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栖雁只记得那一向军情紧急,接着素来恩爱的爹娘开始争执不休,自己从无映像的舅舅突在一个夜晚来寻娘亲,但还未说上几句便与闻讯而来的爹爹大打出手,两人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娘亲见就要惊动外头守军无奈出手相拦,要舅舅速离。等外头军士进内只见将军夫妇对立,眸寒似冰,半晌无言,爹爹拂袖而去,娘亲抱起受惊的自己轻轻安抚,在那一夜自己才知有个舅舅,才知娘亲早与他恩断义决,才知他其实早在自己满月时便偷偷来看望过自己,以及正‘熟睡’的娘亲。再后来爹带大军出关,直到离开那日也未曾和娘亲说上一句话……爹走后不过一月,娘却突然说要带自己去找爹爹,神色慌张连夜启程,到今日也不知娘当日究竟察觉了什么,一路上不断遭人追杀,直至那一日,在那荒凉之地,芳魂永留无回之阵……
当面前的有些腐了大门被徐徐打开,栖雁心不觉一窒,隐隐见一人影坐于室内帘后,舅舅…真的会是你么?凝了凝神,执雪上前行礼道:“阁主。”“执雪。”深沉的嗓音响起,那人抬首瞟了他们一眼,“你来了,我等你多时了。”
此言一出栖雁等人不由一惊,暗里面面相觑,这话竟是早知晓他们要来?!
那阁主看出他们的惊异,却是转眼一笑,目光一一扫过五人,在栖雁面前微顿,悠然道:“这位想必是燕神医了吧,想不到这些年中原江湖竟出了这等人物,在下恭候多时了。”
栖雁细细打量他半晌,似觉得他不是兰残阳,但幼时只见过其一面一时也不好断定,此时得知行踪曝露,心绪更是紊乱,蹙额未答其言。不料一旁随影却勃然大怒,讥讽道:“冬雪阁第一杀手果真厉害,连演戏的功夫业是一般高明。”他本不甚信任执雪再加这阁主之言直疑是其出卖了众人,另两名夕影门门人亦是此意,执雪只咬着唇也不辩解一句,只是握紧了巨剑。栖雁朗目扫过唇角微扬的阁主,犹自不吭一声的执雪,再移目至满腔怒气的随影,淡笑道:“随影越慌乱时越忌内讧,阁主高明自另有通天本事。”执雪闻此袒护之言不禁朝她望去,随影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还信他?!”
摇了摇头,栖雁叹道:“我哪里是信他,我信的原是自己。”转向执雪微微一笑,“信自己有识人之名。”音落,她却毫无征兆猛地向那阁主出手,栖雁明白今日既已被识破那此地必早已布下罗网,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先拿下眼前之人或还有转机,故而之前她一面对执雪说话,一面对随影悄悄作了个手势,此刻随影见她发难立即从另一边合击。那阁主微笑未动忽而在椅边轻轻一按,无数细小铁针密如雨漫天飞来,栖雁急忙速旋玉笛,以气流为屏,随影等人也各自用兵器抵挡,但不多时便有些内力不济,两名夕影门门人武艺最浅身上已多了不少红点只是未及要害,可隐隐泛着晶亮妖冶的深绛色。不好,有毒!栖雁心中大骇,掀袖如飓风席卷,身影如浮云缥缈,使得正是其最厉害的招式‘云屯飙散’,霎时屋中器皿尽毁,桌椅翻飞撞碎于墙,木片破瓷满地,无数针雨才停了下来。
众人缓过劲来,却惊见那阁主依旧坐在适才那把椅子上,微笑依然,只是不知何时移位至了正门边,门一开数十好手涌进,剑刃利芒,耀光刺眼。栖雁慢慢与随影等人退至一侧,低声对受伤的二人道:“快用‘杨枝水’清洗伤口。”
二人闻言立时从怀中摸出栖雁事前给的瓷瓶处理毒伤。那阁主也不阻拦,看向栖雁的目光反露出两分赞赏,笑道:“神医临危不乱,大将之风,不过为人还需审时度势方好。”“审时度势?”栖雁轻念着,转而一笑:“要我反助大王爷对付九王爷钨启韶?”
“神医果然聪明。”“可惜阁主却不聪明。”栖雁转了话锋,冷声道:“九王爷怎会行无把握之事,这会儿其兵力怕已调回国都,审时度势四字还是奉还阁下吧。”“什么?!”就在他诧异之时,栖雁拔身凌翻而起,手执玉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迅疾绚目如流星划过天际,一连三招与以往不同俱都是决绝烈狠招式,又承合得天衣无缝,不容人半点喘息之隙。
随影,执雪等人看得却是一惊,这三招威势太猛竟像是要在瞬间耗尽出招者所有生命!
再看冬雪阁一干下属竟皆呆愣,那阁主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随影最先醒悟,她正是为了要达到这一效果,震慑敌手!执雪亦在此刻明白过来回首瞧向还未关上的密道路口,说不定那才是最安全的,只是……
回首瞧向少年装扮的女子,凌空飒然,身形似舞,纤弱之躯何来气拔山河之势?
那日中了‘凝香’与‘断相思’之毒绝不可能在今日便已全然复原,适才‘云屯飙散’想必已耗尽功力,如何还能使完这决绝三招,她难道不知何谓强弩之末?“你功夫不错,出手却只有剑气,未含杀意,实在不怎么合适杀手这行当。”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啊,皓雪纷翩,素手轻执。”“我哪里是信他,我信的原是自己……信自己有识人之名。”闭目,唇缓缓扬起,罢了……内力透巨剑而出,剑身玄黑,挥出黑影剑气,直逼阁主。阁主内息深不可测竟坐着接下栖雁三招,一旁下属死伤无数,激烈打斗伴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戾气都被引了出来,双眼掠过凌厉杀机,“执雪你果真反了,便怪不得我了。”
执雪未答,只对栖雁轻喝:“快从密道走。”栖雁喘着气方才三招已耗完她最后之力,但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和…答案,此刻闻其言不由一怔,与数十人为敌,再加上那阁主,他岂非送死?时不容其思,随影出手开道,刹那间血肉横飞,他一把拉过栖雁要带她突围而出,岂料背后一道掌风袭来,栖雁急忙推开他,硬生生受下那一掌几要立之不稳!原来在执雪被十数人绊住时阁主突然发难,栖雁摇晃着看向他狰狞的面孔,突闻声嘶力竭的大喝:“住手!”众人皆为这近乎凄厉的女音所震,不由偏首看去,只见一柔弱纤柳女子站于密道口处竟不知何时来的。执雪满脸是血惊骇道:“姐姐你怎会来此?!”苓姬未答只对他微微一笑,转首对阁主道:“我要带弟弟离开。”阁主眯眼道:“苓姬,连你都要反?”
苓姬凄然一笑道:“我这一生都不是为自己活的,如今不过想留下唯一胞弟的性命罢了,你们原也应允何以出尔反尔?”执雪听出话中意,喃喃道:“姐姐你……”苓姬却未理他,仍旧对着阁主,摊手亮出一黑色物道:“这阁楼上下皆被我安下地雷石,只需引燃一处,牵一发而动全身,便要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你!”阁主狠意滔滔却强自忍住,笑道:“也罢,念在执雪多年功绩饶他一命又有何不可?”偏首转向执雪,“你休再管此事,便与苓姬去吧。”执雪闻言却大笑出声,望向苓姬神色悲凉,那笑中尽是讽意,却不知是在嘲笑他人又或自己?
“姐姐,我是不会跟你去的,今日孤注一掷你以为大王爷能放得过我们吗?便是出了这里又如何,姐姐你蛊毒缠身……况且背信弃义之事,我却做不出!”“执雪……”苓姬待要再劝不防阁主突然朝她射出枚流星镖,手臂上一痛,她手中握着的地雷石落地。不料那地雷石原启了封受此巨震轰然爆裂,火蛇窜起,地动楼摇,正应了她先前那句‘牵一发而动全身’隐处的地雷石随之引爆,屋梁纷纷塌落,房柱亦即刻将倾,冬雪阁一干下属见状再无人恋战,全作鸟兽四散。执雪见苓姬明明离密道最近偏生往自己这边走,急忙赶去,大声叫道:“姐姐你别管我快些先离此地!”无奈四周太过混乱,人声鼎沸,嘈杂难辨人音苓姬只一味走向他,见他望着自己步履更快,哪里还分辨得清。倒是栖雁在一边本奇怪那阁主因何仍坐着不动,恐他突袭戒备着,却见其神色慌乱已极,倒像是身不由己。此时瞥到执雪情急,她又离苓姬颇近便做个手势要他自行退出,自己却靠向苓姬想带她离开。阁主迫于自己隐藏多时的秘密未能擅动,焦急慌乱间但见栖雁伸手去拉苓姬,觉得今日一切皆是由她二人所起,顾不得许多运尽十层功力隔空出掌,那些梁柱板阁本就摇摇欲坠,哪还经得起这般气劲之威,霎时整个楼台坍塌!栖雁被他掌风所击,伤上加伤,随楼板一起坠落,意识模糊间只听一声怒喝,身旁所有气流抖动了起来,无数哀吼惨叫入耳,她却感不到一点害怕,周身暖暖的无一丝疼痛,强烈到不许人抗拒的气息绕鼻,是谁紧紧抱着自己呢?这气味好生熟悉……
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是哪儿?好黑,好暗。茫茫沧宇中自己一人孤立,唯有永无尽头的黑暗相伴。想大声呼喊,可…喊谁呢?娘死了,爹丢下了自己,连铭烟也离开了,梦幻中栖雁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助的五岁,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索性蹲下,谁都不喊,只紧紧抱成一团,这样就不会冷了,也不会害怕了……“栖雁,栖雁……”朦胧中,是谁在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如情人般呢喃?幻象中的小雁儿站了起来去寻那天籁之声的源泉,是谁呢?这声好熟,熟到自第一次入耳便不曾忘怀,这音带魔,震着耳膜发烫,一直烧到了心里……阖在柔柔的眼睑下的瞳似在轻颤,月牙般弯着的浓密睫毛随之抖动,栖雁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飞扬散披着的发,胜雪白肤,还有…盈满着担忧的灰褐色眼眸。他为何会来钨启?又怎会在此?四目相对,无数疑问,诸多不解,望着那灼耀双眸,栖雁却只勾唇轻轻道了句:“你来了,秦昕。”仿佛她在等他一般,仿佛他本该来此。“你不是素来有的是本事么?”搂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因她转醒的片刻欣喜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怒气愤慨,秦昕低首在她耳边低吼道:“这次你的智谋,你的能耐哪儿去了?竟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音逐渐变轻,脱了霸气只余沙哑。他不会承认自己在看到她中掌跌落时,那一刹心悸,未作多想挥袖扫开了碍事者,就这样抱着她坠落,不会承认即使被埋在不见天日之地,但感受到她仍跳动着的心便无一丝不安,唯觉庆幸,幸好未来迟一步,幸好……此人尚存,何其幸哉。突然昏暗中传来一声呻吟,栖雁撇头望去隐约似个女子躺在不远之地,她是…苓姬!?
觉出怀中人不安分的扭动,秦昕不知是气是叹:“都伤得这么重了,你还不安分些?”说着抱得愈发紧了些。栖雁明白自己如今的状况全身连一丝力气都无,经脉皆损,肺腑亦伤,若非家传心经与众不同,这一身武功即使不废怕也要大打折扣,聪明如她自不会在此时挣动,牵动伤口就麻烦了。
眨眨眼,栖雁伸手指向苓姬所在,示意秦昕抱她过去,无辜道:“那儿,有劳了。”
她竟正大光明地指使起自己来了?秦昕挑眉,忽而邪魅一笑,将唇近乎贴在她玲珑耳廓上道:“要我费力送你去,给我什么谢礼?”耳边浮着湿热之气,栖雁暗自磨牙,谢礼?这是乘人之危!闭目,栖雁似无限惬意的悠然一笑,“那就别去了,小歇一会儿也好。”
“你若真能睡着,也罢了。”一声轻叹,栖雁被打横抱起,一个旋身再睁眼苓姬已在眼前。只见她手臂上插着枚流星镖,不断有黑血冒出,惨白的脸色借着幽光更觉可怖。
“是她?”秦昕讶然道。栖雁抬头看向他,“你认识苓姬?”秦昕皱眉道:“我就是跟着她从密道进来的。”原来秦昕当日接密报后忧心难解便赶来钨启,孰料到了此地夕影门暗桩方知随影已与栖雁来了这冬雪阁。直觉不妥,匆匆前往却不敢擅入,怕反坏了他们之事,正巧遇苓姬行踪鬼祟,便悄悄跟于其后,恐被她所觉故而秦昕有意里的稍稍远些,岂料便是这一刻之差险些要救之不及,幸而只是险些……栖雁勉励伸出右手,两指轻搭在苓姬脉上,蹙额凝神许久,终只撤了手,幽幽一叹。
“她没救了?”秦昕替栖雁轻轻擦去冒出的薄汗,不甚在意道。苓姬原与栖雁一同被掌风所袭,若要顺手拉她一把,也并非不能,只是以秦昕之性又岂会理他人死活?栖雁轻叹道:“这毒镖虽歹毒却并不是无法的,可她体内伏着‘断相思’已久本就凶险万分,如今血流不止被尽数引动出来,又受了掌力摔落此处……”秦昕斜睨苓姬眼,不屑道:“这与你无干。”摇了摇头,栖雁苦笑道:“不过近来愈发有无力之感罢了。”秦昕哼了一声,轻执起她右手按在其左手腕上,栖雁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让你也替自己把把脉。”能医不自医!栖雁莞尔一笑,从怀中摸出瓶‘回魂丹’来自己服下两粒,再倒出两粒伸至苓姬唇边,秦昕见她吃力,无奈一把夺过塞给苓姬吃了,又输了些内力以助药性。须臾,苓姬一阵轻咳转醒了过来。
“燕…神医?”苓姬醒来,模模糊糊勉强瞧清眼前人有些惊讶道:“你…你是女子?”栖雁闻言低头审视了下自己,发已散,衣衫也有些零乱,假喉结不知何时脱落了,难怪她竟识出自己是女子,却不知她此刻被秦昕拥在怀中姿态暧昧,两人神情更溢于言表才是首因。
苓姬怔怔看他二人一会儿,露出一抹笑来,“千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咳…咳…神医我好生羡慕于你。”栖雁闻言狠狠瞪了眼笑容得意的秦昕,想说什么,但见苓姬一脸钦羡之意,眼底却满是苦意,回想那夜她琴曲悲凉,再思今日之事,片刻间理清来龙去脉,对着犹如风前之烛的苓姬却难多加责怪,沉默许久,只低声喟道:“你却是何苦?”“何苦?”分明娇美芬芳之姿,却失了颜色,颓然凋落,苓姬幽笑惨淡,道:“我十岁见他正是华衣王爷,英雄战将,一见倾心,芳心即许,之后五载费尽心力学完琴棋书画只为搏君一笑,待等素指扬波奏得妙声,心中唯一愿为其奏曲之人却要将我送入宫闱。”言及此,两行清泪已下,非是轻佻万柳丝,无奈早被东风误。“我想也罢既是此身此心已托,不能伴他左右能助他大业亦是好的。”“士为知己死。”栖雁唏吁道:“可大王爷非你知音,你……”“我不求做他知音,只做一块踏脚石也甘愿了,可是……”此时苓姬方显出些微怨恨之意,“可是他竟连我唯一的弟弟也不放过!要我去劝执雪替他做事,我深知执雪性子,他又怎会愿意?王爷素来不得便毁,执雪宁折勿弯,我却不能见他就这样小小年纪就此完了,所以……”
多年之后栖雁也无法忘记,那一日有个女子花容惨淡,笑得凄美而绝望,她幽幽道:“所以我自愿服下了‘断相思’,护执雪一时安危,也就此绝了心念,了断相思。”“可相思如丝纠缠不清,又岂是,咳……又岂是如此简单便断的呢?咳……”苓姬一阵低咳话都难以续下去,自知大限将至奋力拉住栖雁袖子,急切道:“燕神医这次是我对不起你,执雪他没有出卖你们,是我……”栖雁轻轻道:“我知道,我从未疑过执雪。”“是么?”
苓姬欣慰笑道:“那就好,别…别告诉执雪我先前对你说的,就让他以为我是…我是胆小怯诺背信弃义的坏姐姐,这样或许好些。”见栖雁颔首应允,她缓缓松了手,指向北面,“那儿有个密道入口可达外面,或许…或许还能用……”说罢眼慢慢阖上,鼻息渐弱终至魂散命绝。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栖雁偎在秦昕怀中良久沉默不语,秦昕轻问道:“在想些什么?”“在想……”栖雁眸幽深,神色沉重而复杂,“我在想世上怎会有这么执著,这么痴迷,犹如飞蛾扑火般的痴情。”秦昕闻言一窒,却是无言以答,他们皆是世间难得睿智之人,偏偏情之一字对他们而言却是太陌生,太难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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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守在国君寝宫外殿阁内的大王爷钨启昊得报大惊,压低了声也难掩惊怒之色,“冬雪阁塌了?”急急赶来的下属怯怯应声,却也说不清楚。钨启昊直觉不好,待前去一探究竟这儿却是分身不得,弥鞨见状轻声进言道:“王爷此非常时决不能擅离。”言外意自是清楚,国君眼看命在旦夕,这时一走王宫岂非皆落入钨启韶之手?
握紧了拳,钨启昊重重点了点头,但终有不甘道:“你且命禁卫军以安城为名……”
“大哥。”话未完,被徐徐而入的钨启韶打断,任无影紧随其身侧,“大哥在此正好,小弟恰有一事相询。”钨启昊挑眉道:“不知何事?”钨启韶淡淡道:“也没什么,不过小弟辛苦寻来的神医今日突然没了踪影,有谣言说是大王兄为了澄清近来宫中的流言请去了,本到也不甚要紧,只是如今国君病重,故而小弟想求个人情,请王兄先让燕神医诊治国君为要。”“是何人胡言!”钨启昊怒道,心中明白他这招实在厉害,不但挑了国君之症由来可疑一说,又暗指自己在此危机之时杀燕昔灭口,更可让人联想自己是否有心故意不让其救治国君,但偏偏又皆未直言,明辨不得!钨启韶微笑道:“是么,看来传言有误,日后再好好查查,王兄无需动怒。”
说话间内侍传言,王后要二人进内殿,两人皆是一凛,看来国君真的……
整整衣袍就要入内,弥鞨悄悄拉了拉钨启昊衣袖,以眼神询问适才吩咐得是否照办。钨启昊明其意压住怒火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再和燕昔之事扯上关系,无疑是受人于柄,冬雪阁,再怎样亦不过是颗棋子。他二人私下动态钨启韶尽收眼底,唇角不着痕迹的微微轻扬,想起适才得报却又黯然了下去,栖雁…望你无恙才好……
无人注意任无影脸色自刚才钨启韶开口起便阴沉了下去,此刻分明不是最好时机,王爷本该等大王爷动手后在行发难,让他辩无可辨,却……王爷,终究还是在意周栖雁安危吧?唉,由来情关最是难过,温柔乡多为英雄冢,看来要多留心了,不能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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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雁瞧着素来风流倜傥的秦世子衣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四散墨发纠结倍显凌乱,半蹲着,完美的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手不断敲打着,拨翻着,沾惹无数灰尘,不觉眉目轻扬。
“你还没找到入口?”闻言,忙着四处摸索的秦昕回首,狠狠瞪向斜靠在一边的栖雁,她以为自己为什么会有此刻的狼狈?脚下轻旋,眨眼间整个身躯已笼罩在栖雁面前。咽了咽口水,秦昕的笑素来都有几分邪气,但从未想此刻这般,邪魅到如此压迫,让自己…几乎有点想逃,栖雁不觉往后挪了挪手似乎碰到了什么,还来不及说,秦昕满是灰尘的魔掌已伸到了自己跟前。看着这些日子来愈发清瘦的栖雁,此刻她散了乌绸长发,脸色煞白,衣襟微敞着使人可见那白皙修长的玉脖下隐隐拢着的锁骨,无意识的畏缩,更显出几分在她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楚楚可怜’。
确实是不可能出现的,便是此刻那双亮得惊人的星眸亦深藏着几丝不易觉得倔强,秦昕幽深的灰眸闪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又露出那痞痞的笑来,两只手轻抚过丝般双颊,留下两道灰黑印记。
栖雁从那巨大的压迫感中醒过神来,才发现面前这秦亲王的世子,夕影门的门主,只是十分孩子气的把灰尘抹在了自己的脸上,一时不知该气恼或好笑,却听那魅惑之音悠悠响在耳边。
“这多好,分明是俗世凡人,身在十里红软,何必整日一幅孤清绝尘,遗世独立的样子。”
栖雁一怔,抬头对上灰褐色的眸子流光炫转,那里深不见底却又如琉璃般纯然。
想说什么樱唇张翕几回终是无言,倒换来一阵轻咳,秦昕有些懊恼地单臂搂过她,轻轻拍着背,替她舒气。“你的夜明珠呢,这回怎不带着?”秦昕没好气道:“那样找起来就容易多了。”天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剩余的地雷石,连火也不能点!栖雁喘着气浅浅一笑,忆起了地宫中相似的场景,她随身带着冰晶石夜明珠是为了防备他,而如今…他却成了此刻自己唯一可以依偎的人。“无妨的。”栖雁笑容诡异,下一刻手指往后轻拨,一面堵了许多杂物的墙竟自行升了上去。
“你早发现了。”秦昕瞪着她,磨牙道。栖雁满脸无辜,实话实说道:“我也才发现,真的。”可惜谎言说多了,信用就会大大降低。深深吸气,秦昕一把带她闪入密道,有什么帐且待先离了这儿再一一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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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季郦轻唤正专注盯着昏迷不醒国君的祁佩英,局促不安道:“两位王爷已等多时了,这……”满脸焦虑的祁佩英闻言向帘幔外两个身影瞟了一眼,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道:“他们已等了十数年,又岂会差这一时半日?”话出口心底却满是苦涩悲凉,压都压不住地涌了上来,眼眶不觉有些湿润了。“佩…佩英。”床上钨启矾却慢慢转醒了过来,消瘦见骨的手在半空挥舞着,寻找着心念之人。
祁佩英急忙回身,握住了那早已冰凉再无法温暖她的手,“陛下。”“嗯。”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却安抚不了眼前人,凡使她落下泪来,修长手指抹过那连连泪珠,许久,钨启矾轻声叹道:“佩英…你受苦了。”一句受苦两人都明白,这指的不仅仅是费神守候病床,也不单是要去应对那权贵野心,或兼而有之,但又岂是一言半语道得尽的,其中之意何其深哉……摇了摇头,发上步摇随之晃动作声,祁佩英泪眼婆娑,哽咽道:“不是的,矾,能嫁你为妻原我此生之幸。”是么?钨启矾费尽余生最后之力定定看着自己的妻子,不是王后,是妻子。
佩英,你可知在你初嫁钨启时我并非全然真心。赢弱多病的太子,身侧更是前有狼后有虎,若我不显出文质彬彬,懦弱模样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日!所以,明知自己命数有限还是答应了那场联姻,钨启需要战后休养生息的和约,自己也需一个有力的后盾。所以,我在成婚第一日起便对你千依百顺,温柔体贴,这样权臣知国君安于闺乐,恬于深情方能放心,这也是我对远嫁异邦的你的歉意怜惜。
可你就如璞玉一般,透彻无暇,我说‘从此你我便是至亲之人’你便信了,真将我当作亲人将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使我的心也动了,我说‘有我之处,愿可为凤巢’,你便真将这血腥的王宫当作自己的家,使我亦感受到那一丝家的气息,其实…其实是你一直在温暖着我,让我依偎……
这些年你忧思愈深,是因为终也逃不过行那权谋算计之事而苦恼么?傻瓜,在我眼中你始终都是最清最洁的玉人,无论何时。本来我想在此刻将真情告知你,如今却不想说了,就这样吧,让我再卑鄙最后一回,让你心中永远留着真挚之情的记忆,或许反也是好的。“佩英,遗诏我已立下了。”“陛…下?”祁佩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畏惧地瞧着伸至眼前的诏书,却不伸手去接仿佛那是催命符。“呵,接下吧,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和我们孩子做的事了。”
钨启矾倾身勉力将诏书塞到她怀里,在她俯着的耳边低语道。他…他知道了?!怎会……就在祁佩英惊讶至极,不可思议地望向钨启矾时,他却又闭眼到了下去。
“太医!”祁佩英惊呼,帘外两个身影也不禁晃动。只听太医摇头抖缩道:“微臣无能,国君怕是……请王后早作准备。”祁佩英只觉轰的一声,她的世界塌了,但是……伸手缓缓摸在自己的腹上,那里正孕育着自己和矾的孩子,紧紧握住那道诏书,祁佩英带着几乎坚毅的神色道:“宣两位王爷入内。”她不能就此放弃,为了孩子,不能输在这里!
残阳如血照真章
几乎不能见光的暗道里秦昕紧密而又轻柔地抱着怀中人,一步步小心前行,由她静静依偎在自己怀里,特有的淡雅清香透过拂面的发丝,钻鼻入心,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二十年来无论吞并多少门派,降伏多强敌人也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感受着温暖的体温,听着一下下从坚实胸膛传来的清晰心跳声,那一刻,栖雁似乎觉得外头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也与自己毫无瓜葛,明明狼狈至此却一扫多日来的彷徨无助,仿佛漂泊无定的小舟终于找到能避风雨的停泊之处。那一刻,两人皆恍惚的闪过一念,就这样,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呢。可下一刻,不远处传来的吵打声令二人从迷蒙幻境中醒过身来,面面相觑。
栖雁这才发觉按他们已走的路程早该出去了方是,可至今亦未见底莫非……
“咳咳,昕公子。”清清喉咙,栖雁极有礼貌的询问:“你确定在之前那个岔口,我们未曾走错?”“在下与郡主一般,也是第一次来此地呢。”秦昕脸上不见愧色,“何况适才郡主也无异议,不是么?”什么无异议!栖雁简直要不顾风度教养破口大骂,方才见这家伙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挑了左边就走,自然以为他是极有把握的,怎知……果然,不能将这家伙当寻常人般来计较!“呵,好了。”秦昕被栖雁怒而不言,暗自赌气的模样逗笑,像安抚小动物般摩挲她柔嫩的脸颊,使栖雁愈发气馁。精芒一掠,秦昕轻笑道:“反正瞧这样子,前面就该有能问路之人才是。”
言毕,秦昕笑意未敛,紫衣翩然,幻如魔影,瞬间便到了打斗声传出之地,轻轻摸索果有一扇暗门,推开一条缝来,里面的情形却使素来从容的二人也不禁微讶。只见屋内随影与那阁主打斗正酣却是落了下乘,眼看不敌,一旁执雪斜卧于地怕也是受了重伤。这…是怎么回事?两人对看一眼,未及细思,突闻随影一声低吼,左腿流下道血流来,却是那阁主人不离座使出飞镖一类暗器偷袭,这门主的历害毒辣栖雁是知道地极清楚的,见他蓄气于掌又待发难,心下一急,本能地摸出两根银针用巧劲射出。那阁主不料此时竟有人偷袭,堪堪避过,掌劲之威转而向暗门处扫去。秦昕单手抱着栖雁晃身入内,另一只手凌空挥出一掌,势若万埃狂风。阁主只觉眼前一花似有无数璀璨流星飞涌而来,形成无数光剑电圈,他本来已有伤在身又缠斗许久加之行动不便又哪里避得过?使出十层功力相抗终还是连人带椅被逼至墙角,勉强定了身亦还是吐出口鲜血来。“你居然在这儿用‘星流霆击’?”见局势已定,栖雁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秦昕,“你知不知道这儿可能经不起这等内力会……”话未完,她却突然噤了音,但见秦昕以从未有过的严厉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要将她拆了吞入腹中。“为什么?”秦昕无视屋中其余所有人,只定定锁视着秀丽容颜,见她扬眉露出不解,郁愤之情愈深,需要费尽周身所有力气方能克制自己抓住那瘦弱肩膀狠狠摇晃,“我问你为何要使力射那银针,你如今的状况,自己还不清楚么?!”“我没用内力,只是靠手腕巧劲。”栖雁被他吼得愣愣的,讷讷解释道。
秦昕只觉一口气堵得慌,低沉道:“这不是重点!”他当然知道以她的才智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最有效的应对方法,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边,她就依偎在其怀里,却没有一丝凭靠自己的念头,即使他千里而来,即使他们正同经患难,这令他倍觉沮丧,挫败还有说之不清的复杂滋味一起涌上,似愤似怨,似苦似涩,犹似不甘。看着他灼灼的双眸许久,栖雁轻启樱唇,淡淡一句便浇熄了他眼中几欲沸燃的火苗,她说:“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处处自予,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秦昕心中的火焰就因这淡淡一句尽数熄,化作缕缕无奈,点点怜惜,习惯,需要曾经历怎样的辛酸悲凉,她才在今日如此平静地用上这两个字,唉,暗自苦笑一声,罢了……
“主子。”随影把出腿上的毒镖,立稳了身子,蓝眸扫过秦昕怀中的栖雁看不出情绪,最终将视线定在自家主子脸上,声音与往常一般平淡。秦昕微微一笑算是应答,斜睨眼一旁地上同样望着他们的执雪,依稀中似乎有点映像,却突觉怀中人不着痕迹的挣动,低头看去栖雁以眼神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栖雁历来不拘小节,可此刻在人前被秦昕如此亲密抱着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秦昕哪里肯依,反不动声色抱得愈加紧了些,栖雁也只得叹气,待见撇头瞧见执雪正望着自己,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悲悯之意,轻轻开口道:“执雪,苓姬她……”执雪一震,神色微显仓皇,似乎已料到了什么,却是不愿相信。秦昕见二人对望颇觉刺眼,又斜觑到那阁主正自行疗伤,扯唇笑道:“原来你便是苓姬临终还心心念念着的弟弟。”执雪方勉强站了起来,听得此言一个踉跄险些又要再跌了下去,只呆呆看着栖雁却见她怜悯之色愈重,轻声道:“她在这下面,你……”未等栖雁说完,执雪就拖着虚浮步伐朝暗门走去,道:“我…我要带我姐姐出来。”
栖雁看其坚决料拦之无用,只叹道:“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执雪回望她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出门去寻苓姬尸首去了。那阁主恢复了元气,眼神闪烁往一边挪了挪不知有什么诡计,只是手尚未及稍动,便又挨了一掌,抬头只见秦昕似笑非笑的睨视他道:“劝前辈休要白费力气,在下决不给人哪怕一丝的可乘之机。”见他有些颓废的半倚在椅中,栖雁恍然明白了什么,道:“你有腿疾?”
那阁主瞟她一眼,并未作答,倒是一旁随影道:“郡主猜的不错,他那把椅子下有滑轮只是做的精巧看不出罢了,房梁倒塌之时,这厮方才乘乱躲入暗道,我与执雪从后跟之不料反中了暗算。”
栖雁颔首,无意间瞥到秦昕,却见其听闻有人暗算自个儿属下不见愤慨,反露出几丝兴味,不由翻翻眼,这人…果与常人不同……转首,目光炯炯看向阁主,栖雁启唇问道:“你并非兰家人,为何知晓兰家家传绝学?”
此言一出,不仅那阁主大惊失色,便是秦昕也是一怔,就见那阁主似自言般喃喃道:“兰家绝学,兰家绝学世上无双又为何会是这般?”忽而眸光射向栖雁,“你又如何知晓的?对了…他唤你郡主,你…你是兰寒月之女?”栖雁也不掩饰,淡淡道:“不错,我正是兰寒月之女周栖雁。”“是么?”那人蓦地咧嘴一笑,仿佛解了什么难题般兴奋道:“这么说来我并未看错,你那三招果然是兰家剑法,可是……”眉头复又拧起,“为何我使起来就总是有偏差呢?”
栖雁垂下眼睑,他没说错,自己虽手持玉笛但那决绝狠烈的三招却乃兰家剑法,自己使出一来起震慑之用,二来便是试他一试,待见他显出惊恐之色,就知此人绝非舅舅兰残阳。
那三招虽然狠绝,但是时自己已是力竭之时,再则自己修习得也并非兰家内功心法,又是头一次用,威力该未全然发挥才是,若是舅舅至多惊讶,但决不会有骇意,只是此人既不是兰家之人又如何知晓这许多兰家绝学呢?栖雁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胸内心潮翻滚,秦昕紧紧搂着她方觉其心脉跳动有变,不觉暗自幽叹,她便是如此,哪怕大山压顶,天崩地裂也不肯示弱于人前,甚至连那双眸亦不见丝毫波澜痕迹,唯一诚实的,怕…就是这心跳了吧。“呵。”一声轻笑,秦昕慵懒开口道:“你或许不知这外面早已天翻地覆了,大王爷这会儿忙着呢,至于阁主你怕也早成了一枚弃子,否则这儿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岂会许久也无人过问?”
栖雁不禁瞟向秦昕,那眸中似含欣赏却又蒙着一层薄雾,这人不过刚到就将这里的情势度量得一清二楚,这般敏锐厉害……恍而又想起他的野心也不比谁小,明明早知道的事此刻想来为何竟突觉窒闷?“哈哈,弃子又如何?”阁主大笑道:“老夫正好专心武艺省的麻烦。”
此言令另三人皆是一愣,这阁主竟是个…武痴?栖雁眸一转,亦笑道:“前辈倒真清心寡欲,只是兰家绝学不是人人能习的,这稍有差错非死即残啊。”阁主闻言竟是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于是栖雁知道她赌对了,此人双腿明无伤残之患,又有如此深的内力,本不该连行走都不能,执雪既然不知便证明几年前他还是好好的,那如今这般…多为练功出了岔子,气堵于脉血难顺流之故。“你…他……”阁主一时气血攻心先前被秦昕内劲所侵的伤患经发作起来,连吐几口鲜血。栖雁恐他就此丧命却无法探知想知之事了,扔了粒回魂丹给他。阁主接了却是犹疑不觉,只听秦昕冷哼道:“要杀你还需费这些力气么?”
咬牙服下,果然翻腾之血逐渐平静下来,喘过气,阁主望向栖雁道:“你此刻救我也不过想知兰残阳之事罢了,不过我也不白白受你恩惠,就告知于你又有何妨?”栖雁依旧半阖着眼似倦怠之态,手却不自觉地捏紧,只听他悠笑着开口第一句便是,“兰残阳,中原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呵,其实早死了,死在十五年前就在你娘兰寒月的坟边。”
舅舅他…已经死了?不是没有料到过的,可是此刻就这样被证实,栖雁心头却依旧浮起一丝不知什么感觉,似涩却未能至苦,似伤却不觉痛,对那人有的记忆不过也就是一个淡淡的背影,还有娘的那句:他曾偷偷看过你……阁主双目微眯,目光竟无焦距,似乎慢慢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那年我和我大哥一同奉命混入大王爷部下‘弯刀七鹰’中取得机密,不料却突然得令去追截周冥义之妻兰寒月,行至荒凉之地竟如中魔一般前无去路,我知其中有古怪故而自请先行探路,岂料走了半晌仍被困原地,我便知不妥,索性席地静坐不再冒险。”勾唇不明意味的一笑,“不知我是不是运气太好,竟然就这样留下了性命。”
“那里被我娘布下了‘无回阵’。”栖雁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脑中浮现的皆是娘亲当日决绝的身影。察觉她的恍惚,秦昕悄悄握住她的手,想将温暖通过自己的掌心传给她,却只换来迷茫的一望,她甚至都未发现自己的素手被人握在了手里。“‘无回阵’,我也是后来方知的。记得我坐着静等忽而划过道白光,树石俱震,我被那古怪烟雾所迷晕了过去,待醒来时模模糊糊只闻打斗之声……”“一人语音深沉悦耳,道:原来是你!为何害我兰家,累我小妹葬身于此?”
“另一人却有些暗哑道:我怎会要她性命?都怪你那夜去找她才害她夫妻失和,更惑她去寻什么真相,要不然……”“哼,我不对她说个明白,莫非让他们夫妻俩个就这样不清不楚,连哪日死了也是不明不白不成!”“先前那声音暗哑之人仿佛处在下风,挨了一掌,低吼道:此事本来与你兰家无关,都怪你多事,好好当你的魔君不就成了,非要横插一手,难不成兰残阳转了性子要做大侠?”
阁主说到这顿了顿道:“我这才知晓这其中有一人,原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君兰残阳。世人都道兰残阳行事狠毒灭人满门不留活口,谁料他竟大笑道:什么名门正派,侠士英雄,我兰残阳却做不来,只不过为了你们自个儿私利野心便要白白用我中原百姓士兵的命去换,要让那肮脏的血染红我中原大地,我却不答应。”栖雁被握住的手不由一颤,心中不知是悲是喜,舅舅枉费你这般风骨不失民族大义,却在死后仍担了十多年恶名……随影皱眉,有些疑惑道:“魔君兰残阳威震武林多年,武功难逢敌手,又在上风,何以最后丧命?”那阁主瞳孔收缩了下,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年情形的森然,“那时我不过才醒意识也是迷糊得很,这几句入耳便知不妥无论哪方获胜发现我,我都难逃一死!那神秘人若赢必杀我灭口,兰残阳也不会放过追截他小妹之人,思及此我更是闭着眼连气都不敢出,惶然间只听那兰残阳忽而大声惨呼道:‘兰暮!你…你竟然叛我!’原来又来一人暗算兰残阳,那声音满是不可置信,想来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只听那兰暮道:‘你兰家是对我有恩,却也是为了让我给你做影子,教得也并非兰家正宗武功,但我兰暮非忘恩负义之徒,只要能天天看见小姐我就足以了,可…你竟如此无能,最后还是让她嫁了周冥义!’”“兰残阳大喘着气,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那时在旁煽风点火要我阻止寒月出嫁,原来竟是存了这种心思!’接着大笑出声,那笑似讥似讽又似悲凉竟说不出的骇人,他笑道:‘可惜到头来你依旧一场空,反…反害死了寒月。’”“那兰暮听这话竟是大震,叫道:‘你胡说什么,为何要咒小姐?’兰残阳道:‘原来你还不知,回头瞧瞧,寒月的坟就在你身后呢。’后来有片刻寂静,想是那兰暮闻言果真回首去看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兰暮竟若疯了一般大呼大叫,什么‘都是我害死小姐啦’。一会儿又连连出手,只听神秘人大呼道‘你疯了!’接着又是寂静,这次再无半点声息,竟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影听到兰暮之名猛然一震,转首看向秦昕,但见他垂眸,白皙修长的指卷绕起栖雁的一络长发,薄如蝉翼的唇微微扬起,栖雁扫他一眼,眸中蕴着抹了然,二人皆未发一语。
阁主却未注意三人神色,径自幽幽道:“我又等了半晌确定已无动静,才睁眼从树丛中爬起向外走去,不多久却见一人趴在地上,显是伤重难愈。我缓缓走近在距三步路时,他却突然睁开双眼,双目清明到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早已真气涣散。我惊吓之下停了脚步,他却悠悠笑了。”
“他道:‘今日前来原为救小妹寒月,但如今看来我兄妹二人却都要丧命于此。我适才便知枯林中定另有人在,故意蓄了口气等你,想劳烦小兄弟两件事。’顿了顿,又笑道:‘自然我也不会白白要你花这力气。’他一开口,我便知他就是兰残阳无疑,却不语,只看着他,便听他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当时心想这人好生狂妄,这般境地何以便料定我必会帮他?后来才知,呵,那不是狂妄而是自信。”阁主转向栖雁似在她身上搜寻那匆忙便逝的影子,“是傲睨天下的自信。”
“他道:‘第一件事多年前我太过狂傲,又对那整日一派正人君子酸儒之人无甚好感,加之兰暮从中挑拨而执意反对小妹亲事,虽则里面有爱妹心切唯恐她卷入天下之争的心思,但若不是我脾气太硬弄到不可挽回之地,今日或许也不至如此。’说完幽幽一叹,‘故而死后愿守在她身边尽不曾尽的兄长之职,倒也不需烦劳起坟,就地火化了将在下之灰洒在她墓旁即可。’”
“‘第二件事:当日寒月三击掌断义而去,以其傲骨定不屑再将家传绝学教于女儿,如今我二人皆亡兰家一脉就此将绝,只是那些阵法武功后继无人,你若能寻到寒月之女,她若…若能逃过此劫,就有劳兄弟将兰家遗书交于她吧。’”栖雁听至此眼眶竟有些发热,心中一暖,却又不由莞尔,心道:舅舅到没料错娘自然是傲骨不屈的,所以从不主动教我,只是偶尔‘无意’提起,又或是在用时让我‘不小心偷师’罢了。
其实当时栖雁年岁毕竟还小不过勉强记下罢了,真地加以琢磨学用却是后来的事了。
阁主瞟了栖雁一眼道:“你是否奇怪我为何不曾给你?”随影一旁不屑道:“不过贪心占为己有而已。”阁主笑道:“我不过是不愿上当罢了,那兰残阳说若我愿意他便告诉我‘兰家遗书’所在之地,事后我可凭此诺任意学其中绝学,却要立下誓言不得私吞。这第一件事我便替他做了,将其骨灰洒在兰寒月坟前,只是这第二件,哼,真当我傻吗?我若带了来见你只怕保不保得住命都是问题,周冥义又岂肯放过我,更妄论让我学你兰家绝学了!这兰家内功心法了得。我自没道理白白放过。”
栖雁闻言,蹙额道:“你是说‘兰家遗书’里有内功心法?”阁主微讶,随即颔首道:“不错。”“不可能的。”栖雁却摇了摇头:“我娘曾告诉我兰家心法代代皆是口传,从未留下一纸以记。”那阁主全身骤然颤抖起来,双眼直直盯着栖雁似想看出她是否有何诡计,却只见漠然,他不禁回忆起那人死前嘴角挂着狡點的弧度,说的最后那句,‘休违今日之誓,否则生不如死,此誓必应!’
手慢慢下抚着自己的双腿,突然间明白了为何自己就着心法修习前十年的确武功大进,可从五年前起腿脚就慢慢失灵,直至下半身完全僵硬。兰残阳,好个兰残阳!即使早已身亡却仍要人按照他划好的线慢慢走下去,半点也无偏差……秦昕见他脸色几变心中已是了然,懒懒道:“兰家心法非比寻常,我才习了兰暮那厮算不得精华内力你却已不是我对手了,可见你所学得无一是真,不过枉自费心徒赔一命罢了,竟还为这背信弃义,实是可笑。”阁主嘴动了动似要辩解,秦昕却不理,淡淡笑道:“你别忙着不服,先不提兰残阳之事,我且问你,你说是被人安插进‘弯刀七鹰’,呵,那人如无意外该是任无影吧。那为何你得了‘兰家遗书’反成了大王爷的冬雪阁主?只怕是担心任无影对你太知根底,你获此物终究瞒不过他,你不愿在屈居人下,索性让他人都以为你已死,再反投大王爷麾下。哼,若非你自视太高又贪婪无义,也不会落此下场。”秦昕一番话说完,那阁主原本惨白的脸色霎时又涨得通红,轰然厉声道:“你知道什么!我拿到‘兰家遗书’才知‘无回阵’的破阵之法原来是……亏我和大哥视他为恩师父兄,任无影那厮为破此阵竟不惜用我兄长之命去祭阵!我岂能还为他做牛做马?”秦昕听完笑得却是愈加灿烂,也更加讽刺:“你想来也曾对他和钨启韶誓死效忠吧?”满意见他一僵,道:“即是誓死效忠难道不该鞠躬尽瘁?莫非平日说得好听真到要以命救主时却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