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很久以前读过的诗句,说是有一种人,清朗如竹,温雅如玉,而今忽然在他身上读到了注解。
昨晚,她之所以答应与他相见,是为了战胜自己的心结。等到真正见面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与大表哥彦卿全然不同。从前在彦卿面前,她总是羞怯而惶恐,但是今日在他面前,她竟然感到安心……
也许是因为她听过他的笛声,信得过他的人品,也相信他是真心关怀自己的人……
若依她从前孤狷的性情,但凡受了委屈,一定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断断不会说与人知,更不会在冉家人面前提及,免得被婆家的人看轻了去。
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她放下心防,十分坦然,一边闲闲地安放棋子,一边将自己在妙音庵上香时的遭遇,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冉秀卿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面上吃惊的神色仅仅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了安宁平静。他温和道:“妹妹,你这几日用的什么药?可有效果?”
婉媚淡淡一笑,“左右不过三七之类的,眼看就要结痂了。”
冉秀卿想了想,“都说大内药膏最有奇效,我去帮妹妹寻一瓶送来,在落痂之前用上,可以免得将来落下疤痕。”
婉媚心中感动,但还是辞谢道:“多谢二表哥!但御药毕竟难得,为免生出麻烦,还请二表哥不要为此奔忙了……”
冉秀卿微笑着摇摇头,“妹妹放心,那药膏嘛,我一个朋友家中就有,所以并不麻烦!”
婉媚抿唇轻笑,“哦?二表哥的朋友,该不会是宫中太医吧?”
冉秀卿也笑,笑容中却也有惋惜。他轻叹一声,“呵呵,他的身份可比太医尊贵多了,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为人又多才多能,也极有抱负,只可惜……”
婉媚愣了愣,诚声道:“二表哥,你才艺超群,学富五车,你所推重之人,定非凡品!”
冉秀卿呵呵一笑,“妹妹,你猜得不错。我这位朋友,乃是端王府的大公子!他早些年和我一起习文,后来却投笔从戎,武功赫赫,如今已经高居参将一职!”
婉媚略感惊讶,二表哥所说之人,身为皇族血脉,却愿意披甲执戈,投身沙场,确属罕见。但他既然是二表哥的同窗,想必年纪还轻,竟能荣任正三品武职,自然还是与他的皇室身份有关吧。但他既是端王子嗣,二表哥却只称他“大公子”,而不称“世子”,看来是庶出之子。
不过这些事情与自己并无相干,婉媚微微一笑,“参将?那岂不是要镇守边关?”
“不错,他以前确实是在北疆供职,军功卓著!但是近来京郊盗贼蜂起,屡禁不止,圣上甚是忧虑,前几日才将他从军中调来,出任京郊左营参将一职,专为缉凶除恶!”冉秀卿很耐心地解释道。
婉媚心中狂跳,“京郊左营?”那不就是自家所在的西郊地界么?那么潘世昌欺辱自己的案子,是不是也要落到他的手里审理?
婉媚一时惊疑不定,手中落下棋子,面上却悠然无事道:“若是京郊左营的参将大人,那便是一方之长,算得上是我们西郊的父母官了!呵呵,二表哥你为人正直,这位大人既是你的朋友,想必也一样处事公正,秉公执法!”
冉秀卿停下棋子,抬头失笑,他摇摇头,再笑,笑得神秘而无奈,“妹妹,你说得也对,也不对。我这位应大哥,行事不拘常理。初见的人,以为他优雅清贵,有天人之姿!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亦正亦邪,酷烈堪比修罗!”
天人和修罗是佛家六道中的两道,其中男男女女,体貌极为俊美,区别在于天人心性平和,飘逸悠游,而修罗则好勇斗狠,嗔念极重。这两者大异其趣,怎么会有人既像天人,又像阿修罗,拥有如此矛盾的双重性情?
婉媚胡乱地设想着其人其貌,“二表哥,你所说的这位应大人,果然奇特!”
此人既是皇族,自是姓应。应,乃是大胤王朝的国姓。应氏立国不过三代六十年,自太祖而至成祖,自成祖而至今上,年号“永瑞”,励精图治,攘夷安内,天下承平。
而端王则是成祖长子、今上之兄。他所生之子,即便当不了世子,至少也会封为郡王,地位尊贵非常,行事异于常人,倒也很好理解。
冉秀卿苦笑一声,“他为人神秘,我当初也不知道他是王府公子,但见他风采非凡,这才与他结交!”
“哦?二表哥如此说法,倒是令人费解!你是仕宦之人,结识王公贵族,难道不好?”婉媚惊讶道。
“青云之路,人人称羡,却未必就适合每一个人……”冉秀卿悠长地叹息一声,浓眉微拧,眼中的波光瞬间黯淡。
婉媚倏然一惊,难道说,二表哥其实不愿出仕?也对,权力之路尔虞我诈,适者生存,即使是最纯良的人,也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可憎……
她不好接这句话,于是垂下眼,安静地落下了一枚棋子。
冉秀卿恍然惊觉,自嘲一笑道:“呵呵,让妹妹见笑了!其实,我也就是一个俗人……”
若是按照他的本意,他宁愿做一只闲云野鹤,闲散一生。但是父亲高居从一品尚书之位,已是食髓知味,他需要把两个儿子都送进朝廷,为陛下效力,这才有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是再往上又是什么?是左右丞相?还是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以他之见,陛下即位十三年,却还没有确立储君,将来皇权之争,难免出现龙争虎斗的局面……所以这个时候,实在不宜激流勇进了!
他脑海里思忖这些朝堂大事,婉媚又岂能知道?她只是促狭地一笑,“二表哥,容我大胆地猜一猜,你是故意不中状元,自愿做正七品编修的,是么?”
冉秀卿微微一愣,但笑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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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礼物
溪水淙淙,垂柳飞飞,婉媚和冉秀卿一边对弈,一边闲聊,不觉日影悄移。
冉秀卿见她绝口不问自己哥哥的事,便知道退婚之事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不由得心生恻隐。
三局已毕,两人各自数子,发现竟然又是和局。
婉媚抿唇轻笑道:“二表哥棋力胜我十倍有余,多谢你费心承让了!”
冉秀卿洒脱一笑,“呵呵,妹妹,今日是你的生辰,哥哥不才,如何赢得过你这个寿星!对了,今日我出门之前,母亲大人托我给你带来一份礼物,请你务必笑纳!”说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郑重地递到她的跟前。
婉媚接过来打开一看,赫然竟是一块半掌大小的血玉玉佩!其质地、风格,跟自己左腕上所戴的玉镯完全相同,想来从前是一套的!
而且她昨晚正好去过随身空间,读过“多宝寒舍”里的那卷手札,知道这只玉佩有一个极大的妙用。简单说来,她若是把这只玉佩系到他人身上,那么不管那人身处何方,她都可以默念口诀,瞬间移魂,去到那人身边!
这玉佩好则好矣,但是姨母把它送给自己,却是什么意思呢?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重生之事?婉媚惊疑不安,一时怔怔地不敢说话。
冉秀卿见她神色有异,只当礼物贵重,她不好接受,急忙解释道:“妹妹,还请你不要惊讶!我母亲说了,这块玉佩乃是外祖母的遗物,传女不传男,但她没有生得女儿,而且她前日又得了个梦,梦见了她和二姨小时候,梦醒之后,就很想将这块玉佩转送给你!”
婉媚把悬着的心稳稳放回,还好还好,看来姨母并不知道血玉手镯和随身空间的秘密!不过,这玉佩的形制很像是男子之物,不知道将来能用在谁的身上……
她慎重地收好玉佩,冲冉秀卿甜甜一笑,“好,姨母待我如此有心,我却之不恭!还请二表哥回去以后,代我向姨母转达谢意!”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又笑道:“而且改日我定要亲自登门,去给姨母请安!”
冉秀卿喜出望外,婉媚愿意回访,就表示她已经真心放下了从前之事。他忙笑道:“啊,那是最好!母亲她也一直挂念妹妹!正好下月初十是她四十大寿,我今日口头邀请,妹妹可一定要来!改日我再专程来送请帖!”
婉媚一口应道,“好!”她也想明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过去的三年里,她已经蹉跎了太多岁月,接下来的日子,可不能继续荒废了。
冉秀卿微微赧颜,又道:“对了,妹妹,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希望你能够喜欢!”说着便向游廊外的一个青衣小厮招了招手,“染墨,快带它过来!”
婉媚好奇地看向冉家的那个小厮,只见他手里端着一个藤制提篮,提篮有盖,也不知道其中装的何物。
染墨听了自家公子的招呼,连忙小心翼翼地捧着提篮,笑嘻嘻地跑了过来。
冉秀卿露出一个炫目的笑容,很潇洒地邀请婉媚,“妹妹,请你打开看看!”
婉媚好奇地打开来看时,面上顿时呆住了!
冉秀卿见她白皙秀气的面孔上凝结着一朵惊讶的笑花,心中偷笑不已。
原来那篮中卧着一只幼小的猫儿!
那只小猫通身雪白,两只眼珠大大的,晶莹得像琉璃一般!它出生才十来天吧,身上的毛还有些稀稀拉拉的,四肢发软,根本还站不起来。但它努力地想要爬起,软软的身子一拱一拱的,水润润的眼睛可怜兮兮的,嘴里发出幼弱的“喵呜,喵呜”……
围观的丫鬟们都发出喜悦的轻呼,婉媚也喜得轻轻发笑。她把手里的香帕塞给一旁的石榴,自己则小心地伸出手去,爱怜地抱起小猫,让它依偎在自己的双臂和胸怀之间。
婉媚轻抚小猫,笑得极是开怀,“二表哥,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
冉秀卿背着双手,俊美的脸上笑意加深,笑得十分愉悦,“它还没有名字呢,妹妹你给它起一个吧!”
“呵呵,好啊。它这毛茸茸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那就叫它雪绒吧!二表哥,你看怎样?”
“雪绒?好名字啊!很适合它!”
雪绒,这只站都站不稳的小猫,把在场所有女人的目光牢牢吸住。无论是正当妙龄的丫鬟们,还有上了年纪的妈妈,人人都满面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冉秀卿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他这份礼物,还真是送对了!
“雪绒,小乖乖,以后你就得跟着我了哦!来,认识一下,我叫婉媚……从今以后,有我陪着你,有你陪着我,你不要再想娘亲了,我也不想我娘亲,好吗?……”婉媚把雪绒轻轻地放在石桌上,看着它摇摇摆摆的样子,怜惜地说道。
冉秀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涟漪……这个纯真柔美的表妹,乍看之下若无其事,走近之后才发现她偶尔也会有些忧郁……这样的她,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让周围的人移不开目光,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因为她的感伤而感伤……
一人一猫正玩得开心,冷不防一个大煞风景的年轻男声远远响起,“大小姐!大小姐在这里吗?府里来了官差,要请大小姐前去问话!”
冉秀卿眉头一皱,一闪身拦在婉媚的身前,向来人淡淡发问,“官差?什么官差?”
婉媚示意鹃儿和燕儿看好雪绒,也向廊下那个褐衣黑带的小厮轻喝道:“兴顺,你急什么?出什么事了?”
兴顺好容易顺过了气,“回,回大小姐的话!左,左营参将应大人亲自到访,说是要找老爷和大小姐问案,现在正在仰贤堂里候着呢,二夫人和柳姨娘都已经赶过去了!”
“哦?应大人?”堂堂正三品高官,赶在休沐这日,亲自找到一个寻常百姓家里问案,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婉媚眉头轻蹙,看向了自己的二表哥。
冉秀卿也在暗自思量。才刚说起应啸天,没想到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他知道应啸天为人一向不拘俗理,但今日此举仍是有些怪异。
他长衫一拂,当先举步,快声道:“走,妹妹,我们一起去看看!”今天可是表妹的生日,但愿不要被这位应兄给搅了局!
婉媚答应一声,快步跟上。她匆忙中又冲徐妈妈和鹃儿燕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要担心,只领着石榴一人,跟着冉秀卿往仰贤堂而去。
到了仰贤堂,却见两个兵丁端端正正地守在门口,手按剑柄,面沉如水。
而潘氏和柳姨娘则双双站在阶下,捏着香帕,愁眉不展,面色焦灼。她们的丫鬟琉璃、琥珀、斑斓、璀璨,以及仰贤堂本有的琼瑛、琦瑶,也都在一旁跟着,俱是束手无措的模样。
“二娘,六姨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婉媚奇怪地问道。
“见过二夫人、柳姨娘!怎么你们都在此地等候,并不进去?”冉秀卿也拱手问道。
潘、柳二人急忙与冉秀卿见礼。潘氏面色作难,看了看门口的那两个兵丁,悄声道:“二公子,你有所不知,左营参将应大人突然大驾光临!他手下的人出示了提督衙门的令牌,说是要在仰贤堂临时办案,请我们暂时回避!”
婉媚吃惊不小,她问询地看向柳姨娘,只见她也期期艾艾地点了点头。
哈,参将大人果然声威赫赫!婉媚心中腹诽道。她转头再看冉秀卿,感觉他也十分不解。
“唔,请问我姨丈可在堂中?”冉秀卿正色问道。
“老爷怕是还在回府的路上呢,我们已经派人去催了!”这回却是柳姨娘急急抢答。
潘氏立马不悦地嗔了她一眼。
这二人之间恩怨不断,婉媚自不去理会。她略一思忖,忽然提起裙边,疾步跑上台阶,对看门的兵丁道:“两位军爷,我就是府里的大小姐苏婉媚,请问应大人是不是要找我问话?”
那两个兵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其中一人拱手道:“苏姑娘请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大人!”
冉秀卿一见婉媚如此,忙也赶了上来,急急唤道:“军爷且慢!”
那兵丁刚要进去,一听这话便顿住了,回头疑惑道:“这位公子,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冉秀卿忙道:“我叫冉秀卿,是你们应大人的好朋友,也是这位苏姑娘的表哥,我想随她一起进去,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兵丁的面上略多了两分客气,“原来是冉公子!你且稍候,等我问过大人!”说着便折身入内。
婉媚与冉秀卿对望一眼,轻吁了一声。
看来这位左营参将大人、端王府的大公子,还真是拥威自重,御下森严,顷刻之间,便把巍巍华堂变成了森罗衙门!不知他本人到底凶成什么模样?
019 惊艳
婉媚和冉秀卿进了仰贤堂,只见堂中深处立着一位绯衣公子,背向堂外,抬头微仰,一手负于身后,兀自端详中堂上的那幅《秋壑松风图》。
他的背影悠远宁静,有一种说不尽的清逸之气。婉媚的心房轻轻一震,步履顿时慢了一拍。
隔着这两三丈的距离,她仿佛见到冷冷月下一朵傲然绽放的红莲,又或是清清湖边一只迎风起舞的丹鹤……
冉秀卿笑唤一声,“啸天兄!”
那人回过头来,一双凤眼灿然含英,两片薄唇将笑未笑,婉媚忽然觉得天地万物都失掉了颜色。她原道二表哥冉秀卿已是人中龙凤,但在这人面前,怕是要逊色十分!
婉媚被他的容光所摄,一时竟有些呆住了。她直直地走近,眼中只有这人的身影。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形修长萧肃,姿态爽朗清举,表情从容自信,目光烨然睥睨,秀眉而长目,皮肤美皙如玉,许是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麦色,穿一身公服皂靴,戴紫金发冠,围三牒玉带,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种非凡贵气,气度雍容,不怒而威。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他的脸颊和五官。凝目看去,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线条都无可挑剔,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无一不是浑然天成的杰作!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在方才的这一眼,此人的容颜已经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
她微微低下头,但脑中浮现的还是他飞扬的眉峰、朝露般晶亮的凤眼、微抿的薄唇……
这人的相貌,竟是这般不俗!不是阳刚的“俊”,而是刚柔并济、亦正亦邪的“美”!但他却美得没有丝毫的女气,反而从头到脚张扬出一种自在霸气!
婉媚想到冉秀卿先前对他的评价,一半是天人,一半是修罗,不禁心中一凛……
听到冉秀卿的呼唤,那人微笑起来,亲切回应:“秀卿,真的是你!”
他的音色介于清越与低柔之间,慵懒中隐含威势,但身姿却凝然不前,看来还是自恃身份。
“是啊,啸天兄!上次相见还是在朝堂之上,看来你这次回京,一直在忙个不停!”冉秀卿不以为意,笑着走上前去。
婉媚跟在冉秀卿身后,脸色轻红,微微敛容。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怎么,这位姑娘是你表妹?”应啸天客气垂问。
“正是!还未向你介绍,这位是苏家的大小姐,也是我嫡亲的姨表妹妹!”冉秀卿呵呵笑道。
应啸天了然地点点头,微笑着,态度可亲。
婉媚乖觉地行了一个大礼,“民女苏婉媚,见过应大人!”她为人并不拘谨,举止落落大方,语声娇柔,身姿娉婷。
“苏姑娘免礼!”应啸天含笑虚扶了一把。
婉媚依言起身,自然地抬头。她感到应啸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微带着几分探究。
应啸天的确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原来,这就是本案牵扯出来的那位受害人,苏婉媚!
她长得白皙娇柔,眉清目秀,但是称不上特别靓丽。许是身体虚弱,在这夏初的天气,她竟然还穿得严严实实。一身白衣蓝裙,素净无华,更衬得面洁如雪,发浓如墨,除了两支竹节玉簪,发间竟然别无装饰。
从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一直在轻轻微笑,笑容很甜美、很阳光,却又隐隐有些哀伤,晶亮的双眸,含着若有若无的柔情,就像石上的清泉一般,沁人心肺。
这样的女子,不算很美,但是很美好!至少看上去非常的舒服。这么一位险遭凌辱的姑娘,竟然拥有如此清澈如水、从容沉静的气质,倒让他有些惊讶!
不过,外表向来有欺骗性的,就像他自己……所以,身为身经百战、稽凶执法的朝廷命官,他从不先入为主,永远保持理智。
“对了啸天兄,今日不是休沐之日么?你怎么仍在办案?是不是朝中出了急事?不会是跟我姨丈家有关吧?”冉秀卿见他神情郑重,终是忍不住好奇发问。
婉媚也醒过神来,带着疑惑的目光,静静地看向他们二人。
应啸天眉头微拧,“嗯,不瞒你说,朝中确实出了大事!昨夜大理寺和刑部遭人攻袭,一名要犯被劫!圣上连夜召见韦大人,限九门提督十日之内,查明真相,抓捕人犯!”
冉秀卿知道,他所说的韦大人,乃是提督九门步兵五营巡捕统领韦保良。韦大人掌管京师卫戍部队,领京师守卫、稽查、门禁、巡夜、缉捕、审理案件、监禁人犯等要职,是威重京城的从一品武官,也是应啸天这个正三品左营参将的顶头上司。
冉秀卿大吃一惊,“啊,原来是出了这等大案!啸天兄,现在如何了,你们可有线索?”
婉媚也微感吃惊,没想到一夜之间,京城中竟有如此变故!但是这位参将大人却因此而查到苏府头上,却是令人大惑不解!
应啸天显然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只对冉秀卿道:“唔,那些人劫狱之时,曾与狱卒和护卫交手,身上有伤,必然走得不远。韦大人已经下令封锁城门,并在京郊各要地设立哨卡,严密稽查,而我京郊左营,则尤其要防止贼人往西郊,特别是往独狼山逃窜!”
婉媚心中惊跳,“敢问大人,您特地前来,莫不是怀疑有贼人躲进了我苏府之中?”她问出这句话,倒将自己先吓了一跳。
冉秀卿也道:“是啊啸天兄,我们本以为你是为了泼皮伤人的案子来的!”
应啸天一笑,“其实我此番前来,一是要郑重提醒府上加强防范,二也是顺势通报一声,前日受理的泼皮伤人一案,已经有了新的进展,还需要府上提供更多的线索!”
婉媚顿时一惊,这位参将大人果然勤于政事,手段雷霆!
只因苏老爷尚未到府,案情细节还要等他回来之后再议。婉媚忽然想起什么,惴惴不安地试探道:“敢问大人,您刚才说的独狼山,不知是何去处?”
应啸天失笑地睃了她一眼,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冉秀卿见状忙道:“妹妹,你长在深闺,自然有所不知。在京城西郊百余里处,有一处险隘高山,名唤‘独狼’。数年前,有一伙山贼在那里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匪首名唤仇诺,据说他凶神恶煞,胆大包天,一直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啊!”婉媚神色不稳,低呼出声。她的心中浮起了一种可怕的猜想,想起前日在官道上救下自己的那两个男子,以及他们留下的那一方狼纹黑巾……
“秀卿所言甚是!独狼山一向为非作歹,针对朝廷,此次劫狱,难保他们没有参与其中……是以西郊各府,还是要小心为上。”应啸天也温言提醒。
婉媚的心怦怦直跳,霎时纷乱。怎么办?她收住的那块黑巾上分明绣着一匹桀骜不驯的孤狼,而救她的人又亲口说是住在某座山上,难道他们便是独狼山的山贼?而那个被唤作“大哥”的玄衣男子,便是匪首仇诺?当日他和阿飞匆忙赶往京城,竟是为了策划昨夜的劫案?
她越想越觉得惊疑,面色也渐渐变得惨白。这些事,到底要不要告诉二表哥和参将大人呢?可是,如果他们真是那么十恶不赦的人,又怎么会出手帮助自己呢?怎么说,他们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冉秀卿见她面色不安,急忙关切道:“妹妹,你受惊了吧?不过你无需担心,官府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相信那些贼人很快便会落网,不至于惊扰到苏园这里!”
应啸天的眼神却深沉而犀利,“苏姑娘,看你的样子,莫非你知道独狼山仇诺?”
婉媚立时有如芒刺在背,看来这位应大人不仅长相出众,眼光更是敏锐,好像一眼便能洞穿别人的心思!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无辜地摇摇头,面上只余一片担忧,“不,民女只是感到害怕……我爹爹还在回来的路上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却见先前的那个兵丁进来通传,“禀大人,苏永贺已经赶到!”
婉媚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个灰袍男子从门外急步走了进来,正是苏老爷。她顿时面上一喜,赶上去唤道:“爹爹!”
苏老爷冲着她和冉秀卿点点头,示意他们安心,然后几步赶到应啸天跟前,诚惶诚恐地行了一个大礼,“草民苏永贺,拜见应大人!”
应啸天忙将他扶起,冉秀卿也向他见了礼。
应啸天将来意说明,苏老爷听了感佩道:“大人镇守一方,草民未及拜会,先蒙大人光临寒舍,委实受宠若惊!”
应啸天轻轻一笑,笑容略有几分感慨,“本官路过此园,想起了一些往事,一时感怀,这才冒然进来,还请苏先生勿怪!”
苏老爷脑筋转得极快,拍手惊道:“是了,听说大人乃端王公子,想必从前来过此园?”
020 逞才
应啸天面上闪过一丝恍惚,很快便又化作一抹淡然微笑,“苏先生说的不错。本官幼时便是在这园中长大的。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此言一出,冉秀卿和婉媚俱是吃惊不小,苏老爷则是若有所思。
是了,想当初他买下这处宅园时,听经手的牙行说过,这园中曾经住着端王爷的一位宠妃。据说那位妃子雅淡有韵,妩媚多姿,美如月里婵娟,艳冠大胤皇都,只可惜红颜薄命,丢下两个孩子,早早亡故了。自那以后,端王爷再未到过此园,大抵是不想触景伤情吧……
而这位应大人长得如此玉貌仙姿,又说他幼时长住在此,莫非他便是那位宠妃的儿子?
他见众人均有些失神,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啧啧叹道:“啊,原来这是大人的旧居!唉呀,这可是草民一家天大的荣幸哪!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草民斗胆提议,请大人入园参观,故地重游可好?”
应啸天笑着摇头,“苏先生不必客气,今日不巧,本官公务缠身,不便在此久留!”
他并未一口回绝,那就说明他还是想来看看的,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啊!苏老爷心中一喜,却也不敢相强,躬身小心道:“既如此,那等大人得空之时,我再洒扫庭院,请大人入园一游!”
应啸天点点头,“多谢苏先生体解。对了,园中原有一处临仙阁吧?不知现在如何了?”
苏老爷笑容满面,“大人请放心,临仙阁一切维持原貌。”嘿嘿,还好当时他多长了个心眼,没动那宠妃住过的主楼!
应啸天面色微动,似是十分欣喜,转而又道:“那么紫竹轩呢?”
苏老爷擦了一把汗,窘道:“紫竹轩……却被草民的大女儿挑中,如今已经住了十年了!”
应啸天面露惊异之色,微微看了婉媚一眼。她,竟然也喜欢紫竹轩那般清幽的宅院?
婉媚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跟这位应大人还挺有缘的,竟然住了他从前住过的院子!她想到这里倒有些脸红,不过转念又想,其实他搬走以前,还是个孩子罢了……
众人随口聊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苏老爷一听说贼匪之事,面上便有些忐忑,但还是抱着几分希望,“大人,按说草民的宅第,离独狼山不远,但这四五年以来,一向也平安无事,想来那贼子未必就……”
应啸天摇摇头,“从前无事,不等于永远无事。本官听说苏先生你是做名药和玉器生意的,家中的护院伙计也不乏好手,但是比起山贼来,怕还是远远不如!所以,还请务必加强防范,不可掉以轻心!”
苏老爷惶恐应了。
应啸天又道:“苏先生,前日的那桩泼皮伤人案,我们左营又陆陆续续抓到了几个嫌犯,经审问,他们交待了寻衅伤人的事实,还说是受了一位潘相公的指使,要帮他成就与府上大小姐的好事……我已着人捉拿此人,若是事情属实,还请府上出面指证!”
婉媚心中委屈,默默涌出了泪水。苏老爷长长一叹,“大人在上,说起来这都是家丑,但我父女为求公义,如今也是顾不得了!”
他当下便将潘世昌欺辱婉媚的事约略说了,又说自己这两日派人盯梢,发现潘世昌正在托人向官府探听消息,从各处店铺收拢钱财……
应啸天反感皱眉,重重一哼,要苏老爷尽快呈上状纸,并提供他所搜集的一切线索,协助侦查。苏老爷慌忙应了。
婉媚这才感叹自己的幸运,还是父亲说得对,若不是主审官员为人清明,那么一状告上去,只会自损闺名却没得结果!如今有这位应大人主持审理,总算还有个盼头了……
众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应啸天,婉媚并未跟到园门,只在仰贤堂门口站定,远远目送。
柳姨娘一直在仰贤堂门口等着,看到应啸天风姿隽爽地从旁经过,不禁连声赞道:“唉呀呀,我先前来得晚了,未能得见,原来这位大人竟然生得这么俊哪!”
婉媚顿时忍俊不禁。
时候已经不早,苏老爷和冉秀卿送了应啸天回来,一行人便往揽胜亭而去。柳姨娘尤其高兴,因为先前苏老爷回府之时,三言两语便打发潘氏回去养病,帮她又赢一局!
四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到了揽胜亭附近,果然见四下里鲜花簇簇,彩带飘飘,布置得焕然一新。
苏老爷忙请冉秀卿去亭中的八仙桌旁就座,婉媚和柳姨娘则过了小桥,进了对岸的听花水榭,在纱幔之中的小几旁坐定,正好与他们隔溪相望。
苏老爷端杯笑道:“贤甥,姨丈我今日甚是高兴!你,还有方才的那位应大人,你们二位都是卓尔不群、年轻有为之辈,此番驾临寒舍,实令我苏府蓬荜生辉啊,哈哈!来,这一杯我先干了,聊表欢迎之意!”说着,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冉秀卿忙道“不敢不敢”,也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老爷已有一二分醉态,却仍在给冉秀卿频频斟酒。
冉秀卿连忙辞道:“姨丈果然好酒量!但我不胜酒力,确实不能再喝了!”
苏老爷抢过他的杯子,继续倒酒,眯眼笑道:“嘿,贤甥你难得来这一趟,一定要喝个痛快!”
冉秀卿顿时酒醒了三分,忙呵呵笑道:“姨父,今日乃是表妹的生辰,我若是醉酒失态,那就唐突寿星了!”
苏老爷想起刚才的一路上,柳依依向自己频使眼色,意思是要撮合冉秀卿和婉媚。
他大拇指一伸,得意笑道:“贤甥,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女儿劫后余生,当真不俗!我岳丈在世的时候,曾说她鸿运非凡,将来定会夫贵妻荣,哈哈!”
这话意有所指,冉秀卿心中一突,远远地看向婉媚,只见她也正向自己看来,眼若波明,巧笑倩兮。他的一张俊脸,不知怎么就红了。
苏老爷看得真切,畅快一笑,唤过身边的丫鬟琼瑛,命他传话给柳姨娘,安排清倌献艺。
不多时,果然出来两位豆蔻少女,青衣粉黛,俱作花旦装扮,拖着水袖,迈着碎步,在水榭的开阔处亮相,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冉秀卿素来博闻,听出唱的正是《女驸马》的最后一折《我本闺中一钗裙》,曲意甚是喜庆。
此曲终了,又换了几位清倌,还是清一色的女旦扮相,先后唱了《荔枝缘》中的《尝花》,以及《游龙戏凤》中的《天女散花》。
“鲜花开放满天庭,万紫千红别有春,采得鲜花下人世,好分春色到凡尘,国色天香世无伦,百媚千娇画不成,天上鲜花谁爱护,不如来散给有情人……”
这些曲调,左右不离一个情字,怕也只有柳姨娘才敢点了出来。
三曲终了,清倌告退,座中四人鼓掌相贺,婉媚则是微微赧颜。
苏老爷哈哈干笑,“家常宴饮,民间曲艺,难登大雅之堂,让贤甥见笑了!”
冉秀卿忙道:“哪里哪里,这几曲清唱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
二人正聊得高兴,却有两个粉紫衣裳的丫鬟走了过来,正是墨兰居的环珮和彩虹台的璎珞。
二女禀道:“启禀老爷,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准备了歌舞,为大小姐贺寿,请老爷和冉二公子欣赏!”
苏老爷奇道:“啊,嫣儿她不是病了么,怎么能表演呢?”
环珮忙道:“回禀老爷,二小姐说了,她其实病得不重,服过了药,已是大好了,可以演奏!”
苏老爷想起潘氏先前的嘱咐,要他给婉嫣和婉娇一个机会,又见她们如此大费苦心,不禁捻须沉吟,终于道:“唔,也好,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就请她们出来相见!”
未得片刻,彩虹台的露台上,果然出来两个含羞带俏的妙龄女子。
二女懒挽着堆云髻,斜插着金步摇,一个身着紫衣,怀抱瑶琴,一个身着彩衣,手挽长带,向着揽胜亭和听花水榭遥施一礼,便开始各就其位,将一支《霓裳羽衣曲》且奏且舞起来。
这弹琴的紫衣女子正是苏府的二小姐苏婉嫣,年纪未满十七。她为人聪慧灵巧,自幼勤学苦练,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跳舞的彩衣女子则是三小姐苏婉娇,才刚过及笄之年。她虽然不及婉嫣勤笃,但是体格柔软,多年练舞。
这两个女儿,一个素手抚琴,仙乐叮咚,一个舞姿翩跹,长带如虹,把个苏老爷看得连连点头,喜不自胜。
再看冉秀卿,果然也是面含微笑,饶有兴致。
舞乐相彰,令人陶醉。一曲终了,冉秀卿由衷赞道:“二位表妹才艺超群,琴艺娴熟、舞姿优美,令人叹为观止!”
苏老爷甚是开怀,招手唤过两个丫鬟,让她们去请两位小姐过来。
“来来来,婉嫣,婉娇,二公子夸奖你们呢!你们还不过来道谢!”
二女抿唇娇笑,“是!”于是款款来到桌边,捏住袖边,翘起兰指,一人斟了一杯酒,软语说道:“多谢二公子!”
二人声若娇莺,香气袭人,窘得冉秀卿俊脸微红。他连称“不敢”,慌张地端起酒杯,掩去了面上的尴尬之色。
021 斗巧
轻风送来爽意,空气中隐有荷香。苏园揽胜亭一带,人影闪动,笑语盈盈。
自从婉嫣和婉娇自荐歌舞,柳姨娘的面色便有些不忿。这两姐妹抢了她的场子,大出风头,走的又是高雅路线,明显更得冉二公子欢心!
婉媚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直到苏老爷差人去唤婉嫣和婉娇进亭,她才面色微变,招手唤过石榴,耳语了几句。石榴点点头,领命而去。
未几,石榴便又回来,身后还跟着鹃儿。两个丫鬟在揽胜亭外静候,一个一身浅绿,一个一身粉红,模样甚是机灵。
石榴手中稳稳地端着一个茶托,上面放了茶盒、茶壶、茶杯等物。这些茶具俱是越窑制瓷,青翠莹润,胎薄似冰。
鹃儿站在她身侧,布巾包手,抻臂提着一只小巧的雕花银壶,壶中显然装着滚烫的热水。
这架势,是要泡茶么?柳姨娘很是不解,于是问询地看向婉媚。
婉媚微笑起身,向柳姨娘深施一礼,郑重道:“姨娘,你不辞辛苦,亲自安排了今日的一切,一心为我长脸,我心中感激不尽!自从娘亲去世以后,我还是头一次过这样热闹的生辰!客套的话我也不会说了,还请柳姨娘移步揽胜亭中,容我亲手奉上一盏香茶!”
她说得如此凝重,柳姨娘顿时双眼润湿,起身扶住她道:“我的好姑娘,快别说这见外的话了!你是个通达事理的好女子,姨娘我虽然比不得你亲娘,总也见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为你做这点子事儿,你客气什么!”当下便拉过她的手,一起出了听花水榭,过溪桥,来到揽胜亭外。
婉嫣和婉娇正巧从亭中出来,二人得了冉秀卿的赞誉,均是面带霞光,婉娇更是洋洋得意。
柳姨娘心里的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这两姐妹眼里还有婉媚这个大姐吗?她们在她的生辰宴会上歌舞献媚,这不是存心让她下不来台吗!
婉娇却是毫无愧意,昂着下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哈,苏婉媚,你以为泼了我们一身水,这苏园就是你的天下了?门都没有!
两边四人当面对峙,眼中射出冷冷电光,寒得一旁的石榴和鹃儿双手轻抖。
柳姨娘哼哼一笑,故意拉长声音道:“哟,二姑娘这般神采飞扬的,看来并没有生病嘛!”
婉嫣脸色一变,婉娇则叉腰娇斥道:“我姐姐有没有生病,关你什么事儿!”
婉媚抿唇轻笑,笑得温柔甜美,“二妹琴艺出众,竟比平日更胜几分!可见染病之事确实是子虚乌有,虚惊一场,呵呵!”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婉嫣非要出头,她的病自然装不下去了,自己也就不必挨爹爹的罚了,哈哈!
婉嫣紧紧闭着双唇,美目中隐有泪意。可恶,为了在冉二公子面前露这个脸,她不得不立即“好”了起来,个中辛苦,说与谁知?她深深地看了婉媚一眼,眼中怨意无限。
婉媚坦然迎视,毫不退让。她脚下不停,继续往亭中走去,却不防婉娇欺身过来,仗着比她身形略高,故意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婉媚肩上吃痛,站定身形,凌厉地瞪了婉娇一眼。怎么,要结仇是吧?好啊,我奉陪到底!
两边人匆匆一错,仍旧各走各路。婉媚和柳姨娘来到苏老爷和冉秀卿跟前时,俨然笑靥如花。
苏老爷奇道:“依依,婉媚,你们怎么过来了?”
柳姨娘看向婉媚,笑而不答。
婉媚抿唇一笑,“爹爹和二表哥见多识广,我倒想请你们猜上一猜!”
“呵呵,这孩子,也不知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苏老爷失笑道。
冉秀卿却来了兴趣,指了指婉媚身后的两个丫鬟,“妹妹,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给我们送好东西来了!”
婉媚笑得娇俏,“二表哥说得不错,这午后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不如来品一品我备下的这盏清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哦?这倒有点意思!苏老爷和冉秀卿顿时来了兴致。
婉媚眼神一扫,一旁的丫鬟们立刻行动起来,琼瑛和琦瑶将八仙桌收拾干净,石榴和鹃儿则将茶具和水壶一一摆好。
婉媚捻起紫檀木具,利落地烫壶、烫杯、注水、洗茶,冲泡……顷刻间,揽胜亭内外飘起了一阵悠然清香,似荷,似梅,似松,似竹。
婉媚将泡好的茶汤倒入青瓷杯中,众人一看,只见其色清而至绿,确是上品。婉媚给父亲、姨娘、二表哥各奉了一杯,众人品香饮茶,只觉得入口清苦,咽下之后却回甘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