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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树犹如此 当前章节: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55

沈一婷看着萧子矜穿着一条大裤衩拎着一个小木桶,手里还握着一个编好的小网下了水,踩在浅滩上,眼睛密切注视着清澈的水底,湍急的小溪涌动着从他的脚踝边流过,他那把势动作,仿佛已经是个摸鱼老手了。

沈一婷觉得下午极其困倦,懒的看他摸鱼弄虾的,躺在树下,铺了几片大大的荷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预备眯上一小会,刚刚进入梦乡,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夹杂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把她惊醒了。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发现萧子矜正在用捡来的木棒绑好支起一个架子,拿着一些稻草来生火,旁边放着刚才下水时拎着的小桶。

“你鱼都抓好了?”沈一婷没觉得自己睡了多久,竟然他的速度这么快,让她惊诧不已。

“桶里!”萧子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上却没有停止生火的动作。

沈一婷凑近看了一眼,满桶都是灰色透明的小鱼,在桶里活蹦乱跳的游移着,她觉得那些小生灵出奇的可爱,不过她知道萧子矜不会这么想,他看那些鱼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顿丰盛的晚餐:“老天!这么一会儿功夫你抓上来这么多条鱼?!”

萧子矜听这话就乐了:“这算什么呀,我那是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在哪都能生存!我得让我爷爷看看,他孙子我不是象他想的这么没出息!他想让我灰头土脸的受了一身的教训回去,我偏不如他的愿,我非得过的有滋有味,末了趾高气扬的回去,就跟在奥运会拿了金牌那感觉似的才行!”

沈一婷瞧着他一脸倔强的样子,脸上因为生火而弄的东一道,西一道的黑印,滑稽又可笑,她终于憋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明白他每天神经抖擞,自得其乐的也许不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爷爷那是‘爱之深,责之切’,就你平时的作风,不招老人讨厌都邪门了!”

“我招你惹你了?你净替那老头说话!”萧子矜不满了瞥了她一眼,“他当年比我出格不知道多少倍,从一个野小子,一个新兵蛋子混起的!他现在成功了,就来教训我,我坚决不吃他那一套!”

沈一婷惊讶的看着他把小鱼一条一条的串在一根铁条上,熟练的搭起架子来烘烤,两人并排坐在草地上,萧子矜递给她一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烤。空旷的原野,溪水哗哗的流过,有一种清凉舒爽的感觉,不一会儿鱼香飘散在空气当中,一种原始的简单生活,忽的让沈一婷觉得那样舒服。

“我爷爷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而他这四个儿子又生了四个儿子,除了我姐姐是唯一的孙女,最受宠以外,我还有两个堂哥,一个堂弟。要是在过去,我们家好歹也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啊——”沈一婷一边吃着烤好的鱼串,不时还加点佐料,一边听着萧子矜讲着自己家的事,“可惜我爷爷太偏心,说我大堂哥稳重练达,做事相当让人放心,二堂哥是名校海归,现在自己开公司,我爷爷说他有魄力。小堂弟现在上高中,是学校的尖子生,老师说他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就等着考名牌了,我爷爷那个自豪啊——而我呢,用他的话说就是最不给他争脸的那个!小时候他打我最多,整天就认为什么事都是我的错!他让我报军校,我偏不去。后来考研还专门报了个最冷的专业。我一年换了三个女朋友,都是妖艳型的,专门带回家给他看,把老头子气的胡子直竖……”

他乐呵呵的讲到这里,才终于发现沈一婷挑着眉毛阴沉着脸看着他,咬着嘴唇瞪圆了眼睛,他怔了片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着她把鱼串扔下转身就走,萧子矜赶紧追上去,跟在她后面解释着,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不是的不是的,那都是从前,真的,我敢发毒誓那都是老早以前了!那三个女朋友我现在连她们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真的!”

沈一婷本来走的奇快,听到这话终于停了下来,狠瞪了萧子矜一眼:“以后你也想不起来我叫什么了!”

萧子矜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那一回从溪边追她到王开富家里,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打包要走,任凭他怎么说也没用,最后干脆抱着她将大门堵上。那回他的架势在沈一婷看来简直比黄继光堵枪眼还坚决,顶着门,将她紧紧的搂住,不管她怎么挣扎和别扭,任她又掐又打也不放手。最后萧子矜真被逼急了,在她耳边忽然喊了一句:“沈一婷!你要对我负责!”

一句话彻底把沈一婷听傻了,愣愣的盯着他,不晓得他脑袋里进了什么水:“我对你负什么责?”

萧子矜却显得理直气壮,一脸抱怨的看着她,表情简直象一只要被主人踢出家门的小狗,死死的抓着主人的裤脚一样:“你欺骗我的感情,然后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穷山沟里自己跑掉,你要是走了,我就没脸见人了!连小豆子都会笑话我!你这边走我那边就一头栽到村东的河里去!明天你到镇上去买张晚报,差不多能看到死亡报道了……”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呢!”沈一婷被他搂着,近距离的看着他,伸手作势要撕他的嘴,“一个大男人,玩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你羞不羞啊!”

“不羞!我死前还得写好遗书,交代清楚那个负心女是谁,让大家都来谴责你……”

沈一婷气的伸出两手来揪住他的腮帮子,扯的他直叫唤:“无赖无赖!”

她还记得后来萧子矜曾经带着她去见过自己的爷爷,那是一个刚直硬朗的老人,头发花白,岁月的沧桑在他身上没有过重的显现,鹰目依然炯炯有神,沈一婷当时想,他真有一个老英雄的气势。

“你终于带了个正经人回来。”他爷爷看到沈一婷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爷爷!那个金镯子,奶奶留下的,就是两位堂嫂都有的那个,您也得给她一个吧!”当时萧子矜理所当然的语气着实把沈一婷吓坏了,她没想到他竟然在没和她商量以前,就把话跟他爷爷挑的这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已经相当明确,而沈一婷那时候还没和自己家里言明有萧子矜这号人存在,自然是再三推辞不敢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可萧子矜不依不饶,硬是给她把自己家的传家宝讨来了。

那个锦盒装着的金镯子被自己一直锁在最私密的保险柜里,她知道那个镯子是萧子矜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一个进入萧家的凭证,一个一辈子的承诺,她知道那里面很重很重。

直到后来和他彻底决裂的那天,她还记得萧子矜那么痛心的表情。“我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这是他最后问她的话,她看到他眼睛里仅存的一丝希望,他在等她一个肯定的回答,等了很久很久,可那个“是”字,她最终没说出口……

最后的时候,她想到应该把镯子还给他,那东西太沉重了,也许不该属于她,可萧子矜却不屑的笑了,甚至带着一种自嘲:“你扔了吧,那东西不会再属于第二个人了。”

沈一婷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神游下去,赶紧拍了拍脑袋,继续手头上的工作,既然以前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并且自己也不打算再想起,那就重新开始现在的生活,努力忘记从前。

宋宁远的电话更加频繁了,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小赵每次听到沈一婷的手机响,都会回过头暧昧的冲她笑着挤眉弄眼,弄的她很是尴尬。不过自从和宋宁远确定关系以后,她觉得日子过的忽然踏实了许多,一直迷路的人,忽然找到了航标,那种感觉透着心安。

“宝贝,晚上我们单位有饭局,下班以后不能去接你了,你回家小心点。明天请你去看电影。”沈一婷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短信,是宋宁远发来的,微微笑了笑,将手机收了回去。

下班的路上,看着周围穿梭往来的行人,忙碌和喧嚣和气息充斥着整个繁华的城市,穿过每天必经的农贸市场,感受着鲜活却血腥的气息,象每天必须温习的功课,时间久了,就象曾经经历的事情一样,不去在意的时候就丝毫没有痛感了。

“婷婷!”她走在前面,突然感到喧闹的市场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惊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才发现是哥哥沈一鑫,穿着一身米色的T恤,袋子里放着一些蔬菜和猪肉,脚上一双拖鞋,居家气息很浓厚。

“哥。”沈一婷赶紧停了下来,看到他提着这么多菜和水果,一脸笑容的过来,和从前总是桀骜不训的样子,凡事抱着一种仇视的态度完全不同了,更象一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

“刚才在后面看着就象你,怎么样,下班了?”沈一鑫一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高高大大的男人,提着一堆菜,样子颇有些滑稽,可沈一婷看的出他现在过的很开心,这一切她相信都源自她未来的嫂子。

“袁姐姐还好吗?前些日子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房子买在什么地方的?”沈一婷伸手要帮他拎一些东西,和他并排朝前走着。

“好着呢,房子买在城东的富康小区,地方虽然不太大,不过住的挺舒坦,价钱也合理,二手房,里面装修还是挺齐全的。我们俩过些日子就去登记,婚礼举办我想从俭一点,请一些亲戚朋友办几桌就行,具体日子我想请爸爸拿主意。”沈一鑫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间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当年凌厉的气质消散的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沈一婷喜欢这样的哥哥,觉得这样一家人才算安稳和睦了。

一边聊着一边朝前走,几乎将家里的事说了一遍,一直走到岔路口要分手的地方,沈一鑫顿了顿,才终于开口道:“婷婷,哥有今天的日子,全靠你当年……哎,要不哥恐怕还在牢里呆着呢。”

沈一婷有些尴尬的摇摇头,想止住他的愧疚:“没什么的,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过的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婷婷,当初哥太任性了,做了不少错事,却还要你来帮忙善后……让你跟一个那样的人在一起,受了这么大伤害,我想阿姨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了……”沈一鑫显得懊悔又挫败,和她面对面站着,两人同时沉默了。

沈一婷想起几年前,当自己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差点翻了天,母亲抱着她嚎啕大哭,说父亲要把房子卖了,把存款全部提出来把哥哥保出来。她才知道沈一鑫在外面酗酒闹事,不但砸了一家酒店,还将老板打成了残废,一切就象乌云压顶朝自己家袭来,毫无预兆的恐惧……

“如果酬不到钱,那家人就要打官司!到时候一鑫就非坐牢不可了!那样一鑫这辈子就毁了!”她记得父亲从来没有过象那一次那样决断果敢的神情,一种痛心疾首却还极力护犊的姿态。

算了算房子的价值和存款,即使全卖了,仍然不够和那家人商定好的赔偿金额,那一回母亲甚至要和父亲签离婚协议,拉着沈一婷说要离开这个家,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眼看就要分崩离析,那时候她还没有从和蒋忠诚分手的伤痛中走出来,接着又遇上这样的事,只觉得心情低落到极点。

“听说你新交了个男朋友,相处的怎么样?”沈一鑫见她神色黯然,稍稍转移了话题,想让她舒心一些。

“挺好的,他就是当年的宋元,很久以前和咱们住在一栋简易楼里的。”沈一婷提到宋宁远的时候,终于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想是从乌云背后透出的一抹阳光。

“哦?是他呀!多少年没见了,那改天找个日子大家聚聚吧,原来都是老熟人。”沈一鑫想到当年的宋元,不禁笑了起来,想到沈一婷终于要走出从前的阴影,而对方也是个知根知底的熟人,他心里一下安定了许多。

想到三年前,他半夜里听说沈一婷不见了,一切就象乱了套,一家人几乎分头去寻找,那时候他想不到她和蒋忠诚分手的时候都没有情绪这样波动过,而和萧子矜这种人分手以后,竟然会半夜不回家而躲了起来。当时他一路开着摩托车沿着街道找过去,想着她平时喜欢去的地方,直到很晚,才在穿城而过护城河的大桥的桥洞里找到了她,那时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桥洞的边沿,两条腿晃荡着眺望着远处的霓虹灯,桥上的路灯亮了一夜,可河上的冷风和鱼腥一阵阵的飘过,清爽又透彻。

那一回沈一婷没有想到找到自己的会是沈一鑫,这个很久都不联系,仿佛是陌生人一样的哥哥。两人并排坐在大桥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任风吹在身上,泛起冷冷的寒意。最后他终于将沈一婷揽到自己肩头,让她痛快的哭了一场,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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