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他实在受不了他那栋高级公寓里的死寂,更厌倦了自己毫无意义的生活方式,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浪费生命到这种地步,他想要出去走走,却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去。一个人闲晃到两腿发酸,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漫无目的走了三个多小时,疲惫的他,还是回到自己的公寓附近,走进了他常来的一家PUB里。
他一个人闷头喝酒,也没人来理他。就在他已经喝得半醉的情况下,他看到了黄明雪,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短裙和皮靴,黑亮的头发放掉了马尾,正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的长发一甩飘然地从他眼前走过,他惊喜的跟了过去,在地落坐在吧台的肩上轻拍了一下。
黄明雪将高脚椅一旋,转过来面对他。程步云不禁心里一沉,不是黄明雪,不是她,他早该知道了,黄明雪怎么会有空来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那女子朝他一笑。她的确有几分像黄明雪,但比较年轻一些,再加上抹得死白的脸孔和紫黑色的唇,还有一脸的轻佻不在乎,在在说明了她和黄明雪之间的极大差异。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程步云道了歉,转身就想走。
"你找的人长得和我很像吗?"
程步云只好又回过身来,他有些迟疑的说"有一点像。"事实上她一开口,那分魔力就消失了,她的声音浅薄又带点刻意做作的味道,和黄明雪的亲切诚恳差之千里。
"你一个人来吗?没跟朋友?要不要一起坐?”
程步云耸耸肩坐下了,也许是因为寂寞,又或许就因为她眉眼之间有几分像黄明雪吧!他在她的右方坐下,她的侧脸和黄明雪最像,程步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孩发现他的视线,转头对他抿嘴一笑,又帮他叫了一杯SEXONTHEBEACH。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公寓的天花板,和镶在天花板上的意大利灯。还好,毕竟他还没有醉到露宿街头的地步。不对,空气中迷慢着一股甜腻浓重的香水味,那不是可他惯用的OK1,而在此时,他看到身边雪白的枕头上有一颗披着一头长发的脑袋,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顿时所有记忆全都回来了。她是昨天晚上那个长得像黄明雪的女孩子,他这次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弄上床。
那女孩子漫不在乎的起床,对于自己醒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安和恐惧,一脸惺松,赤裸着身子要跟他借浴室,明亮的光线下,卸了妆的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程步云怀疑自已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残害了国家幼苗,他想都不敢想如果黄明雪知道这件事,对他这个人会有什么评价,他给她的印象已经够糟了,而这种事只会雪上加霜。
他扶着头坐在床沿,下午两点,看着窗外的蓝天,奇怪自已对未婚妻余可卖根本没有罪恶感,反而在担心黄明雪会有什么反应,而可安才是他的末婚妻,才是他下半辈子要一起过的人,不是吗?
他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下子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这两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爱上黄明雪了,否则他怎么解释自已从渔港回来后就一直漂浮不定的心,和刻意追求她身影的脚步,他认同可安是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那从来都不曾是爱情,以后也不可能会是。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名片型的电话本,那上头全是些平时可任他随时传呼,在一起玩乐又不用负责的女伴的电话地址。现在他毫不留恋的将它撕成两半,用打火机一把烧掉这本猎艳名单,他不想,也不能再欺骗自已的感觉,他真的爱上黄明雪,而他想要为黄明雪再干干净净的重新活过。
乘着女孩在浴室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梳洗的时候,他决定不理会家人的反应,直接打电话约可安出来。程步云印象中的可安一向乐观开放,交游广阔,能力又强,道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因此程步云不觉得这件事,对她会是多大的打击,所以当穿着全套DKNY套装的可安,在全台北最高级的法国餐厅的晚餐时分,放声号陶大哭的时候,他除了尴尬之外,其实是更多的惊讶。
余可安,这个永远把外表放第一的女孩子,居然会如此不顾形象的哭了出来,他着实吓了一大跳。程步云只能无助的望着她,连劝说都无能为力,他一向都不必用言语来哄女孩子的,他用的多是有价的东西。
还好这个烂摊子是可安自己收的,她镇静下来拭泪之后问道"你有了新的女朋友?"
程步云不想骗她,虽然说黄明雪根本不算是他的女朋友,他根本还没追上她,但他还是点点头。
"那好,你把她叫出来,我想要看看她是什么样子。"
程步云顿时陷入了困境,他如果有办法叫得出黄明雪,他也不用在台北苦恼这么久了,"这……恐怕有点困难。"
可安的声音一下于又尖锐了起来"怎么?有本事抢人家未婚夫,没胆子出来见人。”四周顿时又射来好奇的眼光。
"不是,可安,你听我说……这里不方便……"
"你打手机给她约她出来,这里什么不方便,难道她尊贵到还要你去接才肯出来了还是她住在什么荒郊野外?”
"都不是,只是我就算抬轿子去接,她也未必会出来。"程步云无奈的说。
"什么?"
于是程步云把他和黄明雪的情形大略说出,余可安的表情从一脸的不信到错愕惊呼。"你是说这个女的根本不喜欢你,是你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没错。"程步云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你不是在骗我吧!冠凯集团的小开,台北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之一,现在居然会有人不甩你?”
程步云十分确定的点点头,"信不信由你。"
"我一定要看看这个女孩子。"可安笃定的说道。
"可惜她不可能让我这样随传随到,你要看她只有到她的渔港去。"
"她的渔港?"
"她让我感觉整个渔港就像她的家一样,不许任何人轻视和破坏。"
"她一定是个很骄傲的人。"可安严肃地说道。
"她骄傲得像魔鬼一样。在认识她以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女孩子。"程步云长长叹了口气之后说。
可安沉默而好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总是游戏一切,从来都不认真。"
程步云无言以对。
"我本来以为你又只是一时的迷惑,但是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上她了……"
"我想也是……”
可安在漫长的法式晚餐中静下心来仔细一想,自已跟程步云这一年多来的交往,其实也不是建立在爱情上,她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么爱程步云。事实上,她把他视为一个挑战,程步云是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对女人一向只有三分钟的热度,更不用说要他步上结婚礼堂,因此驯服他,变成了一种刺激而商难度的挑战,可安一直以为自已已经赢了,直到现在才发觉程步云从来就没有投降过。
但是谁会料到他这次居然是玩真的。可安输给一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傲气加上好奇,使她下定决心,非得见见这个有办法让程步云自动投降却又对他不假辞色的女人。
那厢程步云正下定了决心,这厢阿雪却碰到了棘手问题,她的两个助手提早接到入伍令,马上就要当兵去了,一下少了两个人,市场根本忙不过来,每天都像在打仗似的。阿雪要阿财贴出的启事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有一天阿福伯一脸神秘的要刚送货回来的她,自己去会客室面谈一个应征者。
"福伯,我说过了,你看过的人就可以,你决定就好,不必问我。"阿雪边走边说。
“这个人不一样,你还是自己去看,我怕你不答应。"
"什么人这么麻烦?”阿雪皱着眉头进了会客室,只见一个穿着轻便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
"程步云!你来这干嘛?”阿雪大吃一惊。
"我是来应征的。"程步云一脸正经的表情。
"应征?"
"黄记不是要征办事员吗?"
"所好,我们要征的办事员,其实就是一般的工人,不是什么高级主管。"阿雪象在跟幼稚园小朋友解释一般的道。
"我知道,而且基本上,你也不认为我够格当什么高级主管的不是吗?"
阿雪一时语塞,这才仔细打量了他,几个月不见他似乎真的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她一时也说不上来是那里。
"我要的是搬货送货的人,鱼货很重,又有一股鱼腥昧,我不认为你做得来。"阿雪想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这大少爷是又怎么了,这又会是另一个买地的诡计吗?
"你不是一向知人擅用,不必存偏见的吗?一个刚出狱的人你都愿意给他机会,为什么我就不行?"阿雪知道他指的是秦天阳,看来程步云这次是有备而来,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我身强力壮,年纪也不大,搬货送货对我不是什么问题。况且秦天阳能做,我也一定可以。”程步云平静而自信的说。
一向镇定的阿雪这时也不免有些焦躁了起来,她忍不住抱怨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可没空陪你玩游戏。"
"你要我怎样证明我是认真的,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做到。"程步云正色道。
阿雪脑海里飞快的转着,各种程步云进入黄记可能引发的问题一一出现,但现在转眼就是无人可用的窘境了,于是阿雪望着他几分钟后,她做了一个她知道自己事后一定会后悔的决定,她听见自己说"好吧,你明天开始上班吧!"
程步云来上班的第一天,阿雪完全没给他特权,等他穿上黄记的黑色塑胶大围裙来跟她报到后,她就把他丢给阿福伯,完全当一般工人看待,开始最基本但也最辛苦吃力的工作"搬货"。
整个市场的工作流程是飞快而乱中有序的,他尚未习惯这种节奏,整个人忙得又累又乱,丝毫不懂得抓些空档时间休息。等到吃点心的休息时间,早已顾不得地上干净与否,更顾不得所谓的名牌牛仔裤,他已经整个人累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他淌着一身的汗喘息,香喷喷的炒饭和鲜鱼味噌汤他连动都不想动。
秦天阳坐在他旁边一边大口的吃着炒饭一边问他,"你要放弃了吗?"
"门都没有,你等着瞧吧,我才不会便宜了你。"程步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两人互相仔细的打量着对方,惊讶在这短短几个月之间,彼此的巨大转变,秦天阳首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他们都互相了解彼此的意图了,也因此谁都不愿在情敌面前先示弱。
"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吧,还有好几个小时要撑呢!"秦天阳笑道。
程步害听完了他的话,又想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快速的扒饭。
秦天阳直觉到程步云是个可敬的对手,他居然可以为了黄明雪放弃原本优渥的生活,跑到这渔港来当个工人,并非当工人有什么不好,只是这对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来说,是一项多么大的转变,而且,他可以感觉到程步云并不是一时兴起,做做样子而已,而是心希望因此能打动黄明雪。
以秦天阳个人而言,他是在出狱后一切回归到原点,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才会到渔港来谋生的。但如果是在他最意兴风发,身边美女如云的时候让他遇见黄明雪,他怀疑自已能不能就这样毅然的放下一切?他自问了许久但找不到答案,毕竟他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好勇斗狠,有着数十名手下听他号令的玄武堂堂主。
不知阿福伯的刻意安排还是巧合,他让秦天阳和程步云在员工宿舍里变成同房的室友。
程步云这辈子还没和人同房过,况且对又是秦天阳,他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前帮派份子的房间会是个什么样子。但任凭他想像了半天都没有进房后看到的吃惊,秦天阳的房里当整洁,除了书桌上一台小型的收录音机之外,其他的都是书和杂志。他瞄了眼秦天阳看的东西,居然都是些
考大学的书和讲义以及清一的空中英语教室。
这是怎么一回事?在秦天阳那样桀傲不驯的外表下,藏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程步云放下了自己的行李,他看着这一切有些迷惑。"你打算考大学?”程步云打断秦天阳的介绍,开门见山的问。
秦天阳正在换衣服,脱掉了衬衫后的体格是足以媲美模特儿的绝佳身材,一八零的身高只有结实的肌肉,没有半分多余的线条,他听到程步云的声音而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程步云看见了代表他从前身分的刺青,那是一头张牙舞爪的老虎,盘踞了他整个胸膛,看来他是不可能当模特儿了。
"我说你打算考大学?”他指着那些参考书。
秦天阳踌躇了一下,他点点头,"可是……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是为了黄明雪?”
秦天阳又顿了一下,他抱胸看着他,"你说呢?”
"我猜你有百分之八十是为了追上咱们老板,百分之二十是因为你很有上进心。"
秦天阳笑了一下,并不正面做答,"那你放弃总经理的身分跑到这里来,又有百分之几是为了咱们老板?"
"如果我说百分之百你信不信?我是百分之百,而你只有百分之八十,可见得你输我。"程步云认真的道。
秦太阳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看样子这少爷连口头上都是好胜不服输。"我要出去买点东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去问隔壁的小江和小林。"
"我知道,谢谢你。”程步云一说完就打下个大哈欠,他一整天过度劳动,现在已经有点精疲力尽。秦天阳去买了耳机回来,他不希望自己听收音机教学的时候吵到了程步云,等到他买完东西回宿舍时,程步云已经累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他的床边放着依然原封不动的小手提袋,那个容量是绝对装不下他的高级西装,看来他这次是真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阿雪看了一下桌历,整整两个礼拜了,她本来估计程步云最多只能撑一个礼拜,就会受不了跑回台北、但没想到除了在第一个礼拜,他看起来一副快死的样子,之后就开始渐入佳境。不但工作逐渐上手,而且也能放下身段,跟那些从前他理都不想理的工人们聊上几句。更绝的是,工读生阿聪一见他就认出他来:"你就是那个乌贼!"
本来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程大少,但倒是接受了这个叫乌贼的新同事。而阿雪和其他人都观察到他和秦天阳之间特别有话说,表面上看起来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之间,正在滋生出一股友谊。也许是同房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样都喜欢上阿雪,总之他们这两个来自不向世界的人,生命中第一次产生了交集。
然而两人的友谊虽然快速地在滋长,但同时又是竞争最激烈的对手,几个月以后程步云的工作渐渐上轨道,他又开始对阿雪蠢蠢欲动了,而这也使他和秦天阳之间的战争日益明朗化。
一日下了班,雄哥、福伯意外地约了秦天阳和程步云一块去喝杯小酒。
秦天阳立即说:"我不喝酒的。"自退出帮派之后,秦天阳便自我约束,再也不喝酒、不赌博,一切奢华的不良嗜好一律不碰。
"我知道你不喝酒,去喝汽水。喝茶也行。"雄哥马上接口道,语气丝毫不容人拒绝。
"干嘛突然约我们去喝酒?"上了车后,程步云小声地问了秦天阳。
但秦天阳耸耸肩,也是一脸的茫然困惑,只见坐在前座开车的雄哥和一旁的阿福伯,照样闲话家常,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雄哥在一家专卖海鲜热炒的小店前停了车,四人找张桌子坐定后,叫了些下酒的小菜。啤酒,又帮秦天阳点了一瓶可乐后;阿福伯和雄哥也不招呼两人,便自顾自的吃喝了起来。
秦天阳和程步云尴尬地对望了一会儿,正准备举筷挟菜吃,雄哥忽然又对着两人开口:"我知道你们这两个小子在打什么主意。"
程步云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连挟在筷子上的菜都差点掉了。
"你们都在打我们阿雪的主意,对不对?"
秦天阳没答腔,有一点心事被看穿的尴尬。程步云则一本正经的道:"我不是在打阿雪的主意,我是很认真的在追她。"
"那你呢?"阿福伯看向秦天阳。
秦天阳顿了半晌,他显然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犹豫,他当然很想像程步云一样坦白承认,但又碍于自己的身分,而开不了口。"我很尊敬黄小姐,但是我……我只是在痴心妄想,像我这种人怎么……"秦天阳语气平淡的说着,但三人还是听得出他口气里的绝望。
"不管你以前犯过什么错,阿雪如果跟社会上一般人一样想法,她当初就不会用你。"雄哥道。
"她能用我,愿意给我一次自新的机会,是因为她的心胸开阔,但要跟我在一起,跟我交往,那又是另当别论。"
"其实我们都跟你一样坐过牢。"福伯出其不意他说。程步云和秦天阳吃惊的张大了嘴,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时换雄哥接口道:"不要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前科犯,除了阿财和那些欧巴桑。工读生以外,其他的人都有前科。"阿福伯和雄哥出其不意的自曝身世,程步云和秦天阳一下都有点呆滞,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阿福伯继续侃侃而谈。"我二十年前杀过人,雄仔犯的是连续诈欺罪,小江的国中、高中算是在少年感化院读的,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前科。别的人也就算了,像我这样的人,在当时也只有黄记敢用我了。"阿福伯说着,一边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罗,像你这种算是小case。"雄哥对秦天阳说。
秦天阳有些局促,他低头望着自已的碗里,不发一言,原来阿雪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倒不是对他特别,秦天阳一为而佩服阿雪的义举,一方面又隐约有些失望。而这也解释了那天疯狗和馒头他们一伙人来闹场时,黄记的人全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今天把你们两个人叫出来,就是要警告你们,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背景,如果真心对阿雪,我们都不反对,但是如果你们只是玩玩,那就乘早打消这个念头,否则……嘿嘿!"雄哥故意语带威胁地不把话说完。
程步云和秦天阳全部不吭气,阿福伯忽然转向程步云,"尤其是你。"
"福伯,我还不够认真吗?我连家都没得回了,我妈还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程步云一脸无辜的说,只差跟可安订过婚的事没说。
"阿雪这种好女孩,你妈还不懂得要,这种糊涂妈妈断绝了关系也没什么可惜!"雄哥肝火立刻上升。
程步云一愕,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看来黄记的人对阿雪还正是忠诚度十足,他父亲的公司如果有多几个像这样的员工,那就不会有三年前高层管理人员,私下盗用公款的事发生。
一天下了班,秦天阳刚洗完澡出来,原本倚在床上状似沉思的程步云立刻跳了起来,他神神秘秘的对秦天阳直笑。秦天阳擦着末干的头发,被程步云笑的有些发毛。
"你这个月公休日有没有什么事?"程步云嘻皮笑脸的道。
"没事,我不出去。"
"嘿,嘿……那太好了。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去钓鱼。"
"钓鱼?可是我要看书,我的进度有点落后了。"
"那一科?"
"数学。我有一些题目一直解不开,自已念就是有这个问题。"秦天阳有些烦恼。
"数学!那太好了,我应该可以教你,我以前数学学的不错的。"
"真的?"
"当然,我当年大学联考的数学可是八十几分的高标。"程步云自豪的说。
"那就先谢了!"
"呕……可是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钓鱼?"程步云的表情有一点诡异。
秦天阳想了一下他的读书计划,稍微调整一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况且程步云又说了要帮忙,自己再拒绝不免有些不近人情。
"那好吧!"
"太好了!"程步云手指一弹,满脸兴奋。
"可是下午就要回来,我下午要把另外一科念完。"
"只要你肯去就好,可是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呕……其实也不是帮我而已,也算是帮你自己。"
"什么事?"秦天阳开始怀疑程步云的笑不是那么简单。
"你要去约阿雪一起去。"
"什么?"
"没错,我约了她好几次,不管是钓鱼,吃饭,看电影,她都不肯,这次换你去试试看,我算是替大家都制造了机会。"
"我?你有没有搞错?你被拒绝了几次?”
"太多次了,我都数不清。"
"那我的,她更不可能会去的!”秦天阳语气中有几分妄自菲薄的味道,程步云一下就听出来。
"那可不一定,咱们老板一向不按牌理出牌,喜欢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可别忘了福怕他们说的,她又没什么老板员工这种阶级意识,她不会瞧不起像我们这种小工人的。"
程步云的"我们"两个字,顿时让秦天阳的自卑减轻了不少,他对阿雪的爱慕一直都是偷偷放在心里的,他从没有想过将它化为实际的行动,他始终认为自己高攀不上,他发奋要考大学,也只是希望阿雪对他有好的印象,拉近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并没有想过它可以变成一个追求的筹码。秦天阳沉默不语。
"怎么样?我的数学换你的尊口,我可以帮你复习一整个晚上。"
公休日的前三天,秦天阳拗不过程步云的不停催促之下,在下班后去敲了阿雪的门,阿雪坐在她的办公桌后,她一抬头看见秦天阳,他显得腼腆而不知所措,两只手紧张的在牛仔裤上搓着。
"坐,有事吗?"秦天阳一向是个勤快而沉默的员工,今天还是他上班以来第一次主动找她谈话。
秦天阳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样子很严肃、拘谨,迟迟没有开口。
阿雪询问地扬起一道眉,对秦天阳一笑,模样有些俏皮,"没有事要跟我说吗?”她故意逗他。
"有,有,有事!"秦天阳急忙的说。
"那好,什么事?"阿雪完全地停下了工作,只是看着他。
秦天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道:"不知道你公休日那天有没又有空?"
阿雪为求确定地瞄了一下桌历,这才又抬眼看他,"没事,怎么样?"
"呕……你想不想要去钓鱼?"
"钓鱼?跟你?"阿雪有些吃惊,她完全想不到秦天阳会约她一起去钓鱼。
秦天阳显然误解了她的惊奇,同时也深觉自尊心被刺伤,看来黄明雪毕竟是不屑于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他急忙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满脸挫败,神色狼狈地道:"黄小姐,对不起,我不应该问你的,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嘿,嘿,等一下,看不出你是这样的急性子,我还没回答呢?阿雪也急忙站了起来,看出他一脸受伤的表情。
秦天阳停下了动作,等她的反应。
"我愿意跟你一起去钓鱼,但是我想带人一起去,可以吗?"
阿雪的语气完全是商量和询问,没有半点老板对下属颐指气使的味道,秦天阳根本不会想到问她要带谁一起去,只是楞楞的道:"当然可以。"
"那好,我知道你没有车,你不介意坐我的车去吧?会不会议你觉得没面子?"
"不会。"秦天阳脑袋里根本没办法思考,他不敢相信阿雪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那好,什么时间?"
"早上六点。"
"好,那当天我们六点在市场门口碰而了!"阿雪看了他一眼,小心他说道,"如果你没其他事的话......"
"喔,对不起,我现在就出去。"秦天阳走到了门口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啊!黄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吧!"阿雪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她一直在怀疑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要说出来。
"乌贼也会一起去。"
"我早猜到了会是这样,我还在纳闷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到要说。"阿雪甩着手上的笔,一副早料到的神情。
公休日当天,阿雪找了阿公一起去,抛开车到市场门口去接程步云和秦天阳,却发现他们早就等在门口了,她没有迟到,而是像平日的习惯早到了十分钟,但显然这两个人都清楚她的脾气,双方都提早到的情况下,他们出发的时间比约定早了整整五分钟。
她从照后镜中看着这两个人。他们虽然郡穿着轻便的衬衫牛仔裤,戴着棒球帽,低低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阿雪不得不承认,他们英挺俊帅的模样却丝毫不变,难怪最近加工区那些欧巴桑的女儿们都爱来市场义务性的帮忙,女孩们用温和爱慕的眼光追随着他们,阿雪在加工区时常可见这两人被女孩子团团围住的模样,看来这两人对女孩子而言还是挺有魅力的。
就这样阿雪开着车,四个人一块到了海边。阿雪钓鱼一向是姜太公式的,她上了鱼饵甩出钓竿后,就完全撒手不管,躲到岩石的阴影下去看她的书。而她一边看着书,一边看这三个年龄相差许多的男人,如何像小孩子一般的争论吹嘘,看谁会钓到比较多,阿雪很奇怪男人这种生物,无论年纪多大,也不论什么阶层,面子似乎永远是最最重要的。
出人意料的是阿公和程步云。秦天阳除了在钓鱼的争论之外,其实是相处得非常融洽,程步云爱说笑话逗他开心,cccc会拍马屁,秦天阳则沉默周到,阿公的杯子空了,一定是秦天阳给加满茶水,总之这两个人合作无间,把阿公照顾的无微不至,反倒是阿雪像个没事人似的闲在一边,而当他们三个人谈的正兴起时,阿雪甚至有插不上口的感觉。
当天的结果是阿公钓到最多,获得冠军,程步云次之,而秦天阳钓到最大的一条,因此也算不上最输,只有阿雪的网子里空无一物,被三人着实的嘲笑了一顿,阿雪则完全恍若未闻,她从来就不在乎钓到多少,重要的是钓鱼的感觉。阿雪可以感觉得到,阿公喜欢他们,他美得特别开心,而且心情完全的放松,她考虑也许下次可以再四个人一起钓鱼。
她坐在一边观察着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程步云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痞子样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认真努力而活泼好动的勤奋青年,至于秦天阳原来一脸好勇斗狠的暴戾之气已消了大半,只剩下眉宇字之间一股淡淡的不驯和一副永不认输的味道。阿雪不是木头人,她当然晓得这两个人是为了什么约她钓鱼,但她的心思有一大半是放在市场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谈感情,但为了阿公的快乐,她决定继续装傻,不理会程步云的明示和秦天阳的暗示。
然而程步云还是在秦天阳陪阿公去厕所的时候,捞到机会来坐到她身边。"我很好奇你念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念过大学?"
"对于你的一切,我都很好奇,现在我才知道当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阿雪机灵的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念过大学?"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我被你气得要死,我本来想要找个方法整整你,而我老爸说过,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我谨尊他的吩咐,找了征信社调查你,不过等我想到要这样做的时候,其实是慢了一点,我应该在我带着度假中心计划来这里之前,就先做好调查工作,可是我那时只笨得想到要评估土地发展的可能性,却完全没有考虑到有你这个人为因素,否则现在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你爸爸说的是至理名言,你应该很后悔没听他的话。"
"哈!我一点也不后悔,事实上我很高兴我输了,否则我现在也没机会在这里和你说话。"
这时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卷走了阿雪的帆布帽,眼看着就要掉到海里的同时,程步云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奔到崖边抓回了那顶帽子,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跌进海里,看着这万分惊险的一幕,阿雪忍不住站起来,叫出声声来。
"啊,幸好你动作快,虽然这是我唯一的一顶帽子。可也不用这么拼命!"阿雪见程步云没事后,松了一口气道。
"为了这一刻,我可是练习了好久。"程步云笑着走回来,一手抓着她的帽子。
阿雪见他才刚刚脱险,就有本事信口开河乱开玩笑,不知道他是真的天生大胆,还是神经太大条,忍不住好笑,"胡说,你又不知道我帽子会被吹掉,这还能练习的?"
"不管我有没有练习过,我可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救回你唯一的一顶帽子,请问我有什么奖励啊?"
"奖励?原来你救我的帽子,本来就是别有居心的啊!"
"天可怜见,我才不是乘机敲诈的人。只不过,如果老板有奖励,员工就会更努力,这不是黄记一向的哲学吗?"
阿雪见他如此狡辩,又抬出了黄记这个大帽子,说什么也只得答应。"好吧!不过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才行。"
"当然,当然,这件事全天下也只有你能。"
"那你说吧!什么事?”阿雪简直像在听候宣判似的等他开口,按照程步云的脾气,他一定会出些难题给她的。"也没什么,只是我想亲手帮你把帽子戴上。"程步云慢慢的说。
"就这样?"阿雪有些意想不到。
"就这样。"程步云拿着她的帽子轻松地在手上转着,一面语气诚恳的保证着。
"那好吧!"阿雪松了一口气。可是却没有注意到他表现出来的行为和说话的语气,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然而当程步云真正走到她的正前方时,两个人的视线一接触,阿雪就觉得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都可以问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淡谈的肥皂香味和汗水交织而成的味道。而程步云用那双放电的漂亮眼睛盯着她;她不禁紧张了起来,此时此刻的他看来正经而危险,如果可以,阿雪正想拔腿就跑,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了的猎物,她感到害怕,却怎么也逃不掉。
她反射性的倒退了几步,这才发现背面就是坚硬的岩壁,程步云抬起了双臂捧住了她的脸,她被困在岩石和他的臂弯中间无路可退。程步云背光站着,头上又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沿遮住了他半张脸,阿雪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你……你想怎样?"事情忽然发展到了她无法控制的范围,阿雪不免有些惊慌了起来。
"你说呢?"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程步云话一说完,就迅速伸手把头上的棒球帽帽沿从正面转向右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低下头吻了她。阿雪感到一阵晕眩,他的唇开始有些急促用力地压迫着她的唇,但接着他调整好步调,开始像和风一样轻拂着她的,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好像她是个易碎的搪瓷娃娃,那般地珍惜呵护。
阿雪睁大着眼睛,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巳听到阿公对秦天阳说话的声音到了,程步云恋恋不舍地轻轻放开她的脸,同时把她的帽子戴回她的头上,又帮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拂到耳后,然后转过头去开始和阿公讲话。
"阿公,好奇怪,你不在这里,连鱼都不上钩!"程步云回复了一贯玩笑的态度,对阿公讨好的说。
阿雪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的地看,觉得自已有吃亏上当的感觉,但又要怎么跟他理论,总不能把他吻回来吧!可恶,这小子。阿雪心想。阿雪恨恨的盯着他,程步云正好回应她的视线,他给了她一个灿烂的足以迷死人的笑容。他看阿雪像要发怒但又骂不出来的俏脸挣了个通红,对于自已的偷跑,他对秦天阳是有些罪恶感,但他一点也不会后悔。
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爱情真的是这样,他一碰到她自然红润而柔软的双唇,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以前的任何一个吻,跟今天的一比起来,简直像在剪指甲一样平淡。他一接触到阿雪的唇,立刻有一种回到家的温暖感觉,让他恋恋不舍,又熟悉自在,他感觉到了永恒。他以前一直不相信爱情,只是因为自己一直到今天才有缘见识到。"阿雪,你有客人。"小敏在阿雪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无奈。
这时已接近收市的时间,按理说不会有客人,况且阿雪也没约,她纳闷的抬起头,就看见一脸无辜的小敏被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中年妇人扣押似的站在门边,那妇人虽是上了年纪,但身材仍是保养得宜,化妆精致的脸上不容易看出真实年龄,但那对狭长的凤眼却是不可能错辨的,她右手夹着一个白色漆皮皮包,阿雪认得皮包上那个代表着昂贵和身分的标志。
"黄小姐是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阿雪毫不费事就可以听得出来。
阿雪朝她点了一下头:"我是黄明雪。"
小敏苦着脸说:"这位太太一直要找乌贼,我说他出去送货不在,但是她说什么也不信,硬是要进来看。"
阿雪了然于心,"没关系,你请她进来吧,顺便把门关上。"小敏就等这句话,她飞快的关上门,几乎可说是用逃的跑出阿雪的办公室。
"程太太对吧?请坐。"阿雪招呼她坐下,自己起身倒了杯茶给她。
程太太在阿雪也坐下来后,结结实实打量了她好几分钟,这才把茶端起来,但只闻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连喝都不想喝。
阿雪见状也不以为意,程太太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阿雪本身从不重视喝什么茶,除了会客室里给渔家和客人们喝的是上等茶叶之外,她自已办公室里永远都只有麦茶和白开水,而她也不打算麻烦小敏再倒茶进来,因为她不认为程太太会待上多久。
"黄小姐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说话了,我希望你能放了我们步云,让他回家去。"
阿雪不禁哑然失笑:"程太太,我想你没有弄清楚状况,程步云并没有和黄记签约,他是个自由的人,只要他想走,随时都可以辞职,他没被人关起来,自然不需要我放他。"
"你别再装傻了,我很清楚步云对你只是一时迷恋,等到日子一久,他自会清醒回家去,我只是不希望浪费你们彼此的时间。"
"他替我工作,我付他薪水,又怎么算是浪费时间。"
"你这样缠着他,他是不会走的!"程太太顿了一下,"我听说你另外还有一个男朋友,你还为他受过伤,既然你都已经有对象了,我希望你能自重一点,女孩子脚踏两条船,传出去外面也不好听,更何况是像你们这种小地方,你难道都不顾忌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