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三点,据里长清点过人数,除了阿荣和程步云之外,目前协荣三号上的船员,无论是生是死都已经到齐了。
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的程太太赶到了港口,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雍容外表,剩下的只是一个心急的母亲。"我儿子呢?他上班上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这海边救什么人?"她快速地质问着众人,但没有人可以回答。阿雪正要上前跟她说话,只见她迅速走向了阿雪。"就是你,一定是你让他来的,对不对?"
"程太太,你听我说……"
只见程太太歇斯底里的用双手遮住了耳朵,"我不要听,我一句都不想听,我只要你把儿子还给我。"
"程太太,你相信我,我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我只是要他们来帮忙,我也警告过他们不可以擅自行动的,我没想到程步云会自已下去救人。"
"你不用说了,我不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傻到连命都不要,去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如果他有了什么万一……我就唯你是问。"程太太气愤地道。
这时福伯走过来劝开两人,"现在是救人要紧,程步云也不见得会有事,要吵也等人找到了再吵。"程太太哭着走了开来,不再搭理阿雪。
阿雪无言地一直望着海边,程步云,求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求求你千万要回来!
一直到了四点半,第二组搜救人员回来了,阿雪、程太太。里长立刻都冲到了最前面,她感觉自已的心就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怎么样?"
"没有,除了打得比楼高的海浪以外,什么都没看到。"她看着面如死灰的程太太和里长,阿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下猛窜了上来,她麻木地退开,让搜救人员去披上毛毯,喝碗热姜汤休息一下。程步云你可千万别死啊!否则我跟你妈,这辈子可就没完没了。
五点钟,搜救大队几乎要放弃的同时,最后一艘搜救小艇回来,小艇还没到岸,就听到搜救人员的声音喊着:“快,快,快,快准备救护车,人还有气……"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小艇上了岸,阿雪看见了已经让海水泡得有些浮肿的阿荣,以及面如死灰额角还淌着血的程步云,老天!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阿荣和程步云火速地被抬上担架,推向救护车。阿雪快步想要跟上去,却被程步云的母亲挡住了路。"我不许你再跟去,你害他害得还嫌不够,你这个扫把星!”程太太愤慨的说。
阿雪僵在当场,首次尝到了心如刀割的感觉,她难堪的忍受众人好奇的眼光,她望着救护车急如星火的扬长而去,竟是动也不动的呆站着。闹哄哄忙着善后的人群中,阿雪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这也才发现了程步云在她心中的份量,这个她始终不愿意承认,一直在抗拒的事实,到现在已经是昭然若揭,再也隐藏不了。
"你还好吧?"是秦天阳温暖低沉的声音。
阿雪发现自已眼前居然一片朦胧,她看不清他的模样,而他却是一直在她的身边守护着。
"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人会笑你的。"
阿雪眨了眨眼,努力想摆脱掉那片模糊不消的感觉,这才发现泪水开始不可扼阻的决堤而出。她看着秦天阳宽阔的胸腔,他向她伸出了双臂,阿雪再也控制不住地伏在他胸前,再也顾不得外人的眼光和平日的矜持,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的痛哭失声。
在大劫中死里逃生的阿荣,很快出院了,他毕竟年轻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又生龙活虎地和阿雪坐在堤防上,看着艳阳下平静无波的海面。
"......程步云现在情况怎么样?"阿雪去过医院几次,先是在医院大门口被一大堆的记者包围,质问她和程步云的关系,好不容易进到医院,就被程太太和他公司的人挡在病房门外,程太太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阿雪,让阿雪简直无法忍受,而不光是阿雪,连黄记的人也一律不让探病,阿雪除了知道程步云还活着之外,其他的状况一律不知。
"我去看了他几次,他一直没醒过来……,而且我每次去,旁边都围了一堆他家卫的人,像是怕我会对他怎么样……"阿荣扒了扒短短的小平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你直说吧!"阿雪看到了他的表情。
"从我醒过来的第二天就跟我爸到隔壁病房去看过他,他妈妈很凶又很……她讲了很多难听的话骂你,当然也骂了我几句……总之,她本来也不让我们进去,后来是一个看起来很像生意人的先生跟他妈说了几句,她才很不甘愿让我们进去的。"
"后来呢?"
"我们进去看他,医生说他的脑部有受到撞击,可是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反正他就是一直没清醒过来,医生也查不出原因。"阿荣小心翼翼地又看了她一眼,"我听他妈妈说,他是为你才下去救我的,报上也都说他是什么浪漫英雄……,他真的是为你才去救我的吗?"
阿雪看着远方,不黄可否,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荣解释这复杂的情形。
“......我那个时候吞了几口海水,又冷又湿,明明看到距离岸边就那么近,可是连一点游回去的力气也没有,我想我完蛋了,一下子又一个大浪打过来,我全身软绵绵的已经没半点力气,我心想算了,就让他一直往下沉,忽然一只烙铁一样的手臂抓住我,便把我拖了起来……他看起来既生气又凶悍,他一手抓着我的手臂一手抓着我领口,咬着牙,对我大吼大叫,他说:小子!我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来救你的,我不准你死。我听到他的话,这才又生出了一点力气来,我一手抓住他,一手抓着小艇的把手,被他拖上了小艇,我一上去就认出那是我爸爸的船,那时候心一放松,人就昏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我就完全不记了。"
阿雪点点头,"你再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帮我问候他,医院我进不去,我送的东西也全被丢出来,只有靠你帮忙了。"
"没问题。"阿荣想了一下,"阿雪,呕......我爸说我的命也等于是你救的,他要我告诉你,不论别人、报纸上怎样乱说,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而且渔港的人也都会支持你的。"
"谢谢你,阿荣。"阿雪拍拍阿荣还不是很厚实的肩膀,但阿雪相信只要再过几年的锻炼,他应该会像他父亲一样了吧!阿雪停了一下,理清自己的思绪后,问道:"还会想上船吗?"
“会!当然会!”阿荣宣告他的朝着大海通,"我以前太狂妄自大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办得到,现在我算是学到乖了。我学会敬畏它,但却不会怕得不敢靠近。"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否则我们又要少了一位最优秀的未来船长,加油喔。"
"谢谢你!阿雪!"阿荣露出了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骄傲和羞涩的笑容,站起来朝阿雪行了个漂亮的举手礼。
"怎么办?为什么他一直不醒?”程步云的母亲坐在病床边望着这个最疼爱的小儿子,已经第七天了,依然昏迷不醒。
"妈,医生说他脑部只是轻微挫伤,脑震荡也不严重......可是这种小地方的医生,你又能指望他医术有多好?前几天是怕脑震荡不能移动,现在好了,既然没有问题,我们赶快把小弟送回台北治疗。"程步云的大哥说。
程太太转念一想,"也对,也省得那狐狸精一直妄想要来看步云,你们记住千万不能让她进来,"
"我们都知道。那好,玉芹,你快去帮小弟办出院手续。"程步云的大哥立刻转身吩咐他的妻子去办。
"看吧,都怪你们,我早跟你们说步云是真的给那狐狸精迷上了,结果你们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现在好了,人成了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才好……"程太太指着程步云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哭道。
放下了手边的工作,全在这头等病房里排排坐的几个人,被指责的均是一脸无奈。最后还是程步云的大哥开了口,"妈,你别操心了,等回到台北我们给他请最好的医生,到时候看医生怎么说,再做打算。"
"最好是没事,否则我怎么跟你爸交待……”
"没事的,步云从小就运气很好的,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下午阿荣带了消息到渔市场给阿雪,程步云回台北了。
几天以来,阿雪像行尸走肉一样的在工作,她还是每天照常到市场上班。但连工读生阿聪都可以看得出来她根本心不在焉。她对自己感到生气,如果程步云始终没有醒过来,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大家都容忍着她的反常,阿财、阿福伯分担了她的大部分工作,她几次想强打精神面对,但她发现自己长时间建筑起来的坚强堤防已经决堤了,她一直隐忍不发的情绪突然间也变得无法控制。
而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不再完整,她的心里出现了一个缺口,那是一个只有程步云才能补得起来的缺口。一直到秦天阳来跟她递了辞呈。
"你要辞职?为什么?"阿雪大吃一惊。
"我考上大学了……"
"真的,恭喜你!"阿雪有些尴尬的想起他们当时的约定,"最近一下子发生大多事情了,我一直忘记要问你考试结果。"
"没关系,我真的很感谢你们长时间的照顾,福伯、雄哥......还有你都对我很好,可是我考上的是台北的学校,我很想在黄记待下来,可是快开学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想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秦天阳看若阿雪为难的说。
"别傻了,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你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神才考上的。一定要去念,绝对不要为了一时的情绪,更不要为了黄记就轻易放弃,黄记随时可以回来,但大学生活可是只有一次。"阿雪认真的说。
"对了,你手边的钱够吗?学费加上在台北的生活费,这些都不是小数目。"阿雪接着说。
"我在黄记工作这些时候,一直都有存钱,生活没有问题,等到功课上轨道以后,我会再找个工作的,"
"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强,不随便接受人家的帮助,不过,如果你有任何困难,干万不要不好意思找我。"
秦天阳点了点头,露出了真诚爽朗的笑容。阿雪被他的喜悦所感染,她和他相视一笑。
"你知道吗?这是乌贼出事以来,你第一次笑,"
"是吗?“阿雪止住了笑,“你知道,我一直有很深的罪恶感,那天一上车我看到你和程步云,我就想叫你们下车,可是出于私心,我认为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帮手,所以我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才会计程步云出事。"
"那是乌贼自己不应该轻易冒险的,根本不关你的事,你又何必自责。"
阿雪挥了挥手,"算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我出去了,我可以上班到月底,不过你得快点找人了。"
秦天阳走到了门口,阿雪又叫住了他,"其实我没有忘了我跟你的约定。”
秦天阳倚着门只是看着她,并不答腔,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逼她。
"你很好心的不提,我可不能就这样装做没这回事。"
"你是说,关于我要求跟你交往的事?"秦天阳小心翼翼的道。
"没错,你改变心意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还为这种事来烦你。"秦天阳急忙说。
"我很认真的考虑过了,如果程步云一直不醒来,于情于理我都没办法答应你,但是如果他醒了,你那时候还没有改变心意的话……我愿意跟你交往。"
一个月了,秦天阳发现自己居然颇能适应大学生活,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不敢学人家跷课,比谁都还要用功读书,系上的篮球队看到他几次体育课上的表现和挺拔的身材,想找他大队,但都被他推掉了;他在上课念书的时间之外,还兼了一个工作,替楼下的瓦斯店搬瓦斯,累虽累,但薪水比速食店高许多,他要读书还要养活自己,那来的时间参加球队练习,况且背心一穿,他身上的刺青就泄了底。
他打定主意,不提过去,他不是想要刻意隐瞒,而是他已经受够了被当做异类的奇怪眼神,能有像黄记那样宽容的环境毕竟是少数。秦天阳比同班的同学大了好几岁,再加上本就俊帅的外表和之前的那番历练,使他在同学中显得相当突出,也正因为秦天阳的成熟、沉默和神秘,使得有不少女同学纷纷主动对他示好。秦天阳对自己的受欢迎感到很茫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这群情窦初开,但总是主动大方围着他团团转的小女孩周旋,他对大家都客客气气,但还是不多话,更不会主动邀的;班上同样青涩的男孩子,一个个羡慕他的好运,但见他待人依旧很诚恳,也不夸耀自大,久而久之便也能接受他得天独厚的事实。
后来秦天阳从班上男同学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绰号叫神秘王子,而且还声名远播到了校外,是系上有名的系草,他简直啼笑皆非,这些人如果知道了他的前科,还会这样抬举他吗?
秦天阳找了一个没课又没排工作的垦期六下午,到程家去看了程步云,他的皮肤少不在海边的曝晒而没有以前黑了,头发也长长了一些,他希望不至于被程步云的母亲认出来。
程家的菲佣带他穿过了豪华而宽广的花园,这栋屋子大得不像话,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气。据程步云他妈说,程步云自受伤以来,程家将他送往美国、英国各地有名的医生看过,但还是没有人能解释他的无故昏迷,他在五天前才被接回家,他母亲说到心酸处还是忍不住要掉泪。秦天阳在电话那头,尴尬地沉默着,还是他妈妈自己把眼泪收了,说是有人愿意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也好,还欢迎他常到家里来坐坐。
菲佣带他到程步云房门口就告退了,秦天阳穿过偌大的房间,走到程步云光线充足的床边,他的床上洒满了金光,床边坐着全天候看护,她一见秦天阳就站了起来,"我先出去了,如果有什么状况,记得马上叫我。"
秦天阳就在看护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仔细的观察了程步云,除了比以前瘦些,他的表情看来就像睡着了一样的平静,他的皮肤泛着红润的光泽,一点也不像是个失去意识的人!
"乌贼,我来看你了。"秦天阳轻声说道。
只有程步云均匀的呼吸声回答他。
"这大概会是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我说的话会比你多……"秦天阳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他生平第一次这么自说自话了半天,程步云却依然一点回应也没有。
"我罗哩罗嗦说了这么大半天,再贪睡的人也要破我吵醒......"他盯着程步云看了足足三分钟。
"唉,你怎么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秦天阳长长地叹了口此后,秦天阳只要一有空就到程家去和程步云说话,期间不免碰到过程太太好几次,而他母亲不知是心不在焉,或是在黄记时根本没注意过他,所以不但没有认出他,还对秦天阳客客气气的,拉着他的手说上一阵子的话,谈程步云的种种,还叫他有空要常来家里坐坐。秦天阳在黄记时候所认识的程太太是个势利的老妖婆,但现在他看到的程太太,只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伤心母亲。
秦天阳开始固定写信给阿雪,向她报告程步云的状况。而阿雪亦回信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重拾了精神,开始在渔港推广鱼群生态保育的活动,一开始大家对于一个渔市场的老板要来推广这个活动,都觉得有些不以为然,然而阿雪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一切,她请生态专家来渔港里演讲,办各种保育活动。一开始的阻力当然很大,但阿公和黄记的人都完全支持她,渐渐的,现在也开始收到一些成效。程步云像是又回到了母体里,他被一片漆黑但令人感觉温暖干静的水域包围着,他优游自在的漂浮在这片太虚中,没有梦,没有思考,没有喜怒哀乐的情都纠缠,没有恐惧、没有纷争,安全又舒适,但最近他每隔一阵子就会听到一阵絮叨的声音,不时地吵他,他很痛恨这个可恶但熟悉的声音,程步云想要起来叫他停止,但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持续不断的,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伴随着那个声音,蜂拥而上,要将他从永恒黑暗的太虚中抽离出来,他不停地抗拒着,但那股压力却愈来愈来愈大.....愈来愈强……,他想要置之不理,但那个讨人厌的声音也愈来愈清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不停地增强……增强……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程步云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不要再吵了,"他终于喊出声音来了。
秦天阳震惊地看着他,他的嘴巴张开,正说到一半的话,消音似的戛然而止。
"小秦?"程步云眨了几下眼睛,极其缓慢的,用手肘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秦天阳依然吃惊地望着他,说不出半句话。
程步云看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我家!你怎么会在我家?"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他很奇怪自己躺在床上,而秦天阳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不记得了吗?"
"肚子好饿,有没有东西吃?"
秦天阳将方才菲佣端来招待他的果汁放在程步云面前,眼光没有片刻离开过他,只见程步云三两下就把果汁喝光了。他动手拿起床头边的玻璃水壶,咕嘟咕嘟的开始灌起开水来,秦天阳只见他仰着头不停地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鼓动着,生命力明显可见,他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看来并没有需要叫看护进来。
许久之后,程步云终于停止了喝水的动作。
"你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秦天阳啊!我又没丧失记忆。"
"你记得所有的事?"
"我记得台风来了,我们一起去港口救一艘翻了的船"然后呢?"秦天阳简直像在考试一样的追问他。
"然后,我替那个什么里长的,下去救他儿子阿荣罗!”程步云一口气说完,"那小子应该没事了吧?"
"他没事了。"
"那太好了!"程步云开心的说。
"你可就不怎么好了。"
"怎么不好,我不是好好的在家里睡觉……"程步云忽然停了下来,他狐疑的望着四周,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我为什么不在宿舍里?我为什么回家了?这是什么?”他一把握住了点滴架,惊讶地看着床边的便盆、氧气桶等医疗用品。
"你知道你这一觉醒了多久?"
"二十个小时?一整天?"程步云知道自已很奇怪,也感觉到自己睡了很久,他心想一整天这样够夸张了吧!
"试试看乘以六十吧!"
"你在开玩笑。"程步云的脸部表情忽然冻结了。
"你看像吗?"秦天阳一脸严肃。
程步云迷茫地看着他,又看看四周。秦天阳将他昏迷之复的事,一一说给他听,程步云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已身上,简直像戏剧情节一样的荒诞。
"我为什么会昏迷?"
秦天阳指了指他额际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也许是因为那个,不过医生说可能性不太,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是你自己。"
"我不记得,我连自已伤口怎么来的都不记得了,真怪!"
"缝了五针,应该不至于造成昏迷,你也没有因为溺水而脑部缺氧的现象,所有的医生都查不出怎么回事,也无法解释。现在你又奇迹似的好了,看来必定是很有医学研究的价值。"
"谢了!我才不想当白老鼠。"程步云摸了一下下巴,发现自已满脸的胡渣,"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恐怖?”
“还好吧!不过……"秦天阳找了一面镜子给他:"你破相了,美男子!"
程步云不怎么仔细地看了一下镜子,"这样也好,省得老是被人说我长得太漂亮,一个男人老是被人这么说,像话吗?”
秦天阳想了好一会,他慢吞吞的说,"科学都无法解释你的昏迷,该不会是你自己不想清醒的吧!”
"我不想起来?你来躺在这里一、两个月试试看,现在全身发麻,关节酸痛!"
"也许是你的潜意识不想要起来,省得又要面对阿雪和你妈,两边摆不平。"
程步云陷入了沉思,他停滞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是真的故意把心智关闭起来,让自已和外界隔绝。
"这是你逃避问题的一贯方法吗?"秦天阳企图轻松下来;他用了打趣的语气。
"我只希望它不会变成习惯。"程步云问道。
两人不禁相视大笑,而且愈笑愈开心,一发不可收抬,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程步云定定的看着秦天阳,"你说阿雪答应你,如果我清醒了,她就和你在一起,但是如果我没醒来,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来吵你了吧!"
程步云干笑不两声。
秦天阳深吸了一口气,"我希望我们是站在同样的立场下让阿雪来选择,我不想要她有一点点勉强,或是退而求其次的感觉。"
"相信我,我们两个放在一起的时候,你绝不会是个其次。"
"我也希望不是,所以我怎么样也要把你吵醒,公平竞争。"
可安接到秦天阳的电话自然是很吃惊,二话不说,一口答应放下工作马上就到。一进程步云的房间,当她看见生龙活虎,正在吃吃喝喝的程步云,初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醒了!这是怎么回事?”她两眼瞪得大大的,拿程步云直看。
"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可安穿着正式的上班套装,国民领的白衬衫配上超级迷你裙,露出一双修长匀你的美腿。
她随手扔下名牌皮包和公事包,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白眼一翻,这家伙人才刚好,就又会油嘴滑舌了。"少来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可安急急的说。
"被这家伙的魔音穿脑给吵醒啦!"程步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指着秦天阳。
秦天阳不理他,"那是因为像他这种人阎罗王也不爱收的。"
可安见这两人还能这样说笑,更是惊得呆了。"真的没事了吗?医生不是说额头那只是小伤,可能造成昏迷,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失去了片段的记忆,所以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程步云放下手边的食物,正正经经的对可安道:"其实是想找你来帮忙演一出戏,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可安听到程步云奇迹似的清醒,已经是惊讶的合不拢嘴,等到再听完程步云的计划,她更是忍不住看着秦天阳。"要我帮忙是没问题,可是你呢?你们是情敌哎,你还这样帮他?你看起来又不像是那么笨。"
秦天阳耸耸肩,"大家公平竞争了。"
"公平竞争?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你们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可安转而数落程步云,"你还真是不孝,醒了也不快点让你妈知道,还要乘机敲诈......"
"又不是她现在人在家里,我还骗她,她和我爸明天才会回来,他们到家的时候,我们马上就把这出戏演完,这样对她又有什么差别?反而还给他们一个惊喜。"
"随便你吧!"可安一副败给他的样子,"反正轮到我上场时,你通知我一声,其他后果我一律不管!"
程步云父母一从香港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来看程步云,他们赫然发现可安在座。
"可安,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就来了?"程太太打量了房间四周,"咦,看护王小姐呢?"
"伯父,伯母!"可安迅速站起来订了招呼。程步云为了怕露出马脚,昨天就已经请可安先将看护给支开了。
"刚好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我爸特许让我先下班,就顺路来看看步云了,"
"难得你这么有心。"程步云的父母走近来看看他,见他儿子是盖着宽松的羽毛被,闭目沉睡的样子,不禁双双叹了口气。
这是他们自从程步云出事以来,第一次不得不因公事而出国一趟,原本指望能在回家的时候看见像往日一样活蹦乱跳的程步云,但现在想来毕竟还是一场空。
"可安,坐啊!坐下来说话。"程太太招呼着可安。可安顺从的在程家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整了整自已百褶裙的裙褶。
"伯父,伯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安咬着唇,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直说无妨,我和你爸爸几十年老朋友,我和你程伯母也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看过,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是这样的,刚才POLA拿了一些步云的东西来给我看,是从他宿舍里拿回来的行李,她不懂中文,所以请我帮她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可以丢的,有什么要留着的……"可安解释着。
"嗯!"程步云的父亲看着可安,他知道她说这些话,一定有深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子,一向头脑清晰,条理分明。
"......整着整着,我就看到了一封信,我猜那应该是在步云出事不久前写的,本来是要寄给黄小姐的,但是还没写完,所以还在他本人这边,我忍不住好奇,就把这封信给看完了......"可安拿出了程步云昨天刚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程步云的父亲接过了那封信,他很仔细地把那封未完成的信看完,他感到十分的震惊,完全想不到平日外表看来漫不在乎,眼高于顶,不把全天下的女人放在眼里的儿子,居然会真的对一个卖鱼女动了真心,而且字里行间还显得如此的苦心孤诣,用情至深。
"可安,你把这封信给我们看的意思是……”
"自步云受伤昏迷以来,你们就一直不让那个黄小姐来看他,可是我今天看了信,才知道步云是真的很在乎黄小姐,他对黄小姐是认真的,所以,我想如果你们肯让黄小姐来看他,跟他说说话,也许对他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虽然我和步云已经解除婚约了,可是我也不愿意看他一辈子这个样子啊!"可安说到这里,还语带哽咽,程步云惊讶的发现她的演技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没有的去演戏,真是演艺界的损失!
程步云的母亲见可安如此,更是心有所感,不可扼抑的跟着哭泣了起来。
可安吸了吸鼻子道:"伯父,伯母,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现在只要能让步云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程步云的母亲急道,
躺在床上的程步云忍不住暗暗叫好,连当初反对最烈的母亲都软化了,其他还会有什么问题。
"那如果步云想要娶她呢?"
程太太一呆,"娶她,步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娶?"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步云真的因为她而醒来了,他想跟她结婚,这样你还会愿意吗?”
程太太一咬牙,"愿意,只要步云能醒来,他要跟谁结婚我都不会有意见了。"
程步云简直乐得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那伯父你呢?"可安狡猾的想要进一步确定,省得到时一个愿意了,换另外一个来反对。
"如今药石无效,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本来也没见过那个女孩子,对她也没有什么偏见,如果步天真能够娶妻的话,那就让他娶吧!"
"这么说,伯父你也没意见了罗?"
程步云的父母双双点了点头。
"这样子?那伯父,伯母请你们稍等一下。”可安对两人甜甜的一笑,站起来走到程步云的床边,一把用力地掀开他的被子。
"程步云,起来啦!"她大声的喊道。
程步云的父母皆被可安突如其来的粗鲁举动给吓到,两人不约而同快速的站了起来,想要过去阻止她,怕她伤了程步云。人还没走近,只见程步云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生气勃勃而有神的眼睛闪着十足兴奋的光芒,掩不住一脸的喜悦之情。
"步云?"他们惊道。
"爸、妈。"程步云笑着搔了搔头,模样有几分羞涩腼腆。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昏迷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程步云的父亲首先从震惊中回复理智,他面色不善的质问道。
"当然不是,你知道我平时都坐不住的人,我怎么可能假装那么久,还能骗过那些科学仪器的检验?我真的是昨天才醒来的。"
程步云的父亲想到那些英、美各地的医学权威,确实不可能跟程步云串通好来演这场戏,僵硬的脸色这才稍微放宽。"你最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步云的母亲立刻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感受他坚实的手臂和胸膛,感觉到他身体的脉动,这才相信她的宝贝儿子真的回来了。
"步云,你害得妈担心的要死……"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程步云将他母亲搂在怀里,抱着他母亲安慰了好一会儿,"妈,我没事了……你别再担心了……"
好不容易他母亲才从激动的情绪中回复过来,"快告诉妈,你是怎么醒来的?"
"你还记得我那个朋友吗?就是我出事之后,常来看我的那一个,蚂你应该见过的,长得高高帅帅的那个男生……他平时不太爱说话,可是一来看我,话就多了,昨天就是他从头到尾讲个不停,才把我给吵醒的。"
"真的这样?"程步云的父亲还有几分怀疑。
"我也没办法解释这奇怪的生理现象,但事实的确是如此。"
"人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他母亲见到程步云醒来,高兴都来不及了,也不想再追究。
程步云清了一下喉咙,看了不看他的父母,"那你们肯让我去找阿雪了吗?"
"还不行……"
程步云的脸色一阵惨白,"你们不是要反悔吧?刚才明明......可安都有听见的……"在一旁的可安迅速点了点头替他作证。
"你放心,没有不让你去,只是你必须要先回医院去,彻底的再做一次检查,确定一切都没事了以后再去,你总不希望日后有什么后遗症吧!反正都要去,也晚不了这两、三天的。"
程步云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你们要说话不算话。"
"你把你父亲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在商场上,我可是一诺千金的,程步云的父亲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生意人,他仔细的评估了现在的情势,他宁可多一个不确定是否会中意的媳妇,也不愿意确定失去一个儿子。
可安看得出程步云是真的被吓到了,他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她立刻打着圆场:"是啊,你还是先去做个检查吧!你总不希望婚礼上还兴奋的昏倒吧!"
程步云一听到"婚礼"两个字,立刻喜形于色,精神百倍。他马上抓了条大毛巾,"我先洗个澡,等一下马上到医院报到。"
"快去吧!"可安尽速打发他进了浴室。一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她立即向程家二老道歉。
"伯父,伯母,我不是存心要骗你们的,只是我看到步云这样死心眼,照他往常的脾气,如果他不能跟黄小姐有结局,我很难想像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怕日后麻烦会更多。"
"可安,你的立场我们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有不知道的吗?我们不会怪你的。"
"......那你们真的能接受黄小姐吗?"可安算不上很了解黄明雪,但似她见到的情形来推论,如果程家二老不欢迎黄明雪,她是连他们程家大门都不会想要进的,更不用说是去当程家的媳妇,来拜见公婆。
"不能接受又能怎样?步云就是喜欢她啊!"程步云母亲语气中不免有几分不快。
可安犹豫了一下,"伯父,事实上,我不认为黄明雪很想当你们程家的媳妇。"
"哦?你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她比较适合在渔村里做她自己,而不是当程家的少奶奶,这一点我希望你们能有心理准备。"
"哈!你的意思是在暗示,她根本不屑于嫁进我们程家?"
"可以这么说。""我想她适不适合当程家的媳妇还是该由我来决定吧?这个女孩子在家世方面,是比较上不了台面,但是我想步云会喜欢上她,表示她二定是有她的优点,步云交往过的女朋友我见过的也不少,我相信步云会这样选择一定有他的原因……我倒是真想见见她。"程步云的父亲沉吟的说。
阿雪带着秦天阳写给她的信和钩月,来到了海边。她的老习惯依旧没变,还是常常一个人到海边来,只是在心情上却已经没有以前那般自由自在;不受羁绊的感觉,她的心里始终挂念着程步云,她永远不会忘记是自已害得他至今仍毫无意识的躺在床上,没有行动能力。
她读完了秦天阳的信,双手枕着头,靠在岩壁上。难得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温和的海风持续的吹拂着,让她不禁有些困沌,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不远处,二个男人正拿着钓具走到她附近,阿雪不希望有人打扰,这个小小的海域是她带来的,但毕竟所有权不属于她,因此虽然她有被侵犯的感觉,但仍是默默的没有表现出来。
"这附近的鱼多不多?我连续换了儿个地方,都钓不到鱼。"其中一个个子高瘦的搭讪着,阿雪收回了枕着的手臂坐直身体。
那人忽然发现阿雪是个女孩子,不禁有几分惊讶,"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阿雪点头证实。
那人说着,一面吩咐着另一个人也放下背包,开始安顿着自己的钓鱼器材,显然是想在这里试试运气。
而他一靠近,阿雪才发现那人的头上已有几丛星星的白发,脸上的纹路也显示了风霜之色,而他的伙伴则和他差不多年纪。阿雪不再说话,希望他们两人如愿的钓到许多鱼,也许这样他们就会提前离开。
但在她看着那个瘦高个钓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人空有着一套高级钓具,却是个根本不会钓鱼的门外汉,他总是在鱼还没咬饵的时候就拉竿了,像他这样的钓法,就是钓上一整天也不会钓到的,换再多的地方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