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囚在湖中的大少爷》作者:小狐濡尾【完结 番外】(2018.05.26更新番外完结) > 【书香门第】囚在湖中的大少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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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狐濡尾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她自然说的是初来乍到时,点了他的穴,挠他脊背逼问他吃肉的事情。可她哪知原来他的段数,远比她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这种嬉戏之事,竟还能做出这般的情趣来……虽未碰她,却已经让她瑟瑟抖动得不能自已了。

他在她泪眼模糊时不期而至,缓而沉敛地碾磨挼挲着,似千江沄潮却徐徐,倒弄得她呜咽了。挽起她雪白如藕的腿儿,曲指在足心一处转着圈儿地摁压下去。

深衣这时可真是被千万只虫儿爬了心去,痒到了尾椎骨上,痛苦不堪的,偏生又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真真是前所未有的酷刑煎熬了。她笑着,心中却是痛恨他的,忿忿然地极力挣扎,无奈双手被钳着,足底仍被折磨着,更糟糕的是他还占着她的。她这般地胡乱扭动,可正不遂了他的心意?那痒却是愈发的炽盛了,然而又不知痒到何处去了,一阵儿一阵儿的猛烈震颤如车轮轧过,滚滚热流如百川归海,她脑海中一片迷离辉光,浑身瘫软下来一声声喘息着,他方始放了她的足弓。只是他却又是未曾尽兴的,执意地仍是一下下弄着松软不堪的幼嫩身子,十足的耐心和细致温柔,竟是要给她数重欢-愉的了……

卅年兵库刀光冷,一朝尽照缠绵意。

少年哪知春-情薄,正易情动,正宜情重,春-宵无尽风-月正情浓。

如此这般又过了不知几许时日,陌上春终是腿脚利索了起来。二人合计着是出去的时候了,或许可以去宝林禅寺找到阿罗舍,暂时呆上一阵子,等两边的爹爹来京。

深衣趁夜潜出地面,去董记当铺找回了陌上春的鲛衣,又拿了两套衣服和备用的竹杖。

陌上春将两柄陌刀刺进竹杖中去,试了轻重手感,问道:“当铺中可有什么异样?”

深衣摇摇头道:“都没人了。你不是早让他们离开京城了么?只是我见着那暖室的门似是开着的,里面的凤尾苏铁倒了不少,乱糟糟的,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

陌上春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竟是顾不得走路尚会腿疼,直接套了鲛衣,拎了两根竹杖向外奔了出去。

“徐先生和白音他们怕是出事了,我需得去找他们。”

深衣慌得跟上,“我和你一起!”

董记当铺中空空荡荡的。暖室中的凤尾苏铁七零八落。陌上春前前后后找了一遍,不见任何人影,脸色却是越来越差了。深衣不知这苏铁究竟有何要紧,又和白音他们的安危有何干系,可是看着他的模样,只能紧握了他的手,一筹莫展。

深衣耳中忽闻由远而近的杂沓脚步声,似是大队人马潮水般涌来,不由得惊道:“有人来了,我们赶紧走罢!”

陌上春点点头,拉了她急急向外行去。将至门口,突然两道人影挤了进来,将二人堵得直直向后退去,脸色俱是变了。

恰是一身青凛官袍的张子山,还有华服袭身的紫川郡主。

两队官兵自他们身后鱼贯而入,刀明甲亮,白羽密簇,将深衣和陌上春二人包围在院中。

张子山面如寒川,一枚红缨的胤天府令高举了起来。

“奉胤天府府丞之命,捉拿朝廷钦犯,陌——上——春——”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给捂脸君发了个P桃的表情,捂脸君说像尾巴和春春。干脆就找了一套出来(网页版才能看到@@)。这个是囚禁状态下的尾巴和春春。绝大部分状态下的尾巴和春春。撒娇状态下的尾巴和可怜被调戏的春春。耍赖时候的尾巴和无可奈何的春春。【谢谢玫瑰灰提供的图图!】额……大概可以视为……本章运动中的尾巴和春春……捂脸遁……

☆、所谓义,所谓君子

深衣对张子山本无十分的恶感,然而此时听他冠冕堂皇地以官家身份,抖出陌上春的底细,分明就是要假官兵之手,置陌上春于死地,心底哪能不气愤非常!

她跨前一步,挡在陌上春之前,忍怒道:“张大人,你想必是弄错人了,他分明就是靖国公长子莫陌,怎么会是陌上春?”

重重官兵围在此处,箭矢如林,陌上春腿脚尚未痊愈,想要全身而退,定是极难。深衣想着此时境况,必是硬拼不得,只可斡旋。

张子山和陌上春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话语中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若要斗下去,那只能两败俱伤。

张子山不置可否,紫川郡主却厉目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我已经查到了凤还楼的生死簿,莫陌在十二年前,已经被你杀了!你杀了他不说,还冒名顶替混入靖国府偷学灵枢九针,纵是千刀凌迟,也死不足惜!”她容色凄然,眼中血红,向众官兵喝道:“还不捉了这个恶贼!”

深衣抢道:“慢着!你们说他是陌上春,有何证据!”

紫川郡主冷声道:“脱了衣服,背上有无刺青,自见分晓!”

深衣道:“如你这般无端指责,我亦可指认张大人是执名一品!若他坦荡,不妨一齐让大家看看!”

紫川郡主喝道:“胡说八道!张通判行得正、坐得直,岂容得你血口喷人!”

深衣执着道:“身为官家,须得以身服众!他若是不敢以背示人,那必是心中有鬼!”

紫川郡主怒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胡搅蛮缠!你这般包庇,连你也一同捉拿了!”

深衣忽的手中亮刃,昂首铮铮道,“那便来捉试试!我朱尾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青天白日律法朗朗,就算是捉了,我也会闹到天子面前去说个道理!”

张子山忽而冷笑道:“既如此,那就让你们被捉得心服口服!”

说着,竟解了银带,众目睽睽之下,将上身官袍褪至腰上。但见肌骨精壮,前后一色,竟是不见半寸玄武刺青!

深衣看傻了眼,未及去想为何是这般状况,眼前一花,陌上春已至张子山身前。

没人看清楚他是如何出了手。

可那一柄细刃小刀,已经寸寸自张子山的心口抽了出来。

“你杀了白音。”

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

张子山圆睁双目,颓然倒了下去。五指还捂着胸上伤口,然而那伤口极小极细,并无滴血渗出——深衣识得这样的手法,陌上春杀贺梅村,正是如此一刀,不偏不倚,精准刺断了心脉。

短暂惊愕之后,官兵中爆发出几声大吼:“他杀了张大人!”“上!”

然而未待羽箭射出,陌上春手腕轻振,银光闪出,龙魂索绞上紫川郡主,刹那间拽至身前。左手刀抹上她的颈子,厉喝道:“谁敢动手!”

官兵骤然止住了脚步。紫川郡主方要开口,被陌上春擘指拂了穴位。

陌上春丢给深衣一个眼色:“走!”

深衣点头,正要折身凌虚遁走,忽的腿上一麻,竟是地上张子山点住了她腿上穴道!她闷哼一声斜倒下去,被张子山飞身而起扣在了身前。

深衣极力挣扎,可如何逃得出张子山的手!翻身处便被制住了穴道,登时动弹不得。

陌上春几乎是同时掠长刀而来,目色阴鸷如鹫,“放开她。你打不过我。”

张子山勒着深衣,足下错开数尺避开长刀,张狂大笑道:“陌上春,东郊城外黑松林,你的老相好就在那里,晚去片刻,他们可就没命了!”

霎时间情势急转直下,深衣被张子山卡着脖颈,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焦急。

陌上春怆然望向她,那一瞬间眸中竟是千情万绪流过,似是悲苦似是绝望似是愤恨,终是狠一抿唇,挟着紫川郡主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众官兵如流水般紧逐而去,院中很快只剩下了张子山和深衣两个人。

“你看看,你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危急之际,宁可救自己的老相好也不救你!”

深衣茫茫然地望着一片狼藉的院子,月色轻寒,满地如霜。

前一刻,她还同他手挽着手在一起。

这一时,她却要与他各历生死。

她懂陌上春那一眼的意思,她亦懂得为何他会选择去救白音而不是她。

晚去一步,白音会死。而且只怕不止白音,还有徐先生夫妇。

但是她还有用,张子山不会杀了她。

陌上春给她讲过了过去在凤还楼的事情,她亦知晓白音对他如亲姊般的感情。

倘若他弃了白音和徐先生夫妇来救她,恐怕终身都会内疚。

她亦会良心不安。

深衣面目呆滞,道:“你为何受了他那一刀,却未死?”

张子山整好了衣衫,手指点着胸口,意味深长道:“你与我一同看过了那一十三具尸体,你想的是他们都是谁,我琢磨的却是杀人的手段。陌上春是凤还楼最好的杀手。他精通人体每一条经络,下手干净利落,无懈可击。只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有机可趁——只需用内力将心脉挪移半寸,那致命一刀,便毫无威胁。”

深衣无话可说,张子山横抱起她,出了院门。一声唿哨,召来一匹乌骓。他撩袍上马,依旧是气宇轩昂刚正,殊无半分邪气。

深衣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张子山冷笑道:“天道不公,光明磊落是要做给谁看?”

深衣道:“人在做,天在看。”

张子山催马向城南奔去,他手执胤天府官家令牌,一路通行无阻。

“你看看,我十四岁中举入仕,为官凡十三年。朝乾夕惕,克尽厥职,可至如今,不过六品之位!”他晃了晃手中令牌,“调兵遣将,还不如一个女人说句话来得爽快!

“他陌上春,杀人如麻,因为是靖国公的儿子,就可以逍遥法外?连杀一十三人,竟还能劳动皇帝亲自出面,为他包庇?你且说,天在看什么?天道不彰,有志之人不得展其抱负,却让无数溜须拍马的庸碌之人尸位素餐!哈,同你说这些有何用?你也是个含着金勺子出生的人,无须寒窗苦读,水里来火里去,自能据海库高位!”

他发愤世嫉俗之声,深衣想说事实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一十三人俱是扶桑间谍,皇帝亦无包庇陌上春之意,而她兄弟姊妹,若无建树,亦入不得海库。只是张子山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兀自切齿说道:

“白道自称白道,光明磊落未必能及黑道。当年我祖父修建凤还楼,早料到楼主会学秦王坑杀匠工。他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逃出了凤还楼。也正是从他那里,我知道了凤还楼里面的规矩——那等赏罚分明、不讲半点人情的规矩,让我心生向往。”

“所以我入了凤还楼——自然不是那么好入的,楼主的条件,是要我杀了我的祖父,以示决心和忠诚。”

深衣心中悚然,却闻张子山冷酷笑道:“造水造园,能有什么出息!祖父已经老了,张家能够建功立业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与其让他躲躲藏藏地老死,不如与我做登天之梯!而凤还楼这地方果然也没有负我,数年之间,我便凭自己的本事,做到了一品之位!——倘是官场能如凤还楼这般公正,我如今,早已在内阁首辅之高位了!”

直至此刻,深衣方完完全全明了了张子山其人。

他的早已被功利之欲所蒙蔽,不能烛照内心。她想说服他,都是徒劳。

“你要带我去哪里?”

张子山却似没听见似的,抽下了她的竹簪,环手在她面前,恨道:“春衣?他一个望月色忍的小贱种,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让你倾心?还丢了我送你的簪子?”他语带嫉恨,稍一折指便将这竹簪拗断,丢进了护城河中!

深衣泫然,咬唇不出一声,看着那镌了两人名字的竹簪从中断折,渺渺然流水无踪,心中竟是忽生不祥之感。

“带你去哪里……呵,事情竟是到了如今这一步。当日你若是听我一言,不再回那靖国府,我便与你一同回海库,岂不是很好?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我如今,只能带你去见扶桑人了。”

“你这是卖国!”

张子山肆意狂笑,“你和一个扶桑的小杂种混在一起,还同我说什么卖国?如今这国,根本不值得我效命!”

“谁在这里瞎编排我家丫头和我家小子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好似横空出世,深衣但闻得桃花春盛般的郁郁酒香,好似这凋零肃杀之季,忽然万木逢春,万千桃花云霞灼灼。

月色如洗,月下之人林中而来,峣峣一身,白发萧萧,傲然气势渊渟岳峙。

手中依旧是美酒一坛,别无长物。

深衣欢喜地呼道:“老酒鬼爷爷!”

张子山修为甚高,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看似疯癫的老者精芒内蕴,绝非泛泛之辈。当下提了深衣翻身下马,长剑横亘身前,虎啸龙吟声间,凛冽青锋缓缓出鞘,如光照胆。

老酒鬼目盛明光,仰首最后一口酒灌下,畅怀大笑道:“好酒!好剑!”忽然长眉一凛,“只是你这种人,也配用碧血照胆?!”

他扬手折□边一根荆条,飞指如刃,展眼间削木成剑。一式开阖,看似古朴稚拙,却推开剑气浩荡雄浑,四侧林木飒飒飞声,残叶飘零。

“剑乃正气。老夫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君子之剑。”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三天日更,估计会完结正文,下周完结番外。不过所谓的番外,其实也都是接续的剧情。只是正文都是女主视角,番外都是他人视角。

☆、凤还

张子山仗剑起势,照胆青光舒耀,笼罩周身,剑色隐隐如碧山霭岚。一啸凌绝山林,铺天盖地重重剑影,将老酒鬼拘于其中。

纵是深衣离了数丈来远,亦觉耳边劲风呼啸,脸上被剑气刮过,寒风般尖利,令她不由得拢眉眯眼,只见张子山的剑势如层潮迭起,愈发凌厉阴辣,直让人心栗胆寒。她奋力运气冲穴,以求逃脱。

老酒鬼石青色的衣袂被雄烈剑气卷得猎猎作响,手中木剑逍遥之意,翩鸿舞鹤般信步游走于叠山剑影之间,却是从容不迫。

深衣看不清张子山出剑,老酒鬼的剑招,却都一式一式看得再分明不过。

“剑喻于利,君子不齿!有野心者不可便借势,有愚质者不可与利器。去!”

老酒鬼剑意忽转,身如神龙游空,夭矫难测。随着那一个“去”字,木剑剑尖若灵犀一点,列缺一线,朝着那白浪吼川般的光流中刺去。一刹之间好似天开云淡,江河入海,魔乱喧嚣乍然而歇,终入万世岑寂之境。

张子山手腕上现出细细血线,碧血照胆哐啷落地。

他目中惊怖之色,“你是……你不是早就死了么!”然而说话之间,身影遽动,袖中骤现冷箭,嗤声破空而出!

老酒鬼却似早料到他有此阴招,左手斜起,隔袖抄箭在手,右手木剑冷然刺穿了张子山的左胸,横向一拉,便令之气绝。

深衣正待一口气舒出,却见老酒鬼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飘了出来,若一片巨大灰烬。

“小心——”

冷光劲现,惨淡飘忽,递向老酒鬼后心。

老酒鬼旋身疾刺,木剑与长刀闷然相撞,两两如燃毕的香柱,寸寸断裂跌落。

老酒鬼此前嵌剑在张子山胸口,出剑惜晚一念。

剑长三尺,刀长七尺。纵然老酒鬼内力雄浑,令那刀之断裂快出一倍,木剑仍是惜短一尺。

那仅余一尺的断刀,赫然透胸而过,裂开的齿口鲜血淋漓,狰狞白光,仿佛要将深衣的眼睛夺去。

“风流绝世如你,也是会老。”

这声音仿佛从一椽枯朽空洞的栎木中发出,干燥呕哑,没有半分人气。

手指一松,老酒鬼的高大身躯,便如天折四极,颓然倾覆。

深衣拼得一口气冲破穴制,一跃前去,抱住了老酒鬼坍塌下来的身体,泪如倾盆之雨,泣不成声。

“老酒鬼爷爷……”

老酒鬼目中点点星芒,渐而化成萃灿明光。五指奋力向上探去,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深衣握紧了他的手指,老酒鬼呛出一口血来,嘴角却有桃花般的笑意绽开,“……钧直!钧直……我……终于……又……”

生气如风中之烛,一闪而灭。

老酒鬼嘴角噙笑,溘然长逝。

深衣听见他临终之前呼唤着母亲的名字,却不知他为何会与母亲相识。想着一刹海与老酒鬼的相处,他待自己亦师亦父,现在竟为了救自己而死,几乎是悲戚得背过气去。紧紧抱住老酒鬼暖意渐渐流失的尸身,放声大哭。

月光凄清,寒雾漠漠。那道长长的黑影迫压了过来,投下浓浓阴冥煞气。

“钧直?”

那人极是高大,弓□来,一指撅起深衣的下巴。深衣含恨,挺匕而刺,却被他轻巧拿下,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一张双颊深陷的癯瘦脸庞出现在眼前,阴暗好似阎罗。身躯瘦直如削竹,足有九尺来高。深衣悬身半空,离地数尺,不由得骇然挣扎。

虺蛇般似蒙毒瘴的眼睛打量着她,“看来是左钧直和朱镝的小姑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深衣心中咯噔一声,尖声叫起来:“我才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揪着她的衣领,任她疯狂挣扎,四肢乱踢乱踏。忽的一眼瞅见她衣襟处滑出的一角纸张,探手扯了出来——

“还给我!”

这人哪里会理睬她,手指轻抖,将折叠的纸张展开来。冷眼扫过,脸上竟然现出可怖的笑意。

“陌上春!陌上春!哈哈哈哈!”

夜色中骤然爆发的笑声森冷如魇,惊起林中群群飞鸟,呀嘎凄叫,阴森之至。骨节支棱的手指一扬,纸沫如轻雪纷扬飘散。

浓浓的恐惧袭上深衣心头,听见这人恨声厉笑道:

“我入中土之后,最为忌恨之人,不过朱镝、莫世靖和陌上春三人!今日拿住了你,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飞身而起,深衣只觉得耳边呼呼风响,足下树巅飞速向后掠去。一颗心越来越沉。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正是凤还楼楼主,倚天。

深衣被带去了凤还楼。

一路上,倚天并未蒙上她的眼睛,反而是有意让她看清楚凤还楼的所在。

她从未想过,凤还楼,有凤来仪,竟是如斯胜景。

高崖悬空,三面环江,一方以锁链长桥接峭壑深涧。十数亭台楼阁,参差间开,万象迭入。俯仰项背之间,胜无遁形。

其中遍植卉木荷竹,布方塘广渠,可以想见汀风春,溪月秋,必是花繁鸟啼,莲开水香。

张好水胸中沟壑、江山多娇,竟是生生将这一个黄泉幽都,造成如此一个凌虚仙境。

倚天牵着深衣登上浮云高楼,乾坤之间极目壮观。但见上有黄云万里动风色,下有浩浩大江东流去。江上有白苹之洲,舟棹如芥,徐徐往来。

而凤还楼所在的迥崖沓嶂之上,一瀑飞流直下,汤汤荡荡疏入楼台之间,九转迂回旋崖而落,汇入大江。

倚天意气指点道:“你们中原前朝贤者有言:‘大凡地有胜境,得人而后发;人有心匠,得物而后开。’天下第一匠张好水,确可担‘心匠’之号。只是我让他造出这么一个凤还楼,却是为了遂此生夙愿——让你爹朱镝葬身于此。”

深衣道:“我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视他为敌?”

倚天道:“我倚天在扶桑了无敌手,不过是为政局所迫,浪迹中原。武者一生所望,不过立于江湖之巅,睥睨八方。我建凤还楼,早已横扫武林,而今天下,只有朱镝堪与我一战!”

“我已散出消息去,你正被我擒在凤还楼中。想来朱镝、莫世靖,还有陌上春,很快就会到了罢!”

深衣倚着栏杆,轻轻笑道:“就算你武功高绝,他们三个联手,你又如何斗得过?”

倚天嘴角勾出一丝阴笑,“无论斗不斗得过,他们三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凤还楼。”他手执长刀,跋扈指点,“这里……这里……这里……都被埋下了火药,只要他们进来,那数条天堑索桥,便会被炸断。我只用触动机关,这整座凤还楼,都会被夷为平地。”

深衣闻言,脸色顿时煞白,强作镇定道:“倘若这般,你也要葬身于此!”

倚天桀桀大笑,笑声干硬刺耳。他一把拉起深衣,道:“来,就让你见识见识。”

凤还楼中雨花石径,踏步处叮咚作落雨之声。听起来曼妙情致,却让闯入之人无所遁形。

松涛阵阵,柏香冥冥,随风飘入楼阁。深衣恍觉陌上春在一刹海湖心苑听风辨人,原来都是自此处学来。风向和曲水的秘窍,在一刹海、张府,还有这凤还楼,竟都是一以贯之,果然全属张好水的匠心和手笔。

渐近一阁,水声渐重。飞瀑如银河白练倒挂石梁,细密水花飞溅如帘,脉分线悬。走近了方看清楚这瀑布落地成渠,竟是穿阁而过。阁中水雾霏微,滴沥飘洒,随风轻飏。

阁中水上一帘大幕,倚天唰地拉开,但见偌大一个大理石砌就的深水碧池,一个透明的彗晶匣子赫然漂浮其上!

那水流甚是湍急,彗晶石匣被一道铁索固定,在水池中鱼浮般起起伏伏。

一般的彗晶,本是半透明的颜色。然而这个匣子通体剔透,质地均匀,竟是彗晶中的上上之品。匣中可见棉垫,用作缓冲之用,大小可容纳两人。彗晶的质地本就较石头轻,匣子因是中空,又刻意扩大了排水体积,故而能够浮在水上。

“你既是左钧直的女儿,想必博学多识,当识得这便是天外彗晶,雷火炮石皆不可摧。届时我自乘了这彗晶石匣,顺水入江,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三个人随着这楼粉身碎骨,岂不快哉!”

深衣夜宿阁中,辗转不能入眠。

她既希望陌上春和爹爹他们来救她,却又万分期待他们永远也不要来。

纵然爹爹打得过倚天,但都是血肉之躯,如何逃得过满崖的炸药……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菱花窗中渐渐透入微茫的青白光线,清寒之气隐约重了。满耳天籁清晰如鼓,深衣终究再也躺不下去,披衣而起,推开了窗子。

霏霏细雪杨花般扑面而来。对面千山万壑隐有银色,天浪拍空,卷起千堆雪。

深衣缓缓伸出手去,手掌柔白。六出飞花皎皎落上,琼色化为透明,融为湛然清露一滴。

一支微凉的手掌握了上来。

深衣颈上骨节似是僵固住了,千钧之重。

唇上却似有雪絮轻落。清清凉凉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想这一定是梦罢。

所以她一打开窗子,心中的那个人,就伴着疏疏初雪和大江之景,奇迹一般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还隔着窗,流风回雪之中,轻轻地吻了她。

只是下一刻,他身上的浓浓血腥味,提醒了她这并不是一场梦。

心中狂跳起来。

他竟然来了,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但是马上又害怕起来。她没有看到别人,也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他孤身而来。自己的爹爹、莫七伯,都还没有到。

陌上春翻窗入阁,深衣急切地抱了上去,上上下下一阵摸索,只觉得他的里外两色的暗蓝衫子全都湿透了。一看手掌,竟都是血红。

双腿几乎站不稳。

陌上春单手握着双刀,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在她无力之际,飞指接连点上了她几道大穴,令她登时动弹不得,张嘴亦是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张子山——修改前他是喜欢尾巴的。最后被陌上春所杀,却发现背后无刺青。尾巴无法接受陌上春仍旧滥杀无辜,与之决裂(这个很遭恨吧……)改动后他的戏份变少了,并不是真心喜欢尾巴,只是为了追逐功名。关于老酒鬼——老酒鬼就是四夷里面的刘徽啦。四夷里面给了个开放性的结局。这里我还是给一个明确的结局吧……中间有很多留白,本来可以脑补。在我这里的故事是:云沉澜设计顶替明严让刘徽刺杀泄恨,但是仍不甘心就死。刘徽被救下后,不愿接受现实,宁可死去。云沉澜不得已给他吃了忘忧,令他忘记前尘,并让他入主内库。云沉澜因流产过,身体受损。生刘戏蟾时难产。她选择了给刘徽留下女儿,自己死去了。云沉澜死后,刘徽受到刺激,忘忧失效,陷入疯癫状态。至于刘徽到底爱谁,我想应该还是云沉澜。对左钧直更多是怜爱和惺惺相惜。他最后为尾巴而死,临死时再见到了左钧直的样子,也算是了却了心愿。左钧直没有见到刘徽变疯之后的样子,永远记得的是最后那一眼,这样也够了。

☆、正文完结·风流尽

他右臂在她膝弯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那水池一步步走去。

深衣感觉得到他走得十分不稳,似乎下一步,就要跌倒下去。

可是他没有。

龙魂索钩来了彗晶石匣,他拿着一枚玉钥,打开了那匣子,把她轻轻地放了进去。

远远的爆炸声轰隆响起,接连三声。

是三座铁索悬桥被炸毁了。

深衣猛然瞪大了眼睛。

他牵起她的手,将一对珍珠耳环放进了她的手心,为她拢上了五指。

两枚合浦南珠珠圆玉润,在拂晓淡蓝熹色中浅浅流溢出瑰奇绚丽的光彩。

深衣识得这是她自己的耳环——初初和他相见后,为他取药时在董记当铺当掉的那对耳环。

心中猛的一疼,似是被用力抓了一把。

他定是一直藏着这对耳环的罢?

她不会忘记在那些销魂蚀骨的缠绵中,他一次次地吻过她的耳垂,似乎是爱不释手。

“我无数次地想……要在成婚之时,给你戴上……”

他的声音如此地嘶涩喑哑,粗哳着,却似利刃,一刀一刀地划在她心上,鲜血直流。他别过头去,定了定,侧过头来已是悲苦笑意。手指摩挲在她脸颊上,沉重微颤,尽是浓浓的眷恋。

“我终究是没有这个福分。”

这一句话直令深衣如坠冰窟,从头至脚彻骨冰寒。

她想大声地叫醒他:你不是发过誓不丢下我的吗?你现在把耳环还给我,又说自己没有这个福分,是何用意?你既然打开了石匣,为何不进来和我一起逃离这个地方?

“哥哥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你死。”

他忽的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在她唇上飞快地碾下重重一吻,临离开时,似恋似恨似怨,狠狠在她嘴角唇沿啮齿一咬——

那是结结实实地咬掉了一块血肉。

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深衣疼得浑身抖颤,却觉得有冰凉刺骨的一滴水坠落脸颊,很快洇散开来。

“好好活着。”

待她能看见时,他已经背过身去遽然盖上了匣盖,“嗒”然一声,四角均有机关嵌合,严丝合缝。

深衣从匣内看到了机关,才恍然明白这石匣自其中可以轻易打开;在外面,就必须依靠玉钥。

这正是为倚天逃出生天所量身定制的。

石匣四壁和顶盖上都有细小气孔,亦能透过声音来。固然细若蚊蝇,然而深衣如今听力非常,亦能听得清清楚楚。

陌上春阖匣的那一刹,白光如电,倚天长刀劈空而来,挟风裹雷。陌上春侧身闪开,那刀砍在石匣之上,顿时激起池中巨浪。深衣曾乘船历过暴风海啸,对这般翻天覆地的颠簸并不陌生,然而六面彗晶石壁嗡嗡鸣响,直震得她耳膜疼痛不已。

一连串的火花自地面高高飞溅,倚天刀影层层迭起,宛如惊天骇浪。所过之处,大理石的方砖池栏节节碎裂,尘砾四散。

陌上春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每每都是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刀刃艰险避过。将至墙边退无可退出,龙魂索嗤然激射,刺入阁柱之中。陌上春借力飞身凌空,足尖在朱红大柱上一点,口中陌刀欹仄,将那夜雪之后的第一缕晨光聚于湛刃之上,登时耀得倚天下意识偏头闪避,手中刀法稍滞。趁此时机,陌上春手中细窄长刃如梭鱼挺出,攻掠偏取,三联撩刺直夺喉腹,与倚天鏖战到一处,两下难分难解。

深衣早已不是第一次看陌上春与人决斗。

她此前也经历过许多的搏斗,父兄与海贼之间的战争,岂下百千?

可是从来不如看陌上春的揪心。

并非是她偏心。从监兵一品到孟章一品,从张子山到如今的倚天,陌上春无有一次不是在以性命相拼,没有一次不是死里逃生,险些丢却性命。

他双腿重疾,右手失却三指,每每只有不过五成的把握,就敢去搏生死。

只是这一次,她真正是怕到了骨子里。

倚天是陌上春的师父。

陌上春不是不想和自己走。只是他偷得了彗晶石匣的钥匙,倚天追赶而来,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算他与她一同入了石匣,倚天也绝不会让这个匣子离开凤还楼。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绝望,竟似遗言……深衣心中陡然惊悸,难道他竟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他竟是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性命?不不不,他不会这样的……他曾对天起誓,倘是丢下她,便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又接连响了起来,竟是迫得更近了。

深衣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隐隐约约的,竟是明白了陌上春的计划——

他启动了火药机关。

他是要彻底地毁灭凤还楼这个魔窟。

可他自己、他自己要如何逃出去!

陌上春和倚天二人缠斗在一起,刀法身形,竟是如出一辙,就连身姿……深衣几乎有一种错觉,这两人除了模样,身形竟是如此相似。陌上春曾说过,倘不是因为被打断腿,他只怕会长得更高……若是不看脸,忽略身高,她几乎就分不出来谁是谁。

然而她没有心思再想下去。

陌上春足下步伐,已经越来越凌乱迟钝。他终究是撑不住了,步步退后,所出招式,竟像是在拖延时间。

而倚天应该也是听到了那爆炸声,面容阴狠,愈攻愈烈。猛然之间移步进身,长刀自下而上,破天一斩!刀气霸道之至,如罡风横扫愁云惨雾,荡涤六合。陌上春左手刀死死格挡,然而一手之力,岂敌得过倚天双手倾尽全力的一击?陌刀脱手远远飞了出去。

倚天一击得手,目生痋毒,丝毫不给陌上春任何喘息之机,刀口侧翻,无情地前后一错一拉——

在又一声崩山裂石的爆炸声中,深衣双目几乎眦裂出血!

那一刀,将陌上春右膝以下,齐齐削断。

她看不见陌上春的脸,只见他身躯剧烈一颤,左手自口中取刀撑地,右手飞索如星,直取倚天咽喉。

“小杂种,和我动手,自寻死路!”

倚天口吐扶桑恶语,五指箕张抄住龙魂索,欺身近前一指弹落陌上春手中刀,用长索将他双腕缚死在身后。提足在他左膝弯狠狠一踢,便令他跪倒在地。右腿断处压在地面尖锐的碎石上,但闻他低哑压抑的一声痛吼,深衣的一颗心仿佛被撕成碎片,哭得不能自已。

陌上春痛绝,单腿哪里支撑得住,就要歪倒时,被倚天一把拎住领子,怒吼道:“你在时,尚无这些机关,你从何处得知!”

陌上春初时的那一阵巨颤过去,喘过一口气来,强忍痛楚嘲讽道:“张好水皇家御用工匠,岂不知造园筑墓之险恶!你以为杀了他,凤还楼的图纸就永无外人知晓?天可怜见,我杀贺梅村的时候,在张府中发现了他暗藏的所有造园底稿!”

他声音尚在颤抖,却不减分毫傲气,一字一字,扶桑话语,咬得清清楚楚。

深衣此时方悟,为何他被囚于一刹海,起初都在水下苦寻出湖之路,到后来却能走出白沙阵。

他不仅拿到了凤还楼的机关设计,还有一刹海的营造图纸。

倚天怒意愈炽,将他从上至下仔细搜索,甚至扯开了他右手残掌的鲛纱,亦无所获。

“石匣的钥匙呢!”

陌上春冷冷笑道:“扔到水里去了。”

倚天狠狠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小杂种!休要骗我!你娘还在这里,你不砍断锁链,与我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她!”

陌上春以肘支地,吃力撑起身来,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声音含糊,却仍是讥诮挑衅道:“就在这屋里,你倒是找啊!只有不到一刻的时间了呢!”

爆炸声仍然不绝于耳,倚天目色森厉,倏地一手握住他的足踝,五指狠狠收紧!

深衣似乎都能听见骨头碎作齑粉的声音,那痛不在她身上,她却浑身都在发疼,痛楚浃髓沦肌。

陌上春没有出声,清瘦颀长的身躯却陡然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又反向仰头而折,忽然倒了下去,竟是昏了。

倚天一刀无情扎上他的肩头,将他拨正立起。那种清晰干脆的疼痛又令陌上春醒转过来,浑身抖如筛糠。

“说!不说,把你两条腿都捏成粉碎,看你还怎么跑!”

陌上春喉中哑哑有声,如有血痰梗塞,似是说道:“在……在……”。

深衣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动了起来。

左手长指奋力弯曲,从右手残掌中——深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确确实实是从光秃的手掌之中,摸出了一把折叠的小刀,展开来,雪刃淬光,正是她过去见他常用的那把细薄尖刀!

他以那刀,生生削去了右腕上那凸起的腕骨,扭曲挤压之下,将两只手都从紧缚的龙魂索中抽了出来。

倚天此时,正倾身侧耳来听。陌上春左手尖刀如电光疾发,阒无声息地刺进了倚天心脏。

一阁之内,霎然寂静,但闻冰泉寒水湍然流淌之声,如咽如诉。

倚天左手捂胸,双目充血鼓出,按着刀柄的右臂青筋贲起,满脸不敢置信的惊愕之色。

突然一连串妖冶大笑平空响起,割破了这黎明前的死寂。深衣惊觉,只见一个素衣翻飞的女子,踏着几乎已经近在数丈之外的火炮之声款款而来。

那面容,果真和陌上春相似之至!只是专属女子的美艳凄绝,又与陌上春截然不同。照年纪算,九仙夫人当已过不惑之年,然而倾城之色,竟如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般。

“父子相残!父子相残!哈哈哈哈哈!不枉我忍辱二十年,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深衣惊不可抑,怎可能……怎可能陌上春竟然是倚天的儿子!

九仙夫人步步生莲,行到倚天身边,陌生春忽的从地上挣起身来,叫了一声:“娘!”

九仙夫人拂袖怒道:“不要叫我娘!看到你,我只会觉得恶心!若不是为了让你亲手杀掉这个贼子,我二十年前,便将你打掉了!”

深衣看见陌上春消瘦脊背蓦然震颤,原本是笔挺如竹,此刻却坍了下去,瑟瑟不已。

她心中苦痛,口中俱是自己咸而苦涩的泪水。她只知是九仙夫人亲手削去了他的手指,却不知九仙夫人对他,竟还有如此之深的憎恶。

他竟然是这样的身世……竟然是倚天之子……

他的亲生父亲将他虐害至此,而他亲手刺杀了自己的父亲。

这九仙夫人,怎是这般的蛇蝎心肠!

九仙夫人忽的侧头面向倚天,语声似在笑,似在泣,凄厉妖诡,不似常人。

“倚天啊倚天,想不到吧,陌上春是你唯一的亲生儿子!二十年前,我逃来中原,得知莫飞飞竟已娶妻生子,气苦之下,本欲亲手杀他全家!可是……可是我潜入他房中,却见他抱着我的归尘孩儿安然入眠……我终究是下不了手。归尘孩儿跟着我,将一生不得安宁。为了归尘,我饶过了莫家。”

“可是你!我甫出莫家,便落入了你的手中!你将我……我没有颜面再去见飞飞。我恨你入骨,却杀不了你。万念俱灰,本欲自尽,却发现又怀孕了。”

“望月家族仍然不肯放过我。我舍不下归尘,更想杀了你!横竖我已是破败身躯一具,索性投入你凤还楼中,对你曲意逢迎,只等今日!我中间并非不曾动摇过,可是你和凌光,又让陌上春去杀了我的归尘!那么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你!陌上春,你以为徐灵胎为何知晓灵枢九针能够恢复你的失去的武功?灵枢九针乃是莫家不外传之秘,自然是我设计让徐灵胎知道的!你以为你如何能够在靖国府躲藏七年潜心医腿,而没有什么一二品的杀手来寻你?自然也是我蒙蔽过了倚天!我做尽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站到倚天面前,亲手杀死他!”

九仙夫人仰头放声大笑,而那炮声已至阁边,直震得房檩摇晃不止,簌簌尘下如雨。

倚天本已脸色灰败,阖上了双目,忽的双目睁开,精光烁烁,手中长刀迅雷之势刺向九仙夫人!

那刀何其之快,九仙夫人猝不及防,却见陌上春竟是以残肢磕地,转身飞扑上来!

深衣眼睁睁看着陌上春将九仙夫人扑倒在地,那柄奇长无比的细刃忍刀从他胸前透出尺长,险险停在九仙夫人身前。

深衣张嘴疯狂地吼叫,而然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喉中发出。

她哑哑地哭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殷红的血涓涓细流一般沿着刀刃流淌到了九仙夫人的衣襟上。陌上春的左手铁杆一般,死死撑着地面,不让那颤巍巍的刀尖触到九仙夫人。他的眼帘似是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又费力被他睁开,目光却是温柔满足的。口鼻中不断有血沫涌出,然而能看到翘起的嘴角。

九仙夫人已经是惊呆了。

陌上春的右手剧烈地颤摆着,似是要极力把手掌送到眼前,却又那么的不听使唤。他似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用嘴叼住了早已血肉模糊的残掌,用力一咬,一枚血迹斑斑的玉钥掉了出来。

是彗晶石匣的钥匙。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那口型,任谁都看得出,是唤了一声“娘”,眼梢嘴角的微微笑意,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为母亲做了一件好事,希望得到她的称赞和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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