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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酒蜜桃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0:53

苏老爷微笑颔首,不置可否。

柳姨娘走在婉媚身边,已是感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于是娇柔一笑,打圆场道:“呵呵,我说老爷,你们男子心粗,哪里懂得我们女儿家的心思!要我说呀,我们家大姑娘最最需要的,自然是一位如意郎君了!”

婉媚立时红霞上脸。苏老爷则是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啊,对对对,依依你说得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便又喜孜孜地看向婉媚,“对了婉媚,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秀卿表哥今日派人来说,明日朝中休沐,他得了空,想过来看看你,给你庆贺生辰哪!”

秀卿?二表哥冉秀卿?没想到他如今贵为探花,出入宫门,竟然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

一想起这位二表哥,她连带着也想起了他的亲哥哥、自己的大表哥冉彦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疼痛……

是伤心?还是屈辱?

她原以为她会放下,但是就像母亲说的,死过一次也没能让她解脱……

重生不等于新生,很多事是急不来的,她若要夺回尊严,首先就要过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她于是惊讶笑道:“是吗?二表哥要来?那敢情好!我也多日未见他了,不知他这个翰林院编修当得可好?”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岔路口,苏老爷捻须笑道:“呵呵,还是等明日见面,你再亲自问他吧!——现在时辰不早,你且回去,好生休息!”

婉媚也放松笑道:“爹爹说得是。便在此告辞,爹爹和六姨娘慢走。”

苏老爷负手点头,想派木棉送她,但她却坚决不肯,行了礼之后,便带着石榴往紫竹轩去了。

苏老爷一边往灯火辉煌的绛云楼走去,一边回头望向婉媚,只见她们一主一仆在夜色中背影单薄,看得他大起怜意。

到了绛云楼,早有李妈妈、斑斓、璀璨等若干丫鬟婆子潮水般围上来伺候。

苏老爷用过了柳姨娘亲手做的持炉珍珠鸡、三鲜龙凤球、蜜汁辣黄瓜、莼菜鲈鱼汤、碧玉粳米饭,果然啧啧称赞。泡过澡后,他躺在柳姨娘的绣床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少年时代上过几年私塾,此后读书写字,自学成才,不敢说附庸风雅,但也听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句话。

人生,真的很短,一转眼他已过了不惑之年。他每每感慨万端,其中一条就是——有生之年,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妻女们,都应当过得更为惬意。

而婉媚这孩子昨日劫后余生,能活着回来与自己相见,已经是一个奇迹。若是她当时遭逢不测,那他们父女已然阴阳两隔……所以,自己那又何苦对她诸多挑剔?

柳依依洗浴完毕,除去钗环,香喷喷地滚到他怀里,“老爷,你又在想心事呢!还在为大姑娘的事不快么?”

“嗯,她是有几分任性,倒将了我一军。”他眉眼舒展,捉着她一亲芳泽,“嘿嘿,你这妖精,还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

柳姨娘嘟着嘴嗔他一眼,“大姑娘经此一难,面上无事,内里必是惊魂不定,她又早早没了亲娘,有苦也无处说去……依我看哪,她偶尔使点小性子,只要不出大的乱子,尽可随了她去。老爷若是跟她计较,怕是叫人寒心!再说明日又是她的生辰,老爷连寿筵都安排好了,这时若扫了她的兴致,那之前的一切不都白忙活了?”

“是是是,还是依依想到周到,比我更会体贴人哪!”

“呵呵,所以老爷你更要体贴我!来嘛,老爷……”

“唔,小妖精,你可想死我了……”

红烛高照,被翻红浪,绛云楼的一角飘出男女的调笑,连月亮都羞得躲进了云里,不忍再听……

婉媚主仆在路口辞别了苏老爷和柳姨娘之后,自回紫竹轩去。一路上灯火渐稀,萤光飞舞,蛙鸣阵阵,月色冷清。

石榴忽然低声道:“小姐,你先前交待的事情,奴婢白日里已经出府打听过了。山楂的家里果然不大对劲,她哥哥原本开了一间小染坊,却遭到潘家布坊的欺压,一匹布都卖不出去。”

婉媚点头了然,“难怪你昨晚去看她的时候,她说只求家人平安无事。想来她也是为了自家兄弟,这才甘心受了他人的要挟。——她如今怎么样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石榴忙道:“鹃儿今日也去看过她一次,听她回来说,我昨晚送去的金创药膏甚是管用,她的伤口不会化脓……但她伤得不轻,好起来怕还要些时日……”

婉媚眉角微扬,“石榴,老爷重责山楂,我袖手旁观,你可是认为我们罚得重了?”

石榴手中的灯笼闪了一下,她垂头惶恐道:“奴婢不敢!”

婉媚淡淡道:“石榴,你和山楂一样,都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姐妹。你们知道我的脾性,我也相信你们都是聪明人。前日你原本好好的,入夜后却突然拉起了肚子,只得把陪我出门的差事让给了山楂……如此巧合,你可有觉出蹊跷么?”

石榴的背上冒出冷汗,她诚声愧疚道:“小姐,奴婢大意了!请小姐责罚!”

婉媚呵呵轻笑,“好了,真要一一责罚你们,我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这个园子处处都不简单,以后你在我身边,凡事多留心着便是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石榴却有如芒刺在背,恭谨回道:“是,小姐!奴婢惭愧,请小姐放心!”

婉媚轻叹一声,笑得有几分凄然,“罢了,也怪我这个做主子的,这几年太不争气!从今往后,我不仅要护着自己,也要护着你们……这些事,你私底下跟鹃儿、燕儿也说一声,只别让薛妈知道。山楂那边,你得空再去看看她吧,跟徐妈妈说一声就好。”

石榴赶忙应了,“好,奴婢省得了!”

二人未再说话,加紧回到了紫竹轩。徐妈妈早在翘首相盼,一见婉媚便迎上去,“小姐,你可回来了!药汤早就煎好了,这会怕都凉了!”

婉媚一眼扫过徐妈妈、鹃儿、燕儿、薛妈四人,脚下却是不停,快步往自己卧房走去,随口丢下一句话:“有劳妈妈,进来服侍我喝药吧。”

徐妈妈“哎”地应了一声,小步跟了进去。其余人等则知趣地留在原地。

薛妈眼望着她二人的背影,面上若有所思,喃喃道:“小姐这伤,好得倒快!这性子嘛,也有些不同了!”

鹃儿和燕儿彼此对望一眼,没有接话。

石榴却微蹙眉头,不咸不淡道:“薛妈妈,谨记背后勿论人非!何况还是我们的主子!”

薛妈即时有些讪讪的,横了她一眼,走开了。

屋里面,婉媚坐在楠木圆桌旁的圆凳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

“妈妈,这药可比黄连还苦!”婉媚放下青瓷空碗,苦笑道。

徐妈妈心疼起来,端起一旁的小蝶,“小姐,要不吃几个蜜饯吧,去去苦味!”

婉媚一边喝水漱口,一边摆手,示意不必。

徐妈妈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凝重,忐忑不安道:“对了小姐,你昨日换下的这面巾子,我已经悄悄洗净晾干了,不过这巾子却有些古怪,你看我们是不是烧掉为好?”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方暗云纹黑巾,递到婉媚面前。

婉媚被她说得有些好奇,接过来细细一看——原来黑巾的一角,赫然绣着一个标记,竟是一只小小的狼!

014 珍品

婉媚细细端详着这个棕灰色的狼形徽记,只见绣面不过二指宽阔,轮廓及神态却十分传神。

不仅狼身舒展、四足如飞、狼尾斜垂、狼首微侧,而且还可以清楚地看出尖耳、白颊、黑吻、以及一对微微上挑的眼角。

婉媚只看了这一眼,便恍然想见皑皑雪原上有一匹成年孤狼,它身姿矫捷,孑然奔跑,忽然间侧首一望,那眼神犀利明亮,却充满了孤傲、警惕……

这种难忘的眼神,她昨日也曾见过一次,便是在救她的那位玄衣男子眼中。那人一开始漠然以对,他当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冷傲而防备……

有其人,便有其物。那样的人,果然配得上这样的徽记!

但是,狼毕竟是机警残忍的动物,那人看上去好端端的,到底经历了何事,才会拥有那般冷酷的眼神,并以孤狼自比?……

徐妈妈见婉媚兀自发愣,面色深沉,不由得眉头微皱,不放心道:“小姐,这巾子像是有些来历,留着怕是不好,还是让老奴毁去了吧!”

婉媚收回思绪,轻轻摇头,“不必了,我自己收着就好!”

徐妈妈面色为难,“可是,这毕竟是男子之物……”

婉媚呵呵一笑,“妈妈,你是担心我与人私相授受么?那倒大可不必!这块黑巾是我救命恩人留下的物件,来历并无不当,爹爹也是知道的。而且我与他们素昧平生,将来也只有凭借这个线索,才有可能找到他们,向他们道一声感谢!”

徐妈妈只得无奈作罢。

婉媚却又笑道:“对了妈妈,下午的时候,你不是说兴庆小哥被官差带去问话了么,如今可回来了?”

说起自己的儿子,徐妈妈又是愧疚,又是后怕,忙感动道:“多谢小姐关心!庆哥儿才刚回来了,说是去京郊左营回了几句话,并未收监!”

婉媚点点头。父亲昨日承诺要去告官,连夜写了一张状纸,状告若干泼皮在妙音庵外殴打苏府下人一事。一早便交给李管家和李妈妈的大儿子、管事李兴隆,送去了京郊左营。

同时送去的还有泼皮们的画像,因有徐兴庆和两个轿夫的供词,人像都画得精准可信。

据说左营参将大人雷厉风行,当场便收了状纸立了案,着人照画像缉拿人犯,半日里便拿了两个泼皮回来,午后又传了徐兴庆等三人前去指认。

三人众口一词,都说正是其中的两个泼皮无疑。参将大人命那两个泼皮招认罪行,交代其他人犯的下落,但他们矢口否认,参将大人便将其收押在监,容后再审。

婉媚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父亲的打算。若是官府在审理泼皮的过程中,问出了潘世昌便是幕后主使,那时他便可再写一则状纸,告潘世昌欺辱婉媚,到时证据充足,官府断案也快。

看来父亲还是想暂时稳住二娘,这才决定分两次告状。

但是这样的话,潘世昌那厮会不会闻风而逃?不过他若是当真畏罪潜逃,那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罪名……

婉媚这样想着,渐渐放下心来。也罢,她就暂时静观其变,看看官府是何手段吧!如果事情急转直下,她再动用血玉手镯空间法宝,替自己伸冤报仇,倒也不迟。

徐妈妈见她忽而皱眉,忽而展眉,忙又问道:“小姐,现在官府已经立案,也在抓其余的几个泼皮,你还有什么打算么?”

婉媚摇头微笑,“没有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徐妈妈愕然,“小姐……”她为人思虑过重,又再追问道:“小姐,那你方才去仰贤堂请罪,老爷可有怪罪于你?”

婉媚摇头沉吟,“爹爹没有明说,我看他略有几分不快,但还是会不了了之吧……对了,我先前吩咐过薛妈,让她去给二娘和婉嫣她们送药,她去过了么?回来后怎么说的?”

徐妈妈笑着回道:“是,薛妈已经去过了!她熬了姜汤和祛风茶,给二夫人、二小姐、三小姐各送了一次,果然都被她们骂回来了!”

婉媚也笑了一笑,“哦?她们原话是什么?”

徐妈妈凝眉回忆道:“那三个主子都称病不出,但情况各不相同……薛妈先是去了彩虹台那边,说是奉了你的命令,一定要当面求见三小姐,奉药赔罪……但璎珞丫头刚进去传话,便被三小姐气咻咻地骂出来了,还说小姐你这是假好心,惺惺作态!”

婉媚笑道:“呵呵,三妹她是不是说话挺大声的,听起来中气十足,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徐妈妈迟疑道:“这个……奴婢们也只能猜想罢了!三小姐自小练舞,体质自然是好的,想来也不至于见风就倒……”

婉媚颔首而笑,“那么,养心斋那边呢?”

“二夫人那边,一下午进进出出的人仍是很多,她本人也仍在照常理事……薛妈去的时候,二夫人不肯接见,只命琉璃丫头代为回话说,二夫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养心斋自会寻医诊治,还说让小姐你等着看自己是什么下场!”徐妈妈学得绘声绘色。

婉媚抿唇轻笑,“唔,她们这么说,倒也在意料之中。婉嫣那边呢,她又是怎么说的?”

徐妈妈不安道:“墨兰居那边,情况却有些严重!听说二小姐从下午就开始发热,接着又咳嗽起来,只得去请了大夫,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婉媚略有些吃惊,“婉嫣的身体看似纤秀,但也不至于如此羸弱吧……”不过,如果自己是她的话,必然也会借机装病,小题大做,好博取爹爹的同情!

徐妈妈轻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小姐,都怪老奴一时走开,没看住你们……还有那三个不成器的丫头,也帮着你一起……唉,不是老奴多嘴,实在是,二夫人她们真不是好惹的主啊!尤其是二小姐……”

婉媚顽皮一笑,“妈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因为我也不是好惹的嘛!”

徐妈妈面上一僵,不好再劝。

婉媚笑一笑,又道:“对了,薛妈去了这三处院子,都没有人为难她么?”

徐妈妈思忖道:“确实没有!想来是她年纪老大,别人不好为难她吧。如果去的是石榴这样的年轻丫头,恐怕就讨不到好了。”

婉媚冷笑一声,“妈妈,你也是个老人家,如果换了你去,你能像薛妈那样全身而退么!”

徐妈妈惊疑不已,“小姐的意思是说……薛妈果然是她们的人?”

婉媚面色凝重,“虽然还不能断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二人沉默半刻,婉媚便说要上床歇息,命徐妈妈和丫鬟们各自回房,而且不必给自己留灯。

拔步床上的浅碧纱帐放下,卧房的灯烛完全熄灭,门也被徐妈妈轻轻关上。

婉媚闭目等待,直到周围一片寂静,她才握住左腕上的血玉手镯,低声念了几句口诀,道了声“入!”

霎时间,她又来到了多宝仙山之中,山间依然云雾飘渺,如梦如幻。只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找寻,果然再也没有母亲的身影。

但婉媚并没有沮丧多久,因为眼前的一切,让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上一次,她来去之间十分匆忙,并没有好好游览过这个空间仙境。这一次,她信步游来,才发现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宝山!

只见山地的沃土中,生长着无数奇花异草,有红有紫,高矮不一,其中夹杂着不同时节、不同地域的各色灵药,散发出种种奇香。

而山上的石壁上,则生有大块大块的玉石,或鸭黄,或血红,或浅绿,在自然的光线下,泛着柔美的光芒!又有无数小块玉石散落在地,她随意捡起半尺宽厚的一块,只觉得触手温润,略有些半透明,随着她双手的转动,竟折射出黄、绿、蓝、紫的种种光辉……

她赞叹地放下玉石,“呵呵”地叫嚷着,兴奋地向前奔去。前方的宝物无穷无尽,药草一株又一株,玉石一块接一块,有许多是她见所未见,连名字也叫不上来!

清风吹散云岚,淡淡的阳光投射下来,照在那些晶亮的玉石和新鲜的药草之上,使得整座仙山都笼罩在一种奇异迷幻的光晕之中,那色彩温雅、变幻、却并不刺眼,像日出前的晨曦一般难以形容!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时伸手去触摸,一次比一次更为惊叹。

后来她走得远了,竟隐隐听到淙淙水响,这才发现山涧中原来还有一眼山泉!泉水清亮,乃是从高处的地缝中透出,从各色玉石上叮咚流过,在山下集结成一汪碧潭。

就在这山泉附近,结了一处小小的木舍,门上架有一块木匾,题着“多宝寒舍”四字,笔墨飘逸,带着丝丝仙气。

木舍之内,仅有一桌、一凳和几个木架而已。木桌上,摆有雕刀、药剪、纸笔、手卷等物,木架上,则陈列着玉器、成药、首饰和镜石等宝贝,看得出整理者极具匠心,绝非一日之功。婉媚听母亲提过,知道仙山之物俱非凡品,一时也不敢擅动。

她小心地翻开桌上的手卷,只觉得年代久远,笔迹不一,应当是若干前辈先人的手笔。细细读来,原来写的正是先辈们养玉种药的心得,以及多宝寒舍中种种法宝的妙用!

015 金龟

第二日便是五月二十,也是苏府大小姐婉媚的十八岁生辰。

六姨娘柳依依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头上簪了几样珠翠,身上穿了件洒金翠衫,华贵但不抢眼。她接着便吩咐丫鬟婆子,先给苏老爷备饭,然后去揽胜亭附近布台。

好在绛云楼人手众多,除了一个管事李妈妈,两个一等丫鬟斑斓、璀璨,两个二等丫鬟木棉、木槿,也还有四个粗使丫鬟、两个厨娘。虽说都是些新人,但因为有李妈妈从旁督导,倒也忙而不乱。

其实在苏园的仆从中,早有“四大元老”的说法,指的是管家李德福、管事徐德喜、潘德寿、张德禄四人。他们的老婆也都在府里当差,但各自的际遇却大不相同。

“四大元老”之中,常年跟在苏老爷身边的只有管家李德福一人,其余三位管事徐德喜、潘德寿、张德禄却常年在外,各管一摊,分别打理选玉雕玉、采药制药、运货贩货三项事务。

管家李德福夫妇自不必说,他们是最早跟着苏老爷的,是苏老爷一等一的心腹。而且他们一家子人全是一个性情,一样的心思周密、举止恭谨、寡言少语。正因为如此,李妈妈才会被苏老爷亲口点名,派来绛云楼,专门服侍柳姨娘。

管事徐德喜夫妇却是大夫人徐氏的陪房。徐氏去世以后,徐德喜凭着一手过硬的玉雕手艺,仍得苏老爷倚重,徐妈妈则不受二夫人潘氏待见,只在大小姐婉媚身边服侍。

管事潘德寿夫妇则是二夫人潘氏的陪房,年纪也都还轻,却已是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张德禄夫妇也是苏老爷的亲信,也一直在被二夫人潘氏大力拉拢。

如今二夫人潘氏身边的管事妈妈,正是潘妈妈、张妈妈二人。但只有潘妈妈才是她真正的心腹,而张妈妈那边,她使唤起来,有时还得看苏老爷的意思。

这些人的儿女,因为是家生子,一般也都早早在府里听差了。其中四个最出挑的,当年还蒙苏老爷亲口赐名,分别叫做李兴隆、徐兴庆、潘兴顺、张兴旺,如今也都成了得用之人。

新一辈的这四人中,苏老爷最看重的还是李兴隆,年纪轻轻便升了他做管事,有事第一个派他出去,无事也叫他随侍身边,端的让人不敢小看。

今日,李兴隆早早来到仰贤堂候命,苏老爷却迟迟未到。因为他丢下碗筷,便从西花园赶到了东花园,先后去了彩虹台、墨玉居、养心斋三处,看望称病不出的潘氏母女。

二夫人潘氏昨晚上泪湿枕头,辗转无眠。她想着老爷可真是薄情寡义,连她这个正室夫人抱病在床也不过来探望一眼,只忙着与柳氏那狐媚子卿卿我我。而且他还一心偏袒婉媚,见了婉媚装腔作势地前去请罪,就一句重话都不说了,也没有半点实际的惩罚。

当时,她听了琥珀的回禀,气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将头巾一把扯落,呼呼地打了琥珀两个嘴巴子!那丫头抚着脸颊哭哭啼啼,却让她更为光火,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这么笨,连个人也请不动,连句话也说不好!

她于是又开始后悔自己卧床装病,这才被婉媚和姓柳的贱人抢得先机,反咬了一口。可是事到如今,她这个病还是得继续装下去,要不然岂不是更加前功尽弃!

此刻晨光明媚,啼莺婉转,但潘氏为了“抱恙在身”,却只得躺在红木金漆雕祥云花鸟的拔步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红纱帐顶。她身上捂着大红鸳鸯被,头上缠着白绫布巾,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有些蜡黄。

冷不防有人掀开湘竹门帘,弯腰走了进来,来人银灰锻袍,原来正是一家之主苏老爷!

潘氏心中一阵慌乱,她知道自己现在容颜惨淡,不好见人。都怪底下的丫头们不中用,不打听清楚老爷几时过来,就算她“病”了,也该病得好看些嘛!

“老爷,你这么早就来了!”她气若游丝道,接着又略略提高声音,“琉璃,快给老爷奉茶!核桃,扶我起身!”说着便挣扎着要坐起。

苏老爷忙上前来按住她,“罢了,你身上不爽利,还虚礼些什么!还不赶紧躺下,免得又伤了风!”又挥挥手,让围上来服侍的琉璃等人退下。

潘氏只能缩回被中,撇着嘴角,委屈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一手扯住苏老爷的袖子,一手掩面拭泪,“老爷,我,我……”

苏老爷长叹一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夫人,看样子你还好,婉娇也还好,都没有发热。但婉嫣那孩子,却是病得不轻,竟是嗓子哑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氏吃了一惊,紧紧揪着身前的夏被,“啊,老爷,你说什么?嫣儿她……呜呜,都怪婉媚!她真是太不象话了!老爷,这一次你可一定要秉公处理,给我们娘仨做主哇!”

苏老爷无奈地点点头,“唔,我知道了,不过,今天毕竟是婉媚的生辰……”

是了,那丫头今日便十八岁了!听说柳氏那贱人还要给她大肆操办,哼,看她不拆了她们的台!“啊,老爷,你看我现在病着,婉媚的寿筵,我怕是去不了了……”

“无妨,夫人!你且在屋里将养几日!今日府中有贵客到访,接待的事,我已经交给依依去办了,你安心休养便是!”苏老爷忙道。

什么!姓柳的贱人,竟然趁机夺权,摆起了夫人的排场!潘氏气得脸都白了。不过等等,贵客?却是什么贵客?

她于是故作惭愧道:“老爷,都是我不好,不能帮你分忧!但柳妹妹毕竟年轻,待客这么要紧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做得来呢?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客,可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苏老爷轻松一笑,“呵呵,说是贵客,其实却是亲戚,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说起来你也认识的,便就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婉媚的二表哥,冉秀卿公子!”

潘氏心头一跳。啊,原来是他!冉秀卿这人,她倒也见过一次,长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跟他哥哥冉彦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前冉彦卿跟婉媚的婚约还作数的时候,她倒是听老爷提过,想把这位冉二公子说给婉嫣或者婉娇,也好亲上加亲。但人家当时忙着读书应考,说是功名未成,不谈婚嫁,苏老爷也就没再坚持。

如今看来,这位冉二公子,的确是一位上好的女婿人选!论家世,论才学,论品貌,那都是响当当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再说他今年又高中探花,御前钦点为翰林院正七品编修,算得上年少有为,前程似锦!这样的儿郎,若是做了自己的女婿,那还不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可是,先前毕竟出过婉媚和他哥哥的那档子事,想跟冉家结亲,不知道还没有希望?

她于是期期艾艾道:“老爷,那个……自从被冉家退婚以后,婉媚不是就跟尚书府断了来往了么?怎么这次……”

苏老爷整了整脸色,“说起这个,是有些让人不快!但是这三年来,冉家年年都来问候,我们也不能一直置之不理。尤其这大半年,婉媚那孩子慢慢也开朗了不少,昨日她听说秀卿表哥要来,也是当场就应允了!所以我们无需太过担心!”

哦?这倒是好!潘氏顿时眼珠一转,“老爷,不知这位冉公子几时到府?他毕竟是咱们家的亲戚,难得来这一趟,我总得出去见见!”

苏老爷略有些尴尬,“唔,昨日我让人给他回话,只说寿筵安排在午后,同时在凉亭听曲赏花……因为我稍后还要去一趟罗太医府上,不好在家等他……”

“无妨,老爷放心出门便是!等冉公子来了,由我出面接待即可!”潘氏笑眯眯道。

她忽然间便来了精神,倒让苏老爷略感惊讶,“可是夫人,你明明病在床上,为何非要见他?难道……是为了婉嫣和婉娇她们?”

潘氏笑得十分灿烂,“可不是么!我呀,也就这点小心思了!其实这件事还是老爷最先提出来的,所以这次冉公子亲自登门,还请老爷再为她们姐妹说合说合!”

苏老爷慢慢摸起了胡子,“唔,我倒觉得,他既是婉媚的嫡亲表哥,若是能跟婉媚凑成一对,才是最好不过!她姨母本就心怀歉疚,只要她自己能放下心结,这事儿一准能成!”

啊,那怎么行!如此佳婿,若是给婉媚那丫头得了去,那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有什么盼头?

潘氏心思一转,语重心长道:“老爷,你此言差矣!这位冉公子,确实一表人才,前程似锦,是绝佳的女婿人选!可是把他配给婉媚,那却是没用对地方啊!还不如把他跟婉嫣撮合撮合!婉嫣这孩子生得貌美,为人得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她在尚书府这等人家周旋打点,必能对我们苏家大有帮助啊!”

苏老爷一想也有几分道理。但现在八字还没有半撇,不该议论这些有的没的,还是等人家冉公子来了再说吧!

016 表哥

苏老爷走后,潘氏披红挂绿,穿金戴银,精心收拾了一番,信心满满地去了仰贤堂,准备守株待兔,第一时间截住准金龟冉秀卿!

仰贤堂的两个一等丫鬟琼瑛和琦瑶,一见是她来了,急忙迎上去唤道:“见过二夫人!”又给她奉上热茶,乖巧笑道:“二夫人请坐!二夫人请用茶!奴婢们听说你不幸感染了风寒,不知可好些了?”

潘氏虚弱地以手扶额,“还是你们两个有心!唉,我被人所害,哪里能好得快!但今日有贵客到访,我身为苏府女主人,虽是抱病在身,也自当亲自接待!”她嘴上叹着气,但面上却微微笑着,笑得颇为得意。

琼瑛和琦瑶奇怪地对望一眼,“二夫人,奴婢们只听说今日要来一位贵客,但他刚才已经到了!柳姨娘先前奉了老爷的指令,在此等候多时……正好将他接住,带往西花园去了!”

“什么!”姓柳的这个贱人,果然蹬鼻子上脸,不过一个小小的姨娘,竟然也敢插手正室夫人的事务!潘氏腾的一声站起,“你们两个丫头,可都看清楚了?来客是何模样?”

两个丫鬟红着脸道:“回,回二夫人的话,那位公子姓冉,乃是大小姐的二表哥!”她们忆起那位客人的丰神玉貌、翩翩风度,都还有些羞涩。

果然是冉二公子!哼,柳氏那个贱人,有什么资格来接待堂堂一个探花!潘氏气得嘴都歪了,暗咬银牙,“我可警告你们两个丫头,从今往后,但凡有客人到访,不论是谁,一律要报与我知道!如有不从,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白了脸色,恭谨垂头,不敢应声。潘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甩袖而去……

今日天气晴好,苏园中花团锦簇,莺歌燕舞。揽胜亭一带更是搭起彩台,挂起彩带,丫鬟婆子搬着椅子、端着果盘忙前忙后,那阵势煞是热闹。

柳姨娘陪着冉秀卿穿园而过,一直走到了紫竹轩。虽然她已经嫁做人妇,夫君苏老爷也待她极好,但是走在这个玉面修身的青年身边,她还是感到心情愉悦,与有荣焉!

昨晚上,她从苏老爷口中听到了这位冉二公子的种种逸闻。

据说他五岁就能作诗,八岁就能作文,十三岁便从童生考为秀才,十六岁时在乡试中得了第一名谢元,去年他十九岁,更是在礼部会试中一举夺魁,高中会元,一时名动京师。

那时人人都以为,他将与哥哥冉彦卿一般,在接下来的殿试中高中状元。但是今春殿试,他却只典了第三名探花,封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虽然未能连中三元,但也足够光耀门楣。

据说他还雅好音律,擅长丹青,一手围棋在京师子弟中罕逢敌手。但他为人温润低调,虽然与自己的状元哥哥一般雅量高致,却远不及他足蹑风云,气冲斗牛……

“二公子,你看这园中布置得如何?”柳姨娘一边笑吟吟地询问冉秀卿,一边偷眼打量着他。只见他年方弱冠,气度文秀,皮肤光洁如玉,面庞俊逸柔和,五官精美,眉宇清秀,目光清朗,鼻梁挺秀,嘴角始终噙着一缕浅浅的微笑,嘴唇厚薄适中,弯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而他身穿松绿色银云纹锻袍,掩襟镶有藏蓝锦边,腰带和发带俱是同色藏蓝,各镶了一块松绿碧玉,只在腰间垂下一块镂铭文羊脂白玉佩,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柳姨娘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在戏文上听过这么一句话,只觉得用在这位公子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柳姨娘有心了,我若是婉媚表妹,必然也十分欢喜。”冉秀卿温雅地笑着,声音既清亮又和气,语速不疾不徐。他笑容和煦,气质谦逊,好像永远在认真地倾听他人,随时能给予得体的回应。

柳姨娘面色一喜,因为他的夸奖而飞红了双颊。这个年轻人为人得体,很会说话!

不多时,他们已是来到了紫竹轩院外。只见院门洞开,一个绿衣丫鬟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候着。

柳姨娘微笑道:“石榴,你家小姐好些了么?在忙什么?冉二公子来了,快请她出来相见!”

石榴连忙欠身一礼,“见过二公子!回柳姨娘的话,小姐已是精神大好,这会子正在下棋。”

冉秀卿本就是个棋痴,当即面色微动,奇道:“表妹在下棋?跟谁下棋?”

石榴欢快笑道:“回二公子的话,小姐在跟她自己下棋!”

冉秀卿更奇道:“哦?”没想到表妹私底下如此有趣!三年未见,她必然出落得更加美丽了吧?不知怎的,他却还记得她从前在哥哥面前低头腼腆的样子。

他好奇心一起,忙又笑道:“柳姨娘,表妹既在下棋,那就别唤她出来了,我们进去看她即可!”

他笑容灿烂,石榴不禁面色微红,也道:“是了,小姐早有吩咐,今日是她的生辰,来者都是贵客,她扫席以待,但请入内相见!”

柳姨娘闻言愕然,冉秀卿则是微微含笑!原来婉媚还挺有风致,看来从前还真是不了解她啊!

柳姨娘和冉秀卿进了婉媚的书房,只见她梳着凌虚髻,穿着一身雪白绫袄、淡蓝湘裙,肤色白净,神态安然,正斜靠在窗边的矮榻之上,信手翻看一本棋书,那模样说不出的娴雅自在。她身边的小几上则摆放着一张棋盘,零落地安放了黑白数子。

冉秀卿其实有些惴惴不安,很怕婉媚一见自己,便会想起自己的哥哥,从而心情低落,但见她这般闲情雅致,大半颗心总算放下来,明朗笑道:“表妹!”

眼前之人一袭青衫,立如玉树,笑如朗月。婉媚伶俐地坐起,欢欣而惊喜地笑道:“二表哥!”

她瞬间湿了眼圈,心里有些懊悔,这位哥哥为人和善,对她也很照顾,她不该任着性子,三年不曾相见。

柳姨娘含笑点头,冉秀卿面上也有些慨然。他知道婉媚既然愿意相见,那便是看开了从前的事,却未料她竟能笑得如此明净!

他心中顿起怜惜,温和笑道:“妹妹别来无恙!没想到你如此雅兴,竟是在与自己对弈!”他自是不知道婉媚重生转性之事,只当她富有闺阁情趣而已。

婉媚娇羞一笑,“呵呵,我一时无聊,随手捡了这个残局,胡乱琢磨罢了!”

她这性子果然可亲可喜!冉秀卿终于感到有些放松,便也顺口一提,“呵呵,刚好我也无聊,看到这棋盘倒有些技痒,不如我们切磋几局可好?”

柳姨娘喜得双手一拍,“好,当然好!”

婉媚也抿唇一笑,羞涩地点了点头,于是抛下棋书,抹去残局,与冉秀卿各执黑子白子,当真下起棋来……

黑白子摆满棋盘,冉秀卿渐渐有了些奇妙的感觉!没想到这个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少女,竟然精通棋道,能与自己较量良久!

一局下罢,冉秀卿真心称赞,“妹妹下子如飞,不假思索,果然棋力不俗!”

婉媚羞赧一笑,“呵呵,还要多谢表哥一再承让!”

冉秀卿莞尔而笑,不错,他确实有心承让,没想到这姑娘很是聪明,竟然一眼看破!

柳姨娘不会下棋,只坐在婉媚旁边,懵懵懂懂地看着。但见他们兄妹谈笑自如,却是心中喜悦,一张脸渐渐笑开了花。

昨晚上,苏老爷歇在她房中,枕着她的玉臂长吁短叹,要她多劝劝婉媚,别任意使性,后来又跟她聊了聊冉秀卿其人……她当时就想了,咦,何不把这两人配成一对?若是她能帮婉媚把那位冉二公子拿下,他们将来发达了,对自己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是以此时,当她见到这两位表亲安安稳稳坐在一处,一边下棋一边说笑,头都快挨到一处去了,这心里还真是又惊又喜!瞧瞧,瞧瞧,这两人金童玉女,男的潇洒,女的娇柔,别提有多登对!哈哈,她今日可一定要提醒老爷,好好点一点这鸳鸯谱!

她主意已定,满面春风地唤道:“婉媚!冉公子!”

婉媚和冉秀卿忙起身下地。婉媚甜甜唤道:“六姨娘!”冉秀卿也彬彬有礼,“柳姨娘!”

柳姨娘很有些女主人的风范,“婉媚啊,这两日你受了大苦,难得棋逢敌手,开怀一笑,便同冉公子再下几局!姨娘那边还有些事,昨儿请的那几个清倌怕是要到了,我得过去招呼招呼,暂时就不陪你们了哈!——冉公子,你到了苏园就像到了自己家,我让婉媚这个寿星代为相陪,还请你万勿见怪!”

冉秀卿忙道:“哪里哪里,柳姨娘贵人事忙,但请自便!”

婉媚也笑,“多谢六姨娘!其实我昨日就好多了,今日醒来之后,更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冉秀卿讶道:“表妹,怎么你……生病了么?”

柳姨娘叹息一声,“冉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大姑娘前日出了些事,受了重伤!可没把大伙儿吓死!”

婉媚微微凝眉,摇着柳姨娘的手撒娇道:“六姨娘,今日我可是寿星哦,就不说这个了吧!”转头又向冉秀卿赧颜道:“二表哥,些许小事,请你不要在意!”

柳姨娘见她有心掩饰,只得含笑摇头,匆匆告辞而去。

冉秀卿却是有些惊疑,冷肃而担忧地看着婉媚,温声追问她受伤的来由。

017 参将

柳姨娘借词离去,原是要给婉媚和冉秀卿制造机会。她出身歌妓,对于男女之防看得较轻,行事不免随意。

婉媚心中好笑,其实早在三年前,就有人想把她和二表哥撮成一对,柳姨娘并非始作俑者。

想当年,冉家姨父命彦卿大表哥跟自己退婚,姨母徐采玉十分生气,但又莫可奈何,于是提出“换亲”而不“退亲”,想让她退而求其次,嫁给二表哥秀卿……二表哥啼笑皆非,而她则羞愤无度,一口拒绝了这个提议……

当时的她,以泪洗面,闭门绝食,把爹爹和姨母担心得不行。最后还是二表哥出马,他陪着姨母在苏园小住,接连吹了三个晚上的长笛,笛音如甘泉般沁人心扉,总算把她从泪海中拉了出来。她终于打开房门,略进了几滴水米……

自那以后,他又多次登门造访,替姨母转达歉意,而她虽然心存感激,却始终不愿当面相见。当初的结亲之语,也渐渐被人遗忘……

是以,当柳姨娘自以为得计,把她和二表哥丢落一处,她心中惟有苦笑而已。

而且,身为大家闺秀,她岂能罔顾世间礼法?为免瓜田李下之嫌,她不动声色地下令,命人将棋局移到抄手游廊,且又带了徐妈妈和石榴等人在身边伺候。

冉秀卿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见她如此心思宛转,喜恶不形于颜色,心中又多了几分赞叹。

春风丽日之中,他陪着她走向溪边的抄手游廊,不经意地侧首一望,只见她白衣蓝裙,眉目如画,鬓挽乌云,肌凝皓雪,月淡修眉,水剪双眸,行动时柳腰微摆,莲步轻移,灼灼如春日白芍,袅袅如风中垂柳。

他心间一颤,忽然意识到,时光幽幽,就像一双巧手,把昔年的垂髫少女,雕画成了一位意态绝伦的女郎。是的,她不算最美,但是三年的深闺孤寂,世俗隔绝,造就了她如今的眉目无染,清丽无双……

婉媚的心中也有些纷乱,她也是头一次与这位二表哥并肩行走。身边的他,身量颀长,竟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一身淡泊青衫,映出他文秀沉静的气质,一如清风中的挺逸修竹。

记忆中的他,还是三年前十六七岁的样子。那时,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张扬傲笑的大表哥,对于这位将来的小叔子,实在所知不多,只觉得他聪敏俊秀,儒雅平和,话虽不多但很得体,脸上的笑容永远温和清淡,很亲切,但也很疏离。

可是如今,他的容止竟然出落得如此俊美出釉,清雅绝尘!一双慧眼,钟天地之灵秀,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又如银河中群星倒映,煜煜生辉。而他面上的微笑,更如阳光下盛放的白衣茉莉,那张饱满适中的嘴唇微微一弯,美好中透着些许淳真,帅气中犹有几分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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