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秀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惊喜赞道:“此茶色绿香淡,苦中孕甘,甘中孕苦,果然深得茶之真味!”
婉媚笑道:“其实此茶倒也寻常,不过是上好的玉叶长春罢了,难得的倒是这水!”
冉秀卿眉头一展,“是了,烹得好茶,其半在水。八分之茶,若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水则以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此水清灵寒洁,当是极纯极净的高山涌泉!只是其中却有荷、梅、竹、松四种清香,和而不乱,不知表妹何以做到?”
婉媚呵呵一笑,“二表哥说得不错!这烹茶之水,乃是梅岭上的雪水化就,原本就带着梅香。收入瓮中,以干荷叶为盖,自然又带了荷香。这一瓮水在窖里雪藏至今,才刚启封,方才煮开的时候,又是用干的松针和竹叶为柴,所以又带了松香、竹香!”
冉秀卿含笑点头,“不错,难为了妹妹这番心思!”
苏老爷也接连喝了数杯,心中惊奇不已,柳姨娘更是啧啧称叹。
婉媚心中一安,还好她早有准备,知道今天有客要来,事先去过多宝仙山,备下东西应急……
另一边,婉嫣和婉娇已是回到了彩虹台,均还闷闷不乐。
潘氏一直留在这里等她们的消息,这时急忙赶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嫣儿,怎么样?你都看清楚了吧,那冉二公子品貌如何?”
婉娇立时不乐意了,“娘,你好偏心!每次都只问姐姐,却不问我!”
“好好好,娇儿,这一回你先说!”潘氏好言哄道。
婉娇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捂着嘴,扑哧一笑,“娘,我觉得吧,那位冉二公子长得很是斯文秀美,为人很和气,也很有趣!”
潘氏心中一突,这孩子难得说人一句好话,今日这模样,该不会一见面就对人家动心了吧?
她皱眉看向婉嫣,婉嫣微微凝眉,“娘,冉二公子确实品貌不俗,可我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太淡泊了!”
潘氏也暗自思索,“是了,要论起身份地位来,还是他那位朋友应大人更好得多!”
婉娇不高兴地娇嗔道:“娘,你先前就说那位应大人如何如何,可你也才见过一眼吧,怎么就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潘氏忙道:“唉呀我的儿,我不跟你说了吗!那位应大人长得确实很俊,又是京郊左营的参将!那可是堂堂正三品武职外官哪!”
婉娇不满地嘟哝,“正三品武官……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冉公子还高中探花了呢!而且他又在翰林院供职,那可是皇上的亲随,在皇上跟前办事的!再说他爹又是堂堂吏部尚书,想升官还不容易吗!”
潘氏一听这话就冷了肠子,叫苦道:“唉哟我的小祖宗!平时叫你多用点心,你就是不听!成日里不是荡秋千就是放风筝的,连这里头的门道也不懂,将来还不定吃多大的亏呢!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姐姐!”
一番话骂得婉娇不明所以,只得看向婉嫣求解。
婉嫣神秘一笑,“妹妹有所不知!京郊左营隶属九门提督,参将一职之上只有提督和副将两职,历来由皇室亲信担任。应大人年纪轻轻便高居正三品要职,可见出身显贵!而冉公子虽然贵为正七品编修,到底还是平民出身!”
婉娇顿时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冉秀卿这么寻常的出身,而是因为自己姐姐这么高傲的心气!
潘氏叹了口气,“好了,我只问一句,嫣儿今日虽然病着,弹得却很不错,娇儿跳得也好,那位冉二公子到底有没有动心?”
婉娇发嗔道:“唉呀,娘,哪有人这样问的!”
潘氏急了,“乖女儿,我们是亲母女呀,有什么好避忌的!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们,这男人要是动了心,他看你的眼神就会有所不同,你要是聪明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年我和你爹……”
潘氏年轻时如何媚眼勾人,娇语迷人,让苏老爷——哦,那时还是苏公子——乖乖拜倒裙下,这些个陈年旧事,两姐妹就算没听过一百遍,也足足听过八十遍了,当真是怕她重提一次!
婉嫣急忙安抚她道:“娘,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按照你教的法子去做的!冉二公子看得十分入神!”
潘氏双手一拍,喜得眉开眼笑,“啊,入神就好,那就有戏!”
022 回礼
彩虹台位于苏园的中心,屋舍宽广华美,题匾“彩虹台”以及槛联“谁把青红绒两条,半红半紫挂天腰”,均是金漆大字,富丽堂皇。
堂前屋后向阳之处,遍植各色牡丹,有紫重楼、绿香球、锦云红、御衣黄等品种,五彩缤纷开遍。
屋外彩蝶飞舞,屋内熏香流转,潘氏和婉嫣、婉娇围坐一处,仍在说着体己话。
丫鬟环珮恭恭敬敬地敲门进来,“回禀夫人、二小姐、三小姐,奴婢已经打探过了,冉二公子这会子还在亭子里喝茶,大小姐和柳姨娘也都还在。”
潘氏面上一惊,“怎么,他们这盏茶,竟然吃了这样久!”
婉嫣面色一黯,对环珮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凝眉思索,看来先前还是高兴得太早。大姐婉媚这次坠崖回来,忽然就变得伶俐大胆,处处针对自己母女三人,大概是被潘家表哥激怒了,连带着也恨到了她们头上……
等环珮走后,婉娇急恼道:“哼,婉媚真不要脸!——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婉嫣浅浅一笑,“妹妹,你放心,我比你更想将她拉下马来!我方才想过了,如今的事,还是要分三步去走。”
潘氏正在担忧着呢,闻言眼前一亮,“好女儿,你说哪三步?娘和你妹妹一切都听你的!”
婉嫣轻哼一笑,“娘,大姐她不是着急嫁人么?这第一步嘛,我要让她看上的人嫁不了!第二步,我要让她看不上的人偏娶她!第三步,我们自己要嫁得最好!”
婉娇娇躯一震,佩服得五体投地。是了,姐姐不仅美貌,心计也比自己高出数倍不止!
潘氏也点头道:“话虽这么说,但究竟要怎么做呢?”
婉嫣微微沉吟,“我也在烦恼这个……对了,大姐如今不是跟冉二公子走得很近么,我们就从这里下手!”
婉娇慌道:“不行不行,冉二公子多好的人哪,姐姐你可不许动他!”
婉嫣失笑道:“妹妹,你该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你放心好了,姐姐不会和你抢他的!”
潘氏喜上眉梢,“唉哟,原来娇儿真的动心了?唔,这样也好!”
婉娇别过脸去,飞红了双颊。
婉嫣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娘,我想帮妹妹这一把,但我们如何才能再见到冉二公子呢?——除非还是以爹爹的名义请了他来,他才不好拒绝。”
潘氏略想了想,喜道:“是了,我倒想起来了,只因暑热将至,你爹爹早说了,要照往年规矩,开办一次义诊!”
婉嫣含笑点头,“嗯,这倒是个好由头!”
婉娇也是一喜,但她这回倒聪明了,“但是义诊那日并不是休沐之日呀,人家冉二公子可是要上朝的人,怎么来得了?”
潘氏笑道:“这倒好办!我去跟老爷说说,让他换个日子,不就行了!”
婉娇立时羞涩地点了点头。
婉嫣忽然又是一笑,“娘,妹妹,这还是第一步罢了。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安排一个人,最好还是个人见人厌的,让他故意去接近大姐,在大庭广众之下赖上她,到时候众目睽睽,她不想嫁也得嫁了!”
这一招也太损了,潘氏和婉娇俱是心里打鼓,彼此对望了一眼。
婉娇犹豫道:“姐姐,我们先前不是说好的么?要把大姐和表哥凑成一对呀!”
潘氏却道:“唉呀傻姑娘,快别说这话了!你大姐她就是个扫帚星,看这次把你表哥害的!前日他已经说了,他可不想再跟这丫头议亲了,免得一想起她,心里头就带刺儿!”
潘世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婉媚坠崖时曾经警告说“做鬼也不放过他”,但潘氏哪里知道。
婉嫣却又想起了别的事,“娘,表哥确实不成器,差点连你也拖下水了!不过,他如今到底怎样了?”
潘氏悠悠地叹了口气,“还能怎样?横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外头的事都是你舅父舅母在打点,还说在官府里找了人,想从我这里借些银子,预备着将来打点!”
婉嫣想着婉媚横眉冷对、不依不饶的样子,“嗯,这一场官司看来是不可避免了!但是舅父找的人,可还妥当么?”
潘氏失望地摇摇头,“虽然也算个人物,但是比起先前来过的那位应大人,自是远远不如的!”
婉娇插嘴道:“娘,你有没有打探清楚,那位应大人先前来我们府里,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潘氏苦着脸,又再摇头,“没有,他找你爹爹和婉媚问话的时候,早就把所有人都遣开了……“
婉嫣心中一动,“这位大人还真有手段!”
潘氏赞叹道:“是啊!不过他一介武官,生成那副模样,还真是太俊了些!”唉,那样的儿郎,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他!
婉嫣的眉头却微微动了动,难道说那位应大人,当真身居正三品高位,却又俊美、有手腕?
婉嫣姐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婉媚自然毫不知情。她此时仍在揽胜亭中,与苏老爷、柳姨娘、冉秀卿细细品茶。
冉秀卿朗然笑道:“姨丈,我今日这一趟可没白来,不仅见到了表妹,而且还长了不少见识!”
苏老爷点点头,婉媚这丫头今日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是其余的两个女儿也不赖嘛!他于是哈哈一笑,“是啊,贤甥,你这个表妹,转眼都十八岁了!连婉嫣和婉娇她们,也到了婚嫁之龄哟!”
冉秀卿顿时尴尬得不能接话。婉媚心中也咯噔一声,看来爹爹又打起小九九了!虽然她对二表哥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二表哥为人不错,要是让他娶了婉嫣婉娇她们,那岂不是害了他一辈子!
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要先稳住爹爹再说!她于是羞羞答答地一笑,对冉秀卿娇语道:“对了二表哥,你先前说要给我找祛疤的药膏,可是认真的哦?”
冉秀卿温煦笑道:“自然是真的。在妹妹面前,我岂敢有虚言!”
柳姨娘正在生苏老爷的气,怪他不领会自己的心意,竟然乱牵红线,此时见冉秀卿和婉媚如此和谐,喜得连连夸道:“唉呀,二公子待我们婉媚,可真是有心!”
冉秀卿窘红了脸,婉媚则故意低下了头。
这一下可让苏老爷犯愁了。唉呀,早知道这两表兄妹相处得如此融洽,他就不该拿婉嫣和婉娇来试探他嘛,这下闹了个大笑话,可怎么下台!
冉秀卿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多少还是惹出了一点是非,急忙起身告辞道:“姨丈,柳姨娘,妹妹,时候已经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答应妹妹的药膏,我一定尽早派人送来!而且过些日子我还会再来一趟,专程来送我母亲的生辰请帖!”
苏老爷一下子反应过来,是了,马上就到大姨子徐采玉的四十大寿了!自己比她略长两岁,可不也四十有二了么!
他当即满口应了,又道:“贤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每日要赶早朝,姨丈这里是穷乡僻壤,也不好留你,你得空的时候,记得常常来看看我们哪!”
冉秀卿谦恭应了。
婉媚忙道:“是了,爹爹,我正要请得你同意呢,姨母今日送了我一样极珍贵的礼物,过几日我想去一趟尚书府,也好看看姨母,当面道谢!”
苏老爷欣喜不已,“应该的应该的,你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也不枉你姨母疼你一场!”
疼?真的疼么?如果姨母是真心疼爱自己,就不会对自己的婚事束手无策,哪怕跟丈夫和儿子翻脸,也不能让她这个女儿家承受这等羞辱!婉媚的脸色瞬间有些黯淡。
柳姨娘何等机灵人儿,忙笑道:“是了是了,改日我陪大姑娘挑选几样回礼,给冉夫人送去,管保不失体面!”
她的意思是说,我苏府的姑娘也是金贵非常的,你们尚书府不要小看人了!好在冉秀卿并未介意,连眉头也没有皱。
说到回礼,婉媚忽然笑道:“对了二表哥,你把雪绒送给我,甚得我心!你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我也有一份回礼给你!”
苏老爷和柳姨娘还不知道雪绒是什么,听得婉媚解释,才知道是一只小猫,柳姨娘于是看向苏老爷,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岂不是坐实了这两表兄妹互有意思?
冉秀卿惊讶不已,“哦?妹妹又有什么好东西?”
婉媚抿唇一笑,“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事,只是一些清暑用的石子,产自寒泉,似玉而非玉,乃是我从前无意中得来的,还请二表哥不要嫌弃!”
冉秀卿欣然笑道,“哪里哪里,多谢妹妹!”
众人又客套了半晌,燕儿已是带了两个锦袋,匆匆赶了过来。
婉媚将锦袋递给冉秀卿,“二表哥,这石貔貅触手生凉,放在书房中最好不过。我备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你的朋友,聊表小小心意!”
冉秀卿含笑接过,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夕阳之光映在她明净的脸上,那笑容十分甜蜜……
023 夜遇
黄昏时分,天边只余一抹残红。
婉媚回到紫竹轩,因为想起应啸天曾经住过这个院子,不禁停下脚步,重新打量这处住所。
院外的黄杨木匾上,题有“紫竹轩”三字,配着门柱上一对咏竹的槛联:有香有节有骨,宜烟宜雨宜风。用的均是潇洒闲逸的王体行楷,虽然墨色陈旧,却掩不住笔意风流,所以她当年一眼相中了此处。
前厅的门楣上,则题有“静观”二字,却是中规中矩的颜楷。她从前不大喜欢这块题匾,总觉得抬头一见,便会心中一警,未免太拘束了些。也曾自己拿了纸笔来写,却左右写不出这道如椽笔力,后来性子沉静下来,竟渐渐改为欣赏。
很久以前她便猜到,这处宅院原来的主人是个男子,而且还是个性情矛盾的男子。
而今,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变得清晰。他俊美无俦,举止高贵,但却危险得像一道渊,深沉得像一个谜!
既然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么这里的每一处匾联,他都看过、读过,说不定有一些还是他自己写的吧?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也都了如指掌,说不定有一些还是他自己手植的吧?
他也曾在这里起居坐卧、读书写字、听雨赏花?就像这十年来,她所做的一样?
只是,他毕竟是男儿之身,还有一些与她不同的爱好。
比如,她之所以一直让东厢房空着,是因为那里的墙壁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剑痕,如果细细辨认,分明就是潦草的诗句: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当年,下人慌张来报,说他们在搬动东厢房的木柜时,看到墙上有一些字句,请她前去查看。于是,她看到了那几行诗,也依稀窥见了某种疼痛……
应大人。应啸天。如果说十余年前他还是一个孩子,便会用剑刻出这样的字,那么,如今的他,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收回思绪,唤来徐妈:“妈妈,你还记得么?我们刚搬进这座院子时,曾经收拾出来一些小东西?”
徐妈妈记性极好,“是的,小姐,当年你吩咐我们用一只木匣装了,放在杂房里了。”
婉媚点点头,吩咐徐妈妈把那匣子找出来。未几,徐妈妈和燕儿果然将一只二尺长宽的红漆木匣抬进前厅,小心地打开了来。那木匣刚被擦拭干净,花色清晰可辨。
婉媚抬眼看时,原来俱是一些玩具,都已染上微尘。她一件一件地看下去,只见有一只细木鸟笼,制作得极是精巧,但是已经没有了笼门。有一只一尺来长的木剑,手柄光润无刺,想是经常使用。有一只牛皮弹弓,皮面磨得光溜溜的,还有大半盒生了锈的圆铁弹珠。
婉媚捻起一卷细线和几截短小的软木,笑道:“妈妈,这是垂钓用的吧?”
徐妈妈微笑道:“正是。这是钓丝和浮标,很多男孩都有的,只是难得有这般精巧。”
婉媚随手放下,再看最后几样物事,却有一柄小小的刻刀,刀柄上缠着的红色丝线已经褪色,但是刀刃却并未生锈,看着依然锋利。还有两个手掌大的木偶,想来就是用这柄刻刀刻就。
那两个木偶乃是一男一女,男的面目粗糙,凶神恶煞,女的则刻线精细,温婉而笑。
婉媚很自然地翻转木偶,只见男偶的背面赫然刻了两个字“还我”,女偶的背面则刻着“娘亲”,合起来便是——还我娘亲?每个字都刻得极深,对孩童来说,也不知要费多大的气力!
这两个木偶简直太奇怪了!婉媚心中突突直跳,好像抓着两样烫手山芋,她忙将木偶丢落匣中,命徐妈妈将木匣原样放好。
徐妈妈见她神色惊惶,忙道:“小姐,这上面写了什么字?怎么将你吓成这样?”
婉媚恍恍惚惚地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虽是这么说,她却遏制不住自己胡乱猜想。设想十余年前,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长得粉雕玉琢,但却飞扬跳脱,在这院中读诗、舞剑、放鸟、钓鱼……
他表面上悠然陶然,可是心里却好像是苦的,甚至可能还充满了恨意,所以他才会在前厅的匾上题着“静观”二字,时时提醒自己……
这种印象,跟她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应大人,不知不觉重叠起来。他外表高雅,用起手段来却毫不容情。据二表哥说,北疆的戎夷,一看见应啸天的旌旗,就会吓得望风而逃……看起来那么温和的人,却很适合身穿红衣,也许他身上曾经沾满鲜血……
这些事在她心底反复翻滚,到了夜里,她仍是久久不能安睡,只觉得这几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扰乱了她宁静的心湖。
她猛地一下坐起。是了,上香的那天,那解签的黄衣女尼曾说,不出三日,她便能见到想见之人。如今三日已过,她的确是遇见了玄衣男子和阿飞,以及二表哥和应啸天等人,莫非这签文便要应在他们身上?
她最最忧心的是自己的婚姻大事。难道说,这些人中,就有她的良人?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不可能,她的生活怎么会跟这些人发生纠葛?莫说二表哥是冉家的人,又是清贵翰林,应大人更是皇族,至于玄衣男子和阿飞,他们说不定真是独狼山的匪寇……
她心乱如麻,越想越睡不着,终于还是披衣起身,想去户外走走。值夜的徐妈妈被她惊动,揉了眼睛陪她出来。她在东厢房默默站了一会儿,便又沿着抄手游廊走到溪边。
夜凉如水,淡月疏桐,屋影重重。她在溪边抬头一望,这才忽然发觉,隔着若耶溪,斜对面不正是那座叫做临仙阁的院子么?
也许,应大人也曾经静静站在此处,遥望那一处荒凉的院宇?如果她没有猜错,临仙阁里住过的那位端王宠妃,其实就是他的生母?否则,白日里他问起临仙阁的时候,便不会那般语意萧疏……
想不到他们同病相怜,都是没有娘亲的人!
夜深人静,弦月如钩。一旁的徐妈妈站着站着,便也清醒了,低声催促她回房。
她仰头望了望幽静的月色,轻轻一叹,“妈妈,我想娘亲了……十八年前的今天,是我的诞生之日,也是她的受难之日……我现在无心睡眠,你陪我去思玉阁坐坐,好么?”
徐妈妈唬了一跳,“小姐,现在都已经夜深了……”她看见婉媚凄然的神色,终于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跛一跛地返回院中,找了钥匙和灯笼出来。
两处院子本就隔得很近,两人又对思玉阁极为熟悉,婉媚不想惊动旁人,遂命徐妈妈到了思玉阁跟前再点起灯笼。
只因苏老爷对亡妻极是怀念,这思玉阁虽是空置,却时时有人进来打扫擦拭,多年来一直保持得一尘不染。
婉媚曾经有一个习惯,她每每心烦意乱之时,便会在思玉阁的书房静静抄写佛经,直到心情平静。此时虽是深夜,却也不例外。徐妈妈起先还在帮她磨墨打扇,渐渐便有些眼皮耷拉。婉媚抬眼见了,轻轻一笑,收拾笔墨便准备回院。
就在这个时候,楼板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就像有什么绵软而沉重的物事突然倒落在地。
徐妈妈立时惊觉,婉媚也是心中惊跳。二人俱是不敢出声,彼此对望一眼,那眼神都是在说:坏了,楼上莫不是进了贼了?
婉媚心念电转,朝徐妈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仔细再听。等了半晌,四下里却是静得连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楼板上也再未传来别的声响。
二人这才轻吁了一口气。婉媚镇定下来,取了一只灯笼,指了指楼板,竟是想上楼去看看。徐妈妈有些不放心,但她腿脚不好,没法跟去,只得捏着一把汗,忧心忡忡地看着婉媚踮着脚尖,轻悄悄地往楼上去了。
周遭别无异响,婉媚心中惴惴。灯笼的亮光照透脚下的黑暗,她很快便找到先前楼上发出声响的位置。但是首先映入她眼帘的,竟然是一条细细的水流!再一看,却又比寻常水流更为粘稠!
她心中由惊而疑而悟,霎时警铃大作。啊,她懂了,这不是水,而是血!
她只觉得两股战战,几乎将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她死死咬住下唇,紧紧攥着空拳,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将砰砰乱跳的心勉强平缓下来。
然后,她举高灯笼,鼓起勇气朝血流之处看去。那黑漆漆的角落里,竟然半坐着一个一身深色衣裳的的男人!他蒙着面巾,看不清面貌,只看得见英挺的鼻梁和好看的浓眉。看他的身形,原本应当是坐着,后来却体力不支,昏死了过去,栽倒在了地上!
前进,还是后退?沉默,还是叫喊?婉媚的内心闪过激烈的挣扎……
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她终于还是慢慢蹲下身去,颤巍巍地伸出一指,探向了那人的鼻下!
024 迷梦
浮云掩月,暗夜沉沉,思玉阁二楼的窗牖中,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小姐,你当真要救下此人?”徐妈妈举着灯笼,忧心忡忡。
婉媚兀自查看地上那人的伤势,“妈妈,他伤得很重,血流不止,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徐妈妈仍在迟疑。这人相貌堂堂,但是一身夜行衣裳,来历不明,若是惹出了麻烦,连累了小姐的闺誉,那可怎生是好?
“妈妈,事出紧急,人命关天……来,你帮我把他翻过来,他的伤好像是在背上。”婉媚语速很快,不容拒绝。她一手拨拉着那人,一手把裙面微微提起,不让血迹沾到自己身上。
徐妈妈咬咬牙,把灯笼放到地上,“小姐,还是让老奴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她拦不住小姐,但也不能由小姐亲自动手……
婉媚眉间一喜,“那好,多谢妈妈!我这去楼下打些水,找一些布巾和伤药!”说着便点起火折子,起身去了楼下。
等她再回来时,却见徐妈妈惊惶地跌坐在地上,满手鲜血,颤颤地指着那人的后肩。那人的黑衣已被撕开一角,露出一道半臂长的伤口,伤口上翻出红肉,流出一线细细的鲜血。
徐妈妈很努力地镇静下来,“小姐,这人的肩上,怎地有一处刺青!”
婉媚放下手里的物事,探头一看,那人肌肉虬结的右肩上,可不刺着一只小小的狼!她第一次看见男子的luo背,虽然只是一大片伤口,也不禁脸上烫红,微微别过脸去。
她坦然迎上徐妈妈满是疑惑的目光,平静道:“唔,知道了,妈妈。你猜得不错,这人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一定要将他救醒。”
这狼纹刺青与那黑巾上的狼纹刺绣如出一辙,徐妈妈如何猜不透?还不如索性明说了。但这个刺青却更印证了这人是来自于独狼山,徐妈妈若是知道了,大概会方寸大乱吧?
“既是小姐的救命恩人,那何不禀报老爷,请老爷出面救治呢?”徐妈妈心下稍安,一边擦拭伤口旁边的血迹,一边帮婉媚出起了主意。
婉媚沉吟地摇摇头,“不可,妈妈。我猜他之所以躲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行踪。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徐妈妈手下的动作一滞,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婉媚其实不知如何是好。这人身上带伤,明显是跟人交手后奔逃至此,大概是见思玉阁漆黑无人,才会一头闯进来的。但他并不知道,思玉阁其实并不安全,到了天明,便会有人进来洒扫……所以他最好在那之前醒过来,换一个地方躲藏!
徐妈妈很快将那人的伤口包扎妥当。婉媚叹息一声,好在他懂得自救之法,虽然伤口很长,流血其实有限,要不然早就失血死了……
她随即又命徐妈妈将楼板上的血迹洗刷干净,将那盆红红的血水淋进了几个花盆之中,然后便吹熄灯笼,与徐妈妈并肩坐在楼板上,耐心地等待他醒来。
可是她等了好久,一直等到天都快亮了,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无奈地起身,伸手捶了捶自己酸麻的后肩,迎面却见石榴端了一个水盆,利落地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好找!时候不早了,奴婢服侍你梳洗吧?辰时还要去给老爷问安呢!”
是了,被石榴这么一催,她也着急起来了,取过雪白的巾子,在水中浸湿,细细地擦了脸,然后再把巾子放到水中漂洗……奇怪的是,那盘水竟然变成了红色!
她感到有些不对劲,傻愣愣地凑过去一闻,那水盆中却是一片血腥之气!
天哪,这是一盆血水!这盆水怎么变成了血水!她大惊失色,失手将巾子丢落在地,一连退了数步,惊慌地看着石榴!
石榴还是笑嘻嘻的,但是她的脸,以及那身浅绿色的衣裙,却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变成了一身红衣、湛然若神的应大人!
她顿时无比错愕,转头再看,只见连周围的景致,也已经从绮丽的绣楼变成了森严的府衙!
应啸天身材颀长,背负双手,昂然玉立,脸上挂着冷漠的微笑,身上的服色比盆中的血水还要鲜艳。
她直直地看着他,身躯轻抖,下意识地缓缓后退,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苏姑娘?刚才的血水感觉如何?”应啸天邪魅一笑,慢慢地逼过来。
“不,大人……”她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后退,心中怕到了极点。
“呵呵,你还不知道吧,这都是仇人的血、恶人的血……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应啸天笑得睥睨自负,就好像他是量度罪行、主宰生死的地狱判官。
“啊!……”她面色惊骇,更加颤抖起来,不明白他到底何意。
“苏姑娘,我很清楚,潘世昌害你死过一次,所以你想要他血债血偿……你放心,只要你交出仇诺,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他温柔地一笑,开始循循善诱。
“不,大人,你误会了!我,我并不认识仇诺……”她困难地辩解,拼命摇头。
“苏姑娘,我以为你了解我的为人……你可知道,从来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说谎!”应啸天面色一沉,语气开始变得冷肃。
“应啸天,你有种就冲着我来!”一个满身血污的玄衣男子突然闯进衙门,沉声怒斥道。
“仇诺,你果然出现了!来人哪,将他拿下!”应啸天一扬手,冷冷地下令。
“是!”周围的兵丁齐声应命,立时将仇诺团团围住。仇诺凝然而立,但他的身形却开始轻晃,同时他肩上的衣料也一处接一处地迸裂开来,露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满身鲜血随之喷溅而出!
“不,不!”她急急赶过去,伸手想要扶住他,帮他堵住那一处处伤口。
“苏姑娘,你可知道仇诺是山贼,是通缉犯?我看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与他同流合污!”应啸天淡淡地出言阻止,唇边挂着一抹冷笑。
她愣愣地止住了脚步。仇诺却自嘲一笑,突然伸手将她推开几步,“苏姑娘,你走开,不要管我!”又冲应啸天道:“哼,大胤王朝,善恶不分,我仇诺宁死也不会落到你们手里!”
他刷的一声,从身后拔出一把利剑,猛然扎进自己腹中,向婉媚朗然一笑,“苏姑娘,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两不相欠……”然后便口吐血沫,长躯一晃,扑倒在地……
“哈哈哈哈!”应啸天喜极而笑,意气风发。
“不!”婉媚心中巨痛,低喊一声,忽然就醒了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
周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原来她刚才坐着坐着便打起了盹,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没想到她竟然梦得这般离奇,而且身在梦中,也仍然心虚而犹豫!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梦魇住了?”徐妈妈也清醒过来,重新点燃了灯笼。
“妈妈,现在什么时辰了?”婉媚呆了半刻,这时回过神来,疲倦地问道。
“先前已经敲过三更了!”徐妈妈眼神发蒙,似是掩不住疲态,竟然当着她的面,软软地栽倒在地。
婉媚皱起了眉头,弯身想去扶起她,“妈妈,你别睡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可就在此刻,她的左肩忽然被人牢牢拿住,一张略感粗糙的大掌,紧紧捂住了她的下巴!她张嘴想要喊叫,可是连嘴也无法张开!
她吓得牙关打起了冷颤。“放开我!”她无声地抗争,在他怀中激烈挣扎。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娇嫩的肌肤就在那人掌下,被他箍得生疼。
“听清楚了,不许出声!否则,我要了你的小命!听懂了就点头!”那人牢牢按着她,低沉说道。
是她的救命恩人么?她迟疑着放弃了挣扎,满心委屈地点了点头。
回过头,她看到了他,原来他已经醒了,面色憔悴,唇角冒出了一圈青须,眼睛因为困倦而变得微红。
他也看见了她,面上露出一丝讶色,显然也认出了她,但还是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说,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而警惕,狠狠地攫住她,仿佛随时能伸出手去,一把揪断她的喉咙!骄傲的自尊,不容许他接受重伤晕厥的事实,也不愿相信自己被一个姑娘家撞破了行藏!
婉媚慌乱地摇摇头,“就我和徐妈妈!”忽又急道:“对了,你,你没把她怎样吧?……”
“哼!”他睨她一眼,仿佛在说她问的问题很白痴。“……你知道我是谁么?为何要救我?”他瞧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扎带,然后又昂着头,面带嘲弄,认真地问道。
婉媚居然也点点头,认真地答道:“知道。你是独狼山的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出手相救……”
玄衣男子惊奇地扫了她一眼,眼中忽然涌上一抹狠绝!
025 突变
幽暗的室内,婉媚与仇诺四目相对,像是在较量谁的目光更为强大。她眼含真诚,他则嗤之以鼻。
然而他的样貌,到底还是肆无忌惮地闯入了她的眼底。眉如剑锋,目光深邃,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无不显出英武、坚毅的气质。他应当历尽风霜,但却毫不粗鄙,只是感觉光明磊落、器宇轩昂。肩膀很宽,身形健硕,衣服下面的肌肉充满了力感,但并不显得突兀,而是饱满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她。那日官道上的她,形容狼狈,如今身在闺阁,姿容越发清丽,身上带着一股幽香,如兰似麝。
“好吧,你猜得不错,我是独狼山仇诺。”他双眉一展,嘴角漾出爽朗的笑意。那一张轮廓刚毅的脸庞,从来就像冰川一般坚硬,此时忽然就融化成水,欢快地流动开来。
婉媚突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的弧线弯弯的,颊上还有两个极浅的酒窝。从前他总是一副冷峻而戒备的模样,就像出鞘的利剑、震烁的闪电,没想到却有这样率性而阳光的一面!
她呆了呆,结结巴巴道:“仇,仇诺?”他竟然亲口承认他就是独狼山匪首仇诺!他就这般信得过她么?
“哼哼!”回答她的是一抹倨傲的、玩味的笑意。
“那你岂不是正在被官府通缉?”她顿时脱口而出,然后就看到他的表情瞬间冻结了起来,又恢复了那种防备和警惕。
“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你若是想告官,我也不拦你!”仇诺的脸色黯淡了下来,英俊而憔悴的面庞闪过一丝气恼。
婉媚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外面风声很紧,新来的那位应大人又极厉害,已经盯上了我们苏园……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去隔壁的临仙阁里暂避!那里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你可以安心在那里养伤!”
她想得倒也简单,临仙阁虽然是应啸天母亲的故居,但他忙于追凶,在犯人落网之前,应该是不会有兴致来此重游的。
但仇诺想的却是别的,“应大人,可是应啸天?你认识他?”
啊!自古官贼势不两立,他既然是独狼山的人,自然对官府高度警觉。婉媚急忙安抚他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而已!”
她撒谎的本事太差!仇诺的脸色沉了下来,明显不信。
婉媚心里更急了,只得含糊道:“呃,仇大哥,我得赶紧回去,就不妨碍你休息了!”
仇诺微一沉默,沉声道:“好吧,我听你的,就去临仙阁!你且闭上眼睛,数到三下!”
婉媚不明所以,乖乖地依言做了。
周遭有极轻微的空气流动之声,再睁开眼时,四周静悄悄的,果然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徐妈妈迷蒙地醒过来,唤了她一声“小姐”……
紫竹轩的下人们,从清晨开始,便觉得大小姐有些不对劲。她似乎心不在焉,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无论是洗漱、梳妆,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石榴、鹃儿、燕儿三人见了她这模样,都有些不安。徐妈妈则是暗暗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小姐自从昨夜出门“散步”回来,神色便有些异常……可是小姐的心思她也揣测不来,只能求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小姐,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去给老爷请安了!”石榴见婉媚仍在对着镜子发呆,忙出言将她唤醒。
“哦!”婉媚恍然惊觉,收拾好自己的衣容,匆匆出了门。唉,先前她去见仇诺的时候,衣裳不整,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想她……他该不会以为她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子吧?想想看,从相遇至今,总是她在主动找他,无论是借马还是治伤,她都把男女之防扔在一边,他不会以为她是个不检点的人吧……
婉媚心事重重地来到仰贤堂,却见爹爹和二娘潘氏都在,正在跟李管家、李兴隆等人交待事情。
“德福,这几日你多找几个人,把临仙阁内外好好清理一番,务必要弄得干干净净,免得应大人来故地重游时,沾了一身的灰尘!”苏老爷迭声吩咐道。
“是!”李管家躬身领命。
二夫人潘氏喜得跟什么似的,“老爷,我没有听错吧?应大人当真要来我们苏园参观?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哪……没想到应大人那样顶尖儿的美男子,竟也是从这个园子里走出去的!……”
“咳咳!”苏老爷不高兴地睃了潘氏一眼,“夫人休得胡言!人家应大人那是大人,是我们西郊的父母官!”
潘氏慌忙捂住了嘴,眼里有些慌乱!可是有什么办法,应大人的风采有目共睹,不管男女老少不都得看呆了去,怎么就说不得么!
婉媚则是大吃一惊,急道:“李管家且慢!”要知道仇诺还在临仙阁里藏着呢,李管家若是带人去大肆清扫,那岂不是一切都露馅了。
李德福乖乖站住,向着疾步走进来的婉媚弓下了身子。
“婉媚,出什么事了?你为何叫住德福?”苏老爷肃容道。
婉媚向苏老爷和潘氏行过了礼,“爹爹,关于清扫临仙阁一事,我觉得大为不妥,还请爹爹再行斟酌!”
“婉媚,你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苏老爷来了精神。
“爹爹,你想想看,应大人贵为王府公子,什么东西没有?什么宅院没有见过?而他之所以对临仙阁另眼相看,到底是想看到什么?”婉媚徐徐引导。
“哦?你的意思是……”苏老爷却是微笑着装起了糊涂,那模样像是要考校于她。
变故横生,关系到仇诺的安危,婉媚只得直说:“爹爹,我以为应大人来临仙阁,真心想看的其实是蒿草丛生、蛛丝蔓结的凄凉之景,抒发一下思念亡母的幽情!我们若是将临仙阁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抹去了这十年时光沉淀的一切痕迹,反而会为他所不喜!”
嗯,有道理!苏老爷心道。
然而潘氏却不以为然地插嘴道:“可是,如此一来,他不会治我们一个大不敬之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