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两条船?我说你也许不信,但程步云和你提到的这个人,都不是我的男朋友。"阿雪淡淡的说,她想不到,程太太对她的评价竟是如此,然而她还是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在程步云母亲而前特意解释或澄清任何事,更何况她和程步云只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
"那个人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自己心里有数。"
"程太太,我想程步云的年纪也不算小了,他应该有权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工作,过什么生活,当然在你的眼里,这只是只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平淡无奇的生活,但是我认为你应该还是要尊重他的决定。"阿雪试着跟她讲道理。
"如果不是有你在这儿拦着他,他怎么会放着家里的公司不管,跑到这小渔港来当个小工。"程太太恨恨他说道。
阿雪叹了一口气,"我并没有拿枪押着程步云不让他走,更不可能逼他。"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那些个狐媚手段,我也不想知道。"程太太想了一下,从皮包甩拿出了支票本,"这样吧!你要怎样才肯放人,你尽管开口吧!我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
阿雪简直是啼笑皆非,平时只要是程步云稍有表示,阿雪是躲他都来不及了,现在居然被说成像是死缠着他,为了给这个盛气凌人的程太太一点教训,阿雪一时顽皮心起,她瞟了一眼程太太的支票本。"这区区一点钱别想要打发我,要我放人其实也很简单,只要程步云自断一臂,从此大家就一刀两断。"
"什么?"程太太顿时吓得面色如土,本来以为程步云只是让一个觊觎程家家产的拜金狐狸给迷住,现在看来这女的不但是狐狸精,还是黑道份子。女流氓。
自断一臂?从小到大程步云只要有个伤风感冒都要上医院的,更别说要他自断一臂了。程步云这个小儿子,一向是父母疼在掌心的,谁知道现在出了这种事,早知道应该在他大学一毕业就送他去美国,省得现在这些麻烦。
阿雪只是而带微笑看着她,从极度自信到惊慌失措,根本不再多做解释,这程太太或许呼风唤雨惯了。但我黄明雪可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
程太太力图镇定后道:"黄小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程家在政、经界也还有一点关系,你如果坚持要这样做,我们也不会善罢干你的,你这个小小的渔市场也别想保得住。"
阿雪手一摆,毫无惧色,镇定若恒的说:"请便!"
就在程太太来跟她摊牌过的第二天,阿雪正搬着一箱货要进冷冻仓,程步云见状立刻一言不发的抢上前去接手,他搬了箱子闷着头就往仓库且走,阿雪跟在他后头,奇怪他今天的沉默,平时他总要借机跟她胡说八道几句才高兴的,今天却一反常态,不过阿雪也因此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因为这几个月的劳动而锻炼叫相当厚实,皮肤则因在这海港大半年而晒成了古铜色泽,整个人显得削瘦而结实,不再是从前那个软绵绵又漂亮的小白脸模样,他母亲难道看不出他现在健康而精神的样子吗?
进到了仓库,程步云放下了箱子,忽然转过头来,一脸愧疚的说:"听说我妈昨天来找你麻烦?"
"也没什么麻烦......我想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什么对你自已最好。"
"你千万不要在意她跟你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很了解我妈,她只要一急,必定会口不择言的。"
"你忘了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不会任人乱骂,不还口的。"阿雪忍不住一笑,心里也不禁有些感动,原来程步云还会顾及她的想法和情绪。
"你不在意就好,她只是嘴快,其实心不坏,以后只要她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的。"程步云急于解释着。
阿雪忽然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变得有些奇怪,她仿佛变成了被安慰的可怜小媳妇,程步云是心疼的丈夫,而他妈则变成了恶婆婆,阿雪立刻决定不让这奇异的对话再接下去,于是她改变口气说:"不过,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作的话,你最好还是和你母亲好好沟通一下。"
"我当然想要这份工作。"
"那就想办法说服你母亲,否则她三天两头跑来跟我要人,碰上我忙的时候,我可是会不客气轰她出去。"阿雪故意恫吓他。
"我知道,我会跟她谈的。"程步云认真的道。
两人的对答在程步云这句话后戛然而止。沉寂忽然一下子笼罩在两人身上,阿雪假装清清喉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他们两人的相处都是程步云先开口的,但今日他一沉默下来,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程步云思索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转变,最初的原因是为了黄明雪没错,但日子一久,他感觉到自已一点一滴的融入这里的生活,他喜欢上这里人们朴实无华。乐天知命的性情,喜欢秦天阳和黄记的同事们。他在贵族学校培养出来的阶级意识现在巳不复见,他正在蜕变成一个能够吃苦耐劳、独立负责的人,来黄记让他自觉学到了很多事,那是在他父亲公司当挂牌总经理永远学不到的,而这一点是他母亲只看到他变黑变瘦的外表所无法了解的。
"你想过我为什么到黄记来工作吗?"安静了大半晌后,程步云忽然问道。
"你想要证明你的能力不输给秦天阳啊!"阿雪故意避重就轻。
"我不想输给他的原因是因为你,可是你一直在跟我装傻。"程步云埋怨的说。
阿雪无言以对。
"现在连我妈都出手来管这件事了,你还是要继续装下去吗?如果我跪下来跟你求婚,送你钻戒,说些什么我爱你,没有你我会死之类的话,你也是觉得我恶心,是个只会花言巧语的公子哥儿,但是如果我说,我愿意一辈子跟你留在渔港呢?"程步云的话一说出口,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可是他立刻发现自己是出于真心,绝没有半点勉强,看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早就盘旋许久了,并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阿雪吃惊的盯着他,紧张地吞着口水,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脑海里却挤不出半个字。
"好吧!你要继续假装下去,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己经跟你摊过牌,我就当你知道我的心意了,"程步云轻松的说。
阿雪仍是呆站着,脸部渐渐涨红了起来,她仍旧不知该说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逊到极点。
"好吧,话说完了,我要回去工作了!"程步云看着她,慢慢走向仓库门边。
"嗯。"阿雪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记得不要在那里站太久,小心脚会冻伤。"程步云关上门走了。
连这一点也要程步云来提醒她?这样的态度立刻让阿雪觉得备受污辱,他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大考前,秦天阳破例请了一的礼拜的假,福伯将假单送来给阿雪签,他面无表情的说:"现在这么忙,他又要请这么久,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吧!"
阿雪看了一下假单上事由的部分,果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而且是说了等于没说的两个字:事假,阿雪考虑到秦天阳平日表现良好,而且上班一年多来,除了一定的轮休外,从没有请过半天假,因此也不多问原因就签准了。
一个礼拜后秦天阳按时回来上班,阿雪看见他,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事情都办好了吗?"
没想到秦天阳黝黑削瘦的脸庞竟然快速地泛红了起来,讷讷的说不出半句话。阿雪只不过问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竟然换到他这样不寻常的反应,阿雪看着他,觉得很有趣又忍不住要好奇。
"黄小姐......呕……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要到我办公室吗?"阿雪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来了。
秦天阳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呃……我想这件较早晚该让你知道的,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是因为……"
阿雪立刻阻止了他:"如果似是有私事要处理的话,你不方便说就不必说……还是馒头那批人又找了你麻烦?”
"不是,跟馒头他们没有关系,是我去参加了考试。"
"考试?"阿雪一脸的困惑。
"我去参加了大学联考。"秦天阳带点难为情的表情说了。
"真的?"阿雪恍然大悟,"考得怎么样?呕……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
"我知道我以前不学好,混进帮派砍过人,做过牢又有进前科,没什么家世,学历低,年纪又比你小,现在也还只是两手空空,还没存多少钱;我知道我这样的人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但是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很好,我也会努力工作绝不让你吃苦,所以,如果我考上大学的话……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许还太早了一点,但是,如果……如果我考得上的话,你愿意考虑看看跟我交往吗?"秦天阳有些语无伦次的一口气把话说完。
阿雪惊讶地看着他,这还是她认识秦天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一长串的话。她听他说话,脑袋却没有真正在思考。一直到秦天阳一脸期盼又带点不安苦恼的表情等着她的回答,她才回过神来。
"呕……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真的?"秦天阳一脸欣喜的表情,那是丝毫没办法伪装出来的。
阿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对他真有这么重要的影响力吗?
"当然!"
秦天阳笑逐颜开的说,"那我回去工作了?
秦天阳一走出去,阿雪整个人几乎就垮了下来,她颓丧地两手支颐,一脸的无奈。先是程步云,后是秦天阳,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故意串通起来找她的麻烦?
过了两天,阿雪正从港口处理完事情回到市场,就看见了趾高气昂的程太太拉着程步云的手臂,硬是要他马上跟她回家,程步无是满脸的无奈,但又不敢用力挣脱,而一旁站着劝程太太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无袖洋装的妙龄女郎,她剪了一个时髦又俐落的短发,脸孔则是很具现代感的一种美。
"这是怎么回事?"阿雪问道。
只见所有黄记的人全站在一边看着,没人能对这种家庭风波,说得上什么话。
程太太一转头,见是阿雪,脸色一变,更是死命地抱着程步云:"快走,快走,否则这狐狸精一回来,又走不了了。"而那个妙龄女郎闻言立刻回头,从头到脚好好的打量了阿雪。
程步云见到阿雪后的表情,则是从无奈转成了极度的尴尬,他实在不愿意让阿雪看到自己这么糗的情形。
"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会客室借给你们,有什么话进去再说!"阿雪不得不摆出了老板的架势,出面清理场面。
"干万不要跟她进去,再进去她的地盘,步云更是出不来了。"程太太一脸提防的说道。
她究竟是把黄记当成了什么地方?
阿雪生气的扬起了眉,眼看脾气就要上来了,这时程步云见到了她的脸色,赶忙反手拉住他妈妈的臂膀往会客室:"妈,有什么事我们进去再说。"这时一旁的可安也开口了:“是啊,伯母,我们还是进去说吧,这样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伯母?阿雪一下恍然大悟,这一定就是程步云那位时髦漂亮的前未婚妻。
程太太气呼呼的跟着程步云要走进会客室,可安则跟在两人后头,阿雪认为那是程家的私事,根本不打算进去,她反身走向自己办公室。
程太太见状,立刻停下脚步质问:"怎么?你要落荒而逃?事情都是你这狐狸精惹出来的,你还想要一走了之?"
"妈!你说这什么话!"程步云赶紧制止她。
阿雪狠狠地瞪了程步云一眼,这才踩着愤怒的步伐,率先走进了会客室。
程步云赶忙拉着程太太跟了上去,落在最后头的可安看着这一切,实在忍不住在后头发出了一串轻笑。程步云回头责难的瞪了她一眼,眼看这两个生平最重要的女人我已经摆不平了,你还在那边幸灾乐祸?
阿雪气极了,根本也不想招呼众人,程步云看着她就算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也还是那么明艳照人,不由得痴了;直到可安进来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刻意的在阿雪和他母亲中间找了张椅子坐走。
"黄小姐,我可是所有好话都说尽了,你要是还不放手,到时可别怪我无情。"程步云他妈语带威胁的说。
阿雪简直一肚子气,她已经是被逼着卷进他家这淌混水中,此刻居然还得被威胁,她板着脸一言不发。
"妈,你别闹了,是我硬要黄小姐让我来这工作的,怎么会是她扣留我?"
"怎么不是?家里现成的事业放着,来这里当小工,如果不是被这狐狸精给迷住走不了,说出去谁会相信。"
阿雪眯起了眼睛,冷冷他说,"你说谁是狐狸精?"
程步云当然认得阿雪这个在市场里,人人见之色变的招牌表情,他知道阿雪的怒气已经在爆发边缘了,她之前是一直在忍耐,但如果再不快点阻止,只怕怒火一发不可收拾。"不是,绝对不是在说你……"程步云已经有些不知所云了。"我就是说你,不是你还有谁?"
阿雪忍着气说:"程太太,我尊重你是个长辈,这才请你进来说话,你不要得寸进尺,越说越过份了!"
"唷,步云你看看,这就是你想娶的媳妇,还没嫁进程家就已经对我这样大小声了,真要把她娶进门,那以后还得了。"
"妈你别乱说了,黄小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哼,哪种人?会勾引有妇之夫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妈,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有妇之夫!"程步云不禁大惊失色,他妈这样满口乱说,万一阿雪信以为真,那还得了。
"怎么不是,你跟可安都订婚一年多了,怎么说也算是有名分,这狐狸精抢人家未婚夫就是不道德。"
程步云顿时松了一口气,"妈,订婚没有法律效用的,我怎么能算是有妇之夫。"
可安听到这时也不得不开口:"伯母,我跟步云已经达成共识,我们觉得解除婚约对彼此都好,算不上什么抢不抢的"哼,除了你之外,我不会承认那个狐狸精是程家的媳妇。"程太太仍旧指着阿雪骂。
阿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但脸色是更难看了。这程太太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她根本一点都没有要当他们程家媳妇的意思,不见得每一个人都把他们程家的产业放在眼里的。
"伯母,我跟步云是已经不可能的了,所以我今天才会帮步云来这里劝你……"
"劝我?我以为你是跟我来劝步云回去的?"
"步云很清楚他喜欢的是黄小姐,不是我,伯母你就成全他吧!"
"是啊,妈,可安本人都这样说了,你又何必硬要可安嫁给我。"
"怎么样?我可是为你好,你倒是说说,可安那一点不如那个狐狸精?"
程步云懊恼的说:"妈,你怎么还是不懂,这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问题,可安当然好,但我们不适合,她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几百倍的对象。"
"你跟可安不适合?那这只野狐狸就跟你适合了?"
野狐狸?这实在是太过份了,阿雪听到这里,她就算是再有涵养也忍不住了,她用力地一拍桌子,气愤的站了起来。"够了,我已经忍耐你们这些人够久了,现在统统给我滚出黄记,尤其是你!"她指着程太太,"再让我听见狐狸精这种字眼,我就告你们毁谤!程步云将他母亲送回饭店休息,和可安到门外的小花园散步。
程步云懊恼的扒着头发,眉头纠结着,从小他一向要什么有什么,他一直是他母亲最宠爱的小儿子,而他也很懂得利用这一点来要求任何他想要的事物,从他有记忆以来,没有一次不成功的,但他万万没想到,他母亲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会如此的坚持。
他一想到他跟他母亲走出黄记时,所有人的怒目而视,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看来他母亲骂黄明雪的话,大家全听到了,尤其是秦天阳他那冷如寒冰的眼神,更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好不容易才赢得黄记众人的友谊,眼看被他母亲这一闹,又要完了。
"我一看见黄明雪,我就知道我输了……"可安摘下了墨镜,她耸了耸肩;"并不是我觉得自己比不上她,而是她人一走进来,你的眼睛就看不到别人了。"
"有这么明显吗?"
可安点了点头,"说说看你为什么爱上她,我承认她长得还不错,但一点也不像平常你会喜欢的那一型。"
"......这怎么说……她有很多的特质,都是我所没有的,她坚强有毅力,独立自主,聪明又勇敢,负责有相当……""你是说以上这些特质你都没有吗?你软弱没毅力,又笨又胆小?"可安有点好笑,一方面又有些吃惊,她听得出程步云语气中认真的成份,从她认识程步云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服过谁,更不会向人低头。然而现在他对黄明雪谦卑崇拜的程度,别说是在鱼市场搬货做粗活,只怕要他蹲下来帮黄明雪擦鞋,他也愿意,可安算是见识到了爱情的力量。
"可安,你何必这样挖苦我,你知道的,她让我认清以前的我只是一个自私自大的混球,仗着我爸有几个钱,就天真的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直到进了黄记,认识了她,我才知道,没有了我老爸的钱,我根本什么也不是,而且就算我再有钱,如果我还是这一副死样子,黄记是不会有人甩我的。她重视一个人的本质,而不是身分地位,我的财富。家世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我还不够认识她,所以你说的这些优点,我一样也没发现……"
程步云正想替阿雪辩解,可安却又已先开口:"不过,至少她有胆识对你妈大声,还叫她滚出去,这一点我就万万不能。"程步云尴尬地笑笑。开口道:"凶悍也可以算是她的特质之一。"
"看得出来。"可安道。
程步云生平第一次在可安面前觉得不知所措,他跟可安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他瞄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耳垂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圆形钻石耳环,闪在阳光下简直刺眼,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他有些不安,现在他连他妈和黄明雪都摆不平了,她可别在这时候还来插一脚。
可安转头见了他一脸不安的样子,也不忍心再找他麻烦,"你放心,我是认真的,我站在你这边,我会帮忙劝你妈的!"
"真的?"
"嗯。反正你不爱我,我也不想勉强,省得日后结了婚你才来搞外遇,我更受不了,"可安点头笑道。程步云忍不住热切地抓住她的双手,感激的说:"谢谢你,可安,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有肚量的女孩子。"
"省省吧!这些话拿去哄你的黄小姐吧。我看她是真的气坏了。"
"说得也是......."程步云顿时面露忧色,看阿雪气成这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安见了他这副样子,不禁苦笑,程步云到现在还是一点也不懂得她。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试着要去了解她,她并非没有一般人的嫉妒心,或是真的心胸特别宽大,只是在看过黄明雪,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程步云永远都不会像爱黄明雪一样的爱她,更不会为了她做任何改变;反正她已经死心了,与其守着一个不爱自已的人,她宁愿实际的再去寻找一份有无限可能的新恋情。
程步云决定把留在饭店的母亲交给可安去安抚,自己则忐忑不安地到阿雪家门口来回踱步,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就是提不起勇气,去按黄家的门铃。他兀自站在门前发呆时,阿公却回来了,程步云闪避不及,还是让阿公看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公!"他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你站在这干嘛?"阿公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会让秦天阳和程步云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到家里来站冈。根据邻居说,吃完午饭没多久秦天阳就来了,却一直站到三点多,在烈日下等的满头大汗的秦天阳,交给阿雪她妈一只布娃娃,人就走了,连话也不舍得多说几句,而他前脚刚走,紧接着是程步云来换班,他从四点一直等到六点多。
"我......我不敢按门铃。"
"你得罪她了?"阿公立刻了然于心。
"不是我,呕......也算是我吧!"
阿公看了他好一会儿,吁了一口气,这才道:"虽然你的棋下得很差,但也还算是有心。"
程多云一听,原本低垂的头立刻快速地抬了起来,他满怀希望的看着阿公,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阿公,求求你帮帮我。"他只差没有跪下来了。
"好吧!那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听。"
当天晚餐,阿雪随随便便扒了几口,就声称吃跑了要上楼,阿公却把她叫住,一块去散步。阿雪和阿公沿着海边的小碎石路走着,和阿公很有话说的阿雪,一反常态的沉默着。
"你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吗?"
阿雪停下了脚步,看着阿公,她犹豫的咬着下唇,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公看着一向作风爽朗明快的阿雪,居然也有这种扭扭捏捏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心想,黄家的女孩子虽是比别人慢了许多,但也总算是长大了,会懂得为爱情烦恼了!"秦天阳和程步云这两个孩子都不错......"
"他们有什么好,烦都烦死了。"阿雪立刻反驳。
"能烦得了你的人也不多,看来他们在你心里还是有点份量的吧!"
"才没有呢!"阿雪马上替自己辩护。
"没有?那怎么没看见阿财、小江、小林这些人让你烦?"
"这……他们,他们只会联合起来烦我,尤其是程步云,连他妈都跑来烦我。"
"到底他们怎么烦你,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阿雪脸一红,怔在当场,竞不知如何作答,程步云和秦天阳说的那些话,她要怎么跟阿公说得出口。总算让阿公旁敲侧击问了好半天,这才明白了事信的原委,也才知道了那两个年轻人给了她什么难题。
"一个送了一只娃娃要你别生气,一个等了几个小时,就为了说一声对不起,两个人都很有心,所以不知道该选谁是吧!"
"我……"
阿公摇了摇手,"不用说,我都知道,程步云活泼跳脱,像匹野马一样,很难驾驭,秦天阳稳重沉潜,是个很可靠的人,他的个性其实跟你很像。"
"秦天阳跟我很像?"
"他的话很少,跟你刚好是半斤八两……有心事绝不是说给人家听,而是往自已心里放。秦天阳那孩子也一样,全渔港的人谁不知道程步云在追你,可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秦天阳是他的情敌,再说他去参加大学联考的事,我相信市场上没多少人知道。"
阿雪默然了,阿公分析出的事实,是她一直都没有想到的,她仔细咀嚼阿公的话,想想自己和秦天阳确实是有很多的共同点。
"程步云跟你们则是完全相反的典型,他的想像力很丰富,鬼点子又多,你和秦天阳每天脚踏实地很认真的在过日子,他则是闲闲散散的在享受人生。"
"......这样看来,他跟我一定是不合了。"
"是吗?那倒也不见得,他在这里最好的朋友就是秦天阳。"阿公道,"连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都没能破坏他们友情不是吗?"
阿公拍拍她的后,"不急,自已好好想想吧!总之,别让你妈操心就好了。"
在可安的不停劝说下,程步云他妈总算不再去黄记闹场,但她自有应变之道,她在饭店租了套房,打算跟程步云一起耗下去,比比谁有耐心。这件事算是暂时平静了下来,阿雪不肯提,大家也就假装没事似的过下去。
秦天阳依旧不怎么跟程多云说话,他不想面对着秦天阳的冷漠,只好每天下了班就到饭店去看他母亲,他开口闭口就是说阿雪的种种好处,而他母亲一概不予理会,两人沟通了几天,仍是只有沟没有道,事情就这样继续不温不热的耗着。而随着成绩单寄发日期的不断接近,秦天阳的心越发显得焦躁不安,每天下午宿舍外邮差的脚踏车煞车声响起,他就冲下楼去查看,然后再一脸悻悻的上来。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秦天阳拿到了成绩单,他发现自己拆封的手居然有些颤抖,他内心暗笑自已的胆怯,再想当年他带着一把枪只跟了二个手下就直怕敌对帮派总部,连眼都不眨一下的豪气,如今却对一封信战战兢兢,想来简直恍如隔世。
他看见自己的分数比公布的录取分数高了五十几分,姑且不管是什么学校,他肯定是考上了,他带着一脸欣喜若狂的表情上楼,程步云听到了声音已经先等在楼梯口了。
"怎么样?怎么样?"程步云着急地问道。
"肯定有学校可以念了。"秦天阳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神采飞扬。
"恭喜了!"
"谢啦!"秦天阳仍是一脸藏不住的笑意。
"都是靠数学拉的分,都是你的功劳,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你请吃饭,就算再忙也要去嘛!"程步云笑道。
当下两人言归干好,化解了前阵子完全不说话的尴尬。秦天阳抑制住极度亢奋的心情,并没有马上告诉阿雪考上大学的事,他打算等到放榜确定学校科系之后再说。而阿雪虽已经知道成绩单寄发的消息,但见秦天阳没有任何动静,她猜想也许是考得不理想,所以不想告诉她,为了怕伤他的感情,也因此不敢去问。
阿财和阿雪对坐在办公桌的两头,一边核对着进货报表,一边闲聊着。
"我看最近秦天阳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现在一边做事,还会一边唱歌呢!。"阿财道,"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好事,成天笑眯眯的。"
"嗯……"阿雪想着,难道秦天阳真的考上大学了?"他没告诉你们怎么回事吗?"
阿雪希望可以从阿财道理打听到一点消息。
"我看乌贼应该知道,这两个人成天混在一起的,你怎么不会去问他?"
"那算了!"阿雪马上沉默了下来,她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去问程步云,除了没把他解雇之外,她现在对他是能躲就躲,"对了,有一个强烈台风过几天可能会来,你记得找人看看屋顶跟排水沟,省得真的登陆了才来修就来不及了。"
"没问题,我会交待下去的。"
强烈台风果然还是没有放过台湾,这天从凌晨开始,而就时大时小时伴随着一阵阵强风而来,鱼市场没什么渔家和头客,气氛显得很冷清,阿雪一直开着收音机让大家随时收听台风消息,到了九点钟左右,她见风势逐渐加强,就让阿财广播要大家尽快把手边的事结束了,赶快回家、回宿舍。福伯安排了小江开车送那些住得较远的欧巴桑们先走,阿雪要大家尽量结伴而行,不要落单了。
正当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里长伯忽然冒着大雨来访。
"阿雪!阿雪"他连雨衣都来不及脱,就一路冲了进来。
"怎么了?阿水伯。"阿雪连忙迎了出来。
"协荣三号在进港的时候翻了,你能不能拨几个人去帮帮忙?”他面色凝重焦急他说。协荣三号是里长自己船公司的渔船,也难怪他会这样心急如焚了。
“当然没问题,不过海岸巡逻队你通知了没?”阿雪实事求是的先问清楚状况,找好援助单位。
"通知了,可是浪太大了,人手还是不够……还有阿荣也在船上……"
阿荣是里长伯的独生子,谁不希望有子承继衣钵,但他宁愿多花钱雇些人,也不想要自己唯一的儿子上船;他自己打了几十年的鱼,比谁都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不希望他也在这种刀口下讨生活,但是阿荣却很有海上男儿的自觉,才一念完海事学校,就吵着要上船,里长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了,而这才是他的首次出航。
"阿荣在船上?我知道了,福伯,麻烦你把我们的急救用品和救生衣都准备好,请庆叔熬一大锅姜汤,等下送到港口来,我们马上就出发。"阿雪一向把阿荣当自已亲弟弟看待,在他和阿雪谈到海上生活的种种时,那种热初期望的眼神,更是阿雪非常激赏的。
福伯立刻答应着和雄哥一起人进去准备了。
这时阿雪才转身对其他人道:"这种事难免有危险性,我不勉强大家,想去帮忙的人上车,不去的人照常下班尽快回家。"
秦天阳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雨衣上了阿雪的车,放榜已经确定他考上一所私立学校的企管系,但这几天台风来,大家忙着防台准备,他一直还没有机会告诉阿雪。程步云看到秦天阳已经上了车,他立刻也不加思索的跟了上去,虽然看到大家都一脸严肃的样子,但他想到自己大学时代游泳课的高分成绩,顿时觉得信心满满的。
阿雪上了驾驶座,看见程步云和秦天阳都在车上,她顿了一下,考虑了二秒钟,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现在一切救人要紧。她把车子开得飞快,花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就到了现场,人一到港口,程步云才发现情况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风雨不停地呼啸着,海警,海岸巡逻队,一大堆他弄不清楚什么机构,穿着各种不同制服的人员在港边跑来跑去,拉扯着嗓子互相喊叫,各种的车辆,警车。救护车全停在一旁待命,整个场面又吵杂又混乱。
下了车后阿雪集合大家,吩咐众人一切都听海岸巡逻队的指挥,可以尽量给予协助,但不可以逞强擅自行动。阿雪和福伯快步前去和海警招呼,问清楚目前的情形,过了一会儿,福伯回来了,他要大家开始帮忙清理场面,整出一条路来,等下如果有救出伤者,这才能马上上车送到医院去。
程步云、秦天阳和小林开始动员了起来,移车的移车,赶人的赶人。
风势不停地再加强,阿雪虽然穿着雨衣和救生衣,但身上也没有几处是干的了,总算有几个协荣三号的船员被救起来,但大部分还是不知所踪,一旦救援的时间拖得愈久,情形便愈不利,阿雪这时也不禁焦急了起来,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省得里长伯更担心。
程步云和秦天阳帮忙医护人员,将几个受伤的船员送上救护车后,程步云在喘气的空档问道:"你以前见过这种场面吗?"
秦天阳看着这风雨交加的情景摇摇头,这确实超出了他的想像,不但风大得几乎可以把他这个身高一百八的壮汉吹走,更不用说那家怪兽一样怒吼着,伸出巨爪的大海,派遣着一阵阵黑色巨大的海浪狂啸袭卷而来,简直叫人胆颤心惊。
半个多小时后,小江载着庆叔和几大茶壶的热姜汤来了,程步云和秦天阳忙着分给刚上岸的海岸巡逻队队员,并询问着情形。
程步云拿着两杯姜汤冲到最前面去给阿雪和里长,他看到了阿雪,她已经被海浪打得全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了,可是还是坚忍地站在里长旁边,试着安慰。鼓励他,而不肯走开一步。
他将姜汤分别递给里长和阿雪,里长一言不发地接进,他大口的喝着姜扬,但始终没有分神,眼睛不肯有丝毫松懈的盯着海面四周,他不能错失任何一个看到阿荣的机会。
程步云将阿雪拉退后了几多,"阿雪,来,喝点英汤!"
阿雪朝他一笑,接过了姜汤,她喝了一口:"大家都还好吧?"
"大家都很好,没事。你赶快乘热喝吧!"
阿雪又喝了一口汤,忽然抬眼看他,她明亮的眼睛在风雨中更显得水亮晶莹,"多谢了,其实你没有必要来的。你跟秦天阳都不是这里的人,更不认识船上任何一个人,要你们来做这种事,纯粹是出于我的私心,这对你们其实很不公平。"
"现在你总可以相信我会愿意为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了吧!"程步云目不转晴地看着阿雪道,"我不知道秦天阳是怎样,但我会来也是出于私心,我是为你才愿意这么做的……"
"在那里,在那里......"里长忽然大喊一声,指着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黄色点点。
"怎么回事?”阿雪和程步云一起冲到了里长身边。
"在那里,阿荣在那里!"里长焦急的指着那个小点。
程步云眯起了眼睛仔细的查看那个小点点,老实说,以他三点二的极佳视力都看不出那可能是个人,更何况是戴着眼镜的里长,而他不但深信那是个人,而且还信誓旦旦的说那就是阿荣。程步云不愿泄他的气,他只想再求证,"你确定那是阿荣吗?"
"确定,阿荣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会弄错。"
阿雪立刻说:"好,好,你别急,别冲动,我马上跑去跟海岸巡逻队说,让他们快救人。"
她才跑出了两步,就又折回来,她拉住程步云的袖子退开两步。"你帮我拉住他,千万别让他自己下去救人,虽然是老渔夫经验足,毕竟年纪不小了,禁不住的。"阿雪悄声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下去的。"
"那好,我走了。"
阿雪通知海岸巡逻队,告诉他们里长指引的方向,亲眼见到他们放下小艇救人后,这才回到堤防边,只见焦虑的里长一个人在踱步。
"程步云呢?"阿雪惊慌的发现,四处居然都不见程步云的身影。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刚才端姜汤给你的年轻人,他人呢?“她怕里长一时心思太乱忘记了,还特意说明程步云的样子。
"他帮我下去救阿荣了。"里长激动的说。
"什么?"
"我想你再去通知海岸巡逻队怕太慢了,我想自己下去,结果那个年轻人就说他答应过你,所以他就自己帮我去救人了……"
"你是说真的?"阿雪大惊失色,她甚至不知道程步云会不会游泳。
"当然是真的,这个年轻人真是……我们没亲没故的,他居然肯替我去救阿荣。"里长又心急又欣慰地说。轰轰的海浪拍打声,忽然像都平静了下来,阿雪只听到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不停他说着:"我是为你才肯这么做的,我是为你才肯这么做的,我是为你才肯这么做的……"时间一分一秒毫不留情的过去,接着抢救上岸的都只剩下一些不会开口的尸体了。阿雪的心渐渐和身体一样感到愈来愈冷,失去阿荣已经够糟了,现在居然为了她的一句话,又多陪一个程步云进去。他也真是够傻了,凭他一个城市来的外地人根本不值得大海的可怕,就为了她一句话,贸然的下去救人,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阿雪可就真是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