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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幻影莉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22

我的声音,明明很低,很轻,但少年还是听见了。那阵火热的交缠中,少年的节奏突然僵凝,峥嵘的部分深埋在我最柔软的弱穴里,脉脉地抽动着,不再肆意。

他吓到了吗?

不再是玩玩而已的‘喜欢’,而是‘爱’!比‘喜欢’更沉重,所以他吓到了吗?对小孩子说‘爱’,让他害怕了吗?!

抬起头,我有些悔恨地看向那张俊美的脸庞,却意外地看到一抹清澈地水光,像弯弯的新月,从他的面颊缓缓滑下,蜿蜒地流淌着,逐渐汇聚成水滴,滴落到我灼热的胸口——

他哭了……

第一次,这么放肆的,让泪水,毫无顾忌地落下。

那是一种格外脆弱的目光,他呆滞了,僵硬地跪立在沙发上,散乱的发丝拂在眼前,似乎想要替他遮掩这片刻的虚弱。我哆嗦着唇,逼迫自己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轻轻抚摸他的脸,让自己说:“没有关系,如果不习惯说‘爱’,那就说喜欢吧。我对阿巧,是最最深的‘喜欢’,不管多久、不管以后,我都会一直一直喜欢阿巧,这样好吗?”

没有关系啊,是不是?爱本来就比喜欢更卑微。不是吗?喜欢是共有的,而爱却可以单方面付出。他对我的付出早已构成‘爱’的条件,只是他不懂,现在不懂。

“不……”

微弱的声音,从少年的唇边倾泄,他摇摇头,握住我抬起的那只手,闭上眼帘,深深吻住我的掌心——

“这是第一次……听到郁郁说亲口说‘爱我’,有点害怕……简直像做梦一样……”

做梦一样……?

是啊……

做梦一样。拥有这样的爱情,就算是做梦,也是最幸福的吧……?

我释怀了……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然后携手回家,长长一条道路,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迂回着,漫笑着,像两个手拉手的幼稚园小朋友,哭过笑过闹过,最后还是只记得愉快的经过……

夜幕已经低垂,华灯初上,满街是别与白昼的喧嚣与繁华——事实上夜色很美,低迷而沉醉,秋天的风拂过我的裙摆,翩然起飞,我的心就像坐上了云霄飞车,一路滑翔着,用他那眼角湿润的星光点缀着幸福。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到底有几个人会把我们视为恋人呢?

也许,在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下,只是一个姐姐拉着一个身高腿长的弟弟吧!年龄是无法作假的,阿巧那青涩的皮肤光泽与紧致的线条,总是无意间将街头的回头率收入囊中。他是那么闲适,连带的我也跟着坦然,徜徉在人群的视线里,我们像两条悠游的热带鱼,优雅而又略带傲慢地滑入庸碌的鱼群中……

“回去吃饭?”他问。

“冰箱里已经没有存货了。”我回答得有些气短,一点没有家庭主妇的派头,我时常忘记为家中的冰箱添加饲料。

“那在外面吃好了!”他从善如流,指着前方说:“可人她们说,过两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有间大排挡味道很好!分量也多!”还在成长期,分量比味道更占主角!

“两条街?!”那是什么地方?!我茫然,翻开皮包,得意地笑起来:“卡里还有钱,我今天包里也带了现钞哦!可以去吃好的!”指着路旁的法国餐馆,我们的意见显然出现了分歧。

这家餐馆的厨师很赞,一流水准!当年老妈滞留国内时,时常去享受星级服务。说到底,我是宠爱阿巧的,只是一直没有那样的勇气。

宠溺一个比自己小太多的男孩,某种角度看去,显得无比堕落。总觉得像是用什么东西把年轻的孩子捆绑起来——而如今,我想亲手打破这种想法。

我宠爱他,他更加溺爱我。这是一个幸运的轮回,画成了一个红色的同心圆,走来走去,我们都在为对方打转。

“不是大排挡吗?!”很是气馁地妥协,少年至多抱怨法国菜那少得可怜的分量。我用谴责带过:“真小家子气!回家给你煮两碗泡面果腹!”

今天我浪漫定了!一定要那种有烛光烧钱的晚餐!

“吓!吃泡面更小气吧!?”少年摇摇头,拉着我的手,朝金碧辉煌的餐厅走去——

款款落座,少年在高档餐厅展现了非凡的礼仪。他一定比我更习惯这种奢侈的场合,面对侍者,用流利的法文点餐,开了一支年份很新,但口感极佳的红酒,少年接过使者手中的火柴亲手为我点亮桌台上的长颈蜡烛。

隔着朦胧的烛光,就着头顶上璀璨的水晶灯折射,阿巧的轮廓像是蒙上一层美妙的珠光。我抚摸着柔软的桌布,轻轻说着:“抱歉,如果我能干一点,今天就可以开86年的红酒。”

“只要是郁郁给我的,我都喜欢!”少年甜美地笑着,向我看过来,然后一吐舌头,赧然地坐下:“嘿嘿,很肉麻吧?”

“是啊!肉麻死了!”伸手过去捏捏他年水煮蛋般柔滑的脸颊,我有些怅然——肉麻的话,的确很动听。可是,谁能保证,他会一辈子说给我听?

孩子始终会长大,我也终究会衰老,今天他看来像弟弟,什么时候,他看起来会像我的儿子?

被我捏着脸,少年无所谓的笑着,只是就在此时,我身后传来一声颤抖嘶哑的哽咽——

隔着精巧的植物,我们即使回头也看不见后面的坐席,但声音却很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这样吗?我该退让吗?”女人声音很压抑,但却透露着一种刚强又脆弱的印象,很矛盾的感觉。

“我没有那个意思,但事实上,我夹在两头,越来越累。”男人的声音听来疲惫。

“哼!一开始怎么不觉得累?家有贤妻脸却黄,嫌东嫌西,以为自己两把刷子都能舞,你现在知道累了?”女人一声冷哼,那声调听来尖锐短促,十分刺耳。我眉头一跳,好熟悉的声音!

“飞扬……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不要逼我!”男人有些卑微,但却又说得咬牙切齿,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自己的情人,而是一头猛兽!

飞扬?!

酒杯倾倒,我忙不迭擦干桌子,手忙脚乱心更乱——怎么可能?!

飞扬吗?我后面坐着飞扬?!不!不!不!那一定是另一个女子——一个头脑简单的、义无返顾的、涉足别人家庭的、愚蠢的李飞扬、王飞扬……总之不会是程飞扬!

“怎么了?”阿巧凑过来,有些担忧地审视着我的脸色。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得紧!

“我没有时间了!准确说……我不想耗下去!”飞扬的声音零落潦草,似乎已经有些嘶哑。

“飞扬……你听我说,你应该理解我……”男人的解释还在继续。其实,何必解释呢?越是解释,不是越虚伪吗?提不起、放不下,那卑微而委琐的爱情,会毁了许多无辜的人!

卑鄙的人!

我突然切齿,那男人的面目突然在我脑海里变得可憎!

“我不能理解!不,应该是我不想再理解你了!”飞扬的声音尖锐:“我理解着你,容忍着一切按照不合逻辑的方式发生!你的存在,让我抬不起头来!在所有幸福的人面前,我显得无比低劣!我不能让自己跟着你一起堕落!我不想到最后,连我最亲的人也藐视我!”

说得好!我忍不住想鼓掌!放弃那种人吧!不管你是哪个飞扬,我都支持你!

男人沉默了,然后,他突然用一种无比轻快的声音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多么轻易的一句话!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多少海誓山盟,在这句话面前崩溃!即使是必然的,但那个男人,未免回答得太干脆了!

飞扬的声音,突然沉寂了。

听到那回答,她沉寂了。只有一种沉默而尴尬的呜咽,哽在她的喉咙里,像吞不进也吐不出的淤血!

那声哽咽的哭泣,似乎终于将女人的怨恨爆发了出来——她忍耐、她守侯、她滞留、她不舍、她付出……她为了爱情所做的一切努力——不是为了要等到这句话啊!

她想放弃,却又舍不得如此干脆地被抛离,任何一个女子,最最害怕的,都是这么一句,否定所有的拒绝!

好可怕的一句话!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是因为性别之分吗?

是因为身体结构有差别吗?

是因为脑筋的内存不一样吗?

为什么会如此容易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坐在隔岸观火的夹角,连我都听得汗涔涔!猛然接到这样的消息,浑身犹如当头冰水浇下,心跳无法平复,我颤抖着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怎么了?”阿巧忧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气若游丝。即使事不关己,还是受到惊吓。如果阿巧突然这样对我说,也许我立刻会心肌梗塞而亡!

尤其是……那个女子,也跟我的朋友一样,叫飞扬。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女人终于爆发了!充满愤恨的怨怼,嘶哑地控诉着,杜鹃啼血!

“不是你要分手吗?我顺你的意思而已。”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恶劣,我突然有种想踹他一脚的冲动!

然后,背后的桌子上传来一阵指甲抠挖桌面的声响,破碎而压抑,像火山喷发的前兆——“我不会让你如意的!我会告诉你妻子,她所信任的男人其实是条狗!喜欢在外面游荡累了,才吐着舌头回家!”

最沉闷的爆发,最肮脏的爱情。

在男人和女人的争吵中,我和阿巧目睹了纯洁的恋爱背后最不堪的伤口!男人似乎诅咒了什么,只听后面爆发出一声脆亮的轻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过去——

“你混蛋!”手用力一抖,一直捏在手中的杯子一倾,水流向匹练般朝男人当头浇去,这时才听到一生迟疑、惊诧的呼唤:“郁郁……?”

机械地转过头来,脖子里发出生锈的炸响,眼前受伤的女人,竟然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从来没有另一个飞扬,一直只有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飞扬!她似乎瘦了,眼睛不再明亮,嘴角有些破损,落魄地冲着我惨笑。

“郁郁……?”阿巧赶了过来,他也同样听到了对话的全记录,只是狐疑我的态度为何这般失控。戒备地看着那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少年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搞什么?!”男人狼狈地擦着西装上的水滴,一脸鄙夷:“这就是你安排好的吗?找个姐妹在旁边等着给我难堪?!”

飞扬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知是因为对方,还是因为我们的出现。

这时,餐厅的经理似乎注意到了我们这边,察言观色地,随时准备出面。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纠缠不清的女人!开始的时候就说好聚好散,时间长了就开始头脑发涨!没本事就别出来玩嘛!”抖擞着领带,男人讥诮着。阿巧沉默地站我身旁,看看我,看看飞扬,在把冷凝的目光投到那男人身上。

“谁玩了?谁跟你玩了?”眼圈一红,我突然哽咽,像是飞扬受伤的部位移植到自己的身上,疼痛着,却找不到伤口!

“小姐,下次要做这种事的时候,麻烦你不要攻击我的衣服,我的西装很值钱的,你赔不起!”男人不屑地拿鼻孔对着我道。

“是吗?那么下次你记住,出来不要穿这么贵的衣服——因为你明明就是条狗,穿上衣服也不像个人!”少年冷冷地回敬,拳头紧握,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被挑衅后,男人不怒反笑,上下打量了阿巧片刻,伸出两根指头拈起帐单走人:“小子,你还太嫩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会明白,家里的女人的主菜,外面的女人则是宵夜!宵夜是可有可无的,不过宵夜有很多种选择,至少比主菜的花样多多了!”

冷笑着,衣冠禽兽款款离去,呆滞片刻,飞扬突然一屁股坐下来,脸色煞白,形容枯槁。

嘴唇抖了抖,我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太过突然的惊吓,对我、对飞扬都是!我们都措手不及,在这个忙碌的生活里,我们都来不及照顾自己以外的世界。

她惨然地抬起脸来,用一双赤红的眼睛地难怪着我们,咧开嘴轻笑:“你看到啦?”

“这就是你所说的,战场一般的情爱世界?”我静静地回应,突然发现心灵的一角已然塌陷。

我和飞扬,还没有和好。

我们之间,还横亘着许多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便无法回到往日的世界。

“对,只是我输了,输得难看,而且被你们看到。”她突然冷静,端起杯子,把红酒一饮而尽,像喝了一杯鲜血。

“为何把自己置身在这么残酷的战场里?”世上没有平凡一点的爱情吗?庸碌一点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不受伤害。

“因为寂寞。别人那么快乐,眼睛就特别红。越是美满的东西,越是让人忍不住去破坏!”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深呼一口气,我气若游丝——“你自找的!”

“没错!我自找的!”端坐在那里,她突然来了食欲,拿起刀叉,开始切割几乎就没动过的牛排——似乎把它当成了那男人家中的主菜,用力地切割着,再一块块往嘴里塞……

“阿巧,据说……女人一旦老起来,会很快哦。”从餐厅出来,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冒出这句话。夜色仍然美丽,人潮依旧拥挤,只是我们的心情,都不再像之前那么愉快。

“会吗?”他拉着我冰冷的手,闷闷地反问。

“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看起来会像你的阿姨、婶婶、或者是…更老更老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在我还能保持理性与尊严的时候,温柔地离开我吧!请不要让我变成那种愤怒、偏激、嘴里念念有词的妒妇!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声调依旧懒洋洋,孩子气的说话方式里,却透露着无比的真诚:“到你老的时候,我也差不多了!老眼昏花,牙齿也掉光了,吃不了那么多宵夜。”

“你还在意那家伙的话?”我静静地问着,心里空荡荡的。飞扬的爱情,从畸形开始,再从畸形结束。她和那男人,就像演绎了另一个版本的TITANNIC,男女主角一旦走下那艘船,便什么都不再是了。他们的爱情太危险,站立在悬崖边缘,任中一人坠落,另一人就会忙不迭地逃离禁区,决不敢施与援手。

“我不在于那个人。我比较在意你的朋友,她是你认识的人吧!她太孤独了,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面前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是泥足深陷,一头扎进去,再也出不来;要么就是勇敢一点,把伤口的疤剥下来,转身再从原路返回,回到活生生的世界……”

剥去伤疤,再回来……

阿巧,好像又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仰望那无尽的苍穹:“伤疤真的那么好剥么?会很疼啊……毕竟连着血肉,撕扯一次就受伤一次。”

“如果放任那里灌脓的话,会更疼吧?”少年回答简洁有力。似乎一拳将我高悬不下的心脏打回了原位,有一种沉重的塌实。

飞扬啊,为什么你要把自己逼迫到那么狭窄的区域呢?把自己的爱局限在那个狭义的空间里,闭目塞听,盲目地独自拼搏、独自流泪!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吗?已经没有可以说真话的听众了吗?那艘驶向绝望的TITANNIC,把你的心关起来了吗?!

如果这才是童话故事里的真髓,如果每一个梦幻般的恋爱背后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丑恶伤口——那么,我宁愿,我和阿巧,都是庸俗的,平凡的,浅淡的……只要求那平凡庸俗的恋爱能长久一点——直到我们头发白、牙齿摇的时候,都能手牵着手,近在咫尺……

“阿巧,我们是站在TITANNIC上的吗?”我突然问着,声音有些飘零。

“那个故事,我不太喜欢。男人最后表现出了自己的伟大,但把女孩遗弃在了永恒的回忆与孤单里头……如果是我,会问郁郁的意见,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因为分开,其实跟被抛弃没有两样……实在太寂寞了……”少年幽幽诉说着,悄悄握紧我的手。

他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那么经典的童话,都被理解出了不同的意思。

“愿意吗?”少年孩子气地追问着,再也不认为,他的目光幼稚单一。

点点头,我迎向秋季的晚风——“Yes,I WILL......"

仿佛把满腔的郁结都梳理开来,挽起他温暖的手,我由衷的微笑……

YES ,I WILL......

不管你的未来,会有多少可能与选择,只要让我知道,我始终站在你的身旁,我的回答,便是永远的——“YES,I WILL......"

LEVEL 13

“唔……好久没吃快餐,感觉还满好吃的。”

十点半的阳光,把秋日的街道铺洒成一条金色的长廊,穿梭在人群中,我和阿巧第一次拥有了逛街的经历。

其实只是慢慢步行到[苏芳]而已,但这种类似于普通情侣般的生活方式,却是我们都比较陌生的。已记不得是多久以前吃过最后一次温蒂汉堡,也记不得最后一次喝可乐是几年以前,总之,和阿巧相遇后,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新鲜起来。

戴着墨镜(现在是名人了,阿巧必备的道具之一),一手拿着大杯可乐,少年咬着吸管,抱怨着可乐太淡,嘟嘟囔囔地跟在我身旁,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给我喝一口。”自己的可乐已经喝完了,我开始觊觎他的那杯。

“呐——”他顺遂地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分食的快乐让我突然把自己想象成未成年的小女孩。

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即使隔着墨镜,我也能知道,那必定是如水的温柔,当我松开那支吸管时,他微微俯下脸来,似乎想——

“别,大街上呢!”怎么可以当众亲吻?!

“有什么关系?俊男美女拥有当街亲热的权利和义务……”少年狡猾的轻笑着,甜腻腻地往我唇边轻啄一下。

今天是宣传的最后一天,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放松,所预想到糟糕情节通通没有发生,我的脸颊开始自然而然地往上堆起来,笑容无法隐退。

直到走到[苏芳]之前,我们都是快乐的,那个时候,真的是那么想……

当我们来到[苏芳]时,门口围聚的人群第一次让人产生了一种极端不妙的感觉,掺杂在顾客当中,竟然有不少手持话筒、摄象机的男女,从顾客们那种游移不定的神情里,我感到了一丝丝危险的触觉。

“阿巧,现在要过去吗?”我轻声问,站在店门对面的街角,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明明可以把前面的危险看得很清楚,却不知道害怕的滋味。

“不过去行吗?可人她们都还等着呢!”阿巧微微一扯嘴角,这种阵仗,少年是熟悉的,其实他很习惯聚光灯,也很习惯在人群的目光中表现自己,只是,并不乐意这种被迫的形式——

其实一开始就该预料到的,虽然这样的危机出现得太突然。

于是,我们相视一笑。像是两个小孩同时发现了什么值得庆贺的趣事!开始互相整理对方的衣领,也把对方的头发轻轻理顺,彼此凝望着,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同样笑容的恋人,一起说声:“很好,一定要美美地上镜头哦!”

然后,我们握着彼此的手,一同朝[苏芳]走去——

如果可以那样比喻的话,记者就是人类当中,嗅觉最灵敏的猎犬,当我们出现在店门前时,他们甚至比热情的顾客还要早发现,齐齐冲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看着他们那如同发现了一块肥肉般的兴奋神采,我突然开始怀念日本的响子——

对她来说,记者是最可爱的棋子吧?

她可以把这群形迹恶劣的无冕之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看来,这是响子最最厉害之处!

阿巧在公众面前暴露了这些天,恐怕早就引起不少狗鼻子的注意了!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联想中时,一个记者率先挤进来,突然将话筒递了过来,手势像在使用刺刀一样,戳向阿巧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话筒硬生生地一转,竟朝我面前戳来——

“请问您就是[苏芳]店的负责人郁小姐吗?我们就最近在本市掀起话题的事件,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不甚友善的语气与态度,让人顿生疑窦。

“呃?”

怎么回事?注意力不是在阿巧身上吗?我和阿巧面面相觑的之际,其他的记者也开始群起而攻了!

一把把话筒竟全都朝我的方向挤来!

"郁小姐,据说您的[苏芳]店目前正面临严重的周转问题,所以使用了非正当的竞争手段……”

"郁小姐,据说您的母亲在国外负债累累,所以您借用一个未成年少年来炒作[苏芳]是吗?”

"[苏芳]连日来业绩长红,有关人士指出,这是您使用了噱头做宣传手段,恶意挖走顾客,您作何解释?”

"郁小姐,您对于起用一个未成年少年作女性内衣代言有何感想?您不觉得这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有不良影响吗?还是您另有打算?”

“请回答我的问题,郁小姐,据有关人士透露,您和您跟前的少年,也就是目前在城中掀起话题的神秘少年模特关系有暧昧,请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有人指出你们有身体上的关系,请问这就是所谓的‘援助交际’吗?”

“有关人士指出,您利用肉体关系让一个少年来宣传自己的品牌,请回答一下您的感想……”

“您是为了挽救您的公司吗?难道对如今的社会没有影响吗?请您一定回答——”

......

……谁……?

谁给了这些人的权利?

用这种义正词严的口气来对我说话?

是谁给了他们权利,让他们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拿话筒与摄象机审判我?

什么是‘肉体关系’?非要说得这样不堪吗?

我的爱情,对世界和平、对人类发展有影响吗?

为什么?是谁要这样对付我?!

双手慌乱地阻挡着,我突然感到刚刚建立起来的某种东西,在这群狰狞的嘴脸叫嚣中瞬间崩溃!颤抖着,我的双手再也捉不住任何东西!我的周围,全是疾言厉色的质问,将我包裹起来,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我要窒息了吗?!

为什么……我的生活,就是要这样的不顺?!

谁来……救我……

“谁是有关人士?”

茫然中,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深沉而微微透着凉意,清澈而无机质,那间或在男人与少年范畴之间的优美声音,以一种决不同于以往的腔调,在我的身边突然响起——

“你们吗?还是另有其人?”少年摘下墨镜,那张俊美的面容顿时暴露在所有的镜头面前!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的,不再是温柔的水光,而是一种恶劣的、阴鸷的、甚至是愤怒的尖利光芒!

一手将我护进怀中,他抬起那莹白修长的手,大张旗鼓地一张——突然扣住距离最近的那个摄象机镜头——“谁给你们资格这么问?谁给你们证据这样说话?谁说这是噱头?你们懂什么叫‘援助交际’?她挽救自己的公司,干卿底事?是谁告诉你们这是不正当宣传?有谁认为她犯法了吗?还有,别拿什么青少年问题来问她,她不是青少年,你们也不是!真正的青少年都没说话,你们凭什么要跳到这里闹?说呀?请回答我啊?”少年的气势,在一瞬间危险起来!他浑身上下的色彩,突然之间转化为浓黑,那是一种决不妥协的色彩——带着恶劣的情绪、危险的愤怒、低气压的嘲弄——与尖锐如刀的目光!

在他的气势下,镜头被扣住的记者率先开始退缩,颤抖着话筒,他脸色有些发青地道:“这……是我们在提问题……”

“是啊!既然你们可以提问题,那我也可以吧?!”少年冷冷一哂,“你的白痴吗?什么叫有关人士?你们干脆就明说,是有人想妨碍[苏芳],而你们就是帮凶好了!直接对着镜头说啊,对着全市观众——说啊!别玩什么误导的把戏!把我刚才的问题好好回答一下再来问她——这是为人的基本理解吧?!连人都不会做,你们还想来质问别人怎么做人,先把自己的态度端正好再来,懂吗?!”猛然拔高的音量,让记者们全都浑身一颤,那昭然若揭的愤怒,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个平静和善的少年,此刻是真的发怒了!

决不掩饰、也决不留情!这个喜欢微笑的少年,其实可以用一种令所有人都吃不消地尖利方式把这群无冕之王一脚踏在鞋下!

我被保护了……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身边,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我的保护神,一直在我的身边——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他成长,成长到无坚不摧,成长到强壮无敌……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我谁都不让。

再也没有任何恐惧,我的心,变得坚强了。双手一环,我轻轻依偎在阿巧身边,笑对那群目瞪口呆的记者大人们:“虽然你们是记者,但你们没有权利妨碍我们开店营业,对不起,你们影响到我的客人了!”

是啊……

还有那么多客人没有离去,她们也许是留下来等着看好戏,也许是留下来等着开店,不管她们用什么目光看我们,我都不再害怕!

我的话音刚落,就突然听到一声无比高亢而硬朗的声音——听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那牵动所有神经纤维的激动,瞬间将我淹没——

“该滚蛋了吧!一大早就堵在人家店门口影响别人营业,你们的行为才真是可耻!小心我告你们妨碍私人自由!”

在顾客群中,站出一个高挑的女子,华丽的身段与深邃硬朗的轮廓,那种勃勃的逼人英气,全都掩藏在一套白色的连身职业套装中,气势迫人的女子,一出口就震慑了所有人!

像个天生的领导者,她的话语,立刻引起了许多顾客的议论,纷纷嚷嚷,矛头竟全都指向立场岌岌可危的记者们来!

“讨厌!关他们什么事?”

“就是,我们就喜欢这种宣传,关你们屁事啊!”

“最讨厌这种挖墙角的扒粪家伙了!媒体被弄得乌烟瘴气,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见不得别人好!真正的记者不是该忙这种事的吧?!”

“又没有真凭实据就瞎起哄,小报记者最讨厌了……”

......

力量……

力量……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我们的周围升腾起来了!

记者们似乎气焰开始迅速下降,群情激愤是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或老或少的女人们全都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瞪过来,目标却不再是我!

“人家是什么关系,有必要跟你们说吗?以为自己是谁啊?”白衣的高挑女子再前一步走来,一种尖锐的都会精英气息将众人的自信压垮,她冷笑着抬眼瞪去,看上去还真是魄力十足!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一股热力从冰凉的脚底升上来,来不及捂住嘴,我已感到自己有些呜咽——

飞扬!

飞扬来了!

来的人,竟然是她!?

可人寒着圆嘟嘟的苹果脸站在飞扬身边,手里还拿了支马桶塞子(难道是平时我罚她刷马桶太多次,所以成了惯用武器?),而飞扬则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万夫莫敌的架势,然后,[苏芳]的顾客全都沉默地涌来,坚定地围绕在两个女人后面,那股沉默的爆发,终于让小报记者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舆论力量’!

“请吧,别再来了,来再多次,我们也是无可奉告。”阿巧转过脸,对记者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语气还能称作‘温柔’的话。

在众人那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一群记者捞着器材灰溜溜地离去,可人这才笑逐言开,扬着手道:“一群白痴!”

“你先把手里那玩意儿放回去好吗?”指着她手里的‘武器’,我有些头疼地道,老天,咱们[苏芳]一贯保持的优雅淑女的形象啊~~~~毁掉了!

拍拍手,我对顾客们报以微笑:“很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现在开始营业,耽误大家时间,很抱歉……”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客们的态度立刻来了个百八十度大转变——

“什么嘛,我们才不是帮老板呢!”

“就是啊,我们是帮美少年……美少年……”

“就是啊~~帮了大忙,可不可以替我们签名啊?握手还不够啊……”不少年轻女孩开始打趣起来了。

......

最后一天的宣传,就在这样的闹剧下开始了。与前几日一样,还是顾客盈门,我渐渐淡出喧闹的店面,站在门外,与飞扬对视,她的目光依旧那么强硬,一如她的个性。

“不去哪里坐坐吗?”我问。

“不用了,下午还有会要开。”她冷冷回绝,似乎对适才那场风波过眼即忘。

“哦,是吗?”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不是吗?我呼出一口气,长长的,有些郁闷的感觉。

“你真幸福!”她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哦?”

“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她继续着:“刚才那些家伙,八成也跟我一样的想法吧!这么幸福的女人,不欺负一下,怎么能平衡呢?”强硬的女人,连道歉都不会说的。她径自说着自己的话,目光望向正在和客人交谈的阿巧。

“原本以为会是只小白兔,没想到却是只小狮子!”冷冷哼了一声,飞扬的脸突然有些涨红,仿佛正在思考什么难堪的事,令她向来镇定的面容有些龟裂!

“怎么了?”正想询问,就见她突然转身,急风火燎般冲到人群之中,一把捉住阿巧的衣领,无视他那略显惊讶的目光,刻意用一种强硬的语气道:“喂,我可以保证,你没有遭到任何背叛!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可不准欺负她!她的帮手可多了,你一个也得罪不起!”

把话放下,女人利落地松开手,像个能征惯战的女战士,利索地回头转身离开,那片刻的尴尬,似乎只有在她的发梢轻扬间,才能窥视到一分。

声音好大,来年我这里都能听到。阿巧的哑然,我的惊愕,似乎通通都未放在她眼里,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刻意停了下来,用她那一贯的腔调:“今天下午不行,以后再约时间吧!”

以后……

还有以后,是吗?飞扬?你看到了身后那条无限宽阔的通道了吗?!你……已经走下了你那艘TITANNIC了吗?

正视自己过后,紧逼的局促也会消失不见,然后回头,我们身后还有 无数个‘以后’……不论身前身后,我们的四周,都是宽裕的,什么时候想回头,都可以由自己做主……

她也离开了。

还是那么潇洒而嚣张的步调。

那个白色的背影,有点像素素……也有点像胜莉……但最像的,还是飞扬她自己。

是吧?飞扬?你的意思,就是想要告诉我……你,依旧还是你自己……

“郁郁姐……”回到办公室,机敏的可人立刻就窜进来了,把玻璃门一关,活泼的少女此时表情显得凝重:“没有问题吗,郁郁姐?”

“什么问题?”我故意整理桌子,借此转移思绪。

“今天的事,人家觉得不简单呢……”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善于察言观色。我潜在的惊慌,其实都一一落在她的眼里。

“有什么发现吗?”我笑问。

“不会是那个吧?”竖起小尾指,女孩的表情有些鄙夷:“他曾经放过话的……”

“真凑巧,我也这么想。”我苦笑,为人处世,果然不能轻易得罪人,尤其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有卑劣的小人。

宁愿敌人是君子,不可朋友是小人。我更惨,不仅有敌人,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最糟糕的场面!

“他还真想得出来,想把[苏芳]的名声搞臭!”可人忿忿不平。

“对于真正的小人,你能用君子的逻辑来衡量那种生物的标准么?”我淡笑,前途不可知,我却没有了恐惧。

怕什么?

我的身边并不孤单!已经走过那么多艰难,人已习惯面对困难。

不会再犹豫了。每一天的郁郁都会和前一天的郁郁不一样!

“不用担心,可人!我会保护你们的!不管是[苏芳]还是大家,你们都是最好的,我跟大老板一样不肖,但不管任何时候,我们都会站出来保护你们的!”整理好桌面,我那杂乱的思绪已经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受到鼓励的女孩重整旗鼓,明朗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竖起大拇指,女孩眨眨眼道:“郁郁姐,阿巧好棒哦!我们都挺你哦!”说着,她带着微笑回到店里。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起,接起来,对面是久违了的朋友——

“素素?”声音惊喜,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

“飞扬今天来了吧?”素素那边的声音听来也轻快,还是像往日那样柔和。

“诶?怎么回事?”我哑然,怎么好像大家都知道我那件事?

“你不是向胜莉诉苦么?虽然没提飞扬,但那段日子你和她走得近,我自然就问了她。”

“是吗?”原来如此。我向胜莉诉苦,胜莉并没有完全当耳旁风,她问了素素,素素在追问飞扬——突然发现,这简直就是学生时代的少女逻辑,一个小小的秘密用一种奇妙的逻辑传开来,变成了大家的秘密。

“怎么?我知道了,让你不高兴?”素素轻问。

“不,以前也许会,但现在反而不会了。其实对我们女孩子而言,秘密就是友情的全部。我们能够分享彼此的秘密,反而证明了我们之间没有嫌隙。”是啊,一切都在改变,包括我们自己。时间会冲刷一切棱角,把不完美变成完美,只要我们还紧紧贴在一起,我们迟早会听到对方的心跳。

“飞扬哭了……那天……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担心后悔,可她没有勇气承认是自己错了。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却用错了方式。”

“她的想法太偏激了。”

我轻叹。

“你可以说任何人偏激,但别再说她了。”素素的声音低落:“我们都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飞扬的路,其实一直不顺。”

“是吗?”淡淡回应,我已经知悉了许多不该重提的秘密。

“她现在的对象,比前一个更不堪,对方有家室,却又放不开飞扬,飞扬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所以难免会痛苦。我也是到最近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她没有来开导我,也许是当时,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吧!不能公开的恋情,庸俗不堪,被我们抛弃到一个角落里,所以视野变得狭小。”

......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每次回头,看到的,都会是一个又一个过去式……

放下电话,我看向窗外,初秋的阳光那么灿烂,像在我的面前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

我们依然年轻,我们依然拥有无限的未来,宽敞的道路其实一直摆在我们面前,只看我们如何抉择——

什么时候,真的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吧。把真正的心敞开,让大家都能看见,就像阿巧那样活着,只要自己幸福,才有资格给予别人幸福……

LEVEL 14

摊开一天的报纸,头版新闻依旧是些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政治话题与口号,然后是体育、最后才是社会经济版,那里也许会有与我的世界休戚相关的信息,带着这样的习惯,粗略地翻过,上面赫然醒目的大字立刻跳进眼帘,效果喷饭——

[新女性观念令人置疑,是模特还是‘援助交际’?!——请看某内衣品牌代理商A小姐娓娓道来……]

“吓——!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变成杂志报纸上‘A、B小姐’的这么一天!?”看着那篇洋洋洒洒、充满人伦道德阐述抨击的文章,我还真是对昨天的记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完全遵循了无中生有的诡道逻辑,把短短十分钟都不到的[苏芳]围堵事件描写成了一场有关于两性道德的辩论会!不仅把我(A小姐)、阿巧(B少年)拉入唇枪舌战中,连[苏芳]的店员们也不放过!拿马桶刷子赶人的可人,化身成了‘手持危险武器企图殴打无辜记者’的母老虎;双手叉腰主持公道的飞扬,也变成了‘言辞凶悍、神态可怖,出言恐吓记者’的危险份子——最后连[苏芳]门前的顾客也没有一一放过,在笔者的笔下,全都变成了一群是非不分、道德观念淡薄的刁民!

在这样的文字氛围里,笔者简直是一边吐血一边呐喊人文精神,高唱着‘还我们一个健康向上的社会空间’——[苏芳]俨然被推上了道德法庭的风口浪尖!

“哇~~郁郁你出名了耶!”轻快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巧含着笑,喝着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显然是被报纸上的文字吸引住了。

“才怪!这上面只写了[X芳]专卖店,又没有写我的名字!”我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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