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尾沉吟着,旁边卢定前来禀报道:“五小姐,舵主,那商谈之地如今还是没有定下来。我们建议在会馆谈,内库执意要在天姥山庄谈,说是勘主身子不好,不便远行。”
潘少如闻言不由得插嘴嘲讽道:“天姥山庄离天姥城不过十几里路,也叫远行?这傅某人也未免太矫情了些,分明就端着架子呢!”
朱尾叹道:“既是两边都要在自家的地盘谈,那便干脆换个中间的地方罢。”
卢定道:“天姥城和天姥山之间,有个明慧禅院。这禅院在一座小山之上,眼下正是花木繁盛的时候,清净美妙得很,是个很好的议事之所。五小姐若是不喜欢天姥城中喧闹,也正好去那里住上两日。”
朱尾数月来,都在海上航行奔波,也确实疲惫。乍回中土,又想起许多旧事来,不免心中烦躁。便应了卢定之言,又强硬道:“倘是内库那边仍旧不肯让步,就说舰船采购,减去两成!我海库银钱充盈,在琉球另建船厂,未尝不可!”
朱尾去得天姥城外,循着崎岖山路逶迤而上,只见花木掩映,葳葳蕤蕤;青枝绿叶之间,白墙乌瓦,果然是个出尘之所,不由得心生喜爱。在明慧禅院讨了个小小禅室,静居了下来。
这日清晨起来,汲井漱齿,持了一卷贝叶书,步出院庭闲读。苔色幽绿漫漫,连绵青松深竹。行至竹林之中,无意中见到一株老竹之上,刻了一首《画堂春》,句句读来,多年沉寂之心忽而生起万丈波澜,无声哭倒在地。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把我写死……还写不完傅生,傅公子啊……前面陌上春自己其实已经提过了谢谢君莫楚的雷!静悄悄滴窝还是看到了噗噗争取明天一定……要有进展啊……呜呜呜
☆、番外·重逢
五月十八那日,潘知寿等人一早便上了明慧禅院。
一旗一枪的狮峰龙井明前茶冲出碧绿茶汤,细嫩芽尖儿状如莲心,甘香如兰,太和之气萦绕齿间。
茶过三巡,巳时过半,内库的人竟是还没到来。
饶是朱尾心境已淡,干等了半个时辰,也不由得怫然不悦。
潘知寿察言观色,趁时进言道:“五小姐,你也看到了,那内库勘主是个矜傲无礼之人,并非是属下妄言。”
卢定亦附和道:“五小姐,这勘主平日待我们海库,可是比这还要轻慢上百倍。时不时便称病爽约,手段却从不见松软,我看那病,八成都是装出来的。”
朱尾呡茶不语,这时一名馆丁来报:“内库的人前来致歉,说是山路崎岖,轿辇不行,勘主只能弃轿行路,故而晚了许多。不过现在已是快到了。”
潘少如讥嘲道:“这勘主莫非是个姑娘家不成?离了轿子,就走不得路了,真是比皇帝家女儿还金贵!”
那馆丁笑道:“大公子,小的方才远远瞧见了那勘主一眼,是个男人,不过长得确实是比姑娘家还漂亮。只是拄了两支拐杖,像是腿上有疾。”
朱尾眸光一时明灭,忽的轻笑道:“真是巧了,又遇上一个。”她唤之前随她而来的红衣女子道:“朱佩,随我去看看。”
被唤作朱佩的女子微有不满,边随着她走出去边抱怨道:“义姊,你莫非还是不死心?……要不要见着一个这样的就追过去看是不是?……明知不可能……”
朱尾伫立崖边,山风恋恋,风卷尘香。
但见崖下羊肠小道,狭窄曲折。一干人等穿枝拂叶,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蜗步而来。过了几丛繁茂花枝,方见其中一人青衣素袍,墨发束绢,肩下拄两支碧绿竹杖,蹒跚而行。这人步履维艰,行得两步便要停歇休息,这一行人的速度,便是被他一人所拖累。
这人在她数丈之下,看不清面容。可是身躯瘦削挺拔,宛如冉冉孤生之竹,峻傲之气,却又令她觉得万分熟悉,心中戚戚,怅然若失。
她耳力极好,听见崖下人忧虑道:“勘主,你不能再走了。还是我背你上去吧!”
那青衣人拄杖止步喘息了一会儿,低低道:“不必。快到了罢?”说着,便仰头向上望去——
目光胶着在一起,朱尾一瞬间只觉得天地间风都静止,云都静止,万丈潮水浩浩退却,红尘世间风云刹那变幻,沧海桑田。
这一眼万年。
这低哑声音,这眷念容颜,多少次夜来幽梦,泪湿寒枕,多少回山穷水尽,肠断天涯。
那一天她跑出了一刹海,从此一直逃一直逃,直直要逃到天之涯、海之角去,要逃离那一场巨大的、无尽的黑暗梦魇。
她孤身踏遍千山万水,碧海长天,她从不敢停下来。她害怕停下来就会忆起,忆起便是肝肠寸断、蚀骨绝髓。
本来胸口已经不会疼了,早已经空了。可这时候,又如一柄尖刀狠狠地剜了下来,疼得她浑身一抖。
她想,即便是梦,她也要追过去。
忽的纵身一跃,从崖上跳下——
身后潘知寿一行的声音惊恐响起:“五小姐!”
她恍若未闻,耳边只有短暂的风声。崖上的野蔷薇花枝刷过她的脸颊,划出浅浅血痕,她也浑然不觉。
她扑落在青衣人的身上,那人竟是羸弱不堪,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朱尾死死地压着那人,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的随从蜂拥而至,就要将她拉开。朱尾袖口一振抖出一道雪亮冷光,怒吼道:“走开!”
“哪来的疯女人,敢对我们勘主无礼!”
朱尾置若罔闻,揪着那人衣襟,目如白刃,淬过丝丝血色,尖厉道:“你又是什么人冒充他!你是人是鬼!告诉我!”
地上人一双琉璃般眼珠子缓缓转侧,目光落在她的发上,陡转灰黯,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化作惨淡。他侧过脸去,满是汗水的鬓发沾上了地上的泥土。
旁边的几双手又来拉扯她,被她运力震开。见他不答,朱尾一手探进他的右袖,捉住了他的手。他飞快后缩,可朱尾这几年并不曾落下武功,手指落上便不曾松开,顺势而动,将他的整个右手都握在了手里。
软绵绵的,柔弱无力,就像捏着一块死肉。这种感觉诡异,却又让她心如刀绞。
是他……
是他啊……
他用力挣着她的手,嘴角颤抖,竟是不惜受伤地挣着。这种脾气她何其熟悉,她恨,她不舍,可终究不忍心弄伤了他,放开了手。
他猛地一掌将她推倒在地,抖抖索索地跪立了起来。他摸到了拐杖,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狼狈不堪。
朱尾涕泪零落如雨,他的每一次努力想要站起来,都像是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跪着爬过去,用力抱住他清瘦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痛哭了起来,泪湿青衫。
她想叫他的名字,她想唤陌上春,可她忽然意识到,这名字是禁忌。
从来没有想到过还会见到活着的他。
从来没有想过要向他说什么。
可是心里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说,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忏悔、那么多的恨、那么多的思念和爱意……
七年……她最美好的七年,葬送在了绝望的思念里,如何偿还?
不能叫他的名字,她竟是除了哭泣,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小姐!”
“义姊!”
潘知寿、朱佩等一众海库的人追了过来,见到这一幕,尽皆惊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他冰凉的左手握在朱尾扣在他身前的双手上,惨然笑道:“我知道了,这就是让我死心来了。何必!何必!何必!”
他连叹三声“何必”,怆然至极。忽的用力掰开朱尾的手,在随从的搀扶之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朱尾瘫伏在地,软软泣道:“……你是忘记我了吗?……”
他却似没有听见,用力道:“走!”
旁边内库扈从迟疑道:“勘主,不是还要……”
“不必谈了。”他倔然道,衣上尘泥也不去拂,咬牙僵硬地迈开了步子,然而踉踉跄跄地走了没几步,忽的松开双拐,左手按上心口,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得四周碧叶繁花之上殷红点点!双腿陡然一折,跌在了七手八脚扶过来的手臂上。
朱尾骤然爬起身追过去,却被重重刀剑挡住,只看见他面如死灰,双目紧紧闭着,头歪在一侧,已经昏迷过去了。
内库众人的目光狠狠剜过她,抬着他飞快地下山而去。
她木然目送着那个青色的单薄影子消失在葱茏青枝当中,腰肢一折,白鹞一般飞掠下山,朝天姥城奔去。
一路狂奔,径直去了内库的会馆。足点青瓦,衣袂惊风。一进一进庭院寻过,终于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敛气纵身,一足踹了上去。
那道身影骤然惊觉,慌忙闪躲,可朱尾轻功高绝,他哪里闪避得过,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脚,被踢得扑上石桌,唉哟痛叫了起来。
“小猪蹄子,敢踹你三哥……”
朱尾飞指擒了他双手反剪身后,将朱袈的一张倜傥玉面压在石头桌面上,怒道:“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她泪水潸然,哽咽道:“七年!七年!”
朱袈连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这是爹娘的意思!”趁着朱尾怔忡之际,撩足后踢,旋身挣脱出来,一指如电将朱尾点住,“小五,你冷静些!”
朱尾身不能动,痛骂道:“冷静你祖宗!”
朱袈镇定道:“我祖宗也是你祖宗。”
他将朱尾按坐在石凳上,叹息道:“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今天让你们见面,也是我们安排的。”
朱尾歇斯底里叫着:“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过了七年才让我见他!爹爹当时就把他救出来了对不对!为什么告诉我他死了!为什么啊!”
朱袈被她吼得退了一步,用手半挡了脸,道:“他当时虽然没死,却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爹爹在一个水池里面寻到了他,被陌夫人抱着。陌夫人脏腑俱碎,他的五脏也受到震荡。我们想,应该是陌夫人在爆炸的前一刻,抱着他跳进了深水之中。水本身就可以减去大部分的冲击,挡住爆炸的碎片,陌夫人又散去全身修为,在爆炸的一瞬护住了他的身体。所以最后那一炸,对他伤害并不致命。险些让他活不了的,是那贴着心脏穿透肺叶的一刀。他和陌夫人穿的衣服中都有气囊,在陌夫人死后,他们便浮出了水面。”
朱尾大声哭叫着:“既然救出来了,就告诉我啊!起码让我知道他还没有死,起码我还可以见到他、照顾他啊!……”
她泣不成声,险些背过气去。朱袈叹息着,抚着她的背,道:“爹爹救下他后,他整整一年都没有醒过来。后面两三年,情况也时好时坏,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你在一刹海的样子,着实吓坏了我们,所以娘才决定让二姐和二姐夫带你去西洋,让你有事情做,顺便散心。爹娘担心如果告诉了你,万一陌上春什么时候还是死了,你哪里还受得住第二次打击,只怕铁定是要殉情了……”
朱尾哭道:“那后面呢?后面三年呢?”
朱袈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坦陈道:“娘亲其实也有私心。你到底是她的心头肉,最小最心疼的一个。陌上春手足俱残,这一回死里逃生后,身子必然也大不如以往。娘亲不愿让你嫁给他受苦难过,便让我们帮你到处寻觅良人——但是你就是心如死水不是么?曾经沧海难为水,爹娘也都是知道的,所以也并没有强迫你。”
“爹娘心疼你,走遍七洲八洋为陌上春寻觅灵药,不惜倾尽万金。——走得都是我的账啊!爹娘说最开始就是因为我犯懒让你去了中原,才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所以这些事都罚我担着。我当时被你拖出来说亏空败家,还不敢为自己辩解,我容易么我……近一两年来他的身体终于渐渐恢复,爹娘才决定安排你们相见……”
“本想让你们私下见的,但是又担心你这种性格,一时间接受不了又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才让你们在公事上见,周围都有人看着,大约能缓和些……但看你这模样,似乎……还是……砸了?”
“他不认我了!”朱尾哭着,“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不认我了?”
朱袈讶然,“我们把他照顾得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是没有告诉过他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他自己也从来不问。他又没伤了脑子,怎么会不认你……”
朱尾大哭,语无伦次道:“我怎么知道啊!快点给我解穴啊!我……我又让他吐血了……我还让他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他肯定腿疼死了……三哥……为什么我总是害他……”
朱袈伸手拂开了她的穴道,却见传说正在西南查勘矿务的刘戏蟾妖妖娆娆地扭腰晃了进来,一见朱尾,一双狭长凤眼睁得甚大,唬道:“你这身是什么打扮?俏丽小寡妇?”
朱尾抻袖子擦了擦眼泪,有些忸怩地抽泣道:“我自然……自然早就当他做夫君了……”
“哎呀……”刘戏蟾双手一拍腿,“你这个笨蛋,闯下大祸了!”
朱尾一双眼睛肿得桃子一般,呆呆问:“我怎么闯祸了?”
刘戏蟾大声叹气,上去狠狠敲了她脑瓜一下,道:“跟你这个呆瓜在一起,陌上春不气得吐血才怪!他那种别扭性子,你难道还没摸透?他纵是再思念你,我们不主动提,他也绝不会低头问我们一句关于你的事情。你如今穿成这么一副模样去见他,他自然会以为你七年中已经另嫁旁人了。——你现在既然一个人回来了,恐怕他已经气急攻心,悲绝昏死过去了吧!”
朱尾悲得一跺脚,离弦的箭一般飙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还是没写出我想要的感觉来……bs一下我自己谢谢姝窈的雷!装修加油啊~~~~顺便抱一下你家色狗!屁桃讲故事——这一章:下一章:
☆、番外·暌离之吻
朱尾飞奔出城,忽而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脚尖在城头墙垛一旋,又折身飞了回来。
她不停地抹着眼泪,嘴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跑去买了套淡绯色绸缎小衫、暗折枝花卉纹白罗绣花裙子换上,又把头发散了,买了匹快马,直打天姥山庄而去。
然而越走越近,心中却愈发的忐忑不安,在水边把自己照了又照,把鬓边的几缕苍发都仔细藏好了,方轻手轻脚地跃进了天姥山庄。故人有诗云,“近乡情更怯”,并非虚言。她想,陌上春就是她久违的乡关,是她倥偬逆旅,终将栖息的城池。
天姥山庄倚天姥山而建。“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所描绘的,便是峻拔入云的天姥山奇景。
刘戏蟾的外祖父和母亲——云中君和云沉澜原本都居于天姥山之巅,直到后来云沉澜重伤,上不去山巅亦受不得寒,云中君方在山底下修建了这座天姥山庄。
刘戏蟾小时候一直居住在此处,入主内库之后四海为家,这山庄便空置了下来,现在,反倒成了陌上春的休养之地。
朱尾本是和她娘亲一样,有些路痴的,所以一开始进靖国府,便迷失了道路。然而不知为何,在这山重水复移步换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的天姥山庄中,她却似心有灵犀一般,径直寻去了一个幽僻处的湖畔小筑。
甫一落地,馥郁的艾草奇香萦入口鼻,似千丝万缕,霎时间牵动了浮光掠影般的时光。
如被尘埃蛛网湮没的石门轰然打开,深埋的昔年记忆如洪水滔天汹涌,直冲撞得朱尾晃了两晃。
当一种回忆刻骨铭心,那么它往往已经不是某种历历在目的细节,而是一种冥冥中若有感应的奇异情绪,一种迭加了红尘六欲七情的幻界。浮世之所以令人迷恋,便是因了这鸿蒙初胎的九转情肠。
这种感觉令朱尾以手捂唇,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她被佩剑的侍卫挡在门口,却遇见了徐灵胎,被带了进去。
房中依旧是阴暗清冷的,一如她初见他的时候。
他仍然昏迷不醒,那般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寂静得让她害怕。
手指颤抖着划过铁青的面颊,苍白的薄唇,他一动不动。
深衣不敢哭出声来,泪水悄无声息,还是被徐灵胎看到,低语道:“五小姐勿要难过,他没有性命之虞。”
徐灵胎的几名学徒已经帮陌上春卸下了双腿上的假肢,一腿齐膝以下、一腿自足胫以下,俱已经空了。
她曾经吻过的枯木般的下肢,曾经被他自伤自怜过的无力腿脚,也都没了。
残端上破碎零落着些些生着丑陋硬茧的皮肤,更多的地方磨得溃破不堪,血肉模糊。
徐灵胎拿剪子剪去粘连在一起的皮肉,挑去稀烂的肉糜,料理好了,方涂上药油,用扑了药粉的绷带包扎了起来。旁边的学徒不断地换下被鲜血浸透的药棉,缠上去的绷带也渗出了梅花般的点点血渍。
他像死人一般被摆弄着,浑然不知痛楚。朱尾看得有如万箭攒心,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皮肉中去。
这七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四年生死徘徊,三年病榻缠绵。
他已经被囚在一刹海过了七年炼狱般的日子,一针一针,把自己破碎不堪的身躯缝缝补补,终于又能行走。
可他不过站起来了几天?
却为了救她,复又沦入万劫不复之境。漫漫长夜中茕茕孤影,一忍又是七年。
她欠了他十四年。
她欠了他一双腿,一条命,一生一世一双人。
清泪零落如雨。徐灵胎带着学徒无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房中复又岑寂。
朱尾坐在床边,足足看了他两个时辰。
无论如何,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对他好。
那眉那眼,那挺秀鼻梁、紧抿薄唇,她竟是怎么都看不够。
看着看着,心里都似生出花儿来,痴痴然地一直在笑。
真好,他还活着。
天将暮时,徐灵胎轻轻叩门,唤朱尾出来煎药用膳。
朱尾自己却一丁点吃不下,细细致致地给他熬了一碗桂圆红枣粥,补中益气。
然而端了食盘进去时,却发现陌上春已经醒了,从床头小柜中吃力摸出了一个盒子,拿出一枚竹签之类的物事,单手“嚓”的一声轻响,用力拗断了。那竹签倒似有极多,他一枚一枚地折,竟是折得喘息不已,目中血色,嘴唇越来越白。
朱尾呆愣地看着他发泄一般地折着东西,越到后面手上力气越是不济,那裂开的竹篾深深刺进他手里去,鲜血顿时滴染了下来。而他还是浑不知疼,倒像是不折完不肯善罢甘休,恰如犯了疯病一般。
朱尾大骇不已,冲进去搁下盘子,一把夺下他手中的东西,握着他手指,将那断裂的细细竹篾小心抽了出来,又含着他指头把伤处的血吮了出来,气急伤心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陌上春头颅微晃,恍惚地看了她一会儿,眸中有些失血的晕眩,忽而惨笑起来,那笑意像梦一般虚幻。
“你不和你的夫君在一起,来我这里做什么?”
朱尾闻他话语,又是酸又是伤又是绝望的,不由得恨恨,咬牙道:“我的夫君就在这屋子里,疯疯癫癫中了魔怔似的,我不来这里守着他,要去哪里?”
他的眸光顿时有些呆滞,身子也僵了起来,迷茫地喃喃道:“你的夫君?……你——”忽的身子一歪,竟又昏了过去。
“喂!你……”朱尾给他吓得小心肝儿都快跳了出来,慌得揽住他的身躯,掐他人中,又大呼徐灵胎。“徐先生!他醒了,可又昏了!”
徐灵胎急急进来,为陌上春诊了脉,蹙眉道:“此前我探他脉中,沉郁虚绝之象,现在倒似强力起来了,照说是好了许多,怎的又昏过去了?”
他望着朱尾,奇道:“五小姐可是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他了?”
朱尾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羞,又快又直白地说:“我就告诉他,我没嫁别人,他就是我唯一的男人。”
徐灵胎嘴角抖了抖,无言了好一会方道:“这悲喜两重天的,他如今确乎是经受不起……”
朱尾张口结舌道:“我……”她顿觉沮丧无比,急得哭了起来,跺脚道:“我真是……我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错,我真是……我真是该死!……”
徐灵胎慌忙安慰道:“五小姐可千万莫这么说自己!他当时本已是必死之伤,可脉中总有隐隐一线生机,顽强至极。那四年他每每进入弥留之际,但在他耳边唤着五小姐的名字,那生机便总能由弱转强,恰如风中之烛,弱而不熄。若非他一直牵挂着五小姐,又怎能熬过那无间之苦、活到今日?现在五小姐回来了,他心中迷障既去,大好之日,也是不远了。”
朱尾听了徐灵胎一席话,心中终于宽慰了许多。将那粥食、药汤都在文火上煨着,趴在他身边,用细细软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轮廓。
斜飞入鬓的漆描长眉,她从眉心轻轻地扫至眉锋,又用唇印了上去,珍宝一般,细心抿过他脸上每一处。如在手心,如在心尖,如渗骨入血。她轻轻地碰着他的鼻尖,呼吸他天鹅绒一般细软的呼吸,那淡淡的艾草清味,让她心安。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长得让朱尾将心中万丈惊澜尽化细水长流。
她想就算一辈子和他就这般纠缠下去,她也是情愿的。
如果可以,她宁可当年,就和他在一刹海湖底的石室待上一辈子,永远不出来,也不会有后来的劫。
是她那时候要的太多了。
其实,千帆过尽,沧海横流,她所真心想要的,不过一个活着的他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如幕降临。
朱尾呆呆地看见他的双眸缓缓睁开来,恍如窗外的星。
她一声也不敢言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又做错了什么,让他又昏迷过去。
他亦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眸色那般的黑,却又那般的亮。
这一刻如此之美好。一刹之永恒。
直到天边有云彩飘过,遮住了那月。黯黯夜色模糊了眼,他方轻动了一下,似是叹息般问道:“怎么不点灯?”
朱尾用力地摇了摇头,仍是趴伏在他身边。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妖精化作的女子和一个凡俗男子相爱,凡人想娶那个女子。女子答应了,但是让他永远不能在晚上,用灯火照她。他们生了一双孩子,过得很快乐。”
“可是有一天晚上,那个凡人参加筵席回来,喝多了酒,便点了灯,去看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被灯一照就醒了,伤心说道:我的肉身受不得灯火,你不守诺言,照了我,我便再也不能化成人形了。说罢便化作一缕烟消失了。那个凡俗的男人一生都追悔莫及。”
朱尾定定地看着他,“我好害怕,一点灯,你就消失了。又好害怕,现在只是一场梦,我醒来,仍然只有我一个人。我……”
话没有说完,被他伸臂紧紧地抱住了。
朦胧夜色中看不清楚什么,他伸指探上她的脸颊,摸到了嘴角,在那小小一处伤疤上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还疼吗?”他喃喃地问。
朱尾脸上潮湿,喉中哽咽,使劲摇头,用力抱紧了他瘦长的身体。
他抚着她软软的嘴唇,吻了上去。
一个暌别了七年的吻。
朱尾哭得不能自已,却用尽全力去回应。仿佛要将这七年的断肠相思都发泄在这一吻中。唇舌纠缠,悱恻却又狂乱。这一刻世间只有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影子,鼻侧只有对方的气息,手下只有对方温热的肌肤。
陌上春不想停下来,朱尾也不想停下来。似乎是为了补偿,或称延续,七年前流风回雪之中,那短暂而又钻心疼痛的临别之吻。
直从壮怀激烈吻到潇潇雨歇,朱尾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掌只觉得他心脏剧烈跳动,猛地紧张起来,担心他又受不得这般激荡情绪,忙侧过头,喘息着和他分开来。
他兀自紧抱着她,神色有些委屈。
朱尾咬唇,轻推他的手臂,呐呐道:“你先吃点东西,还要喝药。”
他有些不情愿,还是乖乖松开了手。他点了灯,朱尾端过粥来,拿着铜勺试过了温度,便喂给他吃。
他乖顺吃了几口,忽然问道:“你,吃了没有?”
朱尾摇摇头:“吃不下。”
他垂下头,有些沮丧道:“我也吃不下了。”
朱尾有些怔,“你……你现在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他向碗里努努嘴,道:“那你吃一点。”
朱尾噗嗤一笑,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又喂给他一勺,哄道:“好啦,我吃了,该你吃。”
他仍然闷闷地扭过头去,“不够。”
“哎呀……你真是……”朱尾哭笑不得,见他嘴唇微撅,竟是十分可爱的模样,心中一动,含了一口粥,单手捧着他的脸亲上他的唇,趁他张嘴时,这一口粥便渡了过去。
月色又明,她依稀瞅见他脸色微红,却是就着她的唇,把这口粥都吃了。恋恋不舍地,又探过来逡巡了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尼玛……被你们催得……写崩了……三小时近四千字,对于某墨迹狐有点超速了@@谢谢玫瑰灰的手榴弹!谢谢松鼠的橙汁的地雷!
☆、番外·娶你
这一碗粥黏黏腻腻地,直吃了许久。陌上春坐在床上喝药,朱尾将地上那些折断的竹签都扫拢起来,却发现一支支的都是镌着“春衣”二字的竹簪子,和他当年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朱尾愣愣地抬头,陌上春侧进床里去呡着药汤,分明就是躲开她的眼神。
这人的小性儿啊……
朱尾接过他手中的空碗,搁到床头小桌上。轻轻环抱住他,头倚在他胸前,细语呢喃道:“既是这般想我,怎的不问我下落?”
怀中人忽然像被定住了。良久,黯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深衣,我是个扶桑人。我还……”
朱尾心中一疼,他终究是在意他的身世的。他归属于哪里,一定令他迷惘。
他耳后背上的凤还刺青已经被洗净——想来只要爹爹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可他虽然洗去了一重罪孽,终于可以束发振衣立于人前,却又背上了弑父的心结。
她仰头咬唇,道:“那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你的罪,都已经赎得干干净净了。是扶桑人又怎么样?我外婆是藏人,爹爹是北齐人,二姐夫是西洋人,义妹是琉球人……什么人都有呢,我娘说,这才叫天下大同。”
他摇摇头,怅然道:“你爹娘不同我提你的事情,定然……是不中意我。”
朱尾心中难过起来。他何其敏感,怎么会猜不出爹娘的用意?爹娘固然是为了自己好,无形之中,却是伤了他的心了。
双手环上他修长的脖颈,手心抚着他颈后肌肤,尽是怜惜。她轻喟:“我爹娘怎么会不中意你?这不就让我来见你了么?你倘是早些问,又何须等上七年之久?”
陌上春低低地别过眼去,语声苦涩至极。
“你曾说……你想要你的夫君陪你看尽天下美景……我一直记着。过去,我是知道我的腿会好。可如今……不能了……”
“我觉得……不知道你在哪里、怎么样了,也很好。起码心中能有一个念想。便是你嫁了别人,那人定是比我好,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想着,也很高兴……”
朱尾闻言大气,原本挂在他颈上的身子也坐直了起来,“你高兴吗?你高兴会吐血?折簪子?”
他弱了声气:“……我见到你,才知道……忍受不了。”
朱尾恨道:“所以呢?那你要怎样?”
他墨黑的眼珠子盯着她,紧抿了唇,不说话。
“说呀!你要怎样?”朱尾抱住他腰摇着,“不许不说话,也不许晕过去!”
他的眼神闪烁着,忽的落到了朱尾的鬓边。方才一番温存,她的头发又散了下来,那柔软青丝中的缕缕苍色,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陌上春怔住,黑白夹杂的发丝从他左手指尖滑落,似是挽留不住的华年。
朱尾静静地看着他,或许是四年沉睡不醒,也或许是珍奇灵药日日地养着,这七年,似乎完全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仍是离别时的模样,而她,却早已不复当年青春年少了。
朱尾轻轻笑着,“你嫌弃我么?”
他蹙眉望着她,语带斥意,“胡说!我怎么会嫌弃你!”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目中尽是自责。
朱尾扶着他的左手,将脸颊轻轻靠了上去,“那你……要怎么弥补我?”
陌上春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心底亦有一万个声音在叫嚣。
可那两个字岂可轻易出口?那是一生之诺,而他,终究是个手足俱残的废人了。他见过了她的父亲,何等出色之人?他怎么配得上她……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微颤,眸中痛楚而挣扎。
朱尾轻轻地咬他指尖,又咬上他尚带着苦涩药味的嘴角,小小声诱惑道:“七年前是你强要了我的,方才,你又亲了我,还……你想吃白食啊?”
陌上春被她咬得心慌意乱。她像一块巨大磁石,将他吸引过去,令他一切抵抗都显得那么虚弱无力。他摆着头,含糊道:“不……”
“不吃?那要怎样?”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心底的那道声音终于挣脱了出来:“娶你……”
“我没听见哦。”
他咬了咬牙,深深吸气,到底正视了朱尾一双湛亮的眸子,一字一字清楚而郑重地道:“我想娶你,做妻子。”
朱尾目中亮闪闪的,含着明亮笑意,“有别的男人比你好吗?”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嘴角颤了颤,痛苦不堪。憋着一口气,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最好的?”
他终于扛不住了,颓丧而又无力道:“深衣……别这样逼问我了。”
朱尾不理睬他,一只手探进被中,轻轻握住他短缺的右膝,紧盯着他的眼睛,执着问道:“你是不是最好的?”
他脸色顿时煞白,伸左手去拨她的手。
她自然不放,一探手又将他软弱无力的右手攥在了手中。
他低低嘶叫了一声,有哭泣的调子。朱尾却铁石心肠,不肯纵容了他。
“你忘了我曾同你说过什么了?”
她说,他哪里她都喜欢,以后不许他再轻贱自己。
“你是不是最好的?”
他双目微红,喉中像被塞满了东西,哽咽不下。他用力张阖着嘴唇,半晌才发出那个简单的音节——
“是……”
朱尾将浑身哆嗦着的他搂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嘴唇印在他凉沁沁的额角,柔了声音,道:“你还可以抱我,还可以下地走路,我们还可以做一切欢喜的事情,生好几个小虫虫——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么?”
“我朱尾要嫁的男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可爱、最好、最完美无缺的男人——你敢说我不对么?”
他的脸埋在她胸前,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朱尾抱着他的头,轻吻着他,笑道:“你忘了吗?我还同你签过生死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们两个在一起,一定是命中注定的。”
“我从今天起就赖在你这里不走啦。你会不会嫌我烦?”
他没有说话,却伸手,极用力地抱紧了她馨软的身体。
朱尾果真就在天姥山庄住了下来。女子未婚便与男子同寝同食,这在天朝本是极不符合礼制的事情,只是在朱尾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礼制这两个字。而陌上春亦是不曾学过什么礼教规矩,只觉得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什么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面对天姥山庄中好奇侧目的众人,他亦是坦然自若,吩咐下人给朱尾买了日常起居、衣袜鞋帽等物事进来。
两人暌违七年之久,自是形影不离,恨不能时时刻刻口齿相噙,黏在一起。只是陌上春仍是不许朱尾插手他的更衣沐浴。
朱尾自然知晓他是不愿意让她看到身上残处——他虽然承认了自己的好,却仍然为自己伤心。她明白这心结需要慢慢解开,便也不强迫他。
上一次害得他气郁吐血,引发了心肺旧伤,朱尾便始终小心翼翼的。亲密时不免情动生欲,她却怕陌上春承受不得,每每都强忍下来,不敢造次。她天天抽空去缠了徐灵胎,煮饭做菜制点心地献殷勤,令徐灵胎哭笑不得,只得承了她的人情,天天来给陌上春把脉,调整药方。
朱尾悄悄地问徐灵胎:“他……什么时候能好?”
徐灵胎是过来人。虽然早知道朱尾-行事不似中土的女儿家那般含蓄,但还是不大能习惯这般直接的问法。“咳咳”了两声,老脸发红,“自然是早就好了,你爹才会放他见你……我给他开的药,固本正元,养个十来天,一定行了。”
朱尾从背后摸出一大包酱烧猪蹄塞给徐灵胎,欢天喜地地跳走了。
然而有一天腻歪到日上三竿,爬起来洗漱完毕,却发现院子中杵了一个人。一身梅花暗绣白缎子的男装打扮,宜男宜女,风流世无双,可不是刘戏蟾是谁?
她抱臂在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拄着双拐的陌上春,“哟,脱胎换骨了啊!温柔乡里这么多天,是不是该上工了?”
朱尾上前一步撅嘴道:“他身子还没大好哪,你怎么能这样逼他嘛。”
刘戏蟾凤眸微眯,刻薄道:“噫——不上工,我内库难道白养着这么个大活人?”
朱尾微恼,气道:“既如此,那我就带他回海库了!你不养我养!”
刘戏蟾笑得前仰后合:“还没成亲呢,就老母鸡护崽子似的。”
朱尾脸上飞红,陌上春却握了她手,道:“我不会离开内库。”又向刘戏蟾道:“今儿下午就让他们把东西拿过来罢。”
朱尾讶然不已,猛然间想起老酒鬼来。
事到如今,她怎会还猜不出老酒鬼就是刘戏蟾的父亲,内库的老勘主来。
老酒鬼当时提到自己的孩子,说“她”,只是她直觉地以为是“他”,便一直以为他的孩子,是个男人。
潘知寿说陌上春是老勘主十几年前就物色好了的人,八-九年前便开始代老勘主主事,这和老酒鬼救他、在一刹海中相处的时间恰好吻合。
她画船图时便见识过了陌上春勘数的本事——他根本都不用算盘,心术在胸,一目了然。
而他又深谙船务,会为内库注入巨资,买下船厂。
他那时说他尚不是内库的人,正是因为他尚未正名。
“傅生”,复生,他早在很多年以前,便想要抛下过去,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光明之中了。
只是他的计划,被她的突然闯入,打乱了而已。
其实他也不曾瞒过她。
当时去住太平驿,驿吏唤他一声“傅公子”,她粗枝大叶,并未放在心上。
可最后,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老酒鬼。
老酒鬼是为了救她而死。
老酒鬼于他有恩,他于老酒鬼有愧。如今他还能同刘戏蟾并肩而立,居住在天姥山庄,刘戏蟾又是何等心胸之人。
朱尾心中深深疚意,垂下头来,道:“我……”
刘戏蟾却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打断她道:“我爹走的时候,笑意安详,自然是临终时得了大圆满。所以——你何必在意?我爹年轻时,也曾害过你的爹娘。他父亲的亲弟,亦是被我爹所杀①。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早已经说不清楚了,又何必延续到我们这一辈的身上?”
她邪邪地笑了笑,又对陌上春道:“只要你叫我一声嫂子,再叫我一声小舅娘,咱们就将所有过往的事儿彻底一笔勾销,也算是给你你家小娘子报了我三番两次做媒人的恩情,如何?”
陌上春脸上一阵白一阵绿的,终于是别过头去,望着高入云巅的天姥山,飞快道:
“嫂子!小舅娘!”
①《四夷译字传奇》中,刘徽曾利用左钧直对他的感情,其手下也曾刺杀左钧直。
刘徽设计复北齐之国,却反而险些害死北齐皇室遗嗣括羽,括羽为报五万军中兄弟之仇,亲手灭了自己的故国。所以说刘徽曾害过朱尾的爹娘。
此外,在最后一部分,有凤还楼杀手被雇佣陷害括羽,为刘徽所杀。那个杀手是倚天的弟弟,所以倚天亦仇恨刘徽。刘徽与陌上春的相识,并非简单而意外的相救,而是另有隐情。这个后面的番外还会讲到。可能线索有些零碎,这里提及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LRQ和心不在焉的手榴弹!谢谢tina、猪妖小姐(又捉到一枚作者君!)、dundun的地雷!还有在文下不懈催文补分的墙墙、玫瑰灰灰、捂脸君、11、朝霞映秋叶、婧、打油君(诺流英?)、尺素、蕾、sunflower、小丁、啦啦、奈何……还有章章留言打分的阿紫、麦子、个个……等等等等,你们都太好太好太好了……我觉得特别愧疚,总觉得写得不够好又太慢……TOT……我还在继续努力中,推进主线君,没有什么虐了但还会慢慢解疑。有妹子们要甜文的,可能正文我就不放太多进去了,我怕写得不好影响全文的结构和风格。所以我在想要不最后放一章作者有话说好了,这样想看的可以看,也不影响全文。之前有答应墙墙说有长评就写一个命题作文的番外的,我估计你们会要小包子吧……这个也就放在那个作者有话说好了,因为正文是不会写小包子的@@。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谢谢大家!这是做酱爆猪蹄的尾巴。这是洗白白的春春(谢谢玫瑰提供图!)。正如忘幽妹子很早以前就总结的,这文其实就是一个杀手身残志坚自强不息洗白自己巧遇神仙眷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