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应该早已忘了我们吧。——那两个喜欢恶作剧的丫头片子。终于摆脱掉了!
可我和洁却没忘了他。从上高中开始,我们就不在一所学校了。见面的机会也是几个月才一次。每次见面,都会谈起我们喜欢过的那些电影电视中的人物。当然。每次也都会提到“邹巴”。洁还是从东门去上学。她遇到“邹巴”的机会比我多。每提起这个人时,我们总是先笑一阵,然后我会问,他还在吗?很久没见过他了。还在,洁这样答着,最近还看到过他。好象当了官呢。
嗯,洁也这么说。看来他还真有出息!
高中毕业后,我上了大学。大学的生活完全不能和中学时代相比。平时住校。一周才回家一次。生活中心已经由大院的家中转移到大学校园。开始了从依靠父母的孩子,到自立自主的成人的过渡期。不会照顾自己,日常生活不守规矩的我,在大学第一个暑假,就因为得了慢性阑尾炎,而住进从小就不知大门往哪儿开的医院。动了阑尾手术。
大学时代的开始,代表着儿时的生活已经离我远去。与儿时经历相连的大院里的事,渐渐变成了缥缈的往事。
“邹巴”这个名字,这个人,也渐渐淡出我的记忆。但一直也没有彻底封存。
不管经过几个月几年,当我想起洁,想起在大院生活的往事,就总能连带地想起“邹巴”这个名字。……那张总是羞得一团红艳的脸和水汪汪的眼睛,早已经和我少年的记忆融在一起了!
大学第一年的暑假期间。我做了阑尾手术。出院在家休息的某日晚上,一位小学的老同学,拉我到大院的礼堂去看电影。
找到座位坐下,我们便满场巡视着,看见熟悉的面孔就会兴奋地议论,“那不是某某某吗?听说她考到天津的大学了。”,“你看那个不是某某的哥哥吗?听说已经结婚了。”,“啊!他有二十岁吗?”“都二十三了!”“这么早结婚啊,……”……
人们陆续地进场。但和我们隔了一条走道的另一区座位。一直没人就座。就这么空着。
直到门口整齐地走进一支队伍。我们才知道——原来那是大院警卫连订的位子。我们和礼堂中已经就座的观众,看着那些军人排着队,安静有序地一排排坐好。
就在那片留给他们的座位差不多坐满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是“邹巴”?!
不会吧?他竟然还在大院?!
他没排在队伍里,独自一人在坐好的队伍周围巡视着。非常显眼!
“他怎么还是那么精神哪!”我心里说。
中等个头,一身严整的军服。没戴帽子。那张脸和当初常见他时,没什么大改变。如果非要说有点改变的话,那就是,他长得更“俊俏”了!算一算,从初见他到现在,应该有五,六年了。连我都从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长成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他怎么还和当年一个样子?而且还更加年轻英俊了!如果他当年是十七,八岁的话,那么现在也该二十三,四岁了。虽然算不上老头子,但也该变得成熟点,才对得起这些年的岁月吧?!
进到礼堂的军人中,能自由走动的,好象只有两,三人。估计他是当了至少排长以上的官了,甚至可能当了连长级的!我有点无法想象,看他那文弱的样子,怎么能在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中当头领?那些军汉们会对他服气嘛?!
电影开始前,他一直没坐下来。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的走来走去,明明队伍已经坐得很整齐了,还视察什么!我本来想看好他坐的位置,即使电影开始后黑了灯,我也能继续追踪他的身影。可惜,这家伙就是不肯安静坐下来!
不过,电影一开始后,随着情节越来越紧张,我也就把他的事忘了。专心看电影去了。直到影片放完,影院大灯一亮,人一下子从电影情节中被推回到现实。不适应的感觉令我眨着眼睛,迷茫四望着。周围的人们轰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知都在急什么,蜂拥退场。我和老同学站起身,收起座位,靠在椅背上等候。凡遇这种场合,我都会留到最后,不和那些人去挤。更何况,现在的我还有手术的刀口在身,更不敢往人堆里扎了。
警卫连的战士们也都没有动,整整齐齐地坐着,连交头接耳聊天的都没有。看着这群军人,刚从电影回到现实的我,突然想起那个人的事,目光隔着身边过道退场的人们,望向另一边,扫视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那张一眼就能认出的脸。当官的难道坐到台上去了不成?我心里嘀咕着。
直到退场的人变得稀稀落落,走道上没几个人时,我才看到,在与我的座位相隔一米多的过道另一边,属于警卫连区的座位上,坐着那个我找了半个晚上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在两个小时的电影中,这家伙竟然就坐在距我一米多远的地方!亏我还前后左右,到处找他。不过,不对呀?那个位置在开演前我看得很清楚,是被排着队的战士们坐满的地方,他什么时候李代桃疆地坐到那里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那个微侧着头看向我的他。怎么脸色那么苍白!在影院暖色的灯光下,普通人的脸色都会染上点红润,而他那原本绯红水嫩的脸却不见了。如果不是他那水气熏然的双眸依然如故,我会以为我认错人了。……
正发楞的时候,身旁的同学轻推了我一把,“可以走了吧。已经没什么人了。再晚走就和人家警卫连抢道了。”
“哦,是啊。走吧。”——“走吧”?说完这句的我,突然被自己话中的两个字惊动。我楞了下,然后嘴角上翘,象是对身旁的同学在说,又象是对着对面的那张苍白的脸,
“邹巴,邹巴!”我的声调语气一如当年他开口第一次对我和洁说的那句话。
而后,意料之中地,我看到那苍白的脸恢复了红润,慢慢越来越红。我也如当年恶作剧成功时一般,笑意更浓了。
令我意外的是,这次的他,面对满脸笑意的我,竟然没有回避,而是迎着我的目光,回了我一个微笑!虽然他的脸仍是那么红,但他确实对着我笑了!
我想,他一定认出我了!
虽然我们好久没见,而且听说,女大十八变?再加上我们以前也并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就算他早已忘记我,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那句“邹巴”,应该足以唤醒他的记忆了!
情发生在几秒之内,然后我从靠着的椅背上直起身,来到过道,刚要迈步往出口走去。突然,一周前刚动过手术的刀口,一阵抽痛。也许是刚才动作猛了点。
我痛得吸了一口气,轻按着小腹右侧蹲下身。这阵巨痛,弄得我一时手脚无力。眼看就要倒在地上,身后的同学来不及走出那排座位,一只手揪住我右边衣袖。这哪能禁得住我下坠的重量啊!完了,要摔!我下意识闭上眼。
但下一刻,我并没有感觉到跌倒的疼痛,而是……?左手臂被人撑住了!
哦?!刚才好象听到周围一阵椅子响,也许?……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双莹润的眼,和一身深绿色的军服。附近原本坐着的几位战士,正站起来,向我这方向探着身,大概是看到他们的上司接住了我,便又纷纷坐下。
“怎么了?”扶着我左臂的手,暖暖的十分有力,稳稳地托住了我几乎全身的重量。我有些不敢置信,看上去那么文弱的人,怎么如此力大?!
“我,前几天,刚做了,手术。”短短的一句话,说得十分费力。因为人在忍痛的时候,很难有力气说话。
“二排长,回去调车和单架!”他立即张口发出命令。
“哎——,不……”一急更说不出话的我,用被架住的左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要!……我又不是,伤兵,……”忍着痛,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我听到周围战士们的轻笑声。
他看着我,似乎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垂眼扫了下我抓住他军服的那只手。不知他此时心里想的是,“死丫头,这种时候还开玩笑!”还是,“别乱抓我的军服!”
这样的家伙很可能有洁癖。哼!你以为我想吗!
今天这个脸可丢大了!倒霉!我松开抓住他军服的手,竖起一跟指头,
“给我,一分钟。……”
我知道,这种抽痛,一分钟就好。在医院时已经疼过很多次了。医生说没关系,只是不要做剧烈运动让刀口裂开。刚做完手术不久的人,就算咳嗽一声,刀口也会象又挨了一刀似的痛。这点事,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大不了。
平时,觉得一分钟短得什么都做不了,而今日,这一分钟怎么这么长!
我在他的扶持下,又坐回椅子。
我本想让他去忙自己的,但疼痛减轻前,实在不想再说一个字了。……
等我刚恢复过来,立刻对还站在我身边的他说,“我好了!多谢你了!你去忙吧。”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能连贯了。
我撑着椅子扶手再次站起身,看到他似乎又要伸手过来扶我的样子,微微侧身,闪开了他的手,“我真的好了!”
这时,另一位没排进队伍里的军官走过来,对我说,
“这位姑娘,你脸色非常不好。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指导员。”“邹巴”简洁地说道,算是为我介绍那人身份。这么说,“邹巴”是连长了?我以为他会是指导员呢。因为感觉指导员都是文职类的。
“哦,指导员,谢谢你们!我没事,医生说过,只要不做大运动撕裂伤口,疼一点没关系。”我自己知道,我的体质有些特殊,只要内脏某处一疼痛,我的血压就会骤降。这个时候脸色苍白点,很正常。不过这是我的弱点,打死也不能对别人说的!
我拉起那位一直呆呆的同学的手,“走吧。有她帮我就行了。谢谢你们了!”我再次道谢。
“你行吗?”“邹巴”问我同学,意思是,如果我出什么问题,她能处理得了吗?
同学看向我,“她说行就行吧。……”
“不过,”我那位同学看看我又看看“邹巴”,
“我觉得,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还是我眼花了?”
她这么一说,我也发现,“邹巴”的确是面无血色。这家伙今天怎么了?不会也是带伤上阵的吧?
我同学后来告诉我说,当时我的脸色苍白的吓人,连嘴唇都白了。而那位连长竟然也刹白着张脸。
“又不是演鬼片,一个个比着脸白干嘛?!”听了这话,我大笑起来。好在那时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不会再那么没面子地痛倒在地。
那时,是那位指导员回答我同学的。他看了“邹巴”一眼,虽然“邹巴”似乎想转过脸去,但人家还是看到了。不过指导员的回答却是,
“哦,他本来就长这样,没关系。”
喂!不要说这种笑话逗我好不好,我伤口笑崩开了,你负得了责吗!
最后,还是那位指导员和我同学,一边一个陪我走到礼堂门口。
这时,我们身后传来一声,“起立!”,“三排一班退场!”的口令声。
我吃惊地回过头去,——是真的啊!这两声简短有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口令,真的是发自“邹巴”的口中!!
刚才他和我说了好几句话,我竟然没注意到,他已经完全没有口音了呀!
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呃!不对!从他来到我们大院开始,应该是“士隔六年“了吧?不过,我从没想到,他有说出如此纯正普通话的一天!
真不习惯哪!
没有口音了。以后还能叫“邹巴”么?
“什么口音?”
“啊?”难道我不小心说出口了?
“你认识我们连长?”指导员问。
“也不算认识,……不过,他刚来的时候,口音很重呢!”
“……是嘛,……”指导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别装大尾巴狼[注],不管你现在想的是什么,肯定都是错的!
事情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
其实,人与人之间只不过是层窗纸。捅破了也就不觉得神秘了。但正是这份神秘,才使得人之间的相互吸引能更加恒远持久。
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总是对不了解的事物感兴趣,而对太熟悉的东西,常常视若无睹的原因。
也许,正因为那没有捅破的窗纸,才会留下最完美的结局。
多年后的某日,当我和山东来的亲戚聊天时,偶然听到他们说了句“邹巴”,我马上让他们重复了好几遍。然后还问,“你们那里人,都是把‘走吧’说成‘邹巴’吗?”
“是啊。这是俺们山东话。怎么了?”亲戚们被我问得一头雾水。
“呵呵,没,没什么。……”
原来,他是山东人哪!
这位在我少年时代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军人,我对他的了解竟然只有这三个字吗?
——山东人!
人们在相处时不在了解多少,不在相聚多久,不在交情深浅,更不在是否相互拥有!……
人和人之间,只在那一瞬间的心灵碰撞!!
(上部完)
二零零六年九月
新柳堡的故事 (下部) 序
“你真的不想捅破那窗纸吗?”
“……也想,也不想。”
“为什么?”
“想是因为我好奇;不想是因为……我怕窗纸后的真相和我的预期相差悬殊。……”
“……现在你觉得,相差悬殊吗?”
“呵呵。……”
“笑什么?”
“还好。……其实,我很感动!……”
“感动?”
“是的。因为我曾把许多的美好, 擅自加到你身上。实际上,长大的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样一个人存在。即使是你。”
“哦?”
“他们告诉我找到你的时候,我本来是拒绝与你见面的。……”
“……为什么?”
“我害怕,……”
“害怕?……怕我?”
“会发生变化的事物,我希望留下它最美好的一刻。”
“你怕我会变老?”
“我怕你会腐烂。”
“……我才三十多岁,不至于就……”
“是啊。当我听说有人三十多岁就已经是副师级的军官时,真的被吓到!你怎么爬得这么快?”
“呵呵。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其实,来见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些顾虑。”
“是吗?怕我会变丑?”
“我相信象你这样的女孩子,会青春常驻的!我没在意过外表问题。我只是,……有些其它的顾虑。”
“那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你那篇文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
“心灵碰撞。”
“那句阿!哈哈!你当真了吗?那不过是作秀,装深沉。又不是宇宙爆炸,还星际碰撞呢!”
“可是我却深有感触!……对人来讲,什么姓名,性别,年龄,家庭环境,工作背景之类,都是不重要的表象,只有心灵的碰撞,才是最真实坦白的。……你也是这个意思吧?”
“我并没指望看文的人能体会出这点。我只是偶尔想起儿时的趣事,发些感慨罢了。”
“看了你那篇文,我也写了篇东西。你想看看吗?”
“真的?!当然想看!!”
(一)
我的家乡,在山东某县的县城。父亲是这个县的付县长。
我是家里的独子。如果没去当兵的话,靠着家里的关系,也可以在当地谋个象样的职业,过上一般人希望的那种体面平凡的生活。
不过,虽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但也不想走被别人安排好,还没抬脚,就一眼望到底的路
我想过与别人不一样的生活,经历别人没有经历过的人生。
为什么会选择参军入伍,而不是其它实现自己愿望的途径?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
从小,就常常被人误以为是女孩子,所以我比其它男人更强烈的希望自己变强变壮,变得更有男子气概。
当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我高中快毕业,父母,老师问到我的志愿时。想参军入伍的愿望,被家里极力地反对过。但在我的坚持下,父亲还是妥协了。我偷听到他对妈说,要去就让他去吧。男孩子出外当兵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我们那里,很多农村青年把当兵入伍,当成摆脱农民身份的一个出路。所以县里每年有限的招兵名额,都被农村来的申请者争得很激烈。记得我在新兵连遇到一位同乡时,他说,
“听说你是县太爷的公子,放着少爷生活不过,来和我们抢名额干嘛?!”
“保家卫国是每个公民的责任。”
“狗屁!”他低声骂了声,白了我一眼。
“呵呵,就是因为少爷生活没意思啊!”
“哦?那我们换换得了。你去我家,我代你去当少爷?”
“可你的生活也没意思啊。……”
“那到是。不然我来当兵干什么!”
“所以说,我们没什么不同。”
……
这以后,他就消除了对我的敌意。尤其后来,我们一起被分配到北京一家重要机关里做警卫兵时,我们还成了朋友。他比我大两岁,姓蔡。
入伍时,我十八岁。老蔡二十岁。
别看我长得不够威风,不过我的名字“够猛”。这是老蔡说的。我的名字里有个龙字,正好我姓赵。与赵子龙只一字之差。
“赵云龙!”点名的时候,看到是我出列的连长,似乎“哦?”了一声,虽然没人听到,但我猜他心里一定有这么一声。看他那个眼神,希望他不要因为我的外表而小看我。
新兵训练很艰苦。和以前的“少爷生活”,确实没法比!先不说早起晚归的操练。仅仅是纪律严明的集体生活,对我这种过惯了懒散日子的学生就很不适应了。
不过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轻言后悔?!怎么能吃这点苦就退缩?!
在大部分人还蒙头大睡,做着好梦时,我和我的战友们已经早早地起床操练了。好在新兵是在春季招收。进新兵连操练时,已经是夏初了。即使是早起,天也亮了。呼吸着早上清凉的空气,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不过,到了冬季,每天都得披星戴月地起床,迎着凛冽的北风去跑早操。……有的时候,确实会冒出想在温暖的被窝中多赖几秒中的念头。
当兵的也是人嘛!
记得最初学习整理内务。那是比跑操更磨人神经的一件苦事。
床单要平整到象画上去的一样,不许有一丝皱折。被子要叠到象豆腐块一样方正。我说的是真正的豆腐块,四角要求尖出来的九十度角。出现一点弧度都不合格!如果时间空闲,相信谁都能叠出这样规格的被子。不过,我们是要求在一大早起床后,十分钟的收拾床铺,刷牙洗脸,整装待发的限定时间内,做到那样的标准。
虽然现在,我不到半分钟就能完美地完成,但那时,确实被这点小事,搞得我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很快我们就进入上岗值勤。新兵排的战士值勤时,每人都会配备一名老兵带班。
我们所守卫的那所机关大院。家属区的外院两个门,办公区的内院两个门,加上还有其它几个位置有固定哨。另外还有四周围墙的游动哨。这些是我们警卫连平时最基本值勤任务。一开始,我被派去外院东门的固定哨值勤。
大门岗的主要任务是,查验进入大们的行人的出入身份证。由于这个大院里面还有一层内院,所以出入的人们所持的出入证件也不同。能进出内院的工作人员的证件是红色的,这种证件使用于内外两层门。只能进入外院的证件是蓝色的。蓝色出入证不能进入内院。有时,也会遇到没带出入证件,而用工作证代替的情况。理论上是不能放行,但如果那人确实是见过的熟面孔,老兵们也会视情况通融。这种通融限度,一般由每个警卫自行掌握。
内院的守卫制度比外院严格得多,一般新兵是不会被派去那里值勤的。
虽然那时的气候没现在这般炎热。但夏天穿着整齐的军服,腰间束上宽宽的军皮带,站在烈日下值勤。谁都能想象得出,那不会是象郊游一样愉快的。
老周是第一位带我的老兵。刚开始,以他为主,我在一旁观察学习。遇到忘记带证件的熟人时,他会笑笑挥手让那人过去。如果是没印象的生面孔,不管对方怎样解释,他也会铁面无私地把人请进岗亭填写访客单。
慢慢他退到后台,由我接手大部分工作。只有出问题时,他才出面协调。
老周在大院里驻防三年了。听说,过一阵他就要调防。警卫连的官兵,很少有驻留三年以上的。值勤中,大门前行人稀少时,我们也会聊几句闲天。虽然这并不符合纪律,但老兵们有时不太在意这些小节。
聊天中,他会和我提一些连里的事,或者是大院住民的一些小事。这些看似是闲话,但却对我在这里的工作生活有很大帮助。
有天,老周用下巴点着,刚从岗亭前经过的几位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子说,
“你别以为这些大城市长大,家庭条件优越的女孩子都是大家闺秀。她们有些是很调皮的!我刚来时,前任的炊事班长老崔还没走。他和这帮小孩子走得很近。都是住在那边首长区的孩子们。不过,后来老崔也受到了警告。虽然说什么军民鱼水情之类的,那不过是官方为搞好军民关系的说法。规定却是,不能和驻地居民有过当的私人来往。尤其是我们这些小兵。
当然,老百姓遇到什么事,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是义不容辞的,……”
领班老兵撤岗时,老周对我的评语很高。他说我领悟力强,做事认真。
与那两个女孩子“正面遭遇”,是在我独立值勤的第一天。到现在我也说不上那是幸运或不幸。
大门值勤的忙碌时段,是上下班与上下学时间。其它时间,除非特殊情况,通过的行人并不多。外院大门忙碌的时间比内门要多一些,就是除了内院工作人员上下班之外的,家属区孩子们的上下学时间。
那天,四点半以后,经过大门的孩子们开始多起来。由于大门上贴了请主动出示出入证的通告,大部分人都能自觉遵守,主动向我出示他们的证件。孩子们有时会出现个别调皮捣蛋的,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掉。
就象这个十一,二岁,看上去小学高年生的男孩子,把他的出入证嚣张地晃到了我的脸前。我手一抬,把那张卡片抢过来,故作严肃地看了看,然后交还给那个吓得发楞的小子,
“下次再这样就没收!——走吧。”小鬼,想跟我玩你还早点!
那孩子接过证件,一溜烟跑进大院。和他一起的几个小鬼,也跟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又经过几个放学的学生后,我看到那两个看上去十三,四岁,大概是初中学生的女孩子。和老周一起值勤时,就常见到她们。两人似乎很要好,经常一起结伴上下学。
听老周说过,这两个也是几年前和前任炊事班长关系不错的那一群小鬼中的,而且是他口中,很调皮的女孩子之一。不过,看着她们现在的样子,我实在想象不出,她们会象老周所说的那样,抓知了,上树,爬墙,满院子疯骑自行车,……看上去,都是挺文静,而且挺漂亮的女孩子嘛!也许老周的说辞夸大了些。……
两位“文静”的女孩子,边聊边走,慢慢接近大门。然后我看见其中一位开始在书包,衣袋里乱翻乱找起来。跟着,另一位也开始翻找。那样子不用猜,肯定是忘记带出入证了。看着她们一脸慌张犹豫地偷瞄着我,咬着耳朵嘀嘀咕咕。我心里有点好笑。又不是鬼门关,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她们商量了一会儿,那位一笑两眼就弯弯月牙儿似的女孩子,走上前来,长得很乖的另一个女孩躲在她身后,
“……我们,……忘记……”月亮女孩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笑时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眼睛的形状非常漂亮!这女孩长大了一定是个美女!……
呃!我在想什么!根本没注意人家在说什么的我,一阵心慌。赶忙示意她们可以进去了。不过我的话她们似乎没有听懂?两人住了口楞在那里。我再次加重语气向她们挥挥手,“走吧。”
这次她们听懂了,两人也象刚才那几个小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进门去。……
向她们抱着书包飞跑的背影看了看,“不至于吧,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过,糟糕了!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脸有些涨涨的感觉,抬手一摸,果然热热的。这讨厌的“毛病”怎么偏这会儿犯了!
我从小就有个令我烦恼的“毛病”,就是容易脸红。其实那些说我象女孩子的人,也并不怪他们。世上有几个动不动就会脸红的男孩子呢?我小时候的一个好哥儿们对我说,
“你爱脸红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大家都一样的,见生人我也容易脸红。只是你长得太白了,稍微一脸红别人就看出来了。算你倒霉吧。”
我很接受这种说法,不过我也很清楚自己确实比别人更容易脸红。这是我的弱点,我也一直在努力克服。长大后,这“毛病”一般不会象小时那样频繁地困扰我了。虽然在情绪激动或受窘时,脸照样会红得一塌糊涂。但我也学会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唉……就象我哥儿们说的,“算我倒霉!”今天竟然在那两个小丫头面前出丑了!
估计是第一次的经历太失败了,留下了“病根”。从此,只要一见那两个女孩子,我就紧张。更倒霉的是,那两个女孩似乎发现了我的窘况,象发现有趣玩具的小鬼头们一样,越发地拿我取笑起来。连我带着家乡口音的“走吧”,都被她们挂在嘴边,见到我就学几遍。
现在我才相信,老周的话没错。果然是超级调皮的小丫头。只怪我不该不小心惹到她们!如果我那天照常面似冰山地查她们的证,眼都不眨地挥手放行,就象老周在的时候一样。也就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不幸地成了她们搞笑的对象了吧。
这事还真不是一般的丢脸!
不过除了这件糗事,我的新兵生涯过得还算顺利。
那几天,由于日头太毒。在烈日下练操的我们回营房时,几位新兵的皮肤晒坏了,去找卫生员要药膏。老蔡也在需要擦药的人员之列。
路过盥洗室见到正洗脸的我,老蔡拐进来问我,要不要帮我带盒药膏。我说不用了。他很奇怪地看着我的脸说,
“真是奇怪!我们这些铁金刚都被晒脱了一层皮,怎么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反倒没事?”
“所以说啊,铁金刚应该是我,”我笑着说。
“你还铁金刚哪?!我看你这身板儿,别来当兵了,直接入宫当杨贵妃还差不多!”盥洗室里,另一个在洗脸的新兵说。
“嘿!你说什么哪!”听人这么说我,老蔡先不高兴了。
“先别说什么金刚贵妃,下次训练时,你能比我强就算你赢。”
“你在向我挑战吗?贵妃娘娘?果然我赢了呢?”
如果是在以前的学校,我就算拼了受处分也会上去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不过现在是在部队,受军事处分对我来讲,可是比要命还严重的事情!
“你赢了你说了算。”我依然保持微笑,感觉脸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好啊!我赢的话,下个月我的生活用品由你负责。”他是指每月的日常生活必需品,牙刷牙膏卫生纸和信封信纸邮票之类的东西,这没什么。虽然每月的津贴不多,但这点事也不算过分。而且我不可能输给他!
“没问题。”我应道,“不过要是我赢的话,你也得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没什么,只是从今后无论当面背后,你只能称呼我的全名。”
“哦——,为了这个呀,我答应你!”
“你们在干什么?”盥洗室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付连长。
不知何时,盥洗室里已经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战士。见到付连长进来。我们立即立正站好。因为只穿着背心长裤,就不需要行礼了。
了解到情况的付连长,皱皱眉头。
“你们这算什么?赌博?”
“不是的!”老蔡插言道,“他们只是开玩笑。”
“是吗?”付连长看向我和李强。
李强立刻脚跟一并,“是的!付连长!”
“你?”停了一阵,没等到我答话的付连长看向我问。
“付连长,……”
“说吧。”
“如果我不喜欢别人擅自加到我头上的称呼,我应该怎么办?”
“让他停止。”
“对方不答应呢?”
“……”付连长一时无话,“总之,军队里严禁赌博!下次给我发现的话,两人一起处分!解散!”说完,付连长头也不回地走出盥洗室。
“喂!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你就不能说是开玩笑吗?我会被你害惨的!”李强在确定付连长走远后,立即转身对我气哼哼地说。
“就象刚才我对付连长说的话,你如果答应我的要求,我也不会找你挑战。”
“好好,我怕了你!我答应你行了吧!”
“行了。……那比赛的事还算不算?”我说。
“好象你相当有自信赢我嘛?去掉打睹的条件,我们在训练中比试应该不算违反纪律吧。好啊!那我们就比试比试!”
“我给你们作证。”老蔡说。
“不行!你是赵云龙的朋友,不算数!”
“那你再找一个你的朋友得了!”
“小孙!”一直在盥洗室从头到尾看着我们的小孙,被拉来当裁判。
没想到这件事后,第一次比试的机会,竟然就遇到她,——那个调皮小女孩。
这次和她在一起的不是那位长得乖乖样子的女孩子。我稍微放了心。平时经过大门时,只要她们不在一起,一般都不会那么放肆地拿我开玩笑。希望今天她也能收敛一些。虽然不是打睹,我也不希望自己输掉和李强的比试。
为了避免自己又出糗,我尽量不去看她。
但后来教官竟然让我们学做她们在单杠上玩耍时的动作。
看完她的一套自编动作,我觉得,这小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调皮!如果她是男孩子或者是成人的话,我会承认她很强。在她身上,我能感受到一股许多大人都不具备的坚强和勇气。就象这套她们自己编创的单杠动作。如果我不是因为高中正好碰上一位从省体操队受伤退役的体育老师的话,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否完美地把那套动作做下来。
李强第一个被叫上去,在最后一个动作时放弃了。
那个小女孩子甚至上前去鼓励他,但他还是放弃了。我看到那女孩子嘟着小嘴,眼中似乎带着些许委屈和失望。我想,大概是李强没有听她的话把动作完成,而是选择放弃,对她造成伤害了吧。
刚才她当着我们这么多陌生成年人,在单杠上做动作时。除了些许的不好意思外,没在她脸上看到有显示和挑战的神情,只有孩子被大人关注赞赏时的兴奋和自豪。
我不喜欢看见她那个失望的眼神,好象刚被赞赏的东西马上又被人贬低了一样,我想告诉她,她的这套动作编得很好,我可以为她完整地做下来,让她看看自己的作品有多么完美!
出列时,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我想传达给她我的想法。
看到我出列,她笑了。那弯弯月亮的笑容,给人一种她把所有快乐都倾注进去的感觉。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就会被她的快乐感染,心情也会开朗起来。不过从第一次见到她之后,每次再见她们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脸红,所以我常常回避着她的笑脸。
但是今天我安心地接受了她的笑意。因为那是一个见到有人回应自己而很开心的笑。我擅自如此理解着。
完成动作后,我听到她赞叹地声音,“真厉害!”
我很高兴得到她的夸赞。至少可以让她知道,我不光是一个被女孩子逗几句,就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没用家伙!
当时的我完全忘记,刚才那一套动作,已经让我赢了和李强的比试。
不过李强似乎并不服气。他说,军人会玩体操,并不算什么本事。要在军事项目上赢他才算。我当然无所谓,你想比什么就比什么好了。
在家乡时,总是被说成象女孩子。为了洗刷这种印象,我在运动项目上非常下工夫。还参加了县城的武术训练班,指导我们的教练是位真正的练家子。听说他的祖师爷在清朝就开过武馆。那位教练说我骨骼轻巧,反应灵敏,很有练武功的天赋。引而收我做了弟子。从小学就开始练武的我,在警卫连散打训练中,很轻易就拿了第一。
经过几番交手比试,不光是李强诚心认输了,连里其它一开始因为我的外表而对我有些偏见的官兵,也改变了他们的看法。连长就是其中一个。
一次在连里散打训练时,看到我以一敌三,与战友们对练,连长摩拳擦掌地走上前,脱掉军装外套,和我们一样,只穿着里面的挎肩背心和军裤。
“小赵!咱俩来一把!”
“连长。……”训练中的战士们都停下来,围过来观阵。
连长的散打功夫练得十分扎实,攻守严密,反应迅速,让人不容易抓到空挡。不过我从小学的功夫也不是禁看不禁用的花架子。一时间两人来来往往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连长看出我有些顾虑,嘿嘿笑了声,“你小子以为你能打伤我吗?放开了来吧!给我看看你的真本事!打得赢我就给你个班长当当。”
哦!原来连长也喜欢“赌博”!“连长,这话可当真?”
“当真!我给连长作证!”不知什么时候,指导员也来到训练场,从围在一旁助阵的战士中发话。
这下子,战士们的情绪更高了。尤其是那帮和我一起来了大半年的新兵们。李强助阵的加油声,比老蔡的还大。
我笑了笑。退开几步,拉开架式。脸有点涨涨的,估计又红了。不过这是临战时的兴奋,而非受窘的尴尬。这么紧张的时刻里,我竟然想起了那个笑嘻嘻,有双漂亮大眼睛的调皮丫头。如果她也在场就好了。以她的个性,肯定喜欢这种散打比武的场面。……而且,我也希望她看到出彩的我,听到她对我的夸赞。……
连长向我主动进攻了,一个黑虎掏心,向我胸前攻来。我一侧身,一手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一手向他肩轴按去。这招成功,对手就会被反手按倒在地。不过这只是散打的一般手段,老练的连长定然会顺势伏身,化解掉被我下按的势头,用另一手从下方反击。……果然,如我所料,当连长的反手从下方攻向我时,我用按着他肩轴的手接住,这下连长成了两手臂都被我反治住的姿势。情况对他相当不利。
我正想着,这时如果我再往他后腰加上一脚,顺手把两臂一抬的话,会不会造成双臂脱臼。犹豫之际,已给对方反击的机会。连长反脚向我小腹踹来,我赶忙双手一送,同时自身往后一仰,抬起一脚和对方的脚踹在一起。借力一个后空翻落地。连长也借和我相踹的力道,往前一窜,一个前滚翻起身。
“好小子!”连长转了几转肩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动作。
这次轮到我进攻。我毫不犹豫冲上前去,一拳虚攻,引对方来挡,然后左脚外踢,对方闪脚的时机,趁势抓住他手腕。踢空的左脚顺势踏前一步,右脚随后一记正踢套一记反踢。正中对手膝关节,下盘不稳加之手已被我拿住,踉蹌一下跪倒在地。我的手刀已经比在对方后颈大穴。……当然不能切下去。
这招成名千古的八卦连环脚,如果连长能破解得了,他也算是武林高手了!
胜负已分,全场一阵喝彩!
就这样,入伍一年时,我当上二排一班班长。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班长职务不是因为那次与连长的比武。而是在那之前就决定的。连长和指导员当时只是和我开玩笑。不过这种玩笑估计也是半真半假,如果我的表现不好,随时可能换掉候选人。
班长除了自己当班之外,还要给班里的战士查岗。东门的岗现在由我们二排一班二班负责。我和二班长轮流查岗。我发现,我安排给自己的查岗时间,基本都是下午四,五点左右。……当然,那个时间是岗亭的忙碌时段,也是最有必要查岗的时间。
虽然每次和她们遇见,都会脸红尴尬。但我却总是下意识地去增加与她们相遇的机会。在遇见她们分开行动时,两个孩子都会显得份外地老实。乖的那个自然会更乖。就连不乖的那个单独出入时,竟然也会规规矩矩地主动掏证件,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地匆匆走过。这个时候,我到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观察她了。真的难以想象,长得这么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如此顽皮而不同寻常的个性!
来到北京这所大院的第二年夏天。那是一个清晨,雾气还未消散。我在东院墙边附近巡逻。按规定,东门早上开门的时间是六点整。我巡逻的时候,还未到六点,所以东门尚未开放。院子里只有零星的晨练的人们。
顺着北墙往东走时,我突然发现,在东北角两米半高的院墙上,有个人影!我立刻奔过去,那个人影往下一矮,不见了。我跑到墙根下,那里有根水泥电线杆。我顺着电线杆爬上墙头往外一看:墙外不远,两个女孩子一人抱着一束花,提着一只装着衣物的袋子,急急忙忙地往大街对面的学校方向跑去。
又是她!果然是会翻墙头的调皮丫头!如果学校有什么活动来不及等东门开的话。她可以绕道北大门。那里的门整夜不关。不过估计她们是时间来不及了。即使如此,也可以和东门守门的警卫战士说一声,放她们出去。虽然东门夜晚会关,但依旧是有守卫的。不过,这样做违反规定,……我班里的兵估计是不会放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