倒霉的事?
福妞当下似乎从乡亲们怪异的眼神发现了什么,当下便腆着脸道:“咳咳,各位叔叔婶婶,你们放心。我不会再乱写什么东西的。只是丁来福实在过份,我也警告过他,他不听,所以我只能借助县令大人的威仪来惩治他。所以……”
“所以,你要什么奖赏,只要不太逾越的事情,本公子还是可以做主的。”杜云生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冒这么一句,倒让乡民们认为,她举报丁来福,就是为了得奖赏。
这下,乡亲们的小眼神,更幽怨了几许。
丁福妞立即沉下脸道:“举报不良风习,人人有责。是做为丁家村,每个村民应尽的责任。所以,我不要什么奖赏,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以后永远不要发生。”
留下这句话,丁福妞直接就窜出人群,头也不会的就闪了。
杜云生在后面看着,清亮的黑眸里,不由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想不来,这个妞子,果真有些傲气啊。
奖赏,不稀罕,那她稀罕什么?
丁福妞匆匆回到自个儿家的时候,幸好屋里没人。
当下,她就脱了鞋袜钻到被窝里去。
不错,以她在丁家这么些日子,肯定知道,今天的事情,马上要闹到爹娘耳朵里。
到时候,少不了一顿臭骂,自己就先装肚子痛,称病来躲过一劫。
果真,躺下没好一会儿,张氏急唤的声音,就尖锐的传了过来。
接着,是入屋乒乒乓乓的声音,以及丁贵来不及阻止话语。
张氏很快就冲到了福妞的房里,看她老老实实的躺在那里,也顾不得问为什么,直接就道:“福妞,乡民说你写状纸,把丁来福给告了,你跟俺说,这是不是真的?”
看着张氏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丁贵拉都拉不住,丁福妞就知道坏事了。
当下,装成有气无力道:“呃……我……就是看他对福英下手太狠了,所以……”
“所以啥啊?你这孩子咋这么鲁莽啊?你做事咋不考虑后果啊?人家就打他自己的女儿,你告啥告啊,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你本事了,你能耐了。”
“孩他娘,你好好说,孩子好像不舒服……”丁贵猛的拽着张氏,让她莫激动。
张氏却红着眼眶道:“你还说,人家一辈子没偷没抢,没杀人没犯火,就被她给告到了牢房。你让丁来福一家人,不恨死咋家啊。”
“可福妞她也是好心啊。”
“好啥心啊,你没看村民们今天个个那神情,好像就怕得罪了俺们家福妞似的。就怕哪日有点啥小事,让福妞给告到衙门,莫明吃了官司可怎么下台啊?”
“娘,我不会乱来……”
“你别喊俺,俺都快被你给折腾死了。你一个女孩儿家家的,在家不好好学习针线女红,你闹腾这干啥啊?听说陶氏当场就给气晕了,连村里赤脚先生都没有办法。”
“我又不是故意的……”福妞有些委屈的回道。
张氏却拿她没办法,只能又嚷了几声。
丁贵立即道:“好了好了,你咋就骂孩子呢?俺觉得妞妞倒不错,你倒能看下去丁来福的暴行啊?妞妞要是不告的话,丁福英这条人命,早晚都会没掉。”
不说还好,一说张氏又气得插腰喝骂:“你就知道帮她说话,她告告,又得了啥好处便宜了吗?啥没有不说,还招人家愤恨。村里人,现在看俺们家,就跟看怪物似的,这下,你甘心了?”
“我……”
就在丁贵说不出来的时候,福妞却抓准时机的惊呼一声:“啊……啊……”一边唤的她,一这装得特别像的抱着肚子。
丁贵看了,吓得不清,连忙紧张道:“哎,妞妞,你咋滴啦,你哪里不舒服啊?”
“我肚子疼……”福妞故意放柔声音,装成有气无力的样子。
“孩他娘,你看,快去请大夫。”
“请啥请啊,就让她这样,不疼啊,不知道反省,你给俺出来,不许理。”
说罢,张氏不由分说就将丁贵给拽了出去。
看着人走了,福妞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松了口气。心想,暂时逃过一劫。可是她纳闷的事,自己明明干了好事,为何乡亲们却不理解呢?
看来,她得细思一下了,不是每件事情强出头,都会有好结果的。
还有那杜云生,今天看似向着她,不过,她怎么总觉,他怪怪的呢?以后,定要提防,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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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了,亲们,看着订吧!
正文 44公子的探访
福旺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不少去李铁蛋家送礼的乡民们,也都回来了。
谁都知道,李铁蛋的爹,李金龙跟县令家是沾亲带故的,当初县令新上任时,他们是一起搬到这个地方来的。按理说,应该是外乡人。不过呢,在镇上生活了差不多十多年了,众人倒也没把他们家给当外人了。
反而,李金龙一家,没把自己当久乡人不说,还把乡里乡邻当成了外人一样欺负。
不过,大家念他跟当今的县令有关系,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反正没吃太大亏,能在承受的范围内,也不太追究。
今天,县令家的杜公子,难得到村里来审案。这不,又没回镇,落脚的地方,自然就是李金龙的家。所以,乡亲就算不是为了讨好和巴结谁,但至少也要对这个父母官的公子,表示慰问或示好一下。
进了家门以后,福旺就觉得气氛不对。这么晚了,家里没有一人在堂屋,也不知人去哪了。
其实,早在学堂,他就有听说妹妹的事情。他不但没有觉得丝毫不妥之处,反而为妹妹今天的做法感到喝彩不已。
于是,他也没有声张,直接进了福妞的房间,见福妞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福旺吓了一跳。
“妞妞,你咋啦,你没事吧?阿爹阿娘揍你啦?”
福妞本来没啥事的,后来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张氏来了,故意露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可后来一听声音,竟是福旺的。于是,眼下的情况,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瞬间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哥,是你啊!”
听着妹妹变得活跃的声音,福旺皱着眉头道:“你咋啦,大热天的,捂着被子不难受啊?”
“没事,没事……”福妞起来,直接把被子一掀,就下了床。然后探头探脑的去关门,以防张氏过来突袭。
“福妞,你这是……”
“我怕娘过来,一会又要骂我。”
“俺们娘呢?”
“去睡觉了。”
“咋啦,晚饭吃了没?”
“没,娘今天被我气得不行,晚饭都省了。”
“那俺爹呢?”
“去李铁蛋家送鸡蛋,还没回来。”
福旺听罢,愕然道:“送啥鸡蛋啊?凭啥啊,俺们平日都省不得吃,凭啥送他们家啊?”
“倒不是送给他家的,是杜云生来了,去看他的吧,全村几乎都去了。”
听到这里,福旺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对了,妞妞,听说丁来福,真让县衙的人给抓起来啦?”
福妞想到今天丁来福被抓走的狼狈样子,当下傲然的笑了笑道:“那还能有啥假不成?”
“哇,妞妞,你真有本事啊。”
“唉,别快提了,娘没把我骂死。哥,你说我这样做,乡亲们会不会恨我啊?”
面对福妞的询问,福旺摸着脑瓜子,为难的想了一会儿道:“应该不会吧,俺今天听丁俊哥提起你的时候,他可是佩服你得很呢,说村里,还没有出过这样有本事的妞妞。”
“丁俊?他咋知道?”
“好像丁来福被抓的时候,他过去看了。然后看到你们县令家的公子一唱一和的样子,她还说,可惜你不是男儿,否则,一定给你拜把子结为兄弟。”福旺说这句话时,眼里顿放的精光,足以与天上的星辰媲美。
是啊,能让丁俊这样出色的才俊视为兄弟,那是同村多少半大孩子的梦啊。
“不能当兄弟,男女之间不是还可以当……”福妞本来是顺口一接,突然话到嘴畔时,猛的惊醒过来,当下就道:“当……朋友嘛。”
还好福旺是个性子单纯的人,当下挠着头道:“也是,对了,妹妹,你饿了没有?”
“咳 ,没吃饭,有点……”
“你瞧,俺早料到俺娘今天会不高兴。她一不高兴起来,俺们家就断粮。这是俺特地下学以后去村社旁边卖的。这包子,是刚做的,热乎着呢。”
看着那又大又白的香包子,福妞的确有些馋了。在这乡里待久了,实在是快成野人了。以前在现代吃腻了的东西,到现在,却都快忘了是啥味儿了。
当下,福妞就把包子接过,大啃起来道:“哥,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啊?”
“上次捞鱼换的钱,还攒着一些呢。吃吧吃吧,以后哥还会给你买的。”
“嘿嘿……”福妞傻傻一笑,也不客气。
其实,乡里虽穷,但日子一天过得还是充实的。就是每天起床就要面对一大堆的针线和刺绣,这是颇让福妞头疼的。
……
鸡鸣三声……
福妞便起了个大早。
见张氏在灶房忙个不停,不也与福妞搭话。福妞知道,张氏的气,肯定还没消。
于是,自觉的拿起针线活,坐到门口显眼的位置,开始假装的做面子活。
不错,可能只有做这个,才是唯一能让张氏消气的方法。
做着做着,手也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洞,疼得福妞又不敢大声叫唤,只觉得,学做刺绣,简直比满清十大酷刑还惨。
当下,她实在有些伪装不下去的时候,眼前的光线突然一暗,晨光似乎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给遮掩了似的。
福妞愕然的抬起头来,竟对上了一张清俊秀雅的脸。那脸长得不同村里娃子的黝黑,那是一种带着斯文儒雅的干净。虽然眉宇间还略显稚气,但不难看出,将来也是个出色绝的佳公子。
不错,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县令的儿子,杜云生。也是,丁家村里有着至高权威的土皇帝。
“啊……你干嘛?”福妞被他始料不及的出现,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栽下来。
这时,杜云生却带着清风般的笑意,幽暗的黑瞳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揶揄之色道:“丁福妞,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杜县令的儿子,我当然记得。”福妞喃喃的说着,神情反应很平淡。这要换了村里别的姑娘,能这般近距离的跟县令公子说话啊,估计啊,那脸都要羞到九宵云外去了。
“我是说,上次在镇里,本公子买你鱼的事情。”
“哦,知道,出手挺大方的。怎么?我可没少你斤两吧?”
杜云生被她认真而纳闷的表情逗笑了,当下就道:“那倒没有,本公子就是觉得,你不仅胆大,而且有趣。那次镇上才窥探到你的冰山一角,想不到,你还有别的本事。”
福妞听着这夸赞,并不兴奋,只是装傻道:“我一平凡的小老百姓,能有啥本事?”
杜云生听罢,却并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道:“不,你可不平凡。本公子听村里人说,你可是村里的天才女童,只去过学堂几天,但能读书识字,状纸都让你如此生动流利的写了出来,你果真厉害啊。”
“嘿嘿,过奖,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还有,本公子去了村长那边,连村长的孙子丁俊也对你的赞誉度颇高,你现在可是丁家村的风云人物啊。”
“这可不敢当,我,就会写几个字卖弄一下,别的也没什么。”
杜云生听着她心虚的话语,却见她水眸狡黠而飞快的转动,不知道小妮子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不过,他满意的是,才十岁大的年纪,对于自己的赞赏没有一点骄傲得意不说,反且还一直保持着她的谦卑模样。对,有着这样平静而淡泊的心思之人,竟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实在是让人惊佩不已。
当下,杜云生瞥了瞥她放在一畔的针线道:“看来,你不仅才学不凡,而且女红也比别人棋高一招啊。你绣的那只黄色的蜘蛛,可真为别致啊。”
“蜘蛛……”靠,他要不要和丁俊二人,如此所见略同啊。尼玛,那是菊花:“那是菊花啊……”
福妞朗声纠正,心想,自己绣的就那么差吗?三番五次被人当成是蜘蛛……殊不知,她最讨厌的就是蜘蛛和蟑螂啊。
“啊?菊花?”
杜云生惊愕一笑,再看看福妞那生不如死的表情。心里越发觉得,原来,自己也能踩到她的痛楚啊。
“哈哈,这是你绣的菊花?”
听着对方三分笑意,七分讽刺的话语,福妞恼怒的翻着白眼道:“不行啊?”
“行行行,不过,还有五六天,就是你们的锦绣大赛了,你就打算用这个参加比赛去?”
面对杜云生的质疑,与略带兴灾乐祸的表情,福妞只是不屑的撇撇唇道:“嗯。”
“那你想成为全村人的笑柄吗?”
“笑就笑呗,反正又不会死。”
福妞豁达的话语,让杜云生觉得,她果真与一般的姑娘,品性作为大为不同。
不过,正是她这样爽快而利落的表情,也是他所欣赏的。
当下,杜云生不由再次诱惑道:“这样吧,你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帮本公子的递水丫鬟。如此一来,就不必去参加什么锦绣大赛了,直接跟着本公子去衙门当差。”
福妞听完,瞪着眼睛,真想用口水将对方喷死。
“怎么这样看着本公子?是不是本公子的俊美模样,让你心动了?”
听着杜云生自恋的话语,福妞冷然不屑的笑道:“我看你还是省心吧,俺这辈子再穷再累,也是不给任何人当丫鬟的。你想使唤我,没门!”
这样的话,无疑像一盆冷水一样,泼在了杜云生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少爷身上。
不错,从小的他,要什么有什么,四周巴结讨好他的人多了去。可这丫头,三番无处的拒绝自己的好意不说,还老让他下不了台面。
当下,他有些恼怒道:“你就这么不识抬举?”
“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说了你也不懂。”
看着她傲然的表情,以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这让杜云生第一次感觉自己这高贵的身份,失去了所谓的存在感。
“那你别后悔!”
“不会,要后悔,早后悔了。我丁福妞,向来做事就按自己的心意,只要自己选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完。”
“好一个跪着也要走完!”杜云生冷然一笑,黝黑的瞳眸里,散着幽幽冷光。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娃子,将来还有什么惊人的本事。到底是本事能傲过性子,还是性子能傲过本事!
六天之后,锦绣大赛即将开幕,到时候,以她的绣功,且看她还能怎么翻身。
就在二个半大孩子,各自为自己的想法坚持而愤怒之际,里面的张氏陡然传来了一道唤声:“福妞,你在门外跟谁嘀嘀咕咕呢?”
丁福妞立即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瞪了杜云生一眼道:“娘,是杜县的公子来了。”
此话一出,只听灶里“砰——”的一声乱响,接着是张氏慌乱不已的询问:“啥,杜县令的公子来了?”
“嗯!”福妞无关紧要的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丁贵,张氏,夫妻二人一起像迎菩萨一样冲了出来,看到年轻俊秀的杜云生,嘴都笑得合不拢。
张氏直接就训斥福妞道:“妮子,你个笨妮子,人家杜公子来了这么久,你也不让人家进屋喝口茶,你懂不懂规矩啊。”
“娘,是他……”
“好了好了,别说了,杜公子,来来,寒舍有些简陋,还望你别嫌弃啊。”
杜云生原来在福妞面前受到的挫败,瞬间在这一刻恢复回来。
当下,他冲着丁贵夫妻,温和亲切一笑,便在福妞暗恼的神情下,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倾刻间,这好茶,好水,鸡蛋啊,花生米啊……只要是丁贵家稀罕着的东西,几乎都摆了出来。
福旺在看了,直磨牙。
福妞却暗声道:“这么好的口粮,都要拿来糟蹋了,造孽啊……”
“哎哟,杜公子啊,你瞧你来,也不通知一声,俺好去弄些菜啊。”张氏一边说,一边刻意讨好不已。
丁贵也跟着道:“是啊,杜公子,你先坐好,我这就去杀鸡。”
一听刹鸡,福妞当下就道:“爹,那鸡可喂了大半年,你一直攒着下蛋,不是舍不得吗?”
听了福妞的话,丁贵立即使了个眼色道:“这这……这也没啥的,反正迟早要吃的嘛,正好杜公子来了,一起杀来吃了。”
“可是……”
“可是啥啊,小孩子别多话。”
杜云生在一旁听了好笑,虽然他人没多大,可深知,一只鸡对一个农家人来说,是多么的贵重。
尤其是丁福妞在旁边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他更加觉得好笑。心想,自己有那么坏嘛,又没吃她家的鸡,她怎么就那样反对自己呢?
当下,杜云生就起身道:“别了,我用过早膳来的。”
“啊,用过叫……”张氏听完,露出了一副极为失望的表情。
丁贵却道:“那宰了中午吃也行。”
福妞却道:“爹,鸡跟你有仇啊?”
“福妞,俺让你别乱说。”
“我……”
看着福妞委屈的样子,杜云生立即义正言辞,摆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道:“不必了,中午本公子也有饭局。你们就留着吧。”
“哎哟,杜公子,这可不行啊,昨儿送的鸡蛋你也不要,今天留你吃一顿饭你也不吃,你这样可不行啊。你难得下村里一回,可别因俺家那不懂事的妞子给点了气头。”
丁贵以为杜云生不留下来的原因是因为福妞,当下就回头,假意的瞪了福妞一眼。
福妞则低着头,沉着脸不语。
杜云生便缓声道:“这倒没有,你家女儿丁福妞倒是有几分胆识,村里没几个姑娘的情性能赶得过她,不过呢,就是性子孤傲了些。”
张氏听到这话,笑得脸上像朵花,不住朝福妞点头道:“公子说得是是,俺家福妞有时候就是性子怪点,人却好着呢,心地软不说,而且会读书识字,连女红,做得也相当好。”
乡里人就是,能在大人物面前多夸自己女儿几句,就不能松了口。是啊,现在村里的村妇们,谁不想让杜云生公子多瞧自己家闺女两眼啊,就算希望再渺茫无望,也想让自己家女儿上枝头,当凤凰。因此,张氏的想法也不例外的。
杜云生淡淡的听着,眼里流露出一丝赞同之色,不过,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由蹙起了俊眉,有些纳闷道:“你说她女红做得好?”想到方才那像蜘蛛一样的绽放的菊花,杜云生算是深深的愕住了。
福妞怕事情败光,立刻把绣好的东西往身后一藏,直接就道:“娘,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人家过来肯定有啥正事的,闲聊啥啊。”
经福妞这样一提醒,丁贵也恍然道:“对啊对啊,杜公子今日特意过来一回,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听到这里,杜云生下意识的睨了福妞一样,少女淡雅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只是那灵动的双瞳,不知在寻思什么。
当下,他不好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便轻咳一声掩饰道:“听说现在你是商托了,所以过来看看,村民交托给你的东西,你还做得上手吧?”
“嗯嗯,已经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顺手了。”丁贵立即点头回应。
杜云生便笑笑道:“那行吧,差不多就行了,我也走了。”
“啊这么快?不坐啦?”
“不必了,本公子还有事。”
“那好,俺们就不留公子这个大忙人了,福妞快送送人家……”
“什么?我送?”听着张氏充满深意的话语,丁福妞瞬间凌乱了。
正文 45老虎变病猫
眼看着妹妹把杜公子送了出去,福旺便前脚一走,后腿欲跟。
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张氏猛的一把给拽了回来:“干啥,干啥,你干啥啊?”
福旺纳闷的看着张氏道:“俺陪妹妹一起送送杜公子。”
张氏白了一眼福旺道:“要你去管啥闲事儿,你阿妹自己去就行了。”
“……”
就在福旺一头雾水之际,丁贵却笑着揶揄张氏道:“瞧你,孩子才多大啊,你那点小算盘,倒是打得当当响啊。”
张氏有些得意的笑笑道:“咳咳,俺妞都快十一岁的姑娘了,不小了。况且,你没听见刚刚杜公子在夸俺家妞妞啊。”
“你不老说,人家夸你家闺女,都是在‘踏削’她么?”
“那是别人,人家杜公子可不一样。俺看着那孩子就是乖巧聪明的人,应该不会说假话。”
丁贵看着妻子的模样,不由更觉好笑道:“那你就想着把妞妞给推过去啊?”
“可不,又不是俺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全村有闺女的人,哪个不想这样啊!”
见张氏还挺骄傲自满的样子,丁贵再次摇了摇头叹道:“俺家闺女虽然是聪明,但俺觉得,人家云生公子恐怕还是瞧不上眼。”
“为啥啊?”这次换张氏有些不服气了。
丁贵却自嘲的笑笑道:“你想啊,云生公子人家气质才华皆是出众,又是官家人。将来啊,肯定要找门当户对的,少不了是一些大户人家的闺秀。俺们妞妞吧,就算喽。”
“你……你……啥意思啊丁贵?你是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吧?”张氏被丁贵的话气到,直接呼其姓名出来。
丁贵却再次摇头:“俺是觉得,俺们乡里人,还是识实务些,癞蛤蟆就别想天鹅了。”
“啥?丁贵,你合着骂你闺女是癞蛤蟆?”
看着张氏生气的样子,丁贵又立即上前推攘一把,轻声哄道:“在云生公子面前是癞蛤蟆,但在丁家村里,可就是一只白天鹅了。”
这话,蓦地把张氏逗笑了。但也没放过丁贵,直接瞪了他一眼道:“瞧你,要这话让妞妞听到,闺女不恨你一辈子才怪。”
“嘿嘿,孩她娘,俺说的是实话,实话。不过啊,以后,也得看造化。”
“反正俺不管,不能让俺闺女吃苦,一定要给她选好人家。就算不可能,俺也要试试。万一人家云生公子就对上胃口了咋办?”
听着张氏异想天开的说法,丁贵又笑道:“就算是云生公子昏了头,看上俺家妞妞,可那也得县令老爷答应啊,你别忘了,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经丁贵这样一提醒,张氏才恍然大悟过来。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只能有些失望的沉默。
……
这时,送杜云生出去的丁福妞,显得百般没劲。走路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病殃殃的。
杜云生看到她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觉得有些纳闷道:“怎么,你很不高兴?”
福妞听罢,故意夸张一笑道:“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跟本公子在一起,很委屈你?”
“咦,又被你看出来了?”
“你……”看着丁福妞说话气死人不偿命,还特无辜的眨眼模样,杜云生一时气得没话说。
突然,杜云生发青的脸色一转,黝黑的瞳眸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直直射向福妞道:“你娘刚刚夸你的时候,说你女红做得不错,她该不会,还没见过你绣的‘蜘蛛’吧?”
当对方提到‘蜘蛛’的时候,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一下。
这次,换福妞脸色有些不好了。
“你这什么意思?”
这回杜云生开始得意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娘要是知道,她的闺女,能把菊花绣成吓人的蜘蛛,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呵呵,本公子有点期待。”
“你……这……这关你什么事啊?”
“不关我的事啊,只是我觉得,你对我态度不太友善,这让本公子心里很不舒服。”
“我说杜公子,什么叫不友善?你到我家,好吃好喝的侍候着,那些东西我娘都没让我看见过几回。这次都给你端出来了,你还说什么不友善啊?”
听罢福妞的话,杜云生更是不乐意了:“那是你爹娘对我好,可你呢?好像从我去你家开始,你一直对着本公子拉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