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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狩 当前章节:14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43

我下了墙,来到东门岗哨。一问值勤的战士,果然刚才有人来要求出门。我没有说什么。那战士问我是怎么知道有人来过,我说,刚才看到有人翻墙出去。

“什么!那两个小姑娘去爬墙了?”

“是的。”

“这……这么高,她们怎么上去的?”战士看看身后高高的红砖墙。

“那里有根电线杆。”

“可是,怎么下去?会摔断腿的!”

“应该没问题。我过去时,看到她们从墙根下跑走了。”刚才我注意到了,围墙靠上部有一道稍微突出的浅横纹。善加利用的话,至少可以降低半米多的高度。以那丫头玩单杠时的灵活身手来看,这面墙对她还够不成危险。

虽然这件事我没有向上面报告。不过我还是提了份建议。要求在围墙上加些障碍,诸如铁丝网之类的。能让十几岁的初中女孩,自由翻越的围墙,毕竟是大院防卫的一个疏漏。

半年后,大院围墙上加了半米高的铁丝围栏。

这回那调皮丫头没法再爬墙头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查完最后一班岗,看着战士关好东门后,回到营房。刚刚脱下军上装准备洗漱休息时,突然听到从图书室那边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

我马上抓了军装皮带冲出寝室。

营房里从各房跑出的战士们,来到走廊待命。在上面发出指示前未敢轻举妄动。

连长很快发出了命令,点了几个战士的名,令其他人员回房休息。我是在被点名的人员之列。按照连长的命令,几人从营门出去,几人从后面饭厅出去,形成包围。我则被派去查看图书室的情况。

我拿了图书室钥匙赶到现场查看,除了窗户玻璃碎掉一块之外,无其它异状。确认情况之后,我也立即从饭堂门,赶到外面。正看到先我出去的战士和首长区的巡逻兵截住了一个身材不高,头上绑着马尾发的……女孩?

我的心中一阵乱跳,奔到近前才发现,我的预感没错,正是那个调皮到家,前一段还被我逮到爬墙头的小丫头。

在检查图书室时,我匆忙地穿好了上衣,边走边系扣子,直到这会儿才把上衣外的军皮带系上。跟几位战士一起带着她回到碎掉玻璃的图书室外空地上,从营门出来的连长几人,与一位身穿黑色长风衣的高个子年轻人站在那里。

她和那位黑风衣男子似乎认识。从两人的对话中,我们听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那年轻人见到夜晚回家的女孩,便开玩笑地玩起跟踪游戏,本是想吓吓那个女孩子。没想到,这女孩竟然打破了警卫连营房的窗子,招来我们这一群武装战士。

说实在的,听完事件,我倒觉得那女孩,虽然处理事情的方式与众不同。但她这方法确实很有效!只不过听到她砸破玻璃窗,只是因为她觉得大叫救命是很傻的行为时,在场的官兵都被逗笑了。

我却有点哭笑不得。一般女孩子们遇到危险惊吓时,不都是下意识地尖叫吗?至少我以前见过的女孩子都是那样的。为什么这个女孩,宁可去打破玻璃窗也不肯叫出来求救?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连长问我了图书室的情况,我如实说了。之后连长问了他们姓名住址,就把他们放了。并未追究他们任何责任。

回营房路上,连长还点着头嘟囔着,“嗯,其实那个小姑娘很聪明!确实是个高招!”

我却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高一矮的两人一同回家时,那个高个子风衣青年,又好气又好笑地揉着女孩梳着马尾的小脑袋的情景。……

这个镜头一直留在我心中。只不过,揉着那小脑袋的手,……变成了我的。

有人说,当兵没学会吸烟,就不算当过兵。在警卫连时,为了入乡随俗,我确实学会了吸烟,但我一点不喜欢,也没有瘾。当了排长后,我基本不怎么碰烟了。

男人们聚在一起喜欢喷云吐雾高谈阔论。我虽然不爱吸烟,但也能适应。高谈阔论的,我也时常参与。让我始终适应不了的,是男人间那些带色话题。聊些明星或家乡女朋友之类,还可以装没听见。过分的是,他们也会聊起值勤时见到的女人。也曾听有人私下交流,会想办法找那些漂亮女人的小麻烦,以引起对方注意。……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又没有正式交往的机会。这种假公济私的行为,看上去很卑鄙,也很小人。

不过我想,我是没资格说别人的。

有一次查岗时,还没走到大门,就看到那两位女孩子,一前一后从岗楼里出来。看样子是因为没带出入证,被值勤战士叫去填访客单了。

两人从门边的小路往住家方向走去,而我是从大路过来的。所以她们没看见我。到了岗亭,我看了看两位女孩离开的方向,问那位战士,

“你没见过她们?”

“当然见过。我们在这里站了一年多了!”

“……”

答二天,我就借故把这位战士,调到上午值勤了,

由于我不喜欢男人间的那些无聊话题。因此我的空闲时间除了出门购买需要的生活必需品,基本都耗在警卫连的图书室了。

图书室虽然不大,但书的品质不错。除了大部分的军事著作外,也有不少世界级的名著。

那间图书室有面大落地窗。正面对着警卫连与首长区相隔的那条不太宽的柏油路和一排杨树。那附近除非有孩子们玩耍时会有些动静。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我喜欢坐在这面窗前的座位上看书。

见到我常泡图书室,连指导员便提议把图书室交给我来管理。这下更给我提供了有事没事跑图书室的理由。而且,图书室的钥匙也归了我。

夏季的晚饭后,是大人孩子都喜欢出动的时节。从图书室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那些男孩女孩一群一伙地一起,跑来跑去地玩耍。现在我才了解到,老周所说的,调皮的女孩子们去捉知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们捉的不是树上叫的那些知了。而是还没褪壳前的那种知了。傍晚的时候,那些知了会从地下的洞里爬出来,慢慢爬到树上,天黑后才开始褪壳。那些孩子们,晚饭后就开始在杨树下转悠。有时从树上捉到,有时蹲在地上从地洞里抓出来。……看着她们捉到一只后,那兴奋的样子。又替她们开心,又觉得有点好笑。

“玩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忘了自己几年前,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不过我们更多的是,拿着根竹杆,去沾已经褪壳会叫的那种知了。

每年春天的时候,警卫连炊事班的战士们,得到首长的批准后,都会拿着竹杆在院子里的香春树上摘香春叶给大家改善生活。那是一种凉拌或炒鸡蛋都很美味的菜。还可以腌成咸菜吃。

那天,我在去值勤的路上,看到几个孩子围在炊事班战士身边,看着他们用绑了勾子的竹杆摘香春叶。那两个女孩子也在其中。

炊事班的个战士还爬到树上去摘。摘得速度很快,落下来的香春叶象下雨一样。掉得满地都是。一棵摘完再去摘另一棵。几个孩子们看到在下面捡香春的战士忙不过来。便主动帮忙捡起来。……

因为要去值勤,我只顺路看了几眼就离开了。晚上回到营房时,我特意问下午去摘香春的炊事班战士。他们说,摘完之后,给那几个帮忙的孩子每人分了一大把。他们高高兴兴带回家去了。……

听到后,我竟然羡慕起炊事班的战士来。……

入伍第三年,作为北京卫戍部队的代表,我参加了全军大比武。当上排长也是在那个时期。

部队里的排长和班长完全不同。班长仍是属于战士之列。按军衔制衡量,班长也就是上士。属于“兵”。排长的军衔,至少是少尉。属于“官”。

没有晋升到“官”。会在入伍一定年限后被退伍,送回地方,重新安排工作。不愿退伍的,可以做“志愿兵”,待遇与正式兵有些区别。而“官”退伍的话,会被安排相应级别的工作。而且,有培养前途的军官,一般是不会被允许退伍的。

大比武结束后,回到大院。原来的二排排长已被调任,我接替了二排长的职位。现在我负责的事情更多了。四个门岗的值勤任务全归二排负责。

就算任务再多,我也会尽量安排自己在下午四,五点左右到外院东门查岗。只不过不知从那时起,我很少能遇到那两位小姑娘了。不对!其中一位乖乖模样的,还是常看到。只是另一位笑起来象月亮,却会翻墙头砸玻璃窗的女孩不见了。

查岗不比站哨。最长半个小时就差不多该离开了。我没有从前那样长时间守候的机会。在偶然见到那位乖乖女孩经过时,我几乎有上前打招呼的冲动。我想知道,另一位调皮的女孩哪里去了?

过了一段日子,我到北门查岗,在岗亭中查阅记录簿时,偶然抬眼,意外地看到那位调皮女孩和她的同学骑着自行车经过岗亭。按规定,骑车经过大门时,要下车出示证件给警卫,并且步行至门内,再上车离开。不过却有许多院里的年轻人不遵守这项规定。经过大门时,不出示证件,只是偏腿下来,单脚点一下地,停都不停就溜进大门内。

今天这两位女孩,也是这个样子。被大门警卫战士叫住,令她们完全下了车,推着车步行几步才上车骑走。我没有出来,在岗亭内看着她受窘地红着脸离开。

久别重逢的喜悦令我雀跃,同时内心也升起一股莫名的烦闷。也许是因为看到她不守规矩的行为而气恼吧?

不,我从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即使是被我关注的她犯错也一样。我心中烦恼的,是另一件事。——看上去,她长大了。……

此时的她已经不能称之为“小”女孩了。明显长高的个头,体态虽未完全成熟,但已经有姑娘家的模样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看到她的变化,不愿看到她长大的模样。……

今天的碰面是单方面的,我很庆幸。因为我不能把握在见到她时,会不会再次失措地脸红。这些年,我已经很有自制力了,再也不会象刚出家门时,动不动就红头涨脸地出现在人前了。可是,在她的面前我没有这个自信。似乎我的自制力,一遇到她就会瓦解。就如今天这个情况,如果刚才我是那战士,我完全没有把握自己会上前阻拦她们。虽然我知道自己该那样做。换了谁我都可以做到,只有面对她,我没自信。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刚才她看见我在,还会这样敷衍了事般地冲过岗亭吗?如果她做到的话,那她是真的长大了。再也不会肆无忌惮地拿我这个“大兵”开玩笑了。

这样想着,心里更加烦闷了。

最近每当想起她的事情,心中总是隐隐带着一种麻痒的痛。既不会痛彻心肺,也不能让人忽略。因为这痛中还有一丝莫名的甜蜜,是那种从未尝过的甜蜜。即使是伴随着痛的滋味,也会引着人一次次去品尝!

就象毒品一样!

那一时期的烦闷,其实是有缘故的。

“导火索”是老家来的信。

在我提升排长之后,家乡的父母开始为我张罗亲事。按照他们的说法,并非是他们二老在着急,而是听说我被提干后,提亲的人便络绎不绝地拥上门来。

最近收到的每封信,都会附上几张年轻女人的照片。而那些照片,只要我看上几秒,纸面上就会浮现出一对弯弯的笑眼,带着调皮的神色看着我。经常吓得我象被烫到一样丢开照片。

这件事如果让那两个调皮女孩子知道,不定会被她们取笑成什么样呢!

我心虚地左右看看。图书室里静静地。怎么可能被知道呢?!我仰靠在椅背上。看她现在的状况,一定是在相当的升学压力下苦读呢。改走北大门,而且是骑车上学的话,一定是转到一所升学率高而且路途较远的学校了。她现在已经没有玩小时候那种游戏的心情了吧。我心里一阵空虚,怀念起当年整日被那两个小丫头取笑,整得红头涨脸的日子。……

窗外飘过一抹熟悉的身影。是两个女孩骑在自行车上,不仅单手扶车把,甚至只有一只手指点着,还不时地试图把这唯一控制着车把的手指离开。是在试双手撒把骑车吗?天哪!这丫头有没有长大的时候啊?!在家乡时我们就试过了,不是所有的车都能做到的。这不仅是骑车技术问题。也有车本身的问题!真想出去告诉她这点。再这么胡闹下去,会摔到的!

两个身影早已不见。发着呆的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贴身站在落地大窗前,两手扶在窗上向外看着。

既然已经起身了,就没再坐回椅子。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目光一触到那几张照片。立即闪开。什么相亲,女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现在没时间考虑。北京这里的年轻人,三十岁才考虑结婚的都大有人在,我才二十出头,就忙着张罗这些事。真是的!我写了回信,警告家里,再在信里夹带照片我就不拆信封了!虽然很不忍对二老做出这种不孝行为。但我也不想每次来家信,都被搞得心烦意乱!

部队中经常“换防”。从官兵个人的调动,到整个连队的换防。

我们警卫连,我所在的期间,没有发生过整连的调防。但个人调离的事件,时有发生。提职调任,平级调离都有。我本人也被考虑过调防。

不过,连队的首长都不太希望我调走。因此在发现我本人也没有调离的愿望时,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留了下来。

结果,在警卫连中,无论官兵,我几乎成了资格最老的人。

人在部队,身不由己。我心中明白,离开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前几年的调离没有成行,与其说是我或连队首长们的努力,不如说是运气。

我的心里,虽然不愿那一刻的到来,但也一直在等着那个时刻。

已经很少能见到那个牵系我留在这里的人了。不过我并不在意。因为这里是她的家,就算是见不到面,只要能感觉到还和那个人在一个大院中生活,我就满足了。

本来就是无望的牵念。这样就可以了。再拖下去,也只是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最后命运终会将我带离这个地方。

有一天,连长找我谈话。说是上面军部的人要见我。连长和指导员都觉得有些蹊跷。还问我是不是家里和上面认识。

我父亲只是个县太爷(这两年转正县长了)。怎么可能和军队有关系。

等我到了军部,见了一位首长后才知道。海军竟然派人来打听我,请求把我调去。在军队,不同军种之间的调动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中下级人员!

问到调我去做什么?首长说,是去海军司令部做一位付司令员的警卫班长。对方调查过我目前的军阶,给我的新职位相当于中尉以上副连级。也就是说,这次调任是升职。

军首长问我有什么意见,还问我是否与那位副司令员相识?

当他提到海军副司令员时,我心里就有谱了。在我目前值勤的大院里就住着这么一位。

大院首长区的住户,我们警卫连都有详细资料。那位副司令员几年前,还是总参谋长。副司令员的职位是这一年左右任命的。

想到这,那女孩的脸浮现我的脑海。记得她与那位副司令员是邻居,好象副司令员一家人都与她相熟。有次夜晚,她打破警卫连玻璃窗的事件,就是同那副司令员的公子一起。

我和那位首长也有过几次接触。公事私事都为他办过。我知道首长对我印象不错。常常当面夸我。

不过我却没想到,他竟然隔军种来调我。

最后,我的回答是,希望继续留在陆军。至于海军副司令员那边,我可以亲自上门解释。

反正他家我认得。警卫连在他家的楼下,每晚都有游动哨。

那位海军首长对我的决定表示尊重,还和我提到,他本来想调我过去后,干个两年就送我去军校深造。他认为我是个可造之材。……最后首长鼓励我在陆军继续好好干!

虽然知道自己拒绝了一个大好前程的机会。但我没有后悔。我很讨厌做了事后悔的人。既然当时决定做的事,一定有当时需要那么做的理由。看不到前景的人类,不能因为以后的发展来判定当时的决定!

是那位海军副司令员对我们军部有过什么说法,还是仅仅因为这次事件,我的事情得到了军部的注意。在调查了我的情况后,上面决定,把我作为新梯队军官重点培养。不久,我被送到京郊的军官短期培训班。

虽然与后来上的正规军校相比,训练班还是有些不够规范。但授课内容却相当精彩。

上学时,我的功课在学校就名列前茅。读书对我并不是一件苦差。不仅不苦,我还乐在其中。一想到,我现在也和她一样象个学生,坐在课堂里听教官讲课。感觉就象和她的距离拉近了些。这种甜蜜的念头似有似无,象暗流一样在心底缓缓流淌。

……

从训练班回来后半年,我被任命为警卫连连长。指导员仍是上一任的那位老郭。我们间的合作很愉快。在我做排长时,因为我在大院呆得久,那时他和前连长就常找我商量一些事情。所以除了上下级关系。私人间我们也处得相当不错。

现在我们成了平级,相处得比以前更融洽。

来到北京已经五年多了,在我刻意的努力下,我的普通话已经讲得很流利了。第一次见我的人,只知道我是北方人,却听不出我是山东人。

本来我对口音之类的小事是不在意的,让我做这件无聊事的,当然是那两个整天拿我山东口音的“走吧”拿来取笑的小鬼!

我从不认为她们当时的玩笑有嘲笑的意味。因为她们的态度中,没有恶意。只要孩子的淘气。可以想象,那时的我就算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她们照样能找到其它可以拿我取笑的笑料。

虽然如此,我还是学会了讲标准的普通话。因为,我想和她一样。从各个方面,想拉近与她的距离。……

当然,这是我现在才发现的理由。当时学普通话时,我的理由是,将来要走南闯北,学会全国通用的普通话是很有必要的。

参军第六年,也是我在来这个大院的第六年。我接到了上面的调令。这次的调令下得很突然,作为被重点培养的新梯队军官,我被调往军区野战部队。

这两天和指导员商量交待了连里的事情,等不到新连长到任。明天我就要出发了。

最后的离别终于到了,而且到的这样急。虽然对这一天,我早有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依然抵挡不住心底那隐隐被撕裂的感觉。

离开了就没有机会再回来了,更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六年来,这游丝般的牵挂,这次会彻底断开了!

……表面上,我若无其事地,边做着日常工作,边进行着离开的准备。心底里,却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在临走前能再见她一面。就算是远远的一面,也是为一篇完整的文章,写下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一进礼堂我就看到她了!

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显眼。而是,不管在哪里,只要有她在,我都可以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身影,就象雷达的定位扫描一样。

我以为我会激动,以为我会为此乱了方寸。……可是没有,我发现我的心灵似乎一瞬间来到了一片蓝天白云的空旷绿地。等待我的是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蓝天的悠然闲适。

我的运气真的太好了!竟然在我临走之前的晚上,与她相遇!而且不是那种匆匆错身而过的碰面。在这间影院中,我至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和她共处!可以说这是六年间,我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我感谢神灵,也感谢我们的指导员。因为是他为全连订了这场电影的票。

当我们连的战士们进场时,场内座椅上的观众们稍微安静下来。她的座位紧邻通道,而通道的另一侧就是我们的位置。

开场后,我换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大半的时间,我都在借着屏幕时亮时暗的光线下,看着她的侧脸。

那天的电影是部外国片。是我不喜欢的类型。我认为外国人的感情表现太过直白,太过热烈。给我感觉很不舒服。

而她却看得挺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刚才在开场前,我已经发现她的视线在跟着我转。想必她已经认出了我。被她盯视的感觉,让我的心情又回到了从前,脸颊上漾起了温热。……

她的样子比实际该有的年纪显得小。算起来她现在也该有十七,八岁了。就和我刚从家乡出来时一样。那时的我,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成人了,而面前的她,却依旧满脸稚气。……即使如此,她还是明显地长大成人了。和我当年的预想一样,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见她长得如此出众,不知为何,我的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也许是因为我印象中的她,一直是小时候的样子,所以见到比我记忆中更漂亮的本人时,有些不习惯吧。……

私心里我希望她长得平凡一点。她的思想气质个性,她的一切都已经很不平凡。不需要再加上个不平凡的相貌了!

这种容貌只能增加她身边为美色而来的浅薄之徒!

我擅自下着结论。

可是这只是我的想法,即无法改变事实,也无法传达给她本人。

……

今天,只有今天,就让我放任自己的胡思乱想吧。即使是没有意义,肤浅,按她的话说,又很傻的想法,我也不象往常那样去阻止自己。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电影结束之时,就是我们永远告别之际。

其实,连告别都谈不上!我们从来就没相识过。告别之意又从何谈起?

这种近在眼前,却如远在天边的感觉,就叫咫尺天涯吧!

原来这六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白天黑夜都不会醒来的梦!今天,将是梦醒时分!

从和她彻底分离的一刻起,我将终生活在无梦的世界里。

……

电影结束了,我感到人流开始往场外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清晰。也许是光线太强,也许是人声嘈杂。我的脑中嗡嗡响着,眼前雾蒙蒙地。看向她的视线被人流挡住。……

等人流消失,她也就被带走了,永远流出了我的视线。就算是这里的座位,都有希望在下次她到来时与她重逢。而我,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人流开始稀疏,我知道自己有事情必须做,是什么呢?

对了!是我的连队,我要指挥他们退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四肢,想调动它们使我站起来。

……

身边的人流越来越稀,……该回去了。……我抬起头来,焉地,我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仍在眼前!靠在收起座位的椅背上,和我们一样等待着其他人先行退场。

我楞住了,从她的文中我才知道,此时的我竟一脸苍白。……我迎着她看向我的目光。那美丽的眼中,带着顽皮,也带着老友重逢的喜悦与欣慰。

然后,象是招呼自己的同伴,又象是对着我,说着当年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时,专门用来调侃我的那句,山东口音的

“走吧,走吧。”

这个丫头!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调皮!

不过,还有比这句更适合做我们之间的告别辞的吗?

这个孩子,总是无意中做出惊人之举,说出惊人之语!

“走吧,走吧。”……

是的,走吧!她要走,要离开影院;我也要走,要离开大院,离开我们“相处”了六年的地方!

我对她笑了,表示我接受了她的问候和告别。感觉到血液涌向我的脸,我现在一定又象当年一样,红透了整张脸孔,只不过,没有了当年的窘迫无措。

她直起身,离开靠着的椅背,迈向通道,真的准备走了。……恢复正常的我也起身打算指挥我的部队退场。

突然,刚转过身的她,按着肚子弯下了身,摇摇欲坠地倒向地面。她的同伴叫了一声,附近几位战士打算起身相助时,我已经抬手撑住了她。本来她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她的身子好轻。难道女孩子都是这么轻的么?

我好象问了她什么,我不记得了。因为一看到她倒下,我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了!

她的脸色苍白,细齿咬着无血色的唇,艰难地吐字,告诉我她刚做过手术不久。怪不得一进场就发现她脸色不太好。原来是这样。

听到我叫车和担架,这不知轻重的丫头竟然在痛得死去活来时,还调侃的对我说,她不是伤兵!连周围的战士都被逗笑了。

真是被她打败了!

我低头看向她因为一时着急而抓住我胸前衣襟的白嫩小手,强忍住想握住的冲动。

虽然有着坚强的心灵,但身体毕竟还是需要人扶持的柔弱女孩!什么时候你能学会照顾好自己呢?什么时候你的身边,会有一双永远扶持你的手?

胸前的手很快收了回去。我心中一阵隐约地失落。

今天我才知道,这个总是浑身散发着光彩,带着自信坚强的神情看着周围的小姑娘,也有支持不住倒下的一日!

她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对我说,她要一分钟。……

你只向我要求一分钟吗?如果我给你一生的时光,你要不要?

好象我们的相处注定是以玩笑的模式。一开始相识是个玩笑,伤感混乱的离别时刻。竟然又出了玩笑!

那天她的同学发现到我的脸色不好,而当着众人提出时,我们的指导员竟然说那是我天生长的模样!我看到她辛苦忍笑的样子。终于不好意思再在她身边呆下去了。

于是我指挥部队退场,老郭送她们出门。她们在门口停下回头看时,老郭还和她们聊了几句。

……

回营房后,我在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听到敲门声走去开门。果然是老郭。我猜得出他来找我谈什么。我也想知道,刚才他们聊了些什么。

老郭开门见山地问我,是不是认识那姑娘。我反问他,这句话是不是也问过那位姑娘了?

他答,“是的。“

“她怎么说?”

“和你差不多,”

“什么意思?”

“顾左右而言它。”

呵呵,我笑了。“如果我说不认识她,你相信吗?”

“嗯……那位姑娘也这么说。”老郭抱着胳膊,一手支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看,就是这样。”我低头装作继续收拾东西。……她说,不认识我吗?……

“不过依我判断,你们俩个很有默契地一起隐瞒着什么,……”

“怎么可能!老郭你想太多了。确实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说这话时,胸口有种很压抑的感觉。我叹了口气。

“可她说,你以前有很重的口音?可见以前你们就见过。”

“老郭,这个连我是元老了。我在这里呆了六年。说我见过她,那是肯定。她和那群孩子,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对了!小赵,刚才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我是不想惹麻烦才那么说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笑笑,把叠好的衣物放进旅行袋里。

“就这样走了?”

“嗯,走了。”

“什么都不做?”

“老郭,我们都是军人!”

“军人怎么了?军人也是人哪!”老郭瞪起眼睛。

“呵呵,当然是人,呵呵。……”我干笑着。这位指导员如果倔起来,是相当麻烦的。

“哎!真拿你没办法!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要出发了。”

“好!”

跟着他到门口,老郭没回身,嘴里却说到,

“就这样吧。反正我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如果你想通了,告诉我。我帮你。”

“呵呵,好好。”我笑着随口答应。

我有什么地方没想通吗?

多年之后,午夜梦回之时,我真的在想,我确实有什么地方没想通。……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阻隔呢?

相遇,相知,却无法相识。……

当他们告知我,找到了《新》里的男主角“邹巴”时。我非常地吃惊!

听说他现在已是某军区的副师级军官。……此后,他们为我安排了与"邹巴"的见面事宜。

而我却一直借故推托。

……

我内心里,其实有点怕见他。

怕什么呢?

那天下午,我在电脑上处理这堆积的信件。听到大门对讲机传来铃声。

“您好!我是小区警卫,有一位赵先生要求见您。请问您是否见他?”

“赵?”今天我没约人哪? 我打开电视,调到大门监视器的频道。

“啊!!”我失声叫出。短促的惊叫被我掩在口中。

是他!“邹巴”!!他怎么来了??

“小姐?”小区警卫的声音。

“哦,请他进来吧,谢谢你。”我挂上通话器。满屋转着,有点不知所措。

门铃响了。

我跑到门边,习惯地从门镜里往外看了眼。“邹巴”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门外,眼睛带笑地看着门上的门镜。

我脸一红,压抑着狂跳的心,慢慢打开门。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

最后,“邹巴”慢慢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中是一束红玫瑰。

“怎么你也学会这套了。”相隔这么多年的会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亏我这几天还一直在想,不知道我们见面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看来我不是一般的会煞风景。

“呃,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鲜花,这种很快会凋落的东西。”“邹巴”听说后,并未把花递给我,而是擅自拿着花从我面前走进房。笔挺的军服,端正的军姿。在我这个到处充满散漫,随意生活个性的房间里,还真有点不协调。

不过,很养眼!呵呵。

还是那句话,好看的人,做什么动作都好看!

从前,我记忆中的“邹巴”,就好象是摆在玻璃柜中的漂亮人偶。而今天,这个漂亮人偶变成真人,从玻璃柜中走出来了!

虽然,感觉他象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他确实是我记忆中的那“邹巴”。

“我看了你那篇小说。……非常高兴你还记得我,而且,把那段日子描写得那么美好!”

“你觉得我夸大了吗?”

“对事实来讲,写实得都不象小说了。只是,……”

“什么?”

“我没有想到,我在你眼里是那个样子的。……”他的脸从粉变了红。

我抿嘴笑着,没说话,但眼神却说明了一切。这不怪我吧。你现在还是“那个样子”啊!我看着他飞红的脸,越笑越开心。估计他这辈子都改不掉这毛病了。

“你呀!还是那个调皮的小鬼!你知道当年,每次见到你,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吗?”

“是什么?”我往前探着身,感兴趣地问。

他没说话,却突然从沙发上向我伸过手,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在头上一阵乱揉。

“哎呀!头发乱了!”我慌乱地闪开,没想到一本正经的“邹巴”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他笑着退回去坐好,“如果你是男孩子,当年我就这么做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光润得一如当年。湿漉漉的眼睛,没了当年的羞涩,充满了自信。

“如果我是男孩子,恐怕你早就揍我一顿了!”

“我有那么暴力吗?”他哈哈笑着说。

我坐在对面歪头审视着他。多看几眼后,还是能发现他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属于“娃娃脸”那类的人。虽然外貌无甚改变,神情气质却显得成熟老练多了,举手投足间带着沉稳与自信。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带稚气,容易害羞的小战士了。

想不到我们之间还能有这样一天,象真正的朋友一样,坐在一起,放松开怀地聊着。感觉就象冲破时空的阻隔,回到了当年。……这种情形,美好得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他从一旁拿起他带来的那束红玫瑰花,

“我知道你不喜欢容易改变的东西。这是经过技术处理的花,可以留一辈子。如果你不收下的话,我只有送钻石给你了。……”

钻石,恒久长远的象征。可以用来切割玻璃,但最常见的是被镶嵌在首饰上。……想到这儿,我赶忙接过花束,

“我收我收!”

看到我这样子,他又笑起来。我觉得我今天收到了他一辈子份的笑容。从前没见他这么爱笑的呀!记得以前都是我在笑他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他来调侃我了。我赶忙转移话题。

“你是从律师那里知道我住址的吗?”

“不,我只从他那里得到你的电话号码。”

“哦,你是从电话查到地址的呀。那么你现在也知道我的名字了?想想这些年,我们到现在才算真正相识呢!”

“知道名字住址就算认识吗?那么我可是当年就知道你名字的!”

“啊!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警卫连有权查阅大院所有住户的户籍资料。当年我可是做到连长的。不只是你名字,你家人名字,连你生日,出生地点,我都知道。你出生在总院吧(三军总医院)。呵呵。和军队还真是有缘呢!……”

我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意味,只是觉得“太不公平了!我到好多年后,也才只知道你是山东人。而你竟然……”

“这有什么不公平?就象你小说中写的,这些都没有意义。……实际上,……”他突然住了口,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这次我来,等于捅破了你所说的那层窗纸。……”

“嗯,……未经我的允许。”我依然在意着他当年就查过我户口的事。

“你真的不想捅破那窗纸吗?”他那如当年一样漂亮的眼睛,泛着水光看着我。

“……也想,也不想。”避开他的视线。

“为什么?”他却紧盯不放。

“想是因为我好奇;不想是因为……我怕窗纸后的真相和我的预期相差悬殊。……”我抬眼迎视他。

“……现在你觉得,相差悬殊吗?”他的眼神十分认真。

“呵呵。……”这次轮到我脸红了。

“笑什么?“

“还好。……其实,我很感动!……”是的。非常感动。

“感动?”

“是的。因为我曾把许多的美好, 擅自加到你身上。实际上,长大的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样一个人存在。即使是你。”所以我才写了那篇东西,纪念我内心的美好回忆。

“哦?”

“他们告诉我找到你的时候,我本来是拒绝与你见面的。……”

“……为什么?”

“我害怕,……”

“害怕?……怕我?”

“会发生变化的事物,我希望留下它最美好的一刻。”

“你怕我会变老?”

“我怕你会腐烂。”

“……我才三十多岁,不至于就……”

“是啊。当我听说有人三十多岁就已经是副师级的军官时,真的被吓到!你怎么爬得这么快?”我以为,即使他当年确实如我所想的那般出色,但经过这么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左右逢迎,接着扶摇直上,功成名就。恐怕早就已经,……

“呵呵。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其实,来见你之前,我也有过一些顾虑。”他的神情轻松了下来。

“是吗?怕我会变丑?”这回是我感兴趣了。

“我相信象你这样的女孩子,会青春永驻的!我没在意过外表问题。我只是,……有些其它的顾虑。”

“那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你那篇文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

“心灵碰撞。”

“那句阿!哈哈!你当真了吗?那不过是作秀,装深沉。又不是宇宙爆炸,还星际碰撞呢!”

“可是我却深有感触!……对人来讲,什么姓名,性别,年龄,家庭环境,工作背景之类,都是不重要的表象,只有心灵的碰撞,才是最真实坦白的。……你也是这个意思吧?”

“我并没指望看文的人能体会出这点。我只是偶尔想起儿时的趣事,发些感慨罢了。”

“看了你那篇文,我也写了篇东西。你想看看吗?”

“真的?!当然想看!”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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