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简直是疯子,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个疯子!难道除了你,我就不可以交其它的男性朋友了吗?没你这么霸道的人吧!”
“我就是霸道,霸道之极,那又怎么样?”
“你——”
“啊——”只听左澈一声惨叫,是我忍无可忍,埋下头,在他抓紧我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才不得已放手。
于是,我撒腿就跑,我不想再和这个家伙待上一秒钟。
“苏简——”他在我身后狂喊。我不睬他,快速向前奔。
“苏简,你走吧,你走了我们就玩儿完了。”他颤栗的声音从严严实实的黑暗里拽出一串恶毒的魔咒冲破我的耳膜。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发现他举着一个发亮的小东西,那是我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一个银色的打火机。虽然我知道他不吸烟,但是听别人说,女孩子送男朋友最好的礼物是打火机,因为这就代表“爱你一辈子”。
可是现在,我准备爱一辈子的男生竟然用它来威胁我,尽管夜风清冷,可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蒸蒸燃烧。我迈开脚步,冲回左澈的身边,踮起脚尖夺下他手中的打火机,想也没想,使出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抛出了好远。虽然我侧耳聆听,却没有听到打火机落地的声音,我的心悬了起来。
世界突然变得狭小,只剩下我们两人在黑夜里颤颤而立。
片刻,左澈什么也没说,转身而去,背影带着义无反顾的决裂。
我用冰冷的双手捂住冰冷的脸,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痒痒滑落。
3
“我说你们俩这又是何必呢?”橘子听完我的哭诉,安慰地搂着我,“为了这些小事儿吵架,不留退路。”
我哭泣着说:“反正是他的错,他猜疑心重,他不可理喻,玩完就玩完,谁怕谁?”
“罢了罢了,还不是像小孩子过家家,过两天什么气球啊,彩带啊,满天飞,说不定就好了呢!”
“不会了,这次不会了。”我想起左澈阴郁的脸,断然的背影,还有那个不知去向的打火机,喃喃地说。
窗外,树影迷离,月亮清冷的光如水倾泻,静谧的夜隐藏起了白天的喧嚣,人的心事却拥挤出来,像无数的尘埃,在夜色里飘荡。
橘子给我拧来一张热毛巾,让我敷在眼睛上。她说这样明天早晨起来哭过的眼睛才不会红肿。
我闭上眼睛,盖上热毛巾,让热气蒸腾在我的眼睑。我分明讨厌那家伙,为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为他而落,真是不争气透了!
“简,其实有时我挺羡慕你和左澈的。”橘子居然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
我打打她的手,说:“拜托!别刺激我了。”
“我说真的,你和左澈虽然经常吵架,但还有的吵。我和程沫从来不会吵架,我们好像都不会说伤害对方的话,每次相处都如两条平行的河流,缓缓地流,彼此观望却不交集。简,你说,这是爱情吗?”
这是爱情吗?
爱情是什么?是猜疑争吵?是相敬如宾?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
我真的也不知道呵。
4
我只知道这一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左澈离去的背影,越不想去想越是挥之不去。
那个打火机虽不是什么名牌,但是式样简洁,流线很美,握在手里宛如握着一块光滑的不会融化的巧克力,质感很好。左澈非常喜欢,总是把它贴身放着。我们还很俗气地在打火机的背面刻上了“JC”的英文字母和“2003年12月25日”。
这个俗气的打火机全世界只有惟一的一个,即使再刻下一个也和当时的不一样了。而我,却亲手把它给扔了。
事实上,从我扔出去没有听到回响的那一刻,我已经在后悔了。可是在这场爱情的对擂中,我不愿意认输,宁肯黯然受伤也要赢得干净漂亮。
我那该死的自尊心。
天刚蒙蒙亮,我就轻轻地起床了。套上棉衣,穿上鞋,背上小包,顾不得洗脸刷牙,我就出了校门。
然后我坐上了去市民广场的公交车,是早晨第一班,车上加上我和司机只有五个人。
窗外的树影在我的眼中渐渐苏醒,从阴暗变得暧昧,从暧昧变得明媚。公车轻轻地摇晃着,我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我的脖子里,凉凉的,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市民广场上已经有了一些早起的人们,在锻炼身体。我站在昨晚和左澈对立的位置,努力回忆着那个打火机扔出去的方向。当时我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负气的一扔,挽回了骄傲,却扔掉了甜蜜。
我猫着腰顺着估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寻着那个银色的小方盒。没有踪迹,一直寻到喷水池的前面。我停下了脚步,莫非那东西是掉进了池子里?怪不得没听到落地的响声。
池子里的水并不深,我向四周望望,咬咬牙决定还是进去找找。
于是我将牛仔裤的裤脚挽到了膝盖,跨进了喷水池。
初春的早晨,还是寒意浓浓。刚下水,我就打了几个寒噤,那冰凉从脚心“嗖嗖”地灌上来,把我冷缩成了一个坚硬的核桃。
我将棉衣脱下来系在脖子上,挽起袖子,弯下身去池子里掏,我扶着池子的边沿,慢慢地顺时针摸索着。我的手将绿色的池水搅成了许多双粼粼的眼,每一双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清澈,像极了左澈的眼睛。冰凉的脚和冰凉的手已经变得麻木,可是我还是没有寻到想要的东西。
“姑娘,这么冷的天,你在找什么呢?”池边一个好心的大婶问我。
我不语。
“是丢了贵重的戒指或项链吗?丢了就丢了吧,大不了攒钱再买,还是自个儿身体要紧。”
我摇摇头,颓然地说:“再多钱也无法买到。”
5
回到宿舍,我一直打喷嚏。橘子问我大清早上哪儿了,我说去晨练。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我倒在床上,软如棉絮,裹紧被子,牙齿抖动着,觉得比寒冬还要冷。
“简,去吃早餐?”昏沉中,好像橘子在推我。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上了枷锁,怎么也睁不开。
“糟糕,你发烧了!”橘子的手摸到我额头上。她的手好凉,像冰冻的果冻条,让我觉得很舒服,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摸着我,不放手。
可是我听见了她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我开始做梦,梦里四周都是潮水,无边无际。我困在中间,盲目而无助。远远地看见左澈,站在对岸,背影朝向我。我一直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像一尊雕塑站立在那里,不为所动。我渐渐看不见了自己的身体,只看见一双羽毛翅膀在水中荡漾,大浪涌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和我的羽毛翅膀生生撕扯,鲜血淋漓的我轻飘飘地顺着浪滑入深窝,一片殷红……
“简,起来吃药。”
一会儿,橘子又叫醒了我。
“吃了药再睡会儿,我给你请了假,要不要告诉左澈说你生病了?”
“不要不要不要——”
我猛烈地摇头,呛得不停咳嗽。我不要他知道我生病,我不要他看见我的脆弱,以为我不堪一击;我不要让他觉得失去他我会有多难过,我更不要他知道我去找了那个打火机。
“好了,不告诉他不告诉他,你休息吧!”橘子拍着我的背说,“我就在宿舍上网,你不舒服就叫我。”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很模糊,让我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橘子坐在窗前上网,晃动的树影时不时切割着她沉静的脸,像电影里拉长的镜头,隐隐地闪烁着平和的光彩。
“橘子。”我叫道。
“你醒啦?”橘子走到我身边,摸着我的额头,“烧应该退下来了,那退烧药挺管用的。现在舒服些了吗?”
我点点头:“我没那么脆弱。”
“现在刚好是晚饭时间,你是在宿舍里等我去给你打饭,还是我们一块去餐厅吃呢?”
“一块儿去吧,睡了那么久,我也想去走走。”我说。
6
我挽着橘子朝餐厅走去。校园的黄昏是喧嚣的,漫无目的的,光线引退,远处的身影已经变得影影绰绰,依稀难辨。可是程沫和左澈的身影像纷繁中跳出的亮点,让我一眼可辨。
我刚想掉头,橘子捏捏我的手指:“简,别耍小孩子脾气。”
“还没吃饭吗?”程沫问我们。
“是的,苏简病了,我带她去喝粥。你们俩吃了吗?”橘子说。
程沫望着我:“病了?看医生没?”
“谢谢,没大碍了。”我望着程沫,余光却瞟着左澈那家伙,他居然像不认识我似的把头朝一边别着。
程沫也看出了几分,拉拉左澈:“要不,我们一块儿去学校外的那家‘香粥里’喝粥吧!刚才我也没怎么吃饱。”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我回宿舍睡觉了。”左澈大踏步走了。
由始至终,他没看我一眼。
不回头不回头决不能回头。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头,我竖起的屏障将瞬间溃平,从此,我便沦落为爱情的囚徒。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这样纠结,像一个死结,越缠越紧,越来越难受。你走吧,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来不曾相遇,就当我们从来没有爱过。
“简,何必呢?”橘子揽住我的肩,唏嘘。
程沫说:“走吧,我请你们去喝粥,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
7
在“香粥里”,我很快喝下了一碗小麦粥,浓浓的麦香黏黏地融进胃里,很暖和。
粥是程沫给我点的,他说小麦粥养心去烦,又清淡,特别适合现在的我。他和橘子都不再提我和左澈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把我和左澈当孩子,以为是小孩子的玩笑,但是这一次,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当左澈骑着摩托车滑过香粥里的大门,我证实了我的预感。在他的身后坐着一个嚣张的女孩子,蓬乱的头发,桃红色的羽绒服,看不清面容。她飞起两条腿,双手环住左澈的腰,宛如许久的恋人,飞驰而过。
橘子和程沫背对着大门,他们没有看见这对我而言惊心的一幕。
还好他们没有看见。
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掩饰内心的翻云覆雨。
十一、泡沫双城(1)
虚幻的城我回不去,现实的城我进不来,我踯躅在两座城池的中间,犹如白色的泡沫,随时有幻灭的危险。
1
临尔不愿意听我的故事。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对别人的过去从不感兴趣,而且他是一个不喜欢回忆的人。
既然他不听,我便不说。
但我依然无法自控地做着同一个游戏,在他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沉迷于这样的寻找,有时痴痴地看着他,时空错位,思想会有短暂的空白。
我和临尔之间的关系也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只有我和他在网吧的时候,他不再那么沉默,偶尔会走到我的身边,问我一两句闲散的话语。有时,他会邀请我和他一同分享那些浮光掠影的电影,没有故事情节,只有大段大段华丽凄美的乐章。左澈是不会看这些电影的,左澈喜欢看简单搞笑的片子,例如周星驰,冯小刚。那时,我们没课的时候,总喜欢买了一大堆零食去小齐租的房子里看碟片,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魂不附体。
这就是左澈和临尔的不同。
纵然长得如此相像,但他们真的不同,一个在虚幻的城,一个在现实的城。虚幻的城我回不去,现实的城我进不来,我踯躅在两座城池的中间,犹如白色的泡沫,随时有幻灭的危险。
我在EMAIL里对程沫说:我曾经说过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左澈,我不知道现在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一种背叛。他只是有着左澈的模样,他不是左澈。我每天这样反反复复地提醒着自己,然而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跟随在他的身边。在他身边,空落落的心才变得充实。程沫,你是聪明的,你能洞悉一切,你告诉我,这是记得还是忘记?这是追念还是背叛?
2
在公司处理完一些事情,我的双脚照例带我去了广场的网吧。大门紧闭,门上贴出了一张“店面转租,价格面议”的白纸,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拨了过去,果然是临尔的手机。
“苏简,你在广场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很自然地坐到了那张熟悉的长椅上,木制长椅因为长久的风吹日晒,油漆脱落,变得斑驳而苍凉。我坐在那里,闻到了左澈的气息。曾经多少次,我们坐在相同的位置,互相倚靠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我喜欢把手放在他上衣的口袋里,他喜欢唱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我迷恋你头发上头发上的香,像交缠在我肩上我心上的网,逃不开你的网……
而现在,白鸽依旧,长椅依旧,我却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我怎么可以?
眼睛酸胀着,我要离开。
我站起身,却看见临尔从远处走来。他穿着左澈最喜欢的灰格子衬衣,衬衣的角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飘动,那清爽的头发,微兜的下巴,倔强的唇角,他朝我走来,他分明就是我的左澈。
我的双脚再不能动弹,钉在原地,游走在梦境。这虚幻的城市,总是给人太多的贪恋。我贪恋着重拾绝望的爱情,我贪恋着那些甜蜜的往昔,我贪恋着生死两岸不再遥遥相对。所以,我难以离开。
“你知道网吧生意一直清冷,房东又告诉我广场要扩建,可能会拆掉周边的店面。所以我准备把它转让了。”
临尔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在对我说话,却发现我泪湿的眼眶。
“你怎么了?胃又不舒服吗?”他埋下头问我。
我揉揉眼睛:“没有,可能进了一粒沙子。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还不知道,找找工作吧!反正不会饿死。”他说。
晚上,我执意要请临尔吃饭,以感谢他这些日子以来对我这个VIP用户的特别关怀。他笑笑,表示应允。
我们去西餐厅吃牛排。喝咖啡的时候,他给我放了三块方糖。
为什么知道我喝咖啡习惯放三块方糖?我问他。他怔了一下,告诉我是直觉,感觉我喜欢吃甜一点。
吃牛排的时候,我看着临尔的眼睛。其实我很少让自己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是和左澈最不像的地方。左澈的眼睛黑亮清澈,让人想跳进去游泳;临尔的眼睛却是褐色的,深邃的,藏着神秘与眩惑。我知道临尔不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这样的眼睛只有经历过很多故事的人才会拥有。我逃避看这双眼睛,是因为我一直想欺骗自己,或者说我一直把临尔当作左澈来看待,来祭奠我的爱情。虽然我知道,这对临尔来说是极不公平的一件事。
“我发现你很爱看我。”临尔笑笑,“是因为我很像你那个朋友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我,于是我收回自己赤裸的眼神,说:“是的,我总是不由自主。”
“那你觉得我和他完全一样吗?”
“不,当然不,不一样。”
“如果我和你的朋友不像,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也许不会。”想了想,我补充道:“肯定不会。”
“我很受伤,苏简,但是我喜欢你的坦白。”
吃完饭,临尔执意要送我回家。我没有反对。
我们俩在迷离的夜色中慢慢地走着。夜晚的城市像一座流光溢彩的舞台,霓虹灯处处闪烁着妩媚与诱惑。
过马路的时候,临尔很自然地牵了我的手,过完马路,他又很自然地放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一切又都在暗暗地滋生着,没有牵强,仿佛早已熟悉,只等待着靠近。
他的手掌温厚而干燥,左澈的手掌却是潮湿柔软的。
我还记得左澈第一次牵我的手,牵到了,就一直不松开,紧紧地捏住,从滨江路一直捏回了学校,捏回了我的宿舍门前。当松开的时候,我和他的手掌都像被露水浸泡过的花朵,湿润而饱涨。然后,他如小孩般告诉我:“苏简,我牵过你的手,便不会再放手。”可是,最后,他还是放手了,放得不留退路,放得我再没地方可寻。
我的眼眶不禁又湿了,灯光模糊地闪烁着。
临尔没有多余的话,我们就这样朝前走着。我看着他的侧影,多么熟悉的轮廓。尽管彼此这样地沉默,我的心却一点也不慌张,那么那么地踏实。身边这个人,尽管只是有着左澈的模样,但不可否认的,他让我感觉安宁与平和。
到了我家的楼下,我停下来,临尔终于说话了。
“欢迎我上去坐坐吗?”
我的家,除了左澈和程沫,没有人来过,包括橘子。而现在,我面前这个男人,他深邃的眼神望着我:我可以上去坐坐吗?
我点头了。是的,我点头了。
电梯升上17楼,电梯里只有临尔和我,仰望着闪烁的红色数字。
我将和他一同回家,回到我和左澈的家。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他有着左澈的面容,他带给我安宁与平和。他是左澈派来的吗?派来守护我们的家?
茶几上的大拼图很快吸引了临尔。他坐在沙发上,凝视着那块拼图。
我递给他一杯冰水。他问我:“这个就是左澈?确实很像我。恍一看,还以为是我自己和你拍的照片。”
“是的,很像,但我知道你不是他。”我坐在他身边说。
“当然。”临尔的声音越发低沉:“这个世界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
“我有时真希望有。”我说。
“你和那时的模样真不一样。”临尔的手指抚摸着拼图上我灿烂的笑脸:“那时的你眼睛里聚着光彩,现在你的眼神总爱飘忽。”
“是吗?”
“是的,我看到你的第一天,你像在广场梦游。对了,这——眼睛,怎么差一块?”临尔指着拼图上我的右眼。
事实上自从那晚,程沫掀翻整张拼图后,我就找不着这块了。我把家里都翻遍了也没见它的影子。所以我的右眼变成了残缺,一直这样空着。
“不见了,或许是让我别太看清这世界吧!”我说。
临尔转头望着我:“那你干脆闭上眼睛。”
我真的乖乖闭上了眼睛,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我的嘴唇上。那么轻那么轻,像蜻蜓点水,像雨滴滑落。好久不曾有的悸动卷土而来,层层漫漫,涌向我心上。我化在那里,化成一汪清水,冰凉透澈,盈盈荡漾。
当我睁开眼,临尔已经不见了。
我以为是一场幻梦,可是茶几上那杯透明的冰水告诉我这不是梦,嘴唇上残存的冰凉告诉我这不是梦,沙发上坐过的皱褶告诉我这不是梦。
手机响起,是临尔喑哑的声音。
“苏简,晚安,明天早晨我来接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3
打开电脑,程沫回信了。
无所谓记得还是忘记,无所谓追念还是背叛。
问问你的心,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开始复活?
如果是,那么朝着心的方向走,便是不悔。
我真羡慕他,有着和左澈一样的脸庞。
问问我的心,会不会因为临尔的出现开始复活?那些死去的日子会不会因为临尔的出现重新燃烧?
答案是肯定的,可是我不敢面对,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是左澈还是临尔将我点燃?我真怕一觉醒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泡沫般幻灭,而我,还是站在两座城市的夹缝中,无法动弹。
4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像喝了一杯浓烈的咖啡。
我在等待一个电话,等待一个声音,他话语不多,可是他会说“我很受伤”,他会说“干脆把眼睛闭上”。他会在我靠回忆度日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会在一个轻吻后悄悄离开。他不是我的左澈,可是,我居然这样焦灼地等待着他。
这是我心的方向,我难道真的可以朝着它走吗?对岸的左澈,你告诉我,我可以吗?
我站在阳台上迎风而立,紫色的海洋在我的身下层层叠叠,连绵而去,去向未知的尽头。
他说过早晨来接我,带我去一个地方。可是现在已经是午后了,电话还是沉默。
我回到房间,喝了一杯奶茶,嘲笑自己:也许他只是一句戏言,我又何必当真?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却是橘子。
“苏简,快到松山监狱来,有个人要见你。”
5
到了监狱门口,橘子已经在那里等待。她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很多的秘密艰难地隐忍在眉间。
“简,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我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这一切,是程沫在MSN上告诉我的,原来他去法国之前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太可怕了。”
“什么可怕?”我一头雾水,望着语无伦次的橘子。
“总之,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个犯人被狱警带出来。他高大魁梧,脸上有几道刀疤,眉宇间杀气腾腾,我根本不认识。
“他叫张翼,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他就是撞死左澈的货车司机。”橘子说。
“我干嘛见他?橘子,你疯了不是?我说过这个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干嘛见他?”
我起身就走。
“等等,是我要见你,你是苏简,对吗?”
那男人叫住了我。
他居然认识我,还响当当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他的手脚都带着镣铐,他一步步地向我走来,镣铐拖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回声。
“咚——”
没料到的是,他突然跪在了我的面前,头深深地埋下,声音洪亮而憔悴:“苏简,一切都是我的错,左澈是我杀的,和黑桃无关。她不应该遭到这样的报应,所有报应都该归我。我求求你们,帮帮她,她太可怜,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我求求你们——”
6
也就是说,那不是一场偶然的车祸。
一切都是有计划有准备的,只不过对象是我,不是左澈。
7
一个女孩,从小被父母抛弃,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她在福利院生活了10年,因为太顽劣,没有人喜欢她。她感到孤独,怨恨,跑出福利院,从此,在街上流浪,在垃圾堆里刨剩饭吃,喝脏水。她总是喜欢鲜艳的颜色,特别是桃红色。那年冬天,她居然在别人家门口捡到一件破烂的桃红色棉衣,她穿在身上,快乐地旋转,舞蹈……她脏乱的头发上别着一朵桃红色的纸花,是她自己折的,很美。
男孩15岁,跟着老大混饭吃,他看见女孩在路边旋转,像个快乐的精灵,布满污垢的脸上,眼睛特别大特别明亮。那一刻,男孩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走过去问女孩。
女孩充满敌意地望着男孩,像个精瘦的小刺猬。
“你跟着我们混吧,我可以保护你,真的。”
女孩的眼睛在男孩身上游移,男孩坚定地等待着这一场目光的检阅。女孩笑了,放下了身上所有的刺,说:“好的,我相信你。”
从此,女孩跟着男孩生活。女孩很聪明,很快学会了小偷小摸,有时还会从善良的人们那里骗来钱和好东西。男孩默默地跟在女孩身边,保护着她。女孩终于可以穿上崭新的桃红色衣服,别上漂亮的发卡。她一天一天地长大,长得丰盈而鲜艳。男孩的老大开始在女孩身边露出谄媚的目光。
一个雨夜,男孩冲进女孩的房间,砍了老大数刀后,拉着惊慌失措的女孩狂奔。男孩将自己的衣服裹住女孩,他们俩在深夜的大雨中不停地向前奔跑,不知道奔向何方。男孩拉紧女孩的手,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会再让女孩受伤,永远不会,不会。
男孩和女孩成为了最好的搭档,他们为了谋生,开始设下一个一个骗局。他们专骗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他们开始有了富足奢靡的生活。但是他们保留着自己的底线,坚决不做两件事情:贩毒和拐卖。
他们成了这世上彼此惟一的亲人。
可是有一天,女孩告诉男孩,她爱上了另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有着湖水般清澈的双眼,有着她从来没有的干净,她想为他变得干净。
男孩点点头,回到无人的角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那些血液汩汩流下,滴到泥土里,宛如红色的眼泪。
男孩祝福女孩:如果你有一天得到了幸福,我会离开。
女孩紧紧抱住男孩:我知道你是我的保护神,从11岁那年的冬天我就知道。
可是女孩没有得到幸福,因为那个干净的男孩爱的不是她,是另一个干净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不再明亮,不再穿桃红色的衣服,不再跳快乐的舞蹈。
男孩更加地痛,觉得全身所有的伤疤都同时裂开,暴晒在阳光下。
“如果让那个女孩消失,他会不会爱你?”男孩跪在女孩的面前,望着她失神的双眼。
女孩摇摇头:“不行,我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见他痛苦。”
男孩没说,在心里想:可是我宁愿让他痛苦,也不愿让你痛苦。
男孩是张翼,女孩是黑桃。
这是他们两人的故事,对我而言,像在另一个世界。
但是那个世界却奇妙地重叠在我和左澈的世界,因为不相容,所以结局是悲。
8
“我明明是冲你而去,司机的本能应该是躲开自己,我真的没有想到那小子那么爱你,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自己撞上来。我没有想到我爱黑桃,却亲手杀死了她最爱的人,我是她的保护神吗?我不是,我是她的噩梦,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张翼在地上哭泣,现实轰然退成背景,我又像跌入了梦境:爱与恨,挣扎与颓败,明亮与黑暗,都像交错的光线在时光的深处静静地流浪。刻骨铭心也好,了无痕迹也罢,是对是错,结局不在我们的手里,惟有流浪,流浪到天边。
9
“苏简,你在哪里?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还记得吗?”
还记得,临尔,现在不管你带我到哪里,我都会去。那些交错的光芒早已灼伤了我的眼睛,我很累,失去了力气,你带我去,跋山涉水,飞檐走壁,你带我去,去向安宁,让我听不见自己哭泣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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