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呕,你……你看得懂吗?"阿雪双眉一扬,怒火中烧,这家伙简直污辱人,她黄明雪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轻视过。
"我刚学识字没多久,还好这本书生字不太多,我还勉强看得懂。"阿雪冷冷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程步云听出她语带讥刺,不禁有些窘迫,这个黄明雪果然是很难搞;凭他程步云,光靠外表和身家,自懂事以来,他只要是开口,还没碰过钉子,他也不希望在这个小渔港里被黄明雪坏了纪录。
"是,是,是,我们这些卖鱼的,不可能看得懂海明威,我很有自知之明;事实上这本书我也不是拿来看的,我是用来挡太阳方便睡觉的,这样你满意吗?"阿雪说完便把书往脸上一盖,躺在岩石上装睡,不再搭理他,对他一旁自言自语似的道歉之辞,完全充耳不闻。
这一假装没想到弄假成真,阿雪居然真的睡着了,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阿雪一下惊醒,她错过了晚饭时间。回到家她妈妈不免又要叨念了,都是那个公子哥儿害的。她懊恼地赶紧跳起来准备收东西回家,她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钓具。书籍等等杂物,这才发现那个乌贼先生居然也躺在旁边睡着了。
这家伙真是疯了,阿雪心想。天生的好心肠,让阿雪不至于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只好把他叫醒了。"喂,天黑了,要睡等回饭店再去睡。"
"嗯……现在几点了?”他揉着眼睛一脸大梦初醒的模样。
"快七点了,你赶快回去吧!这海岸上越晚会越冷的。"
"嗯,我先送你回去吧!"
阿雪楞了一下,想不到这小子在神志都还不很清楚的时候,还会先想到要送她回家,"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来。”
"是吗?那请你送我回饭店吧,刚才我本来想会和你聊很久的,所以让人把车先开回去了,我现在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回饭店。"
"什么?”阿雪吃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忽然发现自已上当了。而那纨绔子弟却只是故作无辜状,用纯洁的眼神笑吟吟地望着她。
阿雪没好气地把东西摔进得后车厢,再用力刷地一声拉上了车门。"上车!"她几乎是用吼。
程步云立刻爬上车,一路上阿雪都板着脸,车子开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杀一样,一到饭店门口她一个急转弯,漂亮的在石柱门前紧急刹车,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便道:"下车。"
程步云才一下了车,阿雪瞪着他,不发一言地用力拉过车门,毫不留情的在他面前把门给甩上,她加速催着油门,扬长而去。
程步云讨了个没趣,讪讪的进了饭店,才一进房间,郭主任就急急忙忙进了上来,"总经理你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你又交侍了不能打行动电话吵你,害得我急死了。"
"到底什么事?"
"董事长和夫人都亲自打了好几通电话来,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我会打个电话回去跟他们解释的。不过我暂时还不回去。"
郭主任打量他上司那件价值不裴的昂贵西服,现在已经皱得不像话。他知道程步云巴巴地一早赶到渔市场是为了见她、下午开着车在海边绕好大圈,也是为了找她,郭主任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大起。"您该不会是为了那个黄小姐所以才……”
"没错,我是为了黄明雪才继续留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小渔村。"
"可是,总经理……那个黄小姐虽然是长得还满漂亮的,但毕竟只是个卖鱼的……"
程步云看着郭主任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程步云解释道,"认真说起来,黄明雪是还见得了人,但是我怎么可能会对那种中下阶层的男人婆感兴趣,我当然不是爱上那匹悍马,而是要让她尝尝苦头。"
“那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要假装追求黄明雪,等到她爱上我以后再一脚把她踢开,让她也尝尝被人耍的滋味,谁叫她要先耍我们。"
郭主任看着程步云,虽然觉得这个主意既幼稚又可笑,也只有他们这个靠着小开身分,当上总经理的天才上司才想得到,况且那个黄小姐看起来就是不好骗的样子,谁会输还很难说。
"啊,对了,我要你请个征信社什么的,帮我查清楚黄明雪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郭主任在一旁答应了。
"奇怪她居然会看海明威,真是想不到……"程步云自语道,"看来我老爸说得没错,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得先把她的底细摸清楚,才能再开始行动。"
两天之后程步云对着刚出炉,整整五大张附照片的调查报告啧啧称奇。程步云不了解是什么原因使她一个年轻女孩愿意放弃原有的成绩,台北白领阶级生活,回到渔港来继承这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算大大的渔市场,凭她的条件是不难在台北生存的,而她居然可以为了渔市场,甘于这样放弃?
他想不出为什么,而他对她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了。严格说起来,程步云算不上是什么猎艳高手,来自外表的极度自信,以及显赫的家世身分,女孩子总是轻而易举便手到擒来,因此他的成果虽丰富,但却不是靠本事追来的。因此当他碰上了完全不被他的魅力所惑,也不觊觎他家世的黄明雪,便完全没辄,只能采取最普通不过的战术:紧迫盯人,死缠烂打。
他开始每天到鱼市场闲逛,到海边站岗,后来索性自己也买了一套钓具。开始学起钓鱼来。阿雪起先是好言相劝,要他赶紧回台北,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程步云却是充耳不闻,说的
仍是那套他有多么爱慕她,叫人混身不舒服的废话。阿雪气到了,干脆来个相应不理,当他不存在,而他每天送来的鲜花则是便宜了阿财和小敏家的花瓶。
程步云对自己的徒劳无功也有些焦躁了,他很想就此算了,黄明雪不值得他费这么多时间精力来追求,更何况他又不是真的爱上她,但他的话已经出口,郭主任知道他的计划,如果现在就放弃,岂不是让他当笑话着,程步云还是不肯向他愚蠢的骄傲投降,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耗下去。
这天,他同样起了大早,到鱼市场去对黄明雪用工夫,但她忙得根本不见人影,程步云和忙碌的阿财,阿福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人简直是接力赛似的在陪他,他们都知道程步云所为何来,尽管整个市场上没有人喜欢他。但阿雪在这渔港埋还真是乏人问津,人家一看她这么能干,心理就先胆怯了,再加上她那个对渔港里而言的高学历,使得黄家更是连媒人也绝迹,难得现在有一个外地来的追求者,众人心里虽不喜欢但也还是要招呼着。
在买客逐渐散去的同时,阿财方才有空进会客室和程步云闲聊,阿财一向不知该和程步云说些什么,只能聊他最熟悉的事物,于是他也不理程步云感不感兴趣,开始大谈最近的渔获量,程步云听得都快睡着了,可是还不能露出无趣的表情,这时忽然外面一阵砰砰碰碰的声音,两人立刻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阿财皱着眉道:"我出去瞧瞧怎么回事,你坐一下。"
程步云却是好奇心起,跟着走了出去。只见市场进们处站着七、八个神情剽悍,手提武土刀、西瓜刀。
棍棒的家伙正在砸那一箱箱的鱼货,阿福伯正在制止他们。"这是干什么?我们黄记什么时候和你们有过节,这样来闹我们的场。"
一个理着小平头,双眉斜飞两臂肌肉纠结,看似首脑的那人说道:"跟黄记没关系,我们要找的是秦天阳。"
阿财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早在秦天阳来面试的时候,他就警告过阿雪不要用这个人,但她偏偏不听,果然不到一个月,麻烦就随之而来。
"秦天阳去送货,现在不在。"阿财立刻面不改色地撒谎道。看这阵仗如果把秦天阳叫出来,不等于让他去送死。
"不在?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到他回来。"其中一个横眉竖眼的尖声道。
"开什么玩笑,你们在这儿我们怎么做生意?”
"那就生意别做了,快去把秦天阳给我找回来。"为首的小平头道。
阿财还没答腔,雄哥就立刻抢白:“你说找就找,我们黄记的人凭什么照做。"
那大斜脱了雄哥一眼,"你们有胆子用秦天阳,就不要怕人砸场子。"
"雄哥,他找的是我,你们不用再替我掩护了。"一个低沉冷静的嗓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秦灭阳昂首阔步地从冷冻仓走了出来。
"疯狗,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黄记的人没有关系,我们到外面去解决。"秦天阳转向为首那人冷冷他说道,眼神中布满杀气。
程步云好奇地看着那个叫秦天阳的男子,年纪看来是比自已小了几岁,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汗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的大围裙,但仍掩不住英挺帅气的五官和一脸的桀傲不驯。
"唷,人称帮内第一把交椅的狠角色现在也学人家改邪归正啦,你们看他穿着围裙的样子像不像个娘们。"那个长得横眉竖眼剪又到讥刺他,一伙人不怀好意的哄笑着。秦天阳三两下脱掉了围裙,"馒头,你废话少说,有种就跟我到外面去一对一。"
馒头干笑之一声,显然是不敢,"今天是你跟帮里的问题,不是我们的私人恩怨,我干嘛跟你一对一。"
秦天阳不屑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馒头仗着自己这边人多,总之是吃不了亏,便道:"听说黄记的女老板长得不赖,你这个风流堂主想必是上过了,才会舍不得走。"
所有黄记的员工听到他这样污蔑阿雪,立刻都是面有怒色,几个比较年轻的更是沉不住气想动手了,秦天阳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了阿雪的声音。
"他有没有上过,都跟你们不相干,你们现在站的是黄记的地盘,就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阿雪从铁门外的阳光中走了进来,她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光线下,自有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势。
"这位想必就是黄记的女老板罗!"疯狗道。"我是黄明雪没错。秦天阳不能跟你们到外面去。"阿雪道。"要在里面解决也行,别怪我们让你今天做不成生意。"疯狗说道。
"黄小姐,他们要找的是我,不干黄记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阿雪立刻打断秦天阳的话,"你凭什么说是你目己的事,你是我黄记的员工,现在又是上班时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那就是职业伤害,我岂不是还要帮付你医药费,你要是失去了工作能力,我这个资方还得照顾你,那我的损失会有多大……"
秦天阳一下听她啼哩哗啦说了一大丰,便皱起了眉头看着她,竟不知该如何答腔。
一个多月前,秦天阳刚出狱,求职遭拒不下数十次之后,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前来黄记,那个看来像是大学生样子的女孩来跟他而谈,面谈结束后就要他星期一开始上班,一听他没地方落脚,就立刻要打电话叫人清一间宿舍房间,秦天阳见她这样快下决定,便也毫不隐瞒自己才出狱的事实,反正纸是包不住火的。
没想到她一脸兴味的听完他的经历后,仍是一派轻松自在。"我知道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班?”
"你还要用我,你们老板不会说话?”秦天阳大吃一惊。
"坐过牢又怎样,你坦白跟我承认了,可不可以用一个人我自会判断,我知道什么是坐牢,我是老板我说了就算。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秦天阳这才知道这个穿着T恤牛仔裤,看来像个大学的女孩子就是黄记的老板,他看着她有如阳光般真诚开朗又自然的笑容,内心忽然有一种很深刻的感觉,也许自已几年来浪荡江湖的恶梦,就要在这个原本只打算暂时落脚的小渔港结束了。
"嘿!我们可没工夫听你一个人罗唆个没完,到底要怎么解决!"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们,要怎样你们才肯放人?"
"很简单,照帮规是要开刀见血,我们废了秦天阳一只手,从此他就不再是我们帮里的人。"
"不行!"阿雪快速而独断地道。
疯狗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可没问你行不行,我是在告诉你我要这样做。""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秦天阳要是让你们废了一只手,要怎么帮我搬货?你们动动脑筋想一下。"阿雪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黄记有胆子用他,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疯狗狠狠地道。
“喂,喂,你那个什么帮的,抱歉,你们这种小帮派的名字我实在记不起来。你们不要这么不讲理,秦天阳从十六岁替你们卖命到现在,再加上在里面蹲了三年苦牢,就算他有欠你们什么,也应该可以抵消了。现在他想重新开始,你们还要来找他麻烦,你们就这么不讲义气的呀!"阿雪专横的说。
"黄小姐,你……"秦天阳正想开口。
"你闭嘴,没有人问你的意见。"阿雪不理会秦天阳,她转向疯狗:"废他手我绝不会答应,有没有其他办法,你倒是说来听听……"
疯狗不可思议地盯着阿雪:"你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这还有议你讨价还价的吗?"
阿雪刻意地对他甜甜一笑:"秦天阳现在是我黄记的人嘛,当初他在你们帮派里,你们对他有责任;现在他在我们这儿,我们也有义务要保护他的嘛!"
疯狗碰到她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收场,双方便这样僵持了几秒钟,这时馒头忽然尖声道:"秦天阳,亏你也是道上混进的,今天居然要躲在个女人背后,你究竟带不带种?”
秦天阳愤愤地看着他,今天的情势他们反正是不可能善罢干休,有这一群凶神恶煞在门口这么一站,还有什么人敢进市场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秦天阳把心一横往前跨一大步,"你们动手吧!我秦天阳绝不还手,从此大家一刀两断。"
疯狗还迟疑着,馒头却见有机可乘,就操着匕首朝秦天阳直砍下来,秦天阳本能地提手一档,却什么也没有挡到,反而溅到了不少血,秦太阳赫然发现阿雪居然替他挡了这一刀。这一下事出突然,双方人马都傻了眼,还好馒头拿的是柄短匕首,而且本来是对着秦天阳砍下来的,因此方向偏了,只在阿雪的手臂上划了长长的一道伤口,鲜血直往外冒。秦天阳毕竟是混过的,他快速的撕下布条给阿雪绑住上臂止血,他痛心地道:"黄小姐你这又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这样做的……"
阿雪因疼痛而皱着脸,她说:"我看你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八成不知道那个馒头要砍你,这分明是等死,我本来只是想要阻止他的,谁知道他真砍。"
"喂,疯狗先生,现在开刀见血过了,你可以放人了吧?"阿雪转向疯狗道。
疯狗困惑地看着她:"你对你所有的员工都是这样?秦天阳和你非亲非故,替你工作还不到一个月,你居然愿意替他挨这一刀?"
"我不是要替他挨刀,我只是要阻止那个馒头乱砍。"
疯狗忽然朗声哈哈大笑,他自顾自的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来道:"你这个女人很够意思,又很带种,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好,今天我就暂且放过了秦天阳,等我回去禀告帮主,一切如何就等帮主裁决吧!"
阿雪朝疯狗一笑:"那就多谢你给我这个面子啦。"馒头,你没听我号令随便行事,回去等着帮规处置吧!"疯狗斜睨了馒头一眼,馒头顿时面色如土。
众人收起了家伙,在疯狗一声号令下,那群帮派份子顿时走得一干二净,众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七嘴火舌地询问阿雪的伤势;阿雪忍着痛,仍不忙不乱有条有理的主持着大局,分配好每个人应做的工作。
"福伯你和阿财照看着市场,跟小敏把今天的帐对完,河南今天值周,记得要锁门,小江你开车带我去医院,其他人忙完了就正常下班,不要到医院来。"
小江扶着阿雪临上车前,她回头指着秦天阳:"你给我乖乖待在这不准走,下了班就回宿舍,明天我要看到你来上班。"
秦天阳定定地看着她点点头:"我不会再跑。"
"那就好。"阿雪上车,小江马上发动引擎飞快开走了。其他人见阿雪没事,马上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阿福伯拍拍秦灭阳的后,若尤其事地道:"别发呆了,快回去做事!"
秦天阳听话走回了冷冻库,一边纳闷怎么黄纪的人个个镇定如恒,今天这种情形,大家居然都像没事人似的,一下就恢复正常工作情绪;完全没有议论,也没有人用异样眼光看他,或是好奇地询问他任何事。程步云在一旁完全被众人遗忘地看完这一幕上这简直跟电影情节没两样,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一场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而黄明雪的表现则像女神般的勇敢迷人,她可以蛮横,可以讲理,可以装傻亦可以精明,程步云闭上眼睛企图回过神来,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自已满脑子充塞的都是黄明雪的影子。他的心跳得飞快,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影响他的思绪和情感,他发现自己有些失去控制了。老天!他设下了爱情陷阱要给黄明雪跳,但他不但没有掳获到她,反而让自己陷了下去。他该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阿雪手上缝了几针,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便在脖子上吊个绷带固定住手臂,又开始上班,任谁都劝不住。
这件事发生后,改变最大的是秦天阳,他像是变了个人,原来的他一向沉默,英挺的脸上也鲜少有笑容,永远都是一副自制而紧绷的严肃表情,而现在的他除了工作卖力依旧,居然还会主动跟同事打招呼问好,脸上更不时挂着一丝害羞腼腆的笑容。
而程步云则借此机会展开了更积极的攻势,除了鲜花水果,他还送了一大堆的鸡精、补品。她不过是缝了几针,流了一些血,而他送的东西足够给一个重病的大吃上大半个月,阿雪看他这样乱花钱简直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更别说是劝。他还是每天跑到渔市场来耗着,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阿雪是连赶都懒得赶了。
过了几天,程步云发现了一件事,问题出在秦天阳那个家伙的身上,打从他每天踏进市场大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监视着自己。他死命地盯着他,一边工作还一边注意他的行动,尤其是当他和阿雪说话的时候。
程步云一看到秦天阳看阿雪的眼神,马上恍然大悟。原来秦天阳的不友善和强烈的敌意,是来自他对阿雪的追求。秦天阳对阿雪的倾心其实不难了解,当天发生的事件,程步云只是个局外人,他都可以感受到黄明雪的魅力,更何况秦天阳是那个实际被她所保护的人。
程步云看着他来势汹汹的眼神倒也不怕。从黄明雪的身上他学了个乖,不要从表面看到的东西来下评断,因此地又把秦天阳的底细查清楚。
一个星期之后,他拿到了秦天阳的资料,他仔细分析了两人的战力。在外表上,一向自负的程步云不得不承认秦天阳的条件一点也不比自己差。但程多云可不操心,因为从各种客观条件上看来,怎么说都是自己占上风;第一。秦天阳混进帮派又坐进军,第二。他只不过混到个高中毕业,学历比黄明雪低,第三。他的年纪比黄明雪小二岁,又没什么家世背景。再说自己,这三样都完全没问题,他的家世身分无懈可击,他就不相信黄明雪会舍他而就秦天阳。
但问题是,已经好几个星期了,黄明雪对他依旧是不假辞色,他实在是不明白。在市场里能说的话有限,而阿雪受伤之后,也不再去钓鱼。于是程步云被迫改变了策略,从市场上众人口中听来的消息显示,黄明雪跟她的祖父最亲近,唯今之计他只有从黄明雪的祖父下手。
程步云在庙口站了二个多小时,才等到阿公的棋友离开上厕所的空档,得以上去补位。阿公下棋是几十年的经验,程步云根本不是对手,每盘皆输,但他却丝毫不气馁,照样每天都到庙口来报到。
就这样连续下了几天的棋,这一日的黄昏,程步云终于下到所有的棋友都回家吃饭去了,只剩下他和阿公两个人。终于让程步云给赢了一盘,他忍不住露出了真心得意的笑容。
就在程步云还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时,阿公冷不防地忽然开口。"你这个毅力,如果是用来成就事业,而不是追女孩子的话,早就成功了。"
程步云拿着棋子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没什么好惊奇的,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你知道还愿意跟我下棋?”
"地你买不走,下棋你也赢不了,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程步云讨了个没趣,这才知道在黄家祖孙的心目中,自已是个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人,他油油的,不知道阿公还要说什么来损他。
"不过,你也还算有心,肯陪我一个老头子下这么多天的棋,我也不让你说我不近人情,晚上我请你到家里吃饭吧!"
好不容易有几天程步云都没有到市场来,阿雪不禁松了口气。少了他在一旁问东问西,阿雪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但这样也好,省得她一见他心就烦。这天傍晚阿雪她妈照例喊她下楼吃饭,阿雪一进饭厅脸色不禁一变,这人居然如此阴魂不散,登党入室来了。
"谁让你进来的?”阿雪毫不客气的质问他。
"是我。"程步云尚未答腔,阿雪她阿公就说话了。
"阿公你忘记他就是那个要来买地的建商,干嘛让他进来?”阿雪完全当他不存在一样的直言。
"我没忘,难为他肯在庙口陪我下了好几天的棋,我好歹也该为了这几个下午的时间请他吃顿饭。"
阿雪像是瞪蟑螂似的瞪了他好一会儿,才用嘴型无声的说出"卑鄙"两个字,程步云只是假做不见。
坐定之后,阿雪左手才拿起筷子就和程步云的右手绊到了,阿雪借题发挥:"谁让你坐在我左边的,坐过去一点!"
"阿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阿雪她妈立刻开骂。
阿雪一时也解释不了这么多,干脆闭嘴,倒是阿公在一旁颇有点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程步云则对阿雪的怒斥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好奇地看着她用左手夹菜吃饭。"你是左撇子?怎么在市场上我看你都是用右手?”
阿雪瞪了他一眼,根本不答腔,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阿雪是天生的左撇子。可是吃饭写字是两只手都会用。"阿雪她妈妈解释着。
"左撇子都比较聪明喔!"程步云讨好的说。
"废话!"阿雪小声的道。
"阿雪,你再这样对阿公的朋友没礼貌,我就罚你不准吃饭。"阿雪她妈很讶异阿雪的反常,怎么今天说话都不留半点情面。
阿雪不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只是埋头吃饭。她飞快扒完一碗饭,就带着满肚子的气告辞上楼去了。
阿雪听他们在楼下有说有笑了好半天,想不到程步云哄她妈这个中年妇女还真有一套。殊不知程步云的母亲喜欢方城之战,从小到大,她母亲只要一有空,就会找一些有钱太大的牌搭子,到家里打打小牌,程步云可说是在牌桌边长大的,由于和那些来打牌的太太们应酬惯了,使程步云对这个年纪的女人特别有办法应付。
又过了半晌,阿公喊她下楼,她一边下来,一边听到程步云对她母亲做的菜赞不绝口,尤其是她母亲自已腌制的小鱼干更是被他形容成人间极品......
阿雪在一旁皱眉,她对自己母亲做的菜虽然是颇为得意,但又怎么会有程步云说的如此夸张,倒像是饿了好几顿没吃似的。看这个公子哥平日不可一世的样子,想不到也会说这些场面话,对他这种山珍海味惯了的富家子而言,这种家常小菜,他又怎么会喜欢?她决定打断他这些肉麻兮兮的谄媚话。
"阿公,找我什么事?"
"你帮我送程先生出去。"
"啊?叫我送?"阿雪面露难色。
"啊什么啊,阿公要你送就送。"阿雪她妈正色道。
阿雪苦着个脸,二话不说的率先走了出去,程步云立刻向阿公和阿雪母亲告辞,快步跟了上去。她一路走着,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泄恨,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倒是程步云按擦不住先开口:"我听阿财说,你明知道秦天阳有前科,却还是要用他?"
"不一定有前科坐过牢的就一定是坏人,尤其秦天阳其实是一个肯做事。又负责的人,只不过走错路罢了。"
程步云语气不禁有点酸:"你好像很欣赏秦天阳?"
阿雪哈哈笑了两声:"我跟秦天阳才认识不过一个多月,根本算不上了解。我最欣赏的是我阿公,是他能不我这个观念的,如果你能懂得人尽其用,善用一个人的特质来帮你做事,那就能成为你工作上的助力。"
"这么说你对他,只是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关系罗?”程步云还是不放心决定问个清楚。
"不然还会有什么?"阿雪纳闷的说。
"我看他对你可不只是这样而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雪一头雾水。
"我看他是爱上你了。"
"爱上我?"阿雪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感激也许有一点,爱就免了吧!"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程步云正色道。
"秦天阳足足小了我两岁多呢!"
"就算小你十岁那又怎样?他看你的眼神跟我可没什么两样?”
"你又在发神经了。"阿雪不耐烦的说,这小子又来了。
程步云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
"你干嘛?”阿雪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总是不相信我,我可以证明给你着。"他抓住了阿雪的肩膀,出其不意的将脸俯向她,阿雪反射性的一个闪身躲过,他只轻轻擦到了她的脸顿。
阿雪一溜烟挣脱他的掌握,喘着气红着脸混乱的说道:"你……你……送你到巷口了,不送了,再见!"
她胡乱地和他挥手,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跑。搞什么嘛?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小子居然想吻她,幸好躲得快,不然……阿雪忽然觉得非常糟糕,虽然说到底是那里糟糕她也说不上来,她一边跑着,一边庆幸自己向来手脚俐落,否则岂不是让他吻个正着。
自此后,程步云整整消失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晚上,阿雪刚吃过饭,就听到有人按门铃,她去开的门,赫然发现门外站着的是程步云平时的那个跟班。
"你找我有事吗?”阿雪十分惊讶。
"黄小姐,我们总经理生了重病,这两天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
"人好好的怎么突然会生病了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严重?"
"大前天他一个晚上没回饭店,第二天一早我看他脸色苍白地回房间,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在海边坐了一夜,连件外套也没穿。"
大前天?那不就是他企图吻她的那个晚上,这个笨蛋就因为这样而在海边坐了一晚上?照他那种从小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富家子烂身体,会生病感冒是必然的结果,阿雪一点也不觉得同情。
"他生病,你来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问题是我们总经理不肯看医生,他一直嚷着想见你……黄小姐你可不可以……"
"他这样爱逞强不看医生,看我难道就会好?"
而阿公在一旁却道:"阿雪,你就跟这位先生一起去探个病吧!好歹你受伤的时候,人家去医院看你,又送了那么多东西。"
"可是……"
"黄小姐,拜托!”郭主任几乎是在哀求了。
"去吧,去吧,省得人家说我们黄家的人不懂人情世故,连探个病也不会。"
阿公知道只要抬出黄家这块招牌,阿雪就算再不情愿也是会去做的。果不其然,阿雪叹了口气:"好吧!"。
郭主任的车一路开到饭店,但他只带她到房间门口,替她开门后就走。好在程步云住的是套房,房间里还有一个不算小的客厅,昏黄的灯光中,只见程步云坐在一张大椅子上,他的模样是有几分憔悴,但并不像是生重病的样子,特别是他的手上还握着一个玻璃杯,尽管灯光很暗,阿雪也可以猜到那绝对不可能是药。
"你是真的生病了吗?”阿雪怀疑的问,却不走近他,她可不是傻瓜,这时的程步云看起来可不像乎时那样慵懒,反而有几分深沉和危险。
"没错,我是病了,我是为你而病的。"程步云说话有点含糊,阿雪可以断定他手上玻璃杯装的必定是酒。
他忽然站了起来,阿雪立刻又退了一步,他扒了扒落到前额的头发,走近阿雪。"你知道,这两个多月跟你相处下来,我真的深深被你吸引,我发觉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当然长得也不算差。”
阿雪先是有些吃惊,但随即明白他必定是喝醉了,没有人会这样没有技巧的夸奖人,她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的静静听他说下去。
"我想……你知道我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我的婚姻对象一直是备受瞩目的,我在三个月前订过婚了……我有告诉过你吗?"
阿雪摇了摇头,她忍不住心想,这关我什么事。
"算了,这不重要……"他打了个酒嗝,"重要的是,她长得还蛮漂亮的,而且她家里有钱有地位,跟我们算是门当户对,不像你……你只是个卖鱼的。"他在空中漫天地挥着手解释,有些不知所云的茫然模样。
卖鱼的?他批评了她的职业,也等于批评了她的整个家,原来他就是这样看待自已的家庭背景,自己引以为做的事业,阿雪将双手交又在胸前,她已经开始恼火了,而程步云还是一无所觉、继续结结巴巴的说下去。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娶你的,但是……"他指着阿雪的鼻子,"我喜欢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你跟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但是我不会娶你。”
阿雪那对黑亮的大眼睛愤怒的眯了起来,这是她发火的一项前兆,在鱼市场如果一旦她出现了这号表情,大家是能躲的就躲,能逃的就逃,然而这个自大的混蛋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还是滔滔不绝的继续着。
"......我想在这个海边盖一栋别墅,你可以去住在那儿,等到我星期六、星期天放假的时候,我可以来看看你,看你每个月需要多少零用钱,不要再卖什么鱼了。"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别墅,什么零用钱,你到底在说什么?"阿雪挥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很爱这个地方,你对这件土地有感情,你不想离开这里,对于这一点,我没什么意见,反正我可以把别墅盖在这儿,我也可以在周末的时候来渡个假。"
阿雪耐住性子,听了这大半天总算弄明白他的意图,她在气极了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不可能娶我,但是要我当你的情妇,因为你还算蛮喜欢我的?"
"没错,但不只是蛮喜欢,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本来只是假意要追你的,没想到……却弄假成真,我自己都没想到,总之,虽然我不会娶你,但是我可以给你最好的一切,最好的享受……"
阿雪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完了吗?"
程步云想了一下:"大致上就是这样了。"
"好,那该我说了。程少爷,你给我听清楚,对于你纡尊降贵的提议,我一点也不领情,我不会当你的情妇,我不要你的臭钱,我也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但我告诉你,我黄明雪可是非常。非常的讨厌你,也非常、非常的瞧不起你。顺便告诉你,下次如果再搞这种装病的把戏,我就打得你真的生病。"阿雪咬着牙连珠泡似的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了两步,实在愈想愈气,就又折回来,出其不意的狠狠给他那张骄傲自大的俊脸一记重重的左勾拳,早就半醉的程步云,当场被打昏在地,她揉着自己发红的指关节,愤怒的一甩门离开了程步云的房间。
阿雪到了鱼市场,照例展开一天的工作,奈何手上那片瘀血实在太大,太明显了,让每个看到的人都要问一遍,阿雪一律回答打球时撞到了。
直到十一点左右,阿雪和小敏在她办公室里对帐,忽然外面的吵杂声一下全静下来,像是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似的,而这在市场来说真是太不寻常了,阿雪和小敏不禁面面相衬,不明所以,两人猛一抬头就看到了程步云,他仍是一身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抬头挺胸地走进了阿雪的办公室。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是一片青紫。
"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他敲了敲跟本没关上的门。
阿雪点点头,小敏机灵地把帐册一盖,若有所思地分别瞄了一眼阿雪的手和程步云的脸,这二个地方几乎是一样程度的青紫。小敏自己可以很容易猜出两者之间的相关性,根本不需要偷听,她一溜烟的关上门走了。
"我可以坐下吗?"他指了指小敏方才坐过的椅子,"我想我还有一点头痛。"
他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深深的叹了口气。
阿雪却在心里犯嘀咕,好歹他也戴副墨镜什么的遮掩一下,谁要他就这样一脸青紫的就到黄记来,这就够别人揣测一整天了。
"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我昨天是喝醉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我一向都是这么……就像你说的,我是这么的自以为是,我根本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想法,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忘记我所说的话,并且愿意原谅我。"
阿雪只是定定的看着他,并不答话。
"唉,我本不该奢求你会原谅我,我那些话确实是太过份。"他伸手抚着额角,"我是罪有应得,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意外,不管怎样,今天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要回台北了。"
"那你是放弃这个度假中心的计划罗?"
"我早就放弃了,况且不放弃又能怎样?你的态度已经表示的够明白了。"程步云一语双关的说。
"嗯,你在这儿待的也够久了,我不送你了,我还有事要忙。"
程步云又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等一下!"
才走到门边的程步云立刻停了下来,喜出望外地回头看着阿雪。只见阿雪左手一扬,丢了一样东西过来。他反射性地伸手接进一看,原来是当时他想买地时的那份合约书。"把你的东西一起带走!"
程步云不禁苦笑,这就叫自做孽不可活吧。想当初他有着报复心态,想玩爱情游戏捉弄一下黄明雪,没想到黄明雪丝毫不为所动,而自己却已经完全的陷了下去。他颓然的走出阿雪的办公室,就此离开了永远充满活力与嘈杂的鱼市场。
程步云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每天穿着光鲜,花十分钟的车程开着他的BMWZ3去上班,虽是挂名总经理,但公司真正的大权不在他手上,正好乐得清闲,享受完全朝九晚五的正常上班族生活,有空时他就和他时髦漂亮的未婚妻余可安一起到远企喝个下午茶,晚上一块在各个台北最顶尖的俱乐部里消磨掉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