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原来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很多单位都委婉地拒绝了我。有几个学校虽然应允了我去代课,但是待遇太低,我不得不放弃。
站在繁华的十字街头,看着红绿灯闪烁,我挪不动自己的脚步。半个月过去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和左澈的家,将面临被收回的威胁。
那幢大楼,矗立在我的面前。24楼,只要我走进去,我想我应该得到帮助。只是那么没有退路的话我已经讲出口,我怎么能食言?
“苏简,我知道你需要我的帮助,不是你要见我,是我要见你,可以吗?”
绿灯亮起的时候,我接到了程沫的电话。
程沫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有时候,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或许你借一笔钱给我,我以后一定会还你。”我站在他面前,声细如蚊。
“我从不无缘无故借钱给别人。”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其实,你可以用你的劳动换取你的报酬,我的秘书刚刚被我炒掉,你做我的秘书吧!”
6
“去吧,简,你去程沫那里我也放心,毕竟他可以照顾你,你现在这模样总让我心疼。”橘子挽着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瞧,你这阵子瘦了好多。”
“你也和我一样。”我看着她同样憔悴的脸,浮肿的眼。
“我和你不一样,再怎么说,我还有争取的机会,毕竟,他还没有判我死刑。”橘子牵着我的手过马路。
可是听到“死”这个字,我突然全身颤栗。阳光强烈地刺痛着我的眼睛,我头晕目眩地停在斑马线的中间,无法动弹,前进与后退似乎都会让我立即跌入万丈深渊,失去安全感。 我恐慌地站在那里,死命地咬着下嘴唇。
“苏简,苏简,怎么了?”橘子使劲拽我,我纹丝不动。
汽车喇叭声此起彼落地响,震得我的神经快要断掉。
“神经病啊,找死啊!”有人在痛骂。
死,死,死。
又是死,为什么你们总要说这个字?对你们来说无关痛痒的字,对我来说却是千刀万剐啊!
“先过去,过去。”橘子用力拖着我荒芜的身体,我木然地被她拽到马路对面。
嘴唇咸咸的,我无力地蹲在地上,泪水汹涌。橘子掏出纸巾给我擦掉嘴唇上的血迹,然后她紧紧地抱住我,陪我一起哭泣:“苏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四、眼睛睫毛
你只看得见最远最远最遥不可及的风景,却看不见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就像眼睛永远看不见睫毛的存在,看不见睫毛的存在……
1
清晨,雾霭迷离。
校园的楼房,树木,天空,都被薄薄的雾环抱着,犹如笼罩在一朵巨大而诱人的棉花糖下。操场上有些淡淡的濡湿,耳边传来清脆的鸟叫,我围着跑道,缓缓地跑着……
终于,看见程沫朝我迎面跑来,他的脚步充满节奏,沉稳又有力。我的脚步却有些打结,几次都险些滑到。
呼吸窜到了喉头,我想当他跑到我的身边,在我身旁停下,用似曾相识的目光望着我时,我是该回他一个微笑或者告诉他我是苏简——他的老乡,抑或装作跌倒,等待他的救助。我的头脑电波疯狂地震颤,思觉瞬间失调。
可是,最后的最后,当他从我的身边跑过,当他的脚步在地面弹起震颤我的心房,当我的头发被他身体掠过的风扬起,当他淡漠的眼神扫过我的脸庞……
他已不记得我。
不记得我的名字,更不记得我是谁。
我安慰自己,这是情理之中,他是高高在上的果,而我顶多算草地上一朵不起眼的花。我能仰望他的丰硕,但他即使俯视,也很难发现我的存在。
左澈那家伙说女追男,隔层纱,只要脸皮厚,一定能功德圆满。
我咬咬牙,心想:豁出去了!于是我回转身,奔跑上去,追着程沫的脚步。
“嘿,老乡——”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诧异地望着我。
“我是苏简,上次我妈妈托你给我带东西那个。”
他似乎想起了,点点头:“哦,对!苏简!你也喜欢晨跑?”
他的步伐真快,我跟得很吃力,呼吸急促,胸口紧绷,喘着气说:“是的,我——喜欢——”
“程沫——”远处一个女生向他招手。
雾气已经散去,金色的晨光从天空倾泻下来,铺满了半边操场。那女生穿白色的运动裙,身材修长,虽然看不清样貌,但她站在光影中,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她挥舞的双手犹如一双优柔的翅膀,覆盖住了我所有的勇气。
我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是大块的黑色阴影,没有晨光。
脚底的冷气就像冒着青烟似地朝上窜。
“不好意思,我先过去了。”程沫对我微微一笑,朝光影跑去。
我再也跑不动了,埋下身撑着膝盖,双腿如铅。
2
“哈哈哈——”左澈听完我的窘况,笑得几乎闭气。真是讨打。
我举起手中的杂志朝他的头上猛拍。
“喂,打成脑瘫你养我下半辈子哦!”他抓住我的两只手臂,拉我到他面前,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如水,我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有一刹那的迷失,不过,仅仅是一刹那。
“切——,你做梦吧!”我收回杂志,懊恼地坐了下来。
左澈告诉我,那女生叫颜西,和程沫青梅竹马,家世也极其显赫,可能要和程沫一起出国深造。这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故事中,程沫扮演王子,颜西扮演公主,我扮演无数丑小鸭中的一只,而且很可能是最呆最傻的那只。
秘密基地很静,只能听见风的声音,树的嗡动。
丑小鸭开始沉默。
“这样吧,你写一封信,把你心里的话全写出来,我帮你带给老沫子。”左澈拍拍我的肩膀:“难不成就这样退出?不像你的作风哦!”
我叹了口气,也拍拍左澈的肩膀:“好吧,再试试,谢谢,兄弟!”
“对了,你的文采如何?要不要我帮你打草稿?”左澈真是随时欠扁。
我起身,再次对着他的脑袋猛砸下去:“看你瘫不瘫!”
打完,尖叫着闪开——
像捡了便宜似的笑着跑出了秘密基地,我断定他会追上来,他是个不肯吃亏的孩子,怎肯忍受被我欺负。可是我一个劲儿跑了很远,都没听见他的脚步。这时,我心里有些慌了,莫非他真被我打晕了,想想自己下手也不至于那么重啊。于是我拨通了左澈的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这时,我更慌了,快步跑回秘密基地,几步跨过花坛,绕到背后,一眼就看见左澈倒在地上。
“左澈!”我大叫一声,跑到他的身边,跪在他的面前。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般。我摸摸他的头,并没有流血。
内伤更可怕。
“左澈。”我猛烈地摇晃着他,他不应。于是我死命地掐他的人中,他还是不应。
闯祸了闯祸了,我吓坏了,左澈,你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啊!
我一边掐住他的人中,一边摸出电话:110还是120还是210?我完全乱了。
“啊——小姐,你的指甲也该剪剪了。”左澈大叫一声,夺过我的电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狡黠的脸。
“哇——”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也呆了,慌乱地说:“你哭什么,我还没哭了,即使没被你打伤,也被你掐伤了,你看我这里好痛。”
我才发现他的鼻子下有深深的指甲印,皮肉之间还冒出淡淡的血红色。
“活该,谁叫你骗我?”我抹着眼泪。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打我的头,高中时,我们班那个女班长打我的头,我一怒之下把她的胳膊扭脱臼了。从此之后,没人敢打我的头,你是打我头最多的女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你硬是下不了手,只好捉弄捉弄你啦,没想到你倒像受了大委屈似的。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后让你打,不过得轻点。”他凑过头,埋在我的头下。
忽然间,觉得他好可爱,于是我摸摸他硬硬的短发说:“对不起。不打了,再不打了。”
3
又接到那个神秘的电话,没有号码显示,不说话。
究竟是哪个无聊的家伙?
“喂,请你别再骚扰我了,如果再这样的话,我报警了哟!”
我不客气地冲着电话那头咆哮。
餐厅里很嘈杂,我提高嗓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扩张到无限。那边依然没挂断电话,看来他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真是把本姑娘欺负到头了。
橘子问我:“又是那个骚扰电话?”
我点点头。
“八成是你的暗恋者。”橘子笑笑,“通常来说这是暗恋者的游戏。”
“这么说你也给程沫打过这样的电话?”我问她。
她没有应我,眼光停留在了远处,手中的筷子微微抖动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看到了程沫和那个叫颜西的女生正端着餐盘坐在一张桌上,互相说笑着。颜西正对着我们的方向,这一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白皙清爽,五官精致,脖子纤长,典型的贵族气质,是我们这些普通女子学也学不来的。
“其实我不用给他打电话,因为我已经对他表白了。”橘子叹口气,“你知道吗?虽然表白之前明知道有两种结果,接受或者拒绝,但是当他真的拒绝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天崩地裂。”
“什么?你已经对他表白了?”我真没想到橘子比我想象中还有勇气。而我,每天都在写那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没劲透了!
“怎么表白的?”
“就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喜欢他,希望做他女朋友啊!”
“他怎么说?”
“他说他现在还不想交女朋友,外加‘谢谢’二字。”
“就这样?”
“就这样。”
橘子埋下头,刨了一口饭,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突然,她将勺子重重地搁到餐盘里,“哐当”一声,吓了我一跳。
然后她望着程沫的背影冷静而坚定地说:“不过,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的。”
“可是,你这样对左澈太不公平了呀!”我冲口而出。
“左澈?不公平?”她诧异地望着我,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想反正已经说了,不如就替左澈做点好事,帮他劝劝橘子。于是,我定定神,接着往下说:“我知道你是左澈的女朋友,可是遇到程沫后,你便爱上了程沫,其实左澈很希望你回到他的身边,虽然他是有些孩子气,有时又很不稳重,总是嘻嘻哈哈的,但是他这个人心眼还是好的,总的来说——”
“等等——”橘子抬起手臂制止我说下去,她定定地看着我,表情从静止升级成微笑,从微笑升级成大笑,“我说苏简同学,你是不是把有些事情搞错了,谁告诉你我是左澈的女朋友,我想即使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我和他也只能是朋友。知道吗?普通朋友。”
是啊,谁又告诉我橘子是左澈的女朋友?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看到橘子的表情,我想我真是猜错了。真不知道左澈那家伙的女朋友是谁?闭月羞花还是沉鱼落雁?这么久地雪藏着,不让我看一眼,害得我如此尴尬,把自己的臆想当了真。
“我看苏简,你最近老是和左澈鬼鬼祟祟的,难不成你才是他的女朋友?”橘子凑到我的面前,摇晃着脑袋。
“瞎说,打死我我也不会喜欢他这种型的。”
橘子再次狂笑起来。我觉得头上有一片阴影,回过头,左澈正站在我身后,嬉皮笑脸地望着我。
“呀——”我也笑了,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谈鬼。
“你说打死你你也不喜欢谁呀?不会是我吧!”左澈在我的身边坐下。
“走——我们洗碗去。”我拉起橘子离开了他。
4
这封信我还是要写的。
虽然橘子的表白遭到了拒绝,不代表我的希望也跟着破灭。
不想留下任何的遗憾,在我最初的爱。
程沫: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在你之前她从没为谁心动过?你相信吗?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在她看见你的第一眼便爱上了你,你相信吗?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她为了你清晨五点起床到操场去跑步,你相信吗?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只有在你面前,她才感到自己的卑微,你相信吗?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她写这封信写了一百遍又一百遍地撕掉,你相信吗?
如果一个18岁的女生告诉你,她不一定要你的爱,只想要你了解这份爱,你相信吗?
……
要命的是,那个女生就是我。
如果你有一点点相信,今晚9点,我在学校后门的空盒子门口等你,你来吗?
我将信装进了一个紫色的信封,里面放上了薰衣草的干花。
“记住,今晚9点之前一定交给他。”我叮嘱左澈。
左澈点点头说:“没问题,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9点钟,9点钟。
你会来吗?
会还是不会?不会还是会?
从来不觉得时间有如此地漫长,每一秒都像一场花谢花开。
终于,等到了8点半,我来到了空盒子的门口。这个BAR是专门为学生开的,外观看上去像一个木头盒子。我也只和左澈去过一次,里面几乎都是学生,很闲散,上网,听歌,喝酒,聊天,慢摇,都有。
我站在那盏矮矮的路灯下面,开始等待。
初秋的晚上,风微寒,淡淡的光束里我像一片孤单的叶子。
空盒子厚重的门“朴朴”地响着,学生们来来去去,偶尔,也有眼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我无视着那些好奇的目光,心里怀揣的期待是美好的。我想程沫是会来的吧!不管是来告诉我什么,他总是会来的吧!
路灯有时会突然地暗一下,我的心便跟着纠结一下,不敢看时间,我宁愿相信时间永远停留在8点59分。
雨,忽然就来了。从开始的一两滴变得越来越密集。我稍稍地缩了缩身子,靠近路灯,可是小小的路灯无法帮我挡雨。我可以退后几步走到空盒子的屋檐底下,但是我怕站在那样暗的地方程沫来了会看不见我。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滑,跌进我的脖子里,又顺着皮肤往下滚,衣服越来越湿,将身体包裹得越来越紧。
我真是有些冷了。
“喂,同学,你进来坐坐吧!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就说你在BAR里面等他啊!”身后,空盒子的一扇窗户打开,一个男生伸出头喊我。
“不用,谢谢。”我对他摆摆手,“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可是我见你已经在这里等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了耶,现在12点半了。”
4个小时,12点半?
有这么长的时间吗?我挪了挪僵硬的脚,摸出自己的手机,擦干屏幕上的雨水,显示屏清晰地告诉我真的是这么久了。
今天已经过了,他不会来了。
他根本不相信我,一点点也不。
靠着路灯,我慢慢,慢慢地蹲了下来。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两条腿像裹进厚重的泥浆中,麻木的,不再属于自己。
满天的雨水都是我的泪,化成满天的悲。下吧,下吧,不要给我任何空隙让我喘息。
电话响起了。
又是那个沉默无声的电话。
对着话筒,我的声音喑哑:“你究竟是谁?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你想来嘲笑我吗?你想来欣赏我的狼狈吗?你想来看一个失败的人如何顾影自怜吗?如果你想见我,你不要像个孤魂野鬼藏在暗处,有本事儿你现身;如果你想捉弄我,你这野鬼就去死吧!”
大声地骂完,我在雨中放声痛哭。
“苏打饼,你这疯子,快跟我过来。”
左澈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我提起来拖到空盒子的屋檐下。
“我朋友告诉我你在这里发疯,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宿舍,你想成雕塑啊!”
雨水“嗒嗒”地打在屋檐上,汇成一根根水注倾泻到地面,哗哗地流着。如果这是失败者的水域,让我迅速潜身在水底,抓住一根水草也好,倚着一块石头也罢,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这样我的心才可以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来,其实我只是想要他一个答案,一个他亲口告诉我的答案,我的要求很过分吗?很过分,对不对?或许我还应该再等等,我是不是太急进?我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我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左澈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他的胸膛是潮湿的,却像一块火炭,灼烧着我。他的手臂将我颤栗的肩膀圈得紧紧,我闻到了雨后山林的味道。此刻,就当他是水草,是石头,是我可以藏匿的深深海底。
他在我耳边兀自呢喃:“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只看得见最远最远最遥不可及的风景,却看不见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就像眼睛永远看不见睫毛的存在,看不见睫毛的存在……”
五、转身千里
在湿漉漉的巴黎,在温暖的塞纳河边,在古老的埃菲尔铁塔下,忘了吧!忘了这个空盒子的我。
1
我做了程沫的秘书,每天,给公司做一些简单的文案,给他准备好要签的文件,安排好他的日程表,帮他接一接日常的电话。
如此而已,我觉得很轻松。但是我不想让自己轻松,做完了公事,我也不会离开我的办公桌。我学着别人在网上写一些晦涩的文字,用阴霾的词藻堆积,大片大片地自吟,不知所云,往往下一次看到已不认得是自己的所为。程沫的办公室在我的旁边,我和他隔着一扇门。他似乎也有很多忙不完的事情,来了公司后,除了应酬,一般不出门。
每天早晨,我会在程沫到来之前,为他冲好他最喜欢喝的竹叶青。平时,除了必要的事情,我不会轻易去他办公室。他也很明白我的心思,出去应酬时从不叫我。对他的理解,我的感恩在心底,我想我唯一的报答就是好好地干我的工作,能干多好干多好。
还完这一期房子的贷款,走出银行的大门,天是灰色的,鸽群飞翔。
顺着它们飞去的方向,我看见了远处那座废弃的教堂,暗青色,尖顶上竖着破损的十字架。
那是我和左澈曾经去过的地方。
现在,只剩我一个。
这个教堂早已死去,像一座巨大的墓穴,四周都是青苔和藤蔓。
门已经坏掉,黑洞洞的里面阴冷而潮湿,灰尘、霉菌混合在一起发出极端的腐烂味。记得半年前,它还不至于这样破败。那时,至少一排排长椅还是整齐的,十字架和耶稣还是明亮的。
“左澈先生,你愿意娶苏简小姐并承诺无论富裕与贫穷都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吗?”
“我愿意。”
“苏简小姐,你愿意嫁给左澈先生并承诺无论富裕与贫穷都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吗?”
“我得再想想。”
“还想,耶稣没有多少时间给我们,不准想了。”
“我就想,你敢把我怎样?”
“你以为在神的面前我就不敢收拾你吗?”
“咯咯——”
“咯咯——”
左澈,你是未卜先知吗?你怎么知道耶稣没有多少时间给我们了?聪明如你,一切你都算到了,你却自私地不肯告诉我。我早已想好了,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是你怎么才能听到呢?
记得我们常开的玩笑吗?谁先于对方离开这世界,谁就是最幸福的人。瞧,你还是不愿意把这样的幸福留给我,你永远都是那样自私的孩子。
我的耳边嗡嗡地响着,好像是圣女的歌声,遥远的,如纱如雾,穿越而来。耶稣的眼神悲天悯人,我将脸庞埋入掌心,捂起温热的泪。
“是你害死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利语。
黑桃穿桃红色的裙子,头发蓬乱着,她最喜欢画暗紫色的唇膏,将嘴唇抹得厚厚的。她还喜欢穿细带的高跟鞋,金色,无比招摇。
此时,她站在阴冷的地面,望着我,眼睛喷发出两座小火山。
“你必须明白,他是因你而死,这是你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枷锁。”
黑桃慢慢地逼近我,高跟鞋敲击出空洞的回响。
我看见她浓重的眼影,绿橙银在我面前飞速闪烁,我的头开始发晕。
她的手向我推来,尖尖的指甲上,黑色的蝴蝶翻飞。我轰然倒在横七竖八的长椅下,头重重地磕在了一根断掉的椅架上。红色的血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盛放成一朵朵暗色蔷薇。
“我真恨自己今天没带一把刀在身上,我保证下次你不会这么幸运。”
黑桃捡起一瓶肮脏的矿泉水瓶狠狠扔在我的身上,之后,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扬长而去。桃红色的裙摆摇摇,像一头愤怒的彩色小兽。
2
“是谁干的?苏简,你说话啊,我们去报警。”
医院里,橘子喋喋不休地追问我。我的头包着厚厚的纱布,很重。嘴唇很干,一句话也不想说。我甚至有些暗涌的痛快,或许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黑桃说得对,一把刀插进我的胸膛,我会更加酣畅淋漓。
“不必说了,我知道是谁,是黑桃,对吗?”程沫站在我身边,一切都瞒不住他。
“算了,算了,我不想追究了。”我无力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要追究,她凭什么无故打人!报警!”橘子摸出手机。
我按住她的手,用祈求的语气:“不要,橘子。”
程沫说:“这件事交给我,我来处理,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你要对她怎样?”我惊恐地看着程沫。
“放心吧,苏简,你现在是我的员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的伤害。”我躲开程沫的眼睛,握紧橘子的手。橘子揽住我的肩,“亲爱的,就这样吧就这样。”
3
这一晚,我住在橘子家里。这曾经是她和程沫的家,现在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家。就像我和左澈的家,也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她的他有人无心,我的他有心无人。我们两个同病相怜地靠在同一张床上。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睡一张床,但是那时,我有左澈,她有程沫。每晚每晚,我们要絮絮叨叨地聊很久很久,甚至记不清是谁说了最后一句话,是谁先睡去。
我看到过她熟睡时的微笑,她听到过我甜蜜的梦呓。
什么时候,这一切已再难重来。我们俩开始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谁先说话,说什么,似乎都会在心底挣扎一番。
“My life is yours and all,Because you came into my world with love So softly, love。……”在Andy Williams柔情的歌声中,橘子先打破这种逼仄的沉默。
“简,其实我都知道。”
“从开始到结束我都知道,程沫喜欢的人是你。虽然有时候我故作愚蠢,但是我不能摆脱我知道的事实。”
“橘子,我——”
“听我说完,宝贝儿。”橘子将我的手牵进柔软的被子里,盖好,“我和程沫的开始是因为一个美丽的误会。我至今仍然认为那是美丽的,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然不会去说破,就当我自私吧,能和他有这么一段我其实应该满足了。如果他离开我的原因是别人,我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但是是你,简,是我放手的时候了。没有任何的怨言,真的,没有。”
我摇摇头,再摇摇头:“橘子,别放手,即使你放手,我也不会去牵手。明白吗?我早已成了左澈身上的肋骨,根深蒂固,他走了,我也死了。”
“傻瓜,你最初爱上的人难道不是程沫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能重来一次呢?”橘子泪雾迷离地看着我。
“爱情不是做算术题,做错了擦掉重来,不是走迷宫,走错了,回去再走。”我欠起身子,虽然受伤的头还很痛,但是我必须要让橘子知道我的态度是认真的,是决然的,是不容改变的,“橘子,既然当初我和程沫没有缘分走成交点,那条路便封死了。你如果非要让我们回头,也必得捅一个大大的窟窿,你忍心看我们两败俱伤?”
“我不忍心,可是我更不忍心看他一个人伤。”橘子将头窝进被子,掩面而泣。
别哭了别哭了,我在心底轻轻告诉橘子:要离开的,要放弃的,要受伤的是我,是我,都是我。
4
为程沫泡好最后一杯竹叶青,我将辞职信压在了透明玻璃杯的下面。看着嫩竹一样的茶叶在杯中翻腾,默默地染绿了杯子,再默默地归于平静。
24楼外的天空,湛蓝得清澈透明,像是调了水的蓝色水彩颜料,致密地刷在了天布上,水分充盈,气味香甜,只是,没有阳光,失去左澈以后,我似乎从没见过阳光。
公司里除了扫清洁的大婶,还没有人。我收拾好了自己的一些东西,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和左澈照过一张正式的相片,全是些古灵精怪的大头贴,左澈离开后,我选了一张稍微像样一点的装进相框,公司的人问我是你男朋友吗?看起来好年轻哦!我说是的。他在哪里呢?我说在远方。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个远方没有让我撑渡的船。
“苏姑娘要去其它地方高就吗?是去你男朋友那里吧!”大婶问我。
“嗯,大婶,这个送你,代我向大家告别,谢谢大家。”我将仙人球的盆景送给了她,或许我走后,这盆仙人球便能见到阳光了。
5
在程沫进来的前一刻,我刚好拼完那副我和左澈的大头拼图。最后一块是左澈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杂质。我的手指轻轻地按下去,左澈就那么完整地出现在了我的身边,他夸张地笑着,一只手扯着我的耳朵。我斜眼看他,责怪的眼神里写着甜蜜。那些快乐的充满阳光的日子,怎么能一去不复返了呢?
我打开门,闻到了浓浓的酒气。程沫不由分说地冲进屋将我逼向墙脚。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似乎有一盏高强度的探照灯探进了他幽深的井,照出了他蓄积已久的爱恨情仇。我从来不觉得他有如此狰狞可怕。
“程沫——”我慌乱地喊他,不知他要如何。
他俯下身子,坚实的手臂撑在墙壁上,将我关在他的身躯里,我没有反抗的能力。狭窄的空间,三公分的距离,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他的脸很青,凑近我,像傍晚时的远山让人捉摸不透。
“苏简,你知道我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吗?每天,我看着你,却不敢靠近你。有时,我会靠着门,听听你的声音;每天早晨,你为我泡的茶我会一直喝一直喝喝到无味,因为我舍不得倒掉;我故意很晚才回家,因为我知道只有我离开公司你才会离开。虽然我知道这很傻。我以为我可以留你在我身边,哪怕是这样的方式,至少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可是你居然连这样的方式也不愿意给我,你要离开,你可以去哪里?”他的手指滑过我额头上还没痊愈的伤口,接着发出震耳的咆哮:“告诉我,你能够去哪里?”
确实,我没有想过自己去哪里,我只是不想看到三个人的痛苦,这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程沫用力地捏着我的下巴,大指拇和食指深深地嵌进我的双颊,“我问你最后一次,不管等多久,等你忘记左澈的那一天,你会不会接受我?”
我直视他如火如荼的双眼,流着泪坚定地说:“左澈用他的生命换回我的生命,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
我听见程沫手指的关节在咯咯作响。他点点头,再点点头,放开我:“你们都不用走,离开的人应该是我。”说完,他转身,一扬手臂,用力掀翻了茶几上那幅我才拼好的拼图。无数的小碎块哗哗散开,落下,凌乱地铺满了一地。
6
第二天,程沫飞去了法国。
在湿漉漉的巴黎,在温暖的塞纳河边,在古老的埃菲尔铁塔下,我希望他能忘记一个叫苏简的我,一个空盒子的我。
这边的公司由橘子暂时代理,与此同时,银行告诉我,我房屋的所有贷款已经被一位程先生全部付清。
信箱里有最新的信件,来自CHENGMO。内容很简单:
苏简: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帮助你。如果要感谢我,希望你能去公司协助橘子。
你知道吗?在巴黎,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铁塔,正如在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情感。
所以请原谅我那天的暴躁。
程沫
7
“以前他说什么也不让我来他的公司,他说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会带来很多的不便,没想到终于等到他要我来,我欢天喜地地来,他却悄无声息地走。”
橘子坐在程沫的座位上轻轻地转动着,她神情索然,目光凝滞地望向24楼外低压的云层:“快下雨了,不知道法国会不会下雨呢?”
我看着她,彷徨而无助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不能让她知道程沫的离开是因为我,这种隐秘是架在心上的痛,汹涌而澎湃地扩张着,却不能释放。 我走到橘子身后,轻轻地环住她的双肩。
她握着我的手,虚弱无力的手指挤压着我:“简,我现在只有你了。”
“傻瓜,他会回来的。”
程沫,你会回来的,当你把我从你的心上摒除,你会回来的。当你想起还有一个橘子,在不顾一切地等你,你会回来的。当你终于看清,最爱你的人始终在你身后卑微地站着,你会回来的,对吗?
六、紫色气球
气球飘,我的心也在飘,失去主张地飘。
1
回到宿舍后,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用毛巾捂住湿湿的头发,不敢开灯,因为大家都已睡去。我半躺在黑暗的床上,听夜的声音。窗外,雨已经停了,湿润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漫进来,浸着我空落的心。
“简,才回来?”
橘子从旁边的床上轻轻爬起来,坐到我的床边。她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裙,在幽幽的夜色中薄如蝉翼,细细的发丝摩擦着她高高的锁骨,让人有一种拥抱的欲望。
“冷吗?”我掀开被子,让她上床。
她钻了进来,手脚却是热乎乎的。我才看清她的脸,像一块华丽的红色缎子,泛着柔波。
“其实我也才回来。”橘子神秘地一笑,取下我头上的毛巾替我擦拭着头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吗?洗完头要及时擦干,不能这样捂着,待会儿又得头痛了。”
我直起背,埋着头。橘子的手很温柔,像小时候妈妈给我擦头的感觉。一直以来,在橘子面前,我都有一种被娇宠的暖意。
“你也才回来,做什么去呢?”我问她。
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你猜?”
“我哪儿猜得到?是去赴哪个帅哥的约会吧!”我随意地说。
“中!”她掩饰不住满溢的甜蜜,“不是别人,是程沫。”
是程沫。
是程沫。
不是别人,是程沫,是程沫,是程沫,是程沫,是程沫……
我的头真的开始痛了,爆炸似的痛。所有的血管都在爆炸,所有的细胞都在分裂。我在雨中等了整整一夜,等待程沫,而程沫却一直和橘子在一起。这场大雨,淋湿了我所有的热情,淋湿了我所有的勇气,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带我到一个没有爱情的地方去?解脱掉我所有的伤心,从此,不再听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
“真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也许是我的坚持感动了他吧,瞧,简,我说过,什么都要坚持,对吗……”
“橘子,我好累,头发干了,我想睡了。”我一歪头,侧身躺下。对着冰冷的墙壁,我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嗯,你睡吧。”橘子替我盖好被子。我听见她去浴室搓毛巾,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她的床。
我紧紧地裹住被子,压着起伏的胸腔,不敢动弹。
2
穿着夸张的牛仔灯笼裙,红色的公主袖体恤,套上彩色的长袜,圆头皮鞋,化着浓浓的彩妆,我径直朝男生宿舍走去。
路上,引来很多回头的目光。我高高地昂起头,不屑一顾,原来我也是可以得到很高回头率的。
程沫,你见鬼去吧!
敲开602的门,一个陌生的男生惊愕地看着我:“同学,你找谁?”
“我找左澈。”
左澈从床上弹起来,从上到下地打量我,嘴角裂开,笑得像头大鳄鱼。
另外两个男生识趣地走开了。
我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向四周望望,指着最干净的那张床:“这是你的床?”
“嗯,没想到吧,我可是宿舍里的劳动模范。”左澈得意地说。
我不客气地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他站在我的面前,还在傻乎乎地笑。
“怎么?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吗?”我抬起头,眨着眼睛望着他。
“化了妆。”
“还有呢?”
“打扮很哈韩。”
“还有呢?”
“行为有些诡异。”
“还有呢?”
他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我站起来,站到他的眼下,再次对他眨眼睛。他伸出手扯了扯我的睫毛:“是真的。”
“其实我是想向你证明,眼睛并非永远看不见睫毛的存在,我已经看见了。”
我将自己的睫毛刷上了厚厚的睫毛膏,一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震颤在眼前。
“你的意思是?”左澈将手指插入我蓬乱的头发中,灼热的目光中有火星闪烁。
“我的意思是希望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希望你像睫毛一样永远保护着眼睛。”
“这是真的吗?苏简,不要给我开这种玩笑。”
“我像是开玩笑吗?”我拉起左澈的另一只手将他修长的手指覆盖在我的双眼上,“从此,我的眼睛只能看见睫毛的存在。”
左澈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欢呼起来:“苏简!霍霍!苏简!我的女朋友苏简!”他一下子将我抱起来转了几圈,然后牵着我的手发疯般地跳出门,敲开每一个房间,歇斯底里地向别人宣布:“给你们介绍,我的女朋友——苏简。她——是我的女朋友苏简。”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多数的男生在休息。大家都向我们俩投来异样的目光,像是观赏两个怪兽。左澈才不在乎呢!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我是她的女朋友。
我跟着他在正午的阳光里旋转。疯狂。
推开程沫所在的房间,左澈将我牵到程沫的面前,得意地说:“老沫子,现在你的老乡,苏简是我的女朋友了,你可别再打她的主意哦!”
程沫温和地笑着,推推左澈的肩膀:“恭喜你,小子。”然后他转向我:“苏简,别对这小子客气,他脾气倔着呢!”
程沫的表情是那么的自然,从他嘴里发出的我的名字“苏简”是那么的顺风顺水,我真的在他的心中没有留下一滴水印,一颗沙粒,一抹微风。
就让那场大雨埋藏下最初的心动,心碎,带走我所有对他的幻想吧!
不过,我必须有一个问题要问左澈,就是关于他那个神秘的“女朋友”。他轻轻地搂住我:“哪有什么神秘的,我说的就是你啊,你当时不是‘移情别恋’喜欢老沫子吗?”
“你骗我哦,为什么答应帮我追求程沫?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帮我追别人?”
他故作深沉地说:“爱一个人就必须得到她吗?看见她快乐幸福不也是一种爱吗?如果你真的和老沫子在一起了,我一样地会祝福你们,真的。”
3
是的,我和左澈相爱了。爱情总是甜蜜的,更何况这是我的初恋,虽然左澈不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生,但是他是第一个和我相爱的男生。
他总是在我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提出许多稀奇古怪的邀约:譬如骑着单车去山谷闻海棠花的香味;打雷时爬上教学楼顶捂着耳朵看金色的闪电划破天空;或者等待在热辣辣的骄阳中只为欣赏太阳绕上彩色光环的奇景……
有了左澈这样的男朋友,我对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日出是温暖的,梦也是彩色的。心上那个隐隐的伤口一天一天地愈合,干疤。听橘子眉飞色舞谈她和程沫的爱情,我也能渐渐地变得平和,我希望对程沫的那份爱恋就像不能见阳光的草被深深地藏在黑暗的洞穴里,谁也不会发现。最重要的是亲爱的橘子不能发现,这将是永远被封存的秘密,永远永远。
那一天,左澈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摩托车,说要带我去葡萄园摘葡萄。
车子颠颠簸簸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片葡萄园很大,葱绿的葡萄架挡住了火热的骄阳。一串一串枚红色的小葡萄像发亮的珍珠从葡萄架上垂下来,可爱极了!
左澈告诉我:这种葡萄叫玫瑰香,没有核,味道像玫瑰一样甘甜怡人。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吃的水果是葡萄吗?来,尝尝!”左澈顺手从头顶摘下一颗挤到我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