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纳闷地想着,为什麽她会在客栈里?
昨晚她明明与孙武腾一起在山洞里,换上干爽的中衣後,她没力气再与他耍嘴皮子,倒头便沉沉睡去。
为何今早醒来,她却已经回到客栈?
他何必这麽大费周章,特地把她抱回客栈?
若让人瞧见,不是会惹人说闲话吗?
当一个个疑问撞入脑中的同时,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似乎与玛瑙大爷牵扯上後,她的思绪就没清楚过。
「姑娘,孙家二爷在大堂里候着你。」店小二在门外低声提醒。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暂时抛开那些让她头痛不已的疑问,她把帐子拉开,放到床柱边的帐钩上,起身梳洗。
孙宛风说过会把草拟的合同送来让她看看,她想,他今儿个应该是为了这事而来。
思绪一转至此,姚沁悠不经意想到孙武腾昨夜在小溪边说的话,心里琢磨了片刻。
他要她打消和孙宛风合作的念头,再暗地供给她矿石。
为什麽孙武腾会对她做出这样的提议?
从昨儿个她就想问,但他偏是不肯给答案,霸道的要她照着他的意思做,然後什麽都不解释。
姚沁悠愈想愈是不对劲,心里兀自做了决定。
见过孙宛风後,她得找个机会和孙武腾谈谈。
日头艳艳,当一道道金光透过窗扉将寝房烘得发暖时,受不住热的孙武腾,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
他才起身,便听见屋外起了骚动。
还没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便觉一股杀气由大宅另一边往他的院落直逼而来,接着,寝房的门便传来呯呯大响。
隐约明白是怎麽回事,他懒懒的上前应门,对着门外的一班人挂上虚伪的笑。
「众姨娘早啊!」
为首的三姨娘应也不应,开门见山就道:「阿武啊,三娘待你也算不薄,你都继承老爷大半家产了,何必和阿风抢姚家这笔生意昵?」
「阿武啊,你这就不对了,你是大哥,分了孙家大部分家产,怎麽还抢阿风的生意呢?」二姨娘在一旁帮腔。
「就是、就是,做人要厚道些。」五姨娘苦口婆心劝道。
在十五岁那一年,彻底看清三姨娘的真面目後,他便知道其他姨娘都被三姨娘收买,他完全处在孤立无援的窘境当中。
他已习惯面对日日算计着要由他身上夺回孙家财产的魑魅魍魉,孙武腾装死耍无赖得彻底。
「姚家?哪个姚家?」没让自己流露太多的情绪,他装出还没睡醒、搞不清状况的模样问。
「专烧美人瓷的姚家!你少在姨娘面前装傻。」
「噢!美人瓷姚家。」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姚家二姑娘是找我谈过,但没赚头,那一丁点蝇头小利,我没放在眼里,所以绝绝对对不会和二弟抢这笔生意的。」
8.
听他这番暗贬意味甚浓的话,孙家三房柳银花气得面色铁青。
「我不管你有做没做。姚家这笔生意你不准插手!」
「知道、知道。」他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副急着要出门的模样。「如果姨娘们话说完了,麻烦让让路,我想无尘姑娘想得紧,这会儿想去搂搂她的小蛮腰,摸摸她软嫩嫩的小手……」
「简直无药可救!」
「孙家家产迟早会被这个坏透的败家子给败光!」
「老爷一去,孙家真的完了。唉……」
直接把身後数落他的斥骂当耳边风,他面无表情地逃离自家大宅。
其实这时辰,万花楼根本还没开门营业,只有那几个没脑的婆娘才会相信他的浑话。
孙武腾在心底暗嘲一番,却没料着,此时最不想见着的人,正迎面朝他走来。
她的面色严肃,唇线优美的唇瓣抿成一直线,瞧来便是心情大不悦的神态。
他正犹豫着该用什麽态度面对她,她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大街另一端的巷弄奔去。
若是以往,依他的性子,他会窃笑得意,伺机多摸几把,感受那双小手有多柔嫩。
但此时此刻,他的身心涌上说不出的疲累,连开口调戏她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什麽时候把我送回客栈的?」
是因为她累得「不省人事」吗?居然连一丁点感觉都没有。
被他送回客栈後,她一觉到天亮,直到店小二敲门唤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山洞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麽。」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直接否认。
「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戏?」完全看不清他内心想法,她眯起眼,开门见山地问得直接。
因为他昨夜的警告,她藉着与孙宛风谈草拟合同的机会,暗暗观察了孙宛风的神态举止。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她发现孙宛风给她的感觉,竟不如当初乍见时那般美好。
他依旧温谦,一言一行中却透露着刻意隐藏的偏激。
他那双仿佛暗中算计着她的邪意俊目,让她背脊发凉。
她不由得揣想,或许她已经在不自觉中,被牵扯进孙家兄弟的明争暗斗当中。
「什麽玩什麽把戏?」背靠在巷弄石墙上,他气定神闲地问。
「昨夜你在溪边说的话,是什麽意思?」
她开门见山的问话,让他的心猛地一凛。
他错了!
昨夜他不该去找她,更不该因为一时的冲动,要她放弃与二弟合作。
「昨夜?昨夜我和你说过什麽?」他决定装傻到底。
姚沁悠不明白地望着他。「你昨夜明明说过……」
他突然凑上前,痞痞地笑问:「难不成你昨夜梦见我了?」
一意识到自己对她动了心,他打定主意要与她划清界线,趁早斩断不该对她产生的感觉。
她怎麽不傻傻的、乖乖的听他的话,赶快离开太泉村?偏偏又要来招惹他,追根究柢呢?
蓦地,一股男人特有的气息迎面扑来,是她所熟悉的。
这一回她不躲不闪,只是静静地凝着他的眼,渴望透过他的眼,看穿他的内心深处。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你不要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敷衍我。」
看穿他惯用的技俩,她坚定的说出心里想法,想要由他口中知道,她若与孙宛风打交道,究竟会有什麽危险。
「我听不懂你说什麽。」暗压不想吼她的冲动,他极不文雅的打了个呵欠,意兴阑珊道:「你别缠着我,万花楼的无尘姑娘正等着我陪她玩呢!」
他自然知晓她已经卷入孙家斗争当中,所以他得将她拉出不该卷入的漩涡里!
「万花楼这时候,还没开门做生意。」她冷冷的戳破他的谎言。
「本爷向来不走正门,最爱玩翻墙潜进姑娘闺阁的把戏。」孙武腾满脸戏谑地睨了她一眼,用一贯的调笑语调,隐藏内心真正的情绪。
「你若不说,我马上找孙宛风签合同。」她威胁道。
「签,自然是要签。」
今儿个经由姨娘们那一闹,他突然间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与姚沁悠有任何牵扯。
她若突然改变心意不签合同,绝对会引起她们的注意,甚至可能引来杀机。
他不想连累她……
不懂他为何改变主意,姚沁悠的思绪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当中。
眼前的他,让她有雾里看花的感觉,越是要瞧明白,越是发乱。
他到底在隐瞒什麽?又在怕什麽?为什麽不肯坦白?
孙武腾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情,但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他不得不把她推开,让她离自己离得远远的。
「你呀!别再来找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有趣,逗逗你,你可别被本爷逗上瘾,就缠着我不放,知不知道啊?」他无情地撂下话,悠悠哉哉地信步走出狭巷。
姚沁悠怔怔凝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大感不解。
她都借由他的提点,看清楚孙宛风的为人,他为什麽却装出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
处在这团混乱当中,姚沁悠觉得自己就要被他给搞疯了!
接连过了十多日,孙武腾居然没再出现在她面前。
没见着他的日子,莫名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惶然。
她的心思,无时无刻不悬在他身上打着转。
脑中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说过的话,细细揣想他异样反应的真正原因。
难道一切真如他所说,他之所以会逗弄她,只是因为一时兴之所至?
他对她没兴趣了,所以便不再缠着她?继续过着他风花雪月的日子。
一想到他这时可能抱着某个姑娘,她心里兴起一股落寞与……恼意。
就在这一刻,她才发现,这几日她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姚沁悠一再告诫着自己,不该在乎孙武腾!
她不应该在意像他这样的男子!
无奈,她好不容易宁定心思,孙宛风却为了她迟迟没签合同的事,诚惶诚恐地频频催着她赶紧做决定。
这一段日子,她被这一对兄弟骚扰着,整个人被扰得无所适从,不知该怎麽做才对。
这一日,她实在受不了孙宛风紧迫盯人的方式,索性找了个理由,独自到孙家的矿石产业瞧瞧,顺道散散心。
她准备与孙家做生意的消息,整个太泉村都知道,孙家工人瞧见她出现也不觉得奇怪,任她四处察看。
真正深入孙家产业察看,她才明白,孙家宝山所产的矿石饰物,为何能持续不断地供给。
原来挖出原矿後,原矿被送进工坊淘洗、磨制,这过程有一套模式,要工人们严格遵循着。
她怔怔想着,若孙武腾真不管事,工坊还有办法井然有序地持续运作吗?
思绪才走神了片刻,她的手指因为心不在焉,被磨石的工具给划伤。
看着指腹流出鲜红的血时,她暗斥自己的粗心,正准备拿出手绢包住伤口,腕上却突然多了只大手。
她盯着那只与她肤色相差甚大的大手,愕然地抬眼望向来者。
「怎麽会这麽不小心?」
突然见到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不由得一凛。
他以为恶意的调戏与这一段时日的刻意避不见面,可以让她更讨厌他,加快她与二弟的合作。
暗暗打听下,他才知道,她非但迟迟没签合同,还留在太泉村不走。
难道她真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不知道这件事拖愈久,对她愈不利、愈危险吗?
她到底在等什麽?在想什麽?
耳底落入那熟悉的沉嗓,姚沁悠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才诧异地问:「你为什麽会在这里?」
算一算,他消失在身边有好一段日子,突然见到他出现,她的心口蓦地一揪,眼神痴痴的落在眼前那张令她万分思念的粗犷脸孔之上。
惊觉自己的心情,她赫然明白,她完了!
在不自觉中,她任这个风流霸道的男人悄悄进驻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为什麽你会在这里?」回以她异常灼热的凝视,他不答,反而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她恍恍地说。
「二弟没陪你来?」
她摇了摇头,整个人还处在乍见他的震撼当中。
「这里到处是危险的工具,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弄伤自己,你不该来的。」
他的语气既心疼又是焦急,说完立即转身到搁放着药物的木柜,找出干净的布条,替她将伤口包扎好。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不懂他脸上为何展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情,她小声地问。
虽然嘴上不说,但乍见彼此的那一瞬间,姚沁悠由他对她的态度中确切明白,他们拥有相同的心思。
「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察觉自己的心情後,他刻意逼自己不去见她,但他脑中却全是她的容颜。
她的瞠、喜、娇、怒、笑,全化成一丝丝缠人细绳,将他的身、心勒缠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她,时时刻刻。
为了压下不断在心口骚动的渴望,他天天到万花楼寻欢作乐。
怎知,姑娘的莺声燕语,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虚,入口甘醇的美酒,变得苦涩无味,连以往在人前轻而易举的伪装,也因为她,变得艰困不已。
因为在意她,就算刻意避开她,也无法将她的身影由脑中抹去,让他无法继续伪装,做回那个人人口中只知玩乐,只懂美色、美酒的玛瑙大爷。
一直以来,在人前的伪装是他保护自己、保护身边在乎的人的保护色。
只要失去那一层伪装,让那些恨不得将他除之後快的人发现,他的计划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他知道再这样逃避下去,不是办法。
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他的未来,以及孙家日後的安宁,他得把一切告诉她,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别搅和进他的危机当中。
一确定内心想法.他沉声打破暗暗流窜在他们之间的暧昧。
「想跟我四处走走吗?」
心口蓦地一跳,姚沁悠看着他不同以往的严峻神态,敛了敛心神,点头同意。
再一次见他露出那晚在溪边时的内敛神情,她猜想,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很重要。
思及此,她整个人屏息等着他开口。
孙武腾并肩与她走了好一会儿,内心兀自天人交战了许久,才开口道:「二姑娘,我喜欢你。」
心头突突地跳得厉害,姚沁悠蓦地止住脚步,愕然的看了他一眼。「你……你说什麽?」
「我喜欢你。」
依姚沁悠的个性看来,他若不坦承一切,把苦衷告诉她,她势必不会离开太泉村。
姚沁悠诧异地眨了眨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目光直直凝着前方,他敛着浓眉,无奈道:「但我不能喜欢你。」
两道秀眉疑惑地挑起,「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孙武腾犹豫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苦涩地望着她,痛苦道。「因为,只要是我在意的人,都会死。」
「死?!我不懂你的意思。」侧眸觑了他异常沉重的神情一眼,她被他的话弄得思绪一片混乱。
死字好严重,她不明白他为什麽会用这麽严重的字眼。
9.
面对她的疑问,他沉着脸,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我爹有五个妻子,一正房四小妾。在我十五岁那年,我便知道,长大後得背负孙家长子嫡孙的责任,也知道将来待我爹百年後,孙家财产绝对会成为我的大麻烦。在我娘产下一对双生子妹妹後,爹相继着过世,没多久,姨娘们发现爹将大半的财产留给我,吵得不可开交;接着,我身边的东西便开始一样样的消失。只要是我喜欢的、重视的,姨娘们就想尽办法让那些东西从我身边消失。她们想借由这些打击,逼我主动放弃继承权。」
极度震惊的心情随着他的话音渐歇、像条利鞭,狠狠的鞭笞在她的心上。「你说……」
「虽然我一直没找到证据,但我相信妹妹们是被姨娘们害死的,当时她们不过才六岁……而我这个当大哥的……保护不了她们……」
因为压抑,他低沉的嗓音有着痛苦。
心一窒,姚沁悠听着他痛苦的陈述着过往,思绪沸沸扬扬地翻腾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居然会由他口中听到如此可怕的事。
「那不是你的错……」
她柔嫩双手紧握着他的手,试图用逐渐加重的力道给他力量,心痛得差一点就要流下眼泪。
「这是富贵人家风光背後的丑陋。」坦然在她面前撕开藏在心底的伤口,他自嘲地开口。
「所以你才会装出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对任何人、事都不在乎……」
想起他对孙仪的态度,她恍然大悟。
她没想到,他对任何人皆冷漠、看似自私的性格,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他自嘲地扬唇,嘲讽一笑。「她们一直以为我是打击太大,才变成这模样。」
「所以当日你要我赶快离开的原因,是怕我受到伤害吗?」
「对。我不知道她们若知道我对你倾心,会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我怕……我怕自己不能保护你。」
无力救两个妹妹,一直是他内心最大的遗憾。
好不容易真心喜欢上一个姑娘,他不希望悲剧再发生。
倏地,俏脸涌上羞赧热潮,心热热的。「所以你那时候就对我……」
「或许我对你早就动了心,只是当时我一直以为,我会在乎你是因为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很有趣。」
他的话像蜜,甜甜的浇入心头,滋润了她为了姚家瓷奔波疲惫的心。
「悠儿,我不想要你因为我而遭到不测。」
既然知晓他对她的心意,她坚定地开口:「我不怕!」
「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诉你,不是要听你这个答案,我是要你赶快把合同签了,彻底对我死心!」
「你……你要我走?」她语调微僵地问。
他紧握着拳,强忍着喉间的苦涩,语气坚决。「对。」
「难道你真以为你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永远游戏人间,不对谁付出感情,就能躲开那群贪财恶鬼吗?」
知道他消极的决定,她大大不认同。
「我会找时机彻底解决这一切!前提是,你不能待在我身边,更不能露出一丁点与我站在同一阵线的迹象。」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在她柔软的嗓音之中,充满了不容否决的坚定。
「倘若三姨娘那帮人对你起疑心,你会有危险的。」
他语气凝重的劝说,就算她已经卷入这场斗争,他还是要尽力把她拉出这个漩涡,不让她涉入!
「不!我要站在你这边。」
撇开心头喜爱他的感觉,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对是非黑白的认定很分明。
「你——」
多年来时时处在算计他的狼群中,就算表面放荡,其实他时时提防着、戒慎恐惧,无法全然松懈。
那孤掌难鸣的寂寥,因为她的决定,让他的心沸腾悸动不已。
「我要站在你这边!」
凝视着她清亮眸底勇敢坚定的光彩,他的心漫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内心激动久久难抑,他怎麽也没想到,当初与他不对盘的姑娘,居然会选择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姚沁悠看着他难掩激动的神情,柔声道。「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也与你站在同一阵线。」
「我知道,仪妹和你一样,既聪明又勇敢,只是有时我会为她的大胆捏一把冷汗。」
「不管男人或女人,只要遇上真正在乎的人,都会挺身扞卫、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我想这点我和孙姑娘一样。」
孙武腾看着她坚定的神情,捧起她的脸,感动道:「好姑娘,你真的让我感动到想流泪。」
「夸张!」她难掩心里欢喜,轻啐了声。
看着她泛红的娇颜,他托起她小巧的下颚,凑唇吻住了她如花般的软唇。
当彼此的唇亲密相贴的那一瞬间,男性阳刚的气息教她的心绪为之一颤,那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蓦地瞪大着美眸。
「怎麽了?」
「那天晌午帮我的人是你?你嘴上的瘀痕是我造成的,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做出推断。
想起当时那一场似梦非梦的幻境,她感觉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男子温柔呵宠的柔嗓……
那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被她识破,他贴着她的唇笑喃。「对!你就是那只小野猫。」
话一落下,他的大手扣压着她後脑杓,不允许彼此的唇分开。
她一怔,瞬间回过神,窘红着脸嚷嚷。「哦!你这个小人,怎麽可以藉机轻薄我?」
她对帮她的神秘人心存感激,但当神秘人的身份揭晓,她只想知道他做善事之余,为何还要做这种卑鄙下流的事?
「因为你一直讨水喝,那软嫩嫩的樱桃小嘴看起来很好亲,所以我就忍不住亲下去了。」
他的语气尽是无辜,仿佛错根本不在他,脸上没半点反省的样子。
「你趁人之危,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无药可救!」因为太气愤,她不知该回些什麽,只能用一句「无药可救」做了结。
彻底被他给毁了女孩儿家的清白,根本无从追讨。
饶富兴味地看着她羞窘的红脸,他若有所思道。「不过被你那一咬我才知道,你一定没和男人亲过嘴。」
听他这麽一说.她羞窘不已地撂下狠话。「我後悔没把你的嘴给咬烂!」
她可不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的青楼姑娘,自然没和男人亲过嘴。
况且当时情况危急.她把他当成给水来源,又怎麽能相提并论。
说起来全是他色欲熏心,趁火打劫,劫了她的初吻!
她愈想愈觉得心有不甘,抡起的粉拳不断往他肌肉结实的胸、肩用力招呼去。
任她那不足以为惧的花拳绣腿在身上招呼了好一会儿,他蓦地抓住她的小手笑道:「你把我的嘴咬烂,谁来教你亲嘴?」
「我才不用你来教我……」
「要的。」
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孙武腾俯道贴住她的唇道:「动作要柔中带劲,才不会伤了对方……」
他的动作太快,太惊世骇俗,吓得她根本无法反应。
「唔、唔唔……你快放开我,若让人瞧见就不好了!」
工坊里人来人往,但他们居然无视礼教,在光天化日下做这亲密事?
无奈,大爷他压根不在意,一旦做了,便要实行个彻底。
「放心,这里全都是我的人。」
她想细问,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含住她充满弹性的娇嫩唇瓣,连同她如兰般的吐息,悉数含入口中。
当两片唇瓣轻轻贴上的那一瞬间,姚沁悠忘了挣扎,所有思绪集中在相贴的唇上。
他看似粗暴的吻上她的唇,却温柔至极的将她的唇含在嘴中细尝。
头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姚沁悠心慌得手足无措。
就算她一再的警告自己,好人家的姑娘不该让男人这麽抱着、吻着!但不知怎麽的,她却任由他的吻愈来愈放肆,甚至霸道的伸出舌尖,勾缠她的丁香小舌。
顿时,她像陷入莫名的炽热当中,整个人虚软得像是要化在他怀里似的,一整个醺醺然。
她变得不像自己……呼吸愈来愈困难。
在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窒息时,他突然放开她的唇。
心跳得飞快,她被他吻得恍恍然。
「悠儿,如果你还不想离开,我不逼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尽快和二弟签了合同,不要让他们对你起疑心。」
她无言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满意地扬了扬唇,心底却依旧不踏实。
这些年来,他一真以消极的方式暗暗掌控着局势。
为了姚沁悠的安全,或许他真的得加快脚步,尽快把事情解决!
夜已深,孙家大宅里灯火依旧通明。
书房里,柳银花脸色铁青地瞪着儿子,冷声质问:「为什麽拖了这麽久还没解决?」
「娘,你别再逼我了。」
孙武腾明明就是放荡的败家子,天天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他们日夜算计,却怎麽也无法把他拉下当家的位子。
他想不透,莫不是连老天爷也帮着孙武腾?
看着儿子没半点斗志的颓丧,柳银花厉色斥责。「你现在是怎麽着?要学你那不知长进的大哥,醉生梦死吗?」
「娘,算计了这麽多年,我们到底得到了什麽?」
柳银花语重心长地嘱咐。「儿子,眼光放远一点,你要相信娘,这个家迟早会交给你当。」
受够这仿佛永无止尽的争夺,他焦虑不安地嚷嚷。「娘啊,到底还要多久?我真的受够这样的日子了!我到底还要等多久?」
柳银花厉声又斥。「这事急不来,你目光如此短浅,又没耐性,要怎麽继承孙家大业?」
被娘亲疾言厉色的一斥,心高气傲的孙宛风勉强按捺下心里的快快不乐,抿着嘴不说话。
他自小娇生惯养,向来都是娘亲替他拿主意,在孙家得到的一切,全是娘亲帮他挣来的,他没有理由不听娘的话。
见儿子被她一斥,终是沉住了气,她稍稍安了心,接着又问:「那个姚沁悠没什麽问题吧?」
「虽然没发现他们再有接触,但我可以肯定大哥对她很特别。」
当初孙武腾给她的那一整袋矿石,少说也要六、七百两。
孙武腾或许放荡、或许真不把银子放在眼底,但若不是有心帮她,出手绝不会如此大方。
「找个时间,让姚二姑娘来宅子里签合同,咱们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一愣。「怎麽试?」
「明儿个你再去同她谈一次,让她一定得到我们宅子签合同。」
「让她来宅子做什麽?」
「总之,你照着娘的话做就对了。」柳银花的话里难掩阴狠,一双眼睛锐利逼人。
「孩儿会依照娘的嘱咐办事。」
有娘亲替他拿主意,他根本连动脑都不需要,更深信,迟早有一天会夺回孙家大权。
10.
夜色深沉,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墨色天际。
在这万籁俱寂的月夜里,叫春的猫儿在外墙上,喵喵发出扰人清梦的叫声,成了唯一的声响。
一听到屋外的叫声,姚沁悠忍不住翻了翻眼,低哝了一声。「这男人一定得这样吗?」
自从明白彼此的心思後,两人陷入了彼此都陌生的感觉中。
他们就像沾满蜜糖的蜜偶人,一见着对方便黏得分不开,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在一块儿。
每每被他揽在怀里,姚沁悠便觉不可思议。
还记得刚踏进太泉村时,她对玛瑙大爷差到极点的风评感到咋舌,不敢相信世间居然有像他这样霸道、无赖的男子。
再一次接触、两次接触後,她对他的印象愈来愈差。
直到揭穿了他面对世人的假面具,深入他的内心,真正认识月他这个人之後,心便难以克制地倾向他。
难怪世人总会说,爱与恨只是一线之隔。
真正领悟後,她才知道此话不假。
她边想着边推开窗,还来不及瞧瞧外墙「那只猫」究竟躲在哪儿时,就被窗外的月光给吸引。
只见皎沽的光辉轻轻地洒落在天地间,像被谁偷偷洒了银粉似的,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在她沉醉之时,一阵急促的喵喵声倏地撞入耳底。
她拉回思绪.似笑非笑地往外墙睨了一眼後,才不疾不徐地挪着脚步,慢慢朝他走去。
「你到底在磨蹭什麽?」
伏在外墙的「那只猫」见佳人逐步靠近,忍不住出声抱怨。
「看月亮啊!」刻意忽略「大猫」脸上抱怨的神情,她不见半分愧疚,没好气地应道。
「不是说好,只要我叫个三、五声,你就要出来吗?」他人高马大,要伏在外墙上当猫,实在很为难。
庆幸没惹恼客栈里未睡下的客人,否则由窗口丢出的不是怒骂,便是足以让人直打哆嗦的冷水。
「我又不知道你今天是当猫还是当狗。」
为了不被人发现两人的交往,他总是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拉着她到溪边看星看月、谈情说爱。
虽然他们目前的关系确实不宜曝光,但姚沁悠总觉得这种相会方式,偷偷摸摸的,像极偷情男女,着实诡谲。
偏偏这些时日来她发现,大爷他很爱这怕被人发现的刺激感,玩得可起劲了,暗语花招多得让她分不清,不知在外头猛叫的「动物」究竟是不是他。
她没好气地膛了他一眼。「昨儿个不是说过,今晚当狗吗?」
「是吗?」他一脸疑惑。「不是说好继续用猫叫当暗号吗?」
姚沁悠翻了翻白眼。「谁教你做这个奇怪的提议。」
「随便,这不重要。」不想将难得独处的时光浪费在斗嘴上头,他朝她伸出手道:「快走吧!今晚的月色很美,咱们去看月亮。」
仰头凝着他粗犷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她认命地朝他伸出手。
相处的时间愈多,她愈发现,在他粗犷的外表下,藏有一颗热情奔放的心。
不过或许因为长年伪装自己,当他以最真实的性情面对她时,还是可以感觉得出他的霸道与跩跩的性格。
每每面对这样的他,她心里除了心疼,还有更多想讨他欢心的奇怪想法。
「去溪边吗?」
天气渐渐转凉,若是要到溪边,她想拿件外褂再出门。
一眼看穿她心里的想法,他痞痞的笑道,「有我抱着你,还怕着凉吗?快走,已经很晚了。」
没机会反驳,男人已经使劲将她拉上高墙。
即便有了好几次经验,突然腾空飞起的感觉还是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心跳不已。
姚沁悠一坐上高墙,忍不住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不敢放。
「都上来这麽多次了,还没习惯吗?」长臂圈住她纤细的腰肢,他在她耳畔沉声笑问。
「这种事谁会习惯?」小嘴不悦地嘟起,她扬起美眸横了他一眼。
这男人喜欢寻她开心的坏习惯没变,总要逗她个好几回才甘愿。
瞧她那发瞠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听到他浑厚的笑声重重撞入耳际,她急得捂住他的嘴。
「别笑!这麽晚了,你想吵醒谁?」
「是你惹我笑的。」闷闷的笑声由她掌心发出。
她为之气结,一张俏脸被他气得鼓鼓的,偏偏,他浑厚的笑声轻轻震在手心,挠得她的手心直发痒。
顿时,她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笑。
孙武腾看着她有些恼怒的神情,伸手搂着她的肩,与她并坐在高墙上,心情难得平静。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静静的不说话也很好。
在高墙上坐了片刻,孙武腾的情绪虽放松,却不敢任意妄为。
只要他们的关系一曝光,形同把姚沁悠推入危险当中。
孙武腾思绪一定,抱着姚沁悠跃下高墙後,脚步自然而然地往溪边缓缓走去。
深夜时分,大街上没了白天热络的情景,两人漫步在洒着月光的大街上,有种众人旨睡我独醒的静谧。
「今儿个我和二爷见过面,他要我过几天进宅子签合同,」
他上回给的那一袋矿石,长姐收到後,立即试着将碎石和入瓷泥中研烧,研烧的结果不会马上出来,她也就不急着和孙宛风签合同。
略思量片刻,他颔首道:「也是时候该签合同了。」
不难猜出三姨娘按捺了这麽久,才催姚沁悠签合同的原因。
他想起当初他把那一袋价值不菲的矿石给姚沁悠时,带给他们的联想。
他相信,在这一段看似平静的时日里,三姨娘铁定让二弟仔细留心他与姚沁悠往来的情况。
一旦觑准时机,姚沁悠很可能成为他们利用来伤害他的棋子。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有所行动,他想,他也应该准备走下一步棋了。
思绪一定,他接着提点。「你进了大宅後,要格外小心谨慎,要记着,无论他们提起关於我的任何事,都不要做出反应。」他略顿,接着嘻皮笑脸的补充道。「唔,最好做出和以前一样讨厌我的表情。」
见他居然拿这麽重要的事开玩笑,甚至露出不正经的表情,她用力掐着他的脸颊,气恼地道:「要讨厌你实在太容易了!」
「你怎麽讨厌我?」
她的力道不轻,双颊被捏得发疼,让他痛得唉唉大叫。
「就是讨厌你!」
讨厌他委屈自己,纵容那些贪婪小人,戴着假面具,人前人後两个样地过着日子。
「口不对心。」看出她心里想法,他戳破她的谎话,咧嘴笑道。
她无奈的瞥了他一眼,轻叹了口气。「你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坦率过日子?」
这段时日她与他偷偷摸摸的交往,心里不舒坦到了极点,也借此理解他多年来藏在心头的痛苦。
当她真心喜欢上这个男人,便想知道,他得再过这样的日子多久?
「放心,不会太久的。」
只要找到姨娘们想加害他、谋夺家业的证据,他便无须再假装,可以轻松做回自己。
「还要多久?」
姚沁悠的话才落下,夜风渐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下雨的阴沉湿味。
「咦!似乎要下雨了……」
他回过神瞧了瞧天色,只见原本高挂一轮明月的皓色天际突然变了色,一大片乌云掩去月华。
感觉风在耳旁呼啸着,她蹙起眉,忧心地说:「怎麽说下雨就下雨呢?要折回客栈吗?」
「到山洞去吧!」孙武腾的话才落下,倏地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
「啊?」姚沁悠还没意会过来,便被男人拉着跑,来不及迈开的脚步有好几次跟不上,差一点就要跌倒。
「不快点会淋湿的。」
「没法快一点。」
他人高腿长,跨出一步形同她的两、三步,不过片刻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孙武腾见状,二话不说便拦腰将她抱起。
姚沁悠惊呼出声,还来不及开口,他便朝她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赖。
她认命的翻了翻眼,这男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霸道性格,怕是改不了了。
瞬间,铺天盖地落下的疾风骤雨席卷而至。
孙武腾大呼一声,连忙加快脚步,熟门熟路地往他的秘密藏身处奔去。
他的动作很快,却还是快不过疾风骤雨的攻势,很快的两人身上已湿得彻底。
「怎麽我和你在一块,总是弄得这麽狼狈?」待孙武腾将她放下,姚沁悠看两人一身狼狈,有感而发道。
「遇水则发,咱们在一起,注定大富大贵。」
他边说边动手生火,姚沁悠见状,跟着蹲在他身边帮忙堆柴火。
「大爷你天生大富大贵,哪还需要靠这些呢?」
「天生大富大贵又如何?说到底并不是件好事。」他幽幽开口,淡淡的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沉重。
听他这一说,她心中又是难受、又是疼惜。
除了上一回,孙武腾说过他那一对双生子妹妹的事後,她不曾再听过他把一人独撑家业的艰辛挂在嘴边,却感觉得出来,那肩就算再宽阔、再能负重,也抵不过内心孤寂的折磨。
就算是戴着张面具游戏人间,暗地里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少,否则孙家家业无法维持下去。
她不知道这几年他究竟是怎麽熬过来的,又如何做到?
当这样的想法掠过,她情难自禁地张臂抱住他。
突然被她抱住,孙武腾忙着生火的动作猛地一顿。「怎麽了?你很冷吗?」
「还好,只是突然很想抱住你。」
她贴得那样近,近到他能将她如兰的吐息一一纳入鼻息。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扑倒你。」
他脑中不由得忆起上一回两人在洞里的情景。
这时感觉她软软的娇躯紧紧贴上,他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
「你想就做吧!」
轰地!浑身气血全往脑门冲,他用力深吸了口气,粗嗄地道:「男人是野兽,不要随便答应这种事。」
这话他说得口不对心,他的确很想要她。
但因为珍惜她,所以不愿被欲望掌控,轻率地毁了她的清白。
他这一动作,俊挺的鼻亲密的贴着她的颊,感觉他热热的呼吸拂在颊上,她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
「我知道你是野兽。」
「那你还靠上来,不怕被我吃了?」他微眯起眼,炽热的火焰隐隐在眼眸深处跃动。
11.
她抚着他深透的五官,若有所思。「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交心後,她渐渐发现,孙武腌外表租犷,但心思缜密、行事不拘小节,做事极有魄力。
心一荡,他用极低的声音,轻轻地说:「好。你要的话,本爷整座宝山里的矿石只给你。」
「原来我在你心中,这麽值钱?」
「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唇畔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粗犷的脸部线条因此柔软。
她轻扬唇角,粉嫩的嘴荡出一抹漂亮的弧度。
看着她难掩欢欣愉悦的笑,他的心悸动不已,想要吻她的渴望,在心中沸腾、叫嚣着。
被他异常炽热的目光凝视着,她心中突然有些慌乱,正想开口,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