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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酒蜜桃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0:53

005 回府

苏老爷和婉媚分乘两顶软轿,从京城西顺门出来,再走了十来里,便回到了西郊苏园。穿过铜皮包角的朱漆大门,进了最靠近大门的一处高大院落,方才落轿。

这里便是苏老爷所住的仰贤堂,也是他日常处事及见客之所,建造得庄重敞亮。堂首的匾牌“仰贤堂”三字,以及槛联“和气春风贤者坐,静山流水玉人怀”十四字,俱是黑底金字,极有气派。

父女两人进了正厅,苏老爷在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上落座。他背后便是中堂,张挂了一幅淡墨轻岚的《秋壑松风图》,配两联端端正正的颜楷,上联“礼之用,和为贵”,下联“德不孤,必有邻”。

苏老爷又命婉媚在下首的围椅上坐下,婉媚赶忙应了。

早有两个眉眼端庄、身穿粉紫短打的大丫鬟奉了两盏清茶过来,分别端给父女二人。

婉媚看得清楚,这二人乃是专在仰贤堂服侍的两个一等丫鬟,名唤琼瑛、琦瑶,一向性格和顺,极少惹事生非。

茶水犹烫,婉媚揭开青瓷杯盖,略闻了闻今春龙井的清香。

不多时,管家李得福和二夫人潘氏已是先后赶了进来。

李德福年约四十五六,身穿赭红福字纹圆领缎袍,头插红漆木簪,看着很是体面。在婉媚的印象中,他无论何时都是神色谦恭,而且微弓着腰,好像从来就没有直起过。

而二夫人潘氏一走进正厅,便让人眼前一亮。她也才三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已有几分丰腴,但仍不失为一个弯眉俊眼的美妇。

今日她面上涂粉施朱,身穿桃红纱襦,系葱绿色凤尾丝裙,前后裙面精绣喜鹊登枝,罩无色洒金对襟禅衣,头梳挑心髻,左插绿蝉花钿,右插金蝴蝶步摇,蝶翼镶红蓝宝石,打扮得光艳照人。兼之眉眼堆笑,行走如风,更显得八面玲珑,精神爽利。

李德福向苏老爷、婉媚、潘氏分别见了礼,便躬身退到一边。

潘氏也向苏老爷见了礼,却又像是乍然见到婉媚似的,碎步赶到她身边,扬着细细的眉毛,且惊且喜道:“呀!这不是婉媚么!怎么你已经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正要差人外出寻找呢!”

婉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起身向她见礼,只是偏过头去,对着苏老爷,轻柔地唤了声“爹爹!”却恰好能让人听出她的委屈和不快。

苏老爷向她微微颔首,转过头来,重重敲起了案几,对潘氏沉声发难,“夫人,你道婉媚先前为何失踪?还不是拜你那个侄儿潘世昌所赐!他在白云山截住婉媚,欲行不轨,婉媚宁死不从,他于是恶向胆边生,将她一脚踹下了悬崖!”

听得苏老爷这一声指控,潘氏立时惊得花容失色,迭声叫屈,“唉呀,老爷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家兄长只得世昌这一个孩儿,从小悉心教导,人人都赞他知礼守法,进退得宜!婉媚这样说他,该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婉媚知道这位继母素来巧舌如簧,颠倒是非,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去了尚玉斋,与父亲当面说清事由,并又坚持与父亲一起回到苏园,真不知道她会如何编排自己!

婉媚红了眼圈,盈盈欲泣,忍气撩起自己染血的左袖,虽然愤怒却并不失仪,“我明明深陷绝境,险些丧命,还能有什么误会!”

潘氏立即靠近过来,捧起婉媚受伤的手臂,一脸关切道:“唉呀婉媚,你这几个时辰究竟是去哪里了?为何山楂他们到处找不见你!——怎么你受伤了么?严重么?可好些了?”

哼,装得还真像!婉媚心里翻了个白眼,摔开潘氏的手,冷冷地一声不吭。

苏老爷也寒着脸“哼”了一声,怒气冲冲道:“遇上这等祸事,能捡回一命已是万幸!德福,你传我命令,把今日陪大小姐上山的所有人,通通叫过来问话!”

李得福跟了苏老爷二十几年,一向为人精干,这个管家也不是白当的。他当即躬身领命,紧赶慢赶地去了。

只因事件未明,又涉及女儿闺誉,苏老爷便使了一个眼色,命潘氏身边的两个一等丫鬟琥珀、琉璃,还有自己身边的琼瑛、琦瑶通通退了出去,堂中并未留人伺候。

潘氏眉眼乖觉,见苏老爷气得不轻,赶忙端起茶盏给他压惊。

苏老爷没好气地接过了茶盏。潘氏偷偷瞟了苏婉媚一眼,便又向苏老爷讨好笑道:“老爷,今日这事我虽然云里雾里,但既然提到了我世昌侄儿,我不免多说几句!”

她小心地看了看苏老爷的神色,便又继续说道:“按说婉媚的终身大事,我本来就不好掺和,也免得落人闲话。偏生这孩子没了亲娘,婚事上又是一波三折,一转眼就耽误到了如今。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才想将婉媚说给我世昌侄儿。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也有几分本事,与婉媚八字又极相合……眼下并无旁人,我们一家人不说外道话,依我看哪,婉媚若是能放下冉家的事,真心接纳我世昌侄儿,没准儿还真能成就一桩美满姻缘呢!呵呵!”

她这番话说得曲曲绕绕,苏老爷和婉媚自是能够听懂。

那意思竟是在说,婉媚仍是心心念念想着她大表哥冉彦卿,这才故意推脱继母好心安排的婚事,还有心捏造了被逼坠崖一事,目的就是为了中伤人家潘世昌!

苏老爷抬眼看了看婉媚,叹了口气,沉默不语。婉媚的性子,他这个做爹的哪能不清楚?

自从十五岁那年,她被冉家退掉了自小订下的亲事,她就大失常态,一直缩在紫竹轩中,整整两年没有出来见人!府里的任何人都苦劝不听!

等她过了十七,婉嫣和婉娇也都到了婚嫁的年龄。继室潘氏已是心急火燎,就怕大小姐老大不嫁,耽误了两个妹妹的行情,于是终日在他耳边唠叨,让他赶紧想办法把婉媚给嫁了。

可他曾经答应过原配夫人徐氏,有生之年,一定要保证这个女儿过得幸福!所以就算不能跟冉家结亲,他也一定要相中一户更好、更合适的人家,才能把婉媚嫁过去!

他亲自劝了婉媚几回,甚至还当场发过几次脾气,婉媚哭了几场,终于还是同意另觅婚事。

他自是心中宽慰,接连物色了好几户人家,可惜不是他嫌弃对方“家底不厚”,“家宅不宁”,便是对方嫌弃他家婉媚“齐大非偶”,“身患隐疾”!

“齐大非偶”的说法倒也罢了。想他辛苦打拼二十余年,如今的苏家虽然不敢号称京城首富,但凭他一介皇商的身份,还有尚玉斋和怀仁堂的产业,哼哼,普通人家还真是高攀不上!

但是,“身患隐疾”的说法却又是何道理?是说婉媚为情所伤,整整两年闭门不出么?那倒也是!婉媚这般重情的人儿,即便不是得了失心疯,恐怕也很难看上别人,安心另嫁……

所以自那以后,他倒也心高气傲起来了。不成便不成吧!他苏永贺的女儿,难道还要受这些人的闲气?

再说了,一百人中,即便九十九人都瞎了狗眼看不上婉媚,总还能等到一个半个有心人,能跟这孩子结缘吧!

可惜,最先等到的却是那个什么潘世昌!

这厮是潘家大舅子的独子,从小被父母捧在手里娇惯,小时候家境普通,长得也很平常,不过是性情蛮横而已,成年以后,眉眼更是难看起来,且又沾染了不少纨绔习气,变得品性风流,惯于眠花宿柳……

所以当潘氏领着这厮来向婉媚求亲时,他一开始自是坚决不肯的!一是担心其品行不正,怕贻误婉媚的终身幸福,二是疑心其动机不纯,难保不是冲着苏家的丰厚嫁资来的。

可是日复一日,他也禁不住潘氏在耳旁一再鼓吹。

潘氏逮着机会就说,世昌这孩儿已经浪子回头,痛改前非,不仅跟从前的莺莺燕燕、狐朋狗友一概断了往来,而且还跟长辈们学起了经商理财。

隔两日她又说道,世昌这孩儿自从无意中见了婉媚一面,竟至茶饭不思,相思成灾,不管她风评如何,一颗心都只挂在她一人身上,还精心挑选了一些可心的礼物,隔三差五地送到紫竹轩去……

他听得多了,虽然明知道潘氏姑侄手段拙劣,却到底不像从前那般排斥。

他甚至想过,等再过些时日,若那潘世昌果真有所悔改,他苏永贺就算多花几分心思,多费几个银子,把潘家捧得风头无两,让婉媚风光大嫁,又有何妨!

只是想不到,婉媚这孩子性情执拗,对潘氏姑侄从来不假辞色。饶是潘氏说得天花乱坠,她仍是将潘世昌送来的礼品通通扔到紫竹轩外,一件也没有收过!

如今看来,婉媚这孩子不仅心气高,而且看人的眼光也真是个准的!潘氏姑侄想要面上一套,底下一套,耍阴招糊弄于她,哼哼,还真是打错算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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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对质

此时此刻,苏婉媚一听继母仍在给潘世昌帮腔,果然已是按捺不住。

她面色一寒,眉头一拧,快声道:“二娘此言差矣!我虽是命运不济,婚事迟迟未定,却也不敢劳烦你老人家费心!二娘你本就生得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你既是那么看好你家侄儿,何不从婉嫣和婉娇中随便选一个,嫁过去给他好了!”

她从前清高傲气,很少这般伶牙俐齿。此番声音不大,但也足够羞辱人了。

潘氏被她驳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了几呆,这才扭身扑到苏老爷身边,掩面哭道:“老爷!你快看看哪!我明明一番好意,婉媚她为何全不领情!”

苏老爷却还在想着,潘世昌对婉媚做出的恶事,潘氏这个做姑妈的到底知不知情?

他心中一阵烦躁,将手中的青瓷茶碗往黄花梨案几上重重一顿,喝道:“好了!孩子才刚受了磨难,差一点连命都没了,心里正老大不快呢!你倒是好,不想着好好安慰她,或是查明真相,给她个交代,反倒在此搬弄是非,哪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样子!”

潘氏作势抽答了两下,拿手帕掩了掩双目,悻悻地瞟了婉媚一眼,这才讪讪地退至一旁。

她真是没想到,两个女儿才刚长大,自己的杀手锏“梨花带雨”便不灵了,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想当年她得势的时候,老爷可是被她牢牢把在手心里的!不仅大夫人徐氏让她三分,就连比她年轻好几岁的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也都一一败退,一个也没能留在府里!

可是如今倒好,六姨娘柳依依才刚进门,老爷待她便已冷了心肠,不仅将她迁去了养心斋,再未踏足半步,而且今日还当着婉媚之面,给了她这个没脸!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去!

也罢,暂且忍耐几日!她有的是办法让姓柳的那个贱人也生不出儿子!等她再将婉媚和世昌撮成一对,给婉嫣和婉娇各找一户如意人家,那时候,不仅老爷是她一个人的,就连整个苏家都是她的了!哈哈!

堂中三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片刻之后,管家李德福已是领了四个下人过来,一个是婉媚身边的二等丫鬟山楂,一个是管事徐德喜的儿子、府里的小厮徐兴庆,另外两个则是门房的轿夫。除了山楂之外,其余三人都是一身褐布短打,鼻青脸肿,垂头丧气。

山楂与婉媚年纪相仿,也已满了十七,长得面圆肤白,照府中二等丫鬟的妆扮,头梳银环双髻,身穿白布中衣、浅绿纱短打。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神情张皇忐忑,此时瞧见了大小姐婉媚,顿时眼前一亮,疾步赶上前去,哑着嗓子,惊喜唤道:“小姐!你可回来了!奴婢到处找不见你,吓得魂都没了!”

婉媚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看得山楂胆怯地低下了头。

苏老爷威严地环顾全场,“今日陪大小姐去白云山妙音庵上香的人,可是你们四个?”

四个下人均点头不已,喏喏称是。

苏老爷又道:“那好,我如今有话要问,你们一个个都要如实回答!如有不实,家法伺候!”

四个下人身躯一抖,仍是点头称是。

苏老爷肃声道:“山楂,你先将今日之事从实说来!”

山楂怯怯道:“回老爷的话!奴婢等人陪大小姐上山进香,辰时出发,约莫巳时中刻到得妙音庵外。大小姐命兴庆小哥和两位轿夫大哥在庵外等候,只带了奴婢一人进庵。奴婢陪大小姐去观音殿上香许愿,大小姐又求了三支灵签,便去后殿解签,只命奴婢原地等候。”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婉媚一眼,只见婉媚仍是容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山楂白了脸色,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道:“奴婢等了没多久,便有一个面生的小哥跑了进来,打听说苏家的大小姐是不是在这?奴婢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只说,有个叫兴庆的小哥和两个壮汉在庵外跟人起了冲突,托他进来给大小姐递个话儿……”

“奴婢见事情紧急,又见大小姐迟迟未出,心中一慌,便跟着那报信的小哥跑了出去……到得庵外,却并未见着兴庆小哥等人,奴婢于是四下寻找,却不防被人从后头打晕在地……后来还是兴庆小哥寻着,将奴婢唤醒了过来,那时奴婢才知道大小姐丢了……”

她说完了事情始末,也不等苏老爷和婉媚斥责,便已主动磕头告罪,“老爷,大小姐,奴婢该死!奴婢违背大小姐的吩咐,擅自离开,弄丢了大小姐,险些酿成大祸……奴婢现已知罪,求老爷和大小姐看在奴婢服侍多年的份上,法外开恩,饶过奴婢!”

苏老爷阴沉着脸,看向婉媚,“婉媚,这丫头所言之事,是否属实?”

婉媚摇摇头,紧紧盯着山楂,生气而失望地叹息道:“山楂,我素日待你不薄!但我今日无端受难,险些性命不保,你却为何无心无肺,言不尽实?我且问你,前来报信的那个小厮,是何长相?是何穿着?若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你岂会撇下我,这么容易跟了他走么!”

婉媚句句紧逼,山楂面色惨白,抖如筛糠,不肯答话,也不敢抬头看她。

苏老爷怒哼一声,高喝道:“罢了!如此恶奴,背主负义,留她何用!德福,你且将她拿下,听候发落!”

管家李德福应声而动,亲自动手,毫不客气地将山楂五花大绑,拖到一边。

山楂咬着嘴唇,无声哭泣,却没有脸面再为自己求情。

其他三个下人见了她这幅模样,也都有些发憷,垂着头不敢吭声。

倒是二夫人潘氏,看向婉媚的眼神,颇有些幸灾乐祸。

苏老爷又继续盘问小厮徐兴庆和那两个轿夫。

三人都是众口一词,都说他们原本安安分分在庵外等候,后来却来了一队人马,一共有五六个人,俱是些泼皮无赖的模样。那些人冲撞了他们的轿子,而且还仗势欺人,态度十分恶劣。他们气愤不过,便与之争吵了几句。

后来那些人便提议另找一处开阔地,单用拳头说话。他们被激不过,当真抛下轿子,去了别处跟那些人斗殴。双方争斗多时,互有伤损。

最后还是对方其中一人率先喊停,张狂得意道:“行了!潘相公的事儿也办得差不多了,哥几个撤了吧!”那些人于是嗷嗷叫唤,一哄而散,只留下他们三个,捂着伤口莫名其妙。

此后他们回到庵门口,等了多时却仍不见大小姐和山楂出来。他们觉得不对劲,便在庵外分头寻找,恰在一个僻静处找着了昏迷在地的山楂,至于大小姐,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了。他们心中惊怕,这才带着山楂,沿路打听,赶回苏园,报给二夫人知道……

苏老爷缓缓摸起了唇上的胡须。结合四人供词和婉媚所说之话,可知今日之事确是有人暗中设计,目的就是要引开所有的下人,让婉媚落单,再行下手。

而主使之人分明就是那个什么“潘相公”,也极有可能就是潘氏的侄儿潘世昌!

苏老爷略一沉吟,吩咐管家,“德福,你去找一个画师,让兴庆和两个轿夫好好回忆回忆,将那些泼皮的样貌画下来,再将画像交去京郊左营,请官差出面,为百姓稽凶除恶!”

李德福躬身领命,立时将兴庆等人带下去了。

一时堂中又只剩了苏老爷、潘氏、婉媚、山楂四人。苏老爷面色沉郁,山楂簌簌发抖,婉媚不动声色,潘氏则有些慌乱不安。

苏老爷踱到山楂身边,负手沉声道:“山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便如婉媚所说,你且将那报信之人的衣着相貌细细说来,若能提供线索,我便饶了你擅离职守之罪!”

山楂偷眼看了看婉媚,又看了潘氏一眼,眸色立时转黯。她垂下头,支支吾吾道:“回,回禀老爷!奴婢当时心中急慌,并,并未看清报信者的衣着相貌……”

苏老爷和婉媚俱是脸色一沉,站在最远处的潘氏则是昂起了下巴,微露得色。

婉媚冷声道:“山楂,你若是记不清楚了,我倒可以提醒你一句,那报信之人分明就是潘世昌身边的小厮!潘府的人你见过不止一次,如何记不得他们的服色!——你今日之事,别的我都不予计较,只要你开口说句实话!你也无需顾忌,天塌下来,还有爹爹和我顶着!”

山楂身躯轻颤,眸色闪烁,“大小姐怕是误会了,那人确实面生得很……奴婢虽然没太看清,但却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潘府的小厮……”

潘氏撇嘴笑道:“是了,我就说了,婉媚就算看不上我世昌侄儿,也莫要中伤他才好!”

婉媚气得脸色微红,愤愤地看了潘氏一眼,痛心地指着山楂,“傻丫头,你好糊涂!事实俱在,你怎地还要矢口狡辩!莫不是被人拿了什么把柄,或是受了人家什么好处!”

山楂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摇头,眼色十分心虚。

潘氏听到这句,早已是脸色微变,急忙赶将过来,扯着苏老爷的袖子,作势委屈道:“唉呀老爷!你看婉媚这是什么意思?山楂是她贴身丫鬟,她分明是有意教唆,主仆一心,一唱一和,好诬赖我世昌侄儿嘛!”

007 反击

苏老爷铁青着脸,甩开袖子,走回座中坐下,拍案如山响:“大胆山楂!你既是执意隐瞒,那就休怪老爷我铁面无情!来人哪,将这恶奴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看她有何话说!”

山楂身躯剧颤,涕泗滂沱,连连磕头求饶,“老爷,老爷饶命啊!奴婢真的没有隐瞒……”又向婉媚求助,“小姐,小姐!看在奴婢跟了你十几年的份上,求你说句话,救救奴婢吧!”

婉媚喉头微动,但想起自己的遭遇和母亲的牺牲,却只是红了眼圈,默默侧转身去,不再看她。

山楂又巴巴地向潘氏求恳,“夫人,夫人!你相信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也没有见过!求你高抬贵手,发发慈悲,放过奴婢吧!”

奇怪了,她为何要让潘氏放过自己?婉媚疑惑地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山楂。

潘氏面上恼恨之色一闪而过,换作了一片为难,“老爷,你看这……事情还未查明,如此重罚,怕是不大合适吧?”

苏老爷冷哼一声,高声道:“下人眼里都没了主子,不让她们吃点苦头,哪里还立得起规矩!”

潘氏于是讷讷地不好接话。

山楂终于死心,面上一片惨白之色,抽噎着泪流不止。

苏老爷于是叫了管事妈妈张德禄家的进来,让她把山楂带下去责罚。

张妈妈四十往上的年纪,肤色偏黑,身材粗壮,穿着蓝布袄子、黑布裤子,脑后用银簪绾着个寻常式样的妇人髻,头发整理得油光水滑,脸上虽然恭敬地笑着,却还是显出几分凶相。

她是苏园女仆中出了名的大力气、快手脚,当下一把攫住山楂的胳膊,将她一路拽出去了。

山楂手臂吃痛,圆脸苦苦挤成一团,强忍着疼痛而不敢吭声。

婉媚见了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露出一丝怜意。她与山楂目光相撞,山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而她却是心事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张妈妈回报说,山楂架不住重责,才打了十来板,便已经晕过去了。

苏老爷吩咐张妈妈将她好生救醒,暂且关入柴房。他连审数人,已是面有倦容,于是长叹一声,对潘氏不耐道:“行了夫人,闹了这半日,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就先回养心斋吧!”

他已经感觉出来了,潘氏明显就是在回护侄儿潘世昌,怕是摆脱不了合谋的嫌疑。

像任何在上位者一样,他十分反感有人侵犯自己的地盘,在他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是以心中不快,对潘氏毫不客气。

他转头又劝女儿,“婉媚,你受了这场罪,也赶紧下去歇息吧!临睡前记得再服一剂汤药!你放心好了,爹爹答应你,今日之事,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总之,谁敢动我苏永贺的女儿,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婉媚躬身谢过,楚楚可怜,“多谢爹爹为女儿做主!但女儿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爹爹说,还请二娘先行回避。”

潘氏眉头轻皱,本想赖着不走,苏老爷瞪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婉媚微微蹙眉,“爹爹,今日之事,虽然山楂不肯为我指证,但凶手确实是潘世昌那厮无疑,爹爹以为如何?”

苏老爷点头叹息,“是了,只是山楂那丫头不知何故,竟是铁了心不肯指认,导致现今证据不足!不然的话,爹爹一定亲手抓了那厮,扭送见官!”

婉媚眉头轻皱,面色沉吟,“山楂这丫头跟了我十年,一向胆小老实。她对兴庆有情,被人拿住了这个弱点,这才会乱了分寸,丢下我,跑去庵外寻找。但她说没见过潘世昌和他的小厮,言行之中又似大有苦衷,怕是有些大不寻常。”

苏老爷颔首,“是了,我也看出来了,所以还是要想个办法让她开口才好!”

婉媚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几番晓以利害,她都矢口不言,如今挨了板子,醒来后也未必肯招!我不想将她逼上绝路,所以还请爹爹另觅良策!”

苏老爷闻言一惊,“婉媚,你的意思是……?”

“爹爹,我怀疑潘世昌那厮在我坠崖以后,害怕担上人命干系,必是第一时间赶回城里,背地里做了若干安排,以图洗脱自己的罪名。山楂大概也是受到了他的某种胁迫,这才会不顾主仆之义,替他们这一伙人百般遮掩。”

苏老爷捻须沉思,眸光微动。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随了她的亲娘,表面柔弱,实则头脑清晰,行事有条有理。

可惜她婚事不遂,在闺中沉寂了两三年,好在如今死里逃生,竟又打起了精神!呵呵,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苏老爷老怀宽慰,微笑道:“呵呵,婉媚啊,我看你说得有理!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

婉媚抿唇轻笑,微嗔道:“爹爹你折煞我了!凡事自有爹爹定夺,我不过跟着学学罢了!”

苏老爷想不到她这般乖巧谦逊,满意得连连点头:“好,好,乖女儿,爹爹我确实想到了几条计策,不妨说与你听听,也好商榷商榷!”

“接下来的事,我打算三管齐下。其一,你既是一心想讨回公道,又说无需顾忌,我便亲自写一张状纸,将潘世昌那厮告到京郊左营,请官差缉拿归案,开堂审理!其二,我会让李德福仔细核对近日进出各院的人员登记,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等来过。其三,潘府那边,我也要派几个得力人手,成天去盯着!潘世昌那厮不是还有同谋么?我料他们做贼心虚,早晚要露出马脚来!”

婉媚喜道:“爹爹运筹帷幄,此计甚妙!我这边也想派石榴丫头,再去跟山楂接触接触,她们姐妹情深,兴许能问出什么线索。”

苏老爷欣然拊掌,“好!就依你所说!”

婉媚微微一笑,趁着苏老爷正在兴头上,却又面色微沉,继续进言道:“对了,女儿还有一事,也要请爹爹明鉴!”

她见苏老爷略感愕然,便又施礼恭敬道:“爹爹,请恕女儿僭越!但我们家立府到了今天,所用的管事们、妈妈们大都跟了多年,难免有些居功自傲,倚老卖老。而且好些小厮们、丫头们也都年纪大了,私心里多了很多想法。”

苏老爷点点头,“不错,眼下的这个山楂丫头,便是一例!”

婉媚忧心道:“是了,我既然首当其冲,难保其他人不会深受其害……”

苏老爷心头巨震,他实是没想到这个女儿平时默不作声,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关键时刻竟能有如此见识,竟然跟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因想着,府中人事芜杂,良莠不齐,六姨娘柳依依如今也才刚刚进府,恐怕还不知道个中深浅,为了后宅安宁,他只有下定决心,将府中风气好好整肃一番!对那些包藏祸心、阳奉阴违之人,不管资历多老,一概不必容情,尽早赶出了府去!

只是事关重大,牵扯甚多,事先还得安排妥当,不可急于一时。

婉媚见父亲脸色微动,知道自己谏言成功,但毕竟言之重大,父亲难免还有些犹疑。

她当下眼珠一转,又再笑道:“对了爹爹,我今日苏醒之前,不是梦见娘亲了么?她亲口说道,经过了这些年月,她早已经不怨你了!她只恨自己当年福泽不长,不然的话,她一定会帮你打理好内院,保得苏家子息旺盛,家道昌隆!”

苏老爷眼睛一亮,颤声道:“婉媚,你说什么?你娘,你娘她当真原谅我了?这十年来,她,她在那边过得还好么?”

婉媚湿了眼圈,却还是甜甜而笑,“爹爹放心,娘亲她很好,还像十年前那般美丽!”

苏老爷这才叹息一声,噙着眼泪,怔忪良久,似是想起了年轻时的那些岁月。

他如今偌大的家业,说起来还是承继了岳父徐老爷子的家底。后来又凭借他和发妻琢玉二人之力,辛苦十年,一点一点发展壮大……可惜斯人已矣,他们没能共享富贵,只留下了婉媚这一点骨血。

想到此中,他不禁泫然一笑,拉着婉媚柔声道:“婉媚,好孩子,都是爹爹不好,辜负了你娘当年的嘱托,连你的亲事都没能保住。你听爹爹一句,将那劳什子冉彦卿、潘世昌都给忘了!爹爹向你保证,一定给你寻一个如意郎君,许你一世风光幸福!”

婉媚心头一热,含泪而笑,“爹爹这般疼我、护我,我晚嫁几年,反而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从前性子执拗,面上不说,心里却是极关心爹爹的!不瞒爹爹说,我赶在十八岁生辰之前,特地去妙音庵上香许愿,一是求自己姻缘美满,二是求爹爹长命百岁,三是求六娘早生贵子,也好为我们苏家开枝散叶!”

一席话说得苏老爷眉开眼笑,“好!好!我家婉媚真会为爹爹着想!好孩子,你放心,你说的几桩事,爹爹我都记在心上了,也都会一一安排下去。你今日累了一天,这就回紫竹轩休息去吧!后日便是你十八岁生辰,你可要养足精神,过得高兴一点!若是想要什么礼物,尽管来跟我说!”

婉媚微笑点头,暗暗吁了口气。今日这般周旋,虽然没能打着潘氏一族的要害,但能与父亲摒弃前嫌,彼此修好,也是不小的收获了!

她当下又对父亲行了个大礼,这才恭谨地告辞而出。

008 家园

苏婉媚一出仰贤堂,只见阶前的青石甬道旁立着两个二八年华的双髻少女,一个一身粉绿,一个一身粉红,正是紫竹轩的丫鬟石榴和鹃儿。

两个丫鬟都面色焦灼,急得团团乱转,也不知在堂外等候了多久。

按照苏府的规矩,每位小姐到了四五岁上,便可别院单住,配管事妈妈一人、二等丫鬟二人、三等丫鬟二人、厨娘一人。年岁稍大些,也可将管事妈妈撤下,换成行事妥帖的一等丫鬟,保不定将来便做了陪嫁丫鬟。

婉媚的紫竹轩里,至今却没有一等丫鬟,因为她舍不得身边的徐妈妈。

徐妈妈唤作徐德喜家的,是从前跟随她母亲徐琢玉陪嫁过来的,为人最是温柔敦厚,体贴入微。琢玉常年卧病,婉媚小时候几乎是徐妈妈一手带大的。

也还有两个二等丫鬟,便是面前的石榴和先前犯事受罚的山楂,都是琢玉当年亲自挑选并调教过的,跟了婉媚十来年了。

至于鹃儿、燕儿这两个三等丫鬟,却是后来才跟过来的。当时那一批十几个丫鬟,是珍珠姨娘和珊瑚姨娘出事以后,苏老爷力主撤换的,却被潘氏和婉嫣、婉娇母女三人挑剩了几个,才送到紫竹轩里来,婉媚很勉强才选出了鹃儿、燕儿两个。

那时大表哥冉彦卿还没有跟她退亲,她怕新来的这两个丫鬟不堪任用,丢了娘家的脸面,也都好生调教过一番,渐渐可心起来。

只是这两三年来,因为她自怨自艾、不思进取,紫竹轩的下人们没少为她费心,但还是被潘氏那边的人打压着,在府里抬不起头来……

石榴和鹃儿等了多时,此时见婉媚终于露面,俱是两眼放光,一左一右地围到阶前,欢喜唤道:“小姐,你可出来了!”“小姐,你没事吧?”

婉媚笑得有些感动,“石榴、鹃儿,你们怎么来了?”

这两个丫头其实都没有她大,特别是鹃儿,不过十五岁上下,身量未足,粉圆面盘,穿着浅粉短打,更显得稚气。

石榴和山楂同龄,也是十七岁了。她长得鹅蛋脸型,柳眉杏眼,见过的人都说她与大小姐婉媚倒有三分相似。她也穿着二等丫鬟的白罗中衣、浅绿短打,只在双髻上缠绕缀珠线浅绿缎带,倒比簪钗更为别致。

两个丫鬟见婉媚笑容如常,言语轻快,总算是松了口气。

石榴为人较为爽快,已是亲昵笑道:“小姐,你跟老爷说了这会子话,可把奴婢们急坏了!奴婢们只听说你到了仰贤堂,身上还带着伤,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又一直见不到你的面儿,这眼儿都要望穿了!”

婉媚很喜欢听她说话,就像玉石相击一般清脆。她顿时心情大好,轻笑道:“傻丫头,慌什么,我这不好好的么?”

石榴巧笑着,调皮地嘟起了嘴。

鹃儿却看见了婉媚左臂上缠着的黑色面巾,她眉间有些担忧,温柔笑道:“小姐,你的伤可是在这左臂上么?听说已经请老大夫看过了,可还痛么?”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甚是绵软。

石榴也反应过来,慌忙道:“是了是了,小姐现下身子还虚着,奴婢这就唤了轿子过来,送小姐回紫竹轩去!”

婉媚失笑地叫住她,“不必了,不过大半里路,我哪里就这般娇弱了?”

两个丫鬟一听这话,彼此对望一眼,都有些忧形于色。

但她们素来强不过婉媚,只得一左一右地搀着她,沿着园中的青石小路,一路分花拂柳,缓缓地朝园子西边的紫竹轩走去。

时值初夏,黄昏将至,啼莺婉转,倦鸟归巢。天边橙红一片,园中杨花漫空,茉莉飘香,正是人间最美的时节。

苏园是京郊宅园中的翘楚,本是端王府的一处别院。坐北朝南,背山临水,占地十三四亩,园中遍植奇花异草、长杨垂柳,景色秀丽,其间亭台楼阁,建筑精雅。

此园后来不知何故出让,被苏老爷重金买下,专门给发妻徐琢玉养病之用。可惜琢玉没住两年便过世了,但是苏老爷爱屋及乌,对此园有了感情,一直没再迁回京城。

此园最奇之处乃是一条小小清溪,美其名曰“若耶”,乃是从附近的河中引出,从东到西穿园而过,溪中乱石浅卧,清水泠泠,给这园子平添了几许秀色。

沿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若耶溪,建造了风格各异的数座院宇,正好供府中女眷居住。而苏老爷所住的仰贤堂却靠近园门口,不在此列。

这些大大小小的沿溪屋舍,计有大夫人徐氏的故居思玉阁、二夫人潘氏如今所住的养心斋、六姨娘柳氏所住的绛云楼、大小姐婉媚所住的紫竹轩、二小姐婉嫣所住的墨兰居、三小姐婉娇所住的彩虹台。也还有其它一些宅院,但不是暂时闲空,便已经辟为客房。

其中位置最偏的,当属婉媚所住的紫竹轩,离思玉阁最近,却离仰贤堂最远。屋如其人,她在苏府中的处境,由此可见一斑……

主仆三人缓步而行,婉媚无端叹了口气,“对了石榴,我回来之前,府里都有些什么情况?”

“回小姐的话,今日徐妈妈领着奴婢几个,一直在院子里呆着,一开始也并未留心别的情况……只是午后时分,山楂满头大汗地回来,脸色惨青惨青的,话也说不周全,只说是不小心弄丢了小姐,还没有一点儿下落。徐妈妈当时就哭了,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再后来,二夫人那边派了琉璃姐姐过来,把山楂叫过去问话,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石榴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丫头,这番回答却也有些斟酌。

她与山楂同事多年,素来交好,但方才在仰贤堂门口,她却亲眼见到山楂被张妈妈恶狠狠地拽了出来,说是要受重罚。而她又不知道大小姐是何态度,只能尽量回答得轻描淡写。

“哦?徐妈妈哭了么?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婉媚关心而乱,语气却波澜不惊。

“徐妈妈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几番打发奴婢去门房问消息……后来奴婢亲眼见到兴旺小哥和兴顺小哥,还有老爷和小姐的轿子,知道小姐平安回来了,跑回去告诉了徐妈妈,她才没再哭了。”这回却是鹃儿软软回话。

“是啊,她原本要亲自过来接小姐的,奴婢们见她腿脚不便,一齐劝住了,她才和燕儿一起在院里等着。”石榴也补充一句。

婉媚心中一酸,默默地没再说话。

鹃儿虽然年幼瘦弱,但其实心思很快,也很有些主见。她瞅了瞅婉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小姐,奴婢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婉媚微笑,“你是想问山楂之事么?”

鹃儿点点头,微窘道:“是,小姐!奴婢也知道这话本不该问,但看如今这情状,小姐的心里定是极不好过的,不知道山楂姐姐她……”

婉媚凄然一叹,低声沉痛道:“鹃儿,山楂之事目前还没有结论,但她犯的不是小错,老爷还要继续审理,她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的……”

说话间,她们已是到了紫竹轩院外。婉媚停在院门口,望着黄杨门匾上的“紫竹轩”三字行楷,只觉得一日之间,恍如隔世。

八岁以前,她其实一直赖在司玉阁里,跟母亲同住。母亲去世以后,她刻意疏远父亲,自己选了这座紫竹轩来住,一住便已十年。

这里乃是一处清幽精巧的三进院落,屋舍不多,疏落有致,紫竹掩映,暗香浮动。

进了第一进院门,便是一处宽敞的天井,中间铺了一条卵石甬道,两旁种了四季花木,如今盛放的正是粉色的垂丝海棠和紫色的小叶丁香。天井左右两侧,一侧是两间厢房,鹃儿、莺儿合住一间,厨娘单住一间,另一侧则辟作了伙房。

穿过这一进天井,便来到第二进屋宇前厅。这里是议事见客之所,两侧则是书房和绣房。婉媚白日里多是在这几处活动。

再穿过一方天井,便是第三进屋宇后堂,也是婉媚日常起居之所,有卧房、暖阁、花厅、净室等处。徐妈妈和山楂、石榴三人便住在后堂左侧的厢房之中,也好就近服侍婉媚。右侧的厢房目前空着,但却连通一条抄手游廊,一直可以走到溪边……

婉媚才刚走进前院,徐妈妈已是听闻其声,一跛一跛地从前厅赶了出来。

她是个身形瘦小、神情拘谨的妇人,也穿着蓝袄黑裤。她也才四十余岁年纪,两鬓却有些微霜,腿脚因患风湿,早已不大灵便,是以今日并未陪婉媚出门。

但她从前是在徐琢玉身边办事的,也算是见多识广,遇事向来从容冷静。婉媚单住以来,紫竹轩诸多紧要之事均是由她亲自操办。

这半日以来,在没有得到婉媚平安的消息之前,她早已偷偷哭过几场,到了此时,眼泡也还是红红肿肿的。

婉媚心中一疼,一把抱住她,含泪唤道:“妈妈,都是我不好,连累你担惊受怕了!”

徐妈妈抹泪笑道:“好小姐,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抬手之间,却是无意中触碰了婉媚左臂上的伤口,疼得婉媚呲牙咧嘴的。

众人慌得不行,急忙将婉媚扶进后堂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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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暗涌

其时已到了掌灯时分,丫鬟燕儿已将屋檐下的红纱灯笼点亮挂上,各处青瓷烛台、铸铜烛台上的红烛也已一一点亮,照得室内恍如白昼。

紫竹轩的下人们围着婉媚不住唏嘘,婉媚笑着虚应了几句,便由徐妈妈和鹃儿服侍着,去净房洗涤尘土,换上了一件藕荷色半新不旧的曳地罗衫。

等婉媚洗浴完毕,石榴也将张兴旺带回来的药物准备妥当,给她一一用上。

徐妈妈思虑周全,早已命了燕儿和厨娘薛妈去厨下备饭。婉媚果然饿得狠了,就着家常的鸡丝银耳、白蘑牛柳、玉笋蕨菜,细细地用了两碗米粥,方才放下青釉瓷碗和银箸,端起了青釉茶杯漱口。

石榴看她精神明显好转,见机回禀道:“小姐,方才你沐浴的时候,绛云楼、墨兰居、彩虹台三处都派了人过来探视。传话的丫鬟们说,六姨娘、二小姐、三小姐才刚得到消息,因见天色已晚,怕打扰了小姐休息,这才没有亲自前来,还请小姐勿怪。奴婢依例都一一打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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