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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胡子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3

刚要被他看得发热的脸瞬间铁住,我握拳。

“那个媒婆子,我们头儿叫你过去一下,有事要交待。”门外一人突然喊到。

糟了,那我怎么办?大眼瞪小眼。

“我去去就来,你见机行事,”臭屁文照了照镜子,郑重说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其实,我有句话一直很想对你说。”

我脸上发热,这种情况下,这种眼神下,按照正常剧情路线,他一般都会说,说,你说呀,快说呀!我心跳加速。

“你的普通话说得真的好烂。”鹰眼微弯,嘴角一抹邪笑。

一大桶凉水从头泼下,我全身冻住,咬牙,掐拳,怒目圆瞪,看着关上的门,作深呼吸。边文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这房布置得真够暧昧,越看越像□场所,想到这个,我哆嗦了一下。桌子上居然还有点心,太好了,拍拍快要叫的肚子,我扑过去,一手抓一把往嘴里塞,好吃,真好吃,国民党的小日子过得真是滋润。想起等一下要逃跑,我拿出挎包,用红盖头包起点心,塞了进去,转眼,开始在这屋子里寻宝,转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倒是那两支正在燃烧的红烛还有点用。上前,费了不小力气把姐妹俩拔了下来,熄灭,塞进包里,包鼓鼓的,我很满意,不过怎么觉得自己跟小燕子似的。甩掉电视剧情节,忽闻淡淡檀香,我回头,傻眼,大叫。

“你是谁?进来干什么?我可是关团长的人,你要是还不出去,我就叫了。”

他一脸淫相,慢慢张开手扑过来,说“你叫吧叫吧,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哈哈哈……”

卡,我电视看多了。

事实是,我大叫,他站在离我只有零点五米的地方抱胸,看着我,皱眉。

闭嘴,我开始打量他。墨绿色军装,精致五官,桃花眼邪异,如魔似妖。最后,我盯着他腰上的鞭子和手枪吞口水。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姓关的吧?

“你是胡子送过来的?”妖魔开口,声音好性感。

我点头。

“长得也不过如此,你有这个信心吗?”

啥?我龇牙,这人,太没礼貌了。老娘长得丑吗?啊?抬头,笑得春光灿烂,“是呀,我没有什么本事的,说实话吧,那大胡子抓我来是想让我跟着你,一来呢帮他巴结你,二来监视你。本来我以为你是位快进棺材的老头子,可以老眼昏花把我看成美女,我还有的骗,可是没想到团长你人这么年轻,还一表人材,侠义心肠,我实在实在是不想欺骗你,这样吧,你放我走吧,我悄悄离开这里,然后你就去找他,一来可以找个真正的美女相陪,二来借机惩罚一下他对你的欺骗。”

妖魔听着我的口水话,还不停地打量,沉思,低笑,玩味。这家伙表情可真丰富。

“其实,我对他送来的这件礼物还是挺感兴趣的。”说着这家伙竟上前来抚我的脸。

由于看着他太过美的脸发呆,我没能躲过那只魔爪,愣愣地站着。

“这是什么?”妖魔收手盯向挎包,笑问。

“没,没没什么。”双手护住包,我退后几步,碰到桌子。对着眼前这只妖魔,我大感事情不妙,臭屁文,你在哪儿呀?

“你,吃饱了吗?”妖魔继续开问。

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籍,我擦嘴,“呃,饱,了。”该死,居然打嗝。

“叫什么名字?”

我思考,名字,随便取一个吧,“小花,呃,向,小花。”窃笑。

“好特别的名字,是挺像朵小花。”

我抽。

“那个,关团长,我,想,去上,茅房。”继续打嗝。

“请便。”妖魔微笑,自顾自坐到桌前,开始斟酒。

“告辞!”开门,我狂奔。

混蛋边文鸿,我去哪儿找你呀?这院子还挺大,估计曾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府邸,好是气派。

淡淡檀香飘来,头上吃痛,撞上一堵肉墙,抬头,我眦牙,下一秒微笑。“关团长,您怎么在这儿呀?”

“我看小花姑娘出门许久,不知是否找不到茅房。”

“是是是,我就是找了好久,没找到方向,你看我,太迷糊了,嘿嘿。”我流汗。

“小花,以后不用见外了,叫我晋山即可。”魔爪抓住我的手,十分轻柔。

“是,我,小花记住了。”咬唇,试图挣脱掉魔爪,小花记住了,可惜我不是小花。

“我也正好想去,一起走吧。你怎么了,出了好多汗。”另一只魔爪伸出,用方巾试去我额前细密汗水。

“哎呀,姑娘你怎么跑这么远啊,让我老婆子好找呀。”腰身被一只大手拉开,扔到一花枝招展的老妖婆身后。“这位是关团长了吧!老太婆我眼神不好,您大人大量。”

关晋山收回空中尴尬的手,面色温和,“姑娘想去方便,但找不到路,我正好要去,就顺路带过去吧。”

老妖婆鹰眸一凌,“关团长,虽说姑娘已经是要送给您的人了,但毕竟乡下妹子,不懂规矩,待我先罗嗦两句再给您带去可好?丫头没见过世面,怕吓到您,男女有别,老婆子知道那边也有一个方便之所,我带姑娘去那边,您看这……?”

妖魔扫了一眼躲着紧紧咬唇的我,作出请的姿势。

老妖婆连连道谢,紧拽着我走向另一边。

换上两个士兵的制服,两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趁着夜色狂奔。不得不说,边文鸿救人的技术很是一流。

“哈哈哈,臭屁文,你这个样子太像人妖了,哇哈哈……”一到了安全之地,我终是忍不住拍树大笑。

握住我手的鹰爪加重力道,掐得我直喊疼,一道黑影从头压下,只一双鹰眸在夜色里居然营营发光。粗重的喘息声中透着几丝愤怒,“那个,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一股暖流油然而升,我扬眉,瞪眼,开口咆哮,“臭屁文,我有那么不济吗?本小姐的豆腐是那么容易吃的吗?”

对方身体僵住,许久,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青梅,”声音轻柔,“答应我,”这种情况下,这个臭屁文一定会狠狠地打击我,一定会。“以后,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傻掉,僵着被他缓缓放入怀中,耳畔轻柔声音未绝,“我真的好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笑,听到你骂人。”

这算是表白吗?可能吗?我没谈过恋爱呢,我要怎么办?要不要眼泪汪汪地告诉他,我也很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不,他如果是在捉弄我呢?对,他总是喜欢说话前后大颠倒。可是,他的表情真的好认真,我到底怎么办?我的肩膀好痛。

认亲

红着脸小心推开放在颈窝的大头,声音百年难得一见地娇羞,“文鸿。”混蛋,居然睡着了。咬牙,又重新放回颈窝,一定是太累了,好好睡吧。我勾唇。

鸟叫声不绝于耳,伸手寻找手机,手上传来杂草和泥土的触感。睁眼,望着头顶密密的枝枝蔓蔓,记忆海马即刻苏醒。爬起身,盖在身上的黑色风衣轻轻滑落,这件风衣是边文鸿的,我太熟悉了,四周细看,却不见人影,展开身边一张纸,几行细毛笔字苍劲有力。我皱眉,一种不安顿时袭来。

握拳,我咬唇,把纸捏成团扔到地上,再狠狠地跺上几脚,“混蛋臭屁文,你这个混蛋大变态,变态加白痴,白痴加神经病,神经病加无知幼稚。你是大混蛋,勾引完人就闪人,一点也不负责任。说什么你这种人注定浴血一生,居无定所,说什么只要我好好活下去这辈子就幸福了,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我妈还是我什么人?怎么可以决定我要不要跟着你,还不许我跟着关晋山那种心机太重的人,你以为你很纯结吗?……混蛋,偷偷摸摸地走,连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机会都不给,混蛋……”

重庆地界已过,他就必须回去保护古老先生,我是一直就明白的,可是,这样留一封书就走掉,真的很让人气愤。大早上的,我就这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啜。然而我不知道,树后,一双鹰眸始终锁住我,直到我哭累了开始下山。

离开了一双可以依靠的臂膀,余下的路,一个人走的很小心,也很郁闷。两天之后,我到达了目的地——流光镇。

“臭小子,敢撞我,还吃,我叫你吃,你吃……”前方一个看似有钱的阔少爷正对一个趴在地上死劲啃包子的少年拳脚相向,见少年不理他,又走上前,抬腿,将少年的手和手中的包子狠狠踩在脚下,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少年咬牙,额上开始冒汗,却愣是没叫一声。

压在胸口许久的气恼突地冒进来,我冲过去,一脚踢开那只臭腿,挡在少年面前。

小混蛋叫痛,揉了揉腿,拉开架子就要开骂,“哪里来的臭娘们儿,找死。”

没时间跟他废话,我微笑,上前,猝不及防地给他鼻子一拳,“这一拳是替这个孩子打的,势强凌弱。”

鬼嚎声中,小混蛋后退,一手捂鼻,一手指我,“你,你敢打我?”

我再上前,扬眉,抬脚又是一踢,“这一脚是替你爹娘打的,败坏家风。”

小混蛋吃痛,蹲下□,复又抬头对我叫骂,“臭娘们儿,老子要你死得很难看。”

我咬牙,蹲下,“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举起挎包给他来了个当头一扁,“不尊重女性。”看着小混蛋乇底爬不起来,我的气也出了,站起身,拍拍腿拍拍手,转身,不顾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径直向前走。

按照安排,我现在应该去找常在杂货铺的老板,交信。这信一交完,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问题是,任务一完成,我该何去何从?不可能回重庆了,前几天,日本飞机又去炸了很久,也不知道古先生他们怎么样了,还有他,我还会再遇上他们吗?

“老板,我要一包冬虫夏草。”拍桌,向掌柜笑得一脸友好。

老板身体一顿,推了推眼镜,“小店太小,没有药材。”

“那么就来一两下花生的酒。”咪眼。

“错了吧,怕是一两下酒的花生。”

“错,我是又要花生,又要酒。”

老板顿时神采奕奕,伸手一摆,“姑娘,里面请,里面看货。”

从杂货铺出来,老板让他的伙计(我估计也是革命分子)带着我去了流光小学。因为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打算好了,在这个乱世,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算不错了,便拜托了老板帮我找个活计。另外,还给我安排了住处,在镇南一处院子里。一切都确定下来后,一个人开始在大街上溜达。比起记忆里的灯红酒绿,这里的大街可以说是萧条至及,好多店铺是门可罗雀,了无生机,实在逛无可逛。

“姐姐。”有人拉住我的衣角,打断了思绪。站住,我回头,迎上一张无辜的小脸,是上次吃包子的少年。他坐在地上仍然混身脏西西的,一双手却异常干净,单眼皮的双眼盯住我,甚是可怜。

“有事吗?”我蹲下,发现他的右腿似是受伤了。“你的腿,有伤。”

少年点点,十五六岁的小脸有些窘迫。

心中一动,伸手,将他拉到背上,起身。

“姐姐,我能走,我叫住你,只是想谢谢你。”少年声音有丝慌乱。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郎中解开少年的裤管,腿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红的黑的紫的白的,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肉哪里是皮。经过洗伤口,去腐肉死皮,酒精消毒,再包扎好伤口。少年一声未发,只是紧紧咬唇,他可真能忍的。

给了郎中医药费,我偷偷走了开。

半路上,少年手杵拐杖,叫住我,“姐姐,让我跟着你吧!”

摇头,“不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照顾得了你呢?”这样的乱世中,我可不想带个拖油瓶。

“姐姐,带着我吧,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我会做很多事的,让我……跟着你吧。”小脸微低,单眼皮眼睛雾上水,泫然欲泣。

我翻翻白眼,恨自己心太软,看着跟鸭蛋心一样的夕阳,勾唇,“好吧,我就给你个机会,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太阳下山前,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认你这个弟弟,从此以后就带着你,绝不抛弃,怎么样?”

“好,我答应。”小家伙想都没想竟然一口答应,快得叫我傻眼。

这人太自不量力,我可是校田径队的,接受过训练的,何况对方还腿上受伤,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输定了,想到此处,不禁窃笑。

“一……二……”声音未断,我兔子似地冲了出去。没错,只叫到了二,我就跑了,可是,我也没说一定要喊了三才能跑不是,这可不算欺负小朋友。

跑出了一身大汗,我甩甩小腿,抖抖胳膊,回头满意地看着不见人影的树林。就地坐下,等他。

“姐姐,你在看我么?”头顶声音突响,带着一丝得意。

我石化,抬头,看见一张满头大汗的小脸,笑容灿烂,两颗兔牙格外显眼腿上鲜血还在汩汩流出。看着太阳缓缓洒下最后一缕光,我瘫倒在地,全身无力。原来,那个故事是真的,兔子永远跑不过乌龟。

这位被我收作弟弟的小家伙叫虎子,人如其名,虎头虎脑,喜欢笑,不管我是夸人还是骂人,是骂别人还是骂他,他都是一副虎宝宝的傻笑,等我口干舌燥了,再给我端上一碗水。

暴风雨前的宁静

再说说我住的地方,镇南大院子,住了六七户人家,有打铁的原大伯一家,理发的伍叔叔一家,还有那两个地下党——杂货铺的聂老板和伙计小六子。另外嘛,就是我的房东陈大娘一家和我们“两姐弟”。五十来岁的原大伯去年唯一的儿子得肺痨死了,现在就和一个有些疯颠的妻子生活。伍叔叔还是一个光棍,三十好几的人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也没地方找媳妇。聂老板的妻儿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参加革命后,便结识了小六子,两人住在一起。陈大娘是一个典型的房租婆,除了长得瘦削,其它的泼辣专横一点也不差,她丈夫死了很多年了,只留下了这么一间大院子,陈大娘就靠着这几间房收租养活了一儿一女,陈小雄和陈小英,(其实吧,我觉得她应该先生女儿再生儿子,那,小英和小雄,英雄呀。)小雄十岁,小英八岁。

流光小学其实只有两个班,一个高年级,一个低年级,八岁以上的就上高年级,以下的就上低年级,当然也可以跳级。不过,高年级和低年级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人,小雄小英都在高年级,虎子在我的淫威下也上了高年级,我嘛,就教两个班的语文。基于战争等各种原因,学校的校长和老师都没有工资,只有生活补贴,但对我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用饿死他乡。

第一天去高年级上课,我差点掉进讲台上的一个大坑里,形象全无,下面一群小屁孩笑得如同筛糠。这坑,长得太不坑道了,鄙视一下。然后我准备在凹凸不平的黑板上写字,拿起讲桌上的毛笔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算了。开始我的自由论,其实我这是为日后鼓励他们去打鬼子作铺垫。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呀,每次我回家都不想放牛,可是我娘非逼着我去放,我想自由,我不想放牛。”

“先生,我爸说女孩子上学没用,你为什么作那么多没用的事?”

“先生,你去我家看看吧,我家的小狗全是棕色毛,根本没有你说的斑点狗。”

“先生!”

“先生!”

……

我受够了,这群小子是故意的,不过,我忍。重咳几声,摆出□的经典手势,俯看全场,各种声音戛然而止,“孩子们,能够发现问题并及时开问,这是非常非常好的,但是,必须下课之后一个一个来问,OK?”看着一个个发愣的眼神,心里偷乐,“好了,看来大家都不明白OK是什么意思吧?这样的话,我就教你们一些有趣的事,开开眼界。”于是,我从白雪公主讲到海的女儿,再从鲁宾逊讲到史铁生,还外带教了几句简易的英语和韩语。这下子,把这一群野猴子治着是服服帖帖,连看我的眼神都如同在仰望圣母玛丽雅。

有人说,生活就是日子叠着日子。不知不觉中,夏天已经来了。我上穿大袖T恤,下穿牛仔裤,整天在各种各样复杂的眼神中晃来晃去,成了大街小道上众人摆龙门阵的热门话题。我呀,还就怕别人不认得我。大家先是指指点点,大摆惊异神色,久了,在我每天执着的奇装异服思想麻醉下,大家也就见怪不怪。最好玩的是虎子,开始的时候,都不敢拿正眼瞧我,小脸还红红的,不过后面嘛,也就习惯了。其实我很想说,还好我没有拖箱子带上吊带睡衣,否则你们还不得吓死。

但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生活根本不可能安宁。

六月12日这天,一列日本军队开进了小镇,两天后,八路军和日本人在流光镇外开战了。当时我还在高年级里上课,大吹特吹,校长突然跑来要我们躲好,说外面打杖了。我让学生们躲到墙角,不许乱跑。可没想到,小雄失踪了。镇外交火正激烈,教室内女孩子们也在低泣,小雄又失踪了,各种恐惧交织起来,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姐姐,我去找小雄。”没等我反应过来,虎子就奔了出去。看着身边紧紧靠着我的学生们,追出去的想法硬是压进了心底。我闭着眼数着一分一钞的时间,告诉自己不可以害怕,不可以害怕。直到镇外一片安静,一声姐姐和先生的叫喊冲进耳膜。没有多的话,我冲了过去,抱住两人,许久不语。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被我叫做欧巴桑的班主任,这一刻,突然很想见她,想起以前在学校里的表现,觉得自己真的挺混蛋,忽视了一直在身边谆谆教诲,从未放弃过我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呢,是不是死了,或是成了植物人?若是这样,他们俩应该很高兴吧,甩掉了我这个包袱,就可以离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罢。

把小雄小英交到陈大娘手里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好高大,拍了拍虎子的肩膀,我骄傲地笑,“陈大娘,这次,你可得谢谢我的弟弟呢。”陈大娘听了这话,一改平日的大呼小喝,对着虎子又是作揖又是道谢,差点就下跪了。谁知我这可爱的弟弟傻呼呼地挠了挠后脑勺,说:“是我姐姐让我去的,他可疼小雄小英了。”我抿着嘴对他眨眼,这小子可太贴心了。

这件事之后,陈大娘一家对我们姐弟俩那是敬如上宾呀。有好吃的总会分一些,小雄常过来帮做家务,小英也常过来帮我们缝缝补补,推也推不掉,你推吧,她还说你嫌弃她。

“中国人呀,就是心热,知恩图报。不像那些个小日本儿,只知道烧杀抢掠,完全没有人性。”喝着大娘送过来的野菜汤,我大发感叹。

咣当,虎子跌到地上。

我笑着把他拉了起来,“怎么搞的,这样也能摔倒,真是只小毛虎。”

虎子嘿嘿地笑着,眼里却一闪而过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虎哥哥,先生。”小英轻轻推开门,扫了一眼我直直地看着虎子。

虎子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把头埋进碗里吃自己的午餐。

我看着两人笑了笑,招手把小英叫过来,“小英,来给虎哥哥送衣服吗?”

小丫头红着脸点头,把怀里的衣服递给我。

我没有接,转头挑眉看着依旧趴饭的虎子,“老弟,人家给你补了衣服,你也不说声谢谢,这么没有礼貌可是要丢我的脸哦!”

虎子停手,抬头看我再看小英,淡淡地道:“谢谢。”又继续工作。

我这才接了衣服,拍了拍脸红透了的小英,“小英,谢谢你了,以后呀,我老弟的衣服可就全靠你了哦!”

小英把脸埋进衣领里,转身奔出了门。

看着小英离去的背影,我开始笑,还暧昧地看了眼虎子。

虎子却一脸老大不高兴,放下手上工作,端着碗气鼓鼓地进了厨房。

从这里我断定,小孩子就是爱闹别扭。

打从小鬼子住进了流光镇,这日子就不好过了,学校常常不上课,大街上人烟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小鬼子天天捧着把臭枪晃来晃去。不过,奇怪的是,这帮小鬼子除了逼着各家各户交出粮食之外,倒没有坏得特别传神。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是不是人们夸大了历史。

但是,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流光镇的时候结下梁子的那个阔少爷,小鬼子来了,先是抢了他们家的粮产,跟着是抓走了他,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也许是当了汉奸。

虎子这些日子有些反常,早出晚归,问他,他总是一脸傻呼呼地,闭口不答。我开始猜测他要么是出去找野味吃了,要么是跟小英出去约会了。

吃了晚饭后,我躺在干草上,仰望着满天星光,恍惚中似看见了那晚重庆的灯火,璀璨而耀眼,想起了这段时间遇上的人和事,也想起了他,满天繁星立即连成一双鹰眸,发着和那晚一样的萤光。发现眼前开始起雾,我甩甩头,鄙视一下自己,猛然惊醒明天便是自己的生日,心里一阵狂喜,然后又开始失落。自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个鬼年代,这种鬼地方,哪有心情,哪有人陪我过生日呀。明天,我就十九岁了。现在,家里人应该不记得我的生日了,记得的可能是我的忌日了吧。撇撇嘴,弹坐起来,对天大叫,“我好郁闷呀!——”

我本以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过着落后的生活,便是最倒霉最悲惨的事了。可是我忘了,有句话叫做世事无常。

回到屋里,虎子叫住我,“姐姐,我睡不着。”

欲掀帘的手顿住,侧头,看见虎子那一对单眼皮的眼睛,闪烁不安。

“怎么了?”皱眉,拉着他坐下,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异常。

“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也没有什么。”虎子递过来一碗水,我捧起喝了一大口。

“傻弟弟,你是不是怕日本人?别怕,有姐姐在,姐姐说过会保护你的,你放心。”

许久,我轻拥着他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发现,他身材竟比我要高大。

打了个呵欠,困意渐渐袭来,手脚也开始发软,好像有点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门外开始嘈杂,真的想起身出去看看,可为什么睁不开眼睛?为什么?

恶梦

这一觉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妈妈还有老师给我庆祝生日,买了一个好大的蛋糕,插上了十九根蜡烛。突然,蛋糕又变成了边文鸿的脸,还是面无表情,超级欠扁。

什么东西这么臭,熏得我实在睡不着,只好睁眼,起床。奇怪,虎子没来叫我起床,小雄小英没在院子里闹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总之,这里安静得让我窒息。甩甩胳膊,扭扭脖子,打开门。

腹内翻江倒海,我大喊大叫,喊叫出的声音沙哑恐怖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顺着门框滑下,就地作呕。我真的无法形容这样的场面,修罗地狱也不外如是。深深呼吸,我爬向小英,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几缕碎发搭在前额,小小的右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碎布,我认得出,那是昨天她刚拿去补的虎子的衣服。虎子,虎子在哪儿,我爬过抱着小虎的陈大娘,拉着爱婕的原大伯……起身,跌跌撞撞地一推开每一间屋子每一扇窗,把已经凌乱不堪的屋子搅得更加凌乱。没有,到处都没有虎子的影子,我想起他的那两颗兔牙,想起他傻呼呼地叫我姐姐。力气全失,毫无形象地跌坐在门坎上,抱住双膝,禁不住瑟瑟发抖。我望着昔日里吵吵闹闹的院子和眼前毫无生息的邻居,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就像是独行在漫长的黑夜,看不到光明,感受不到冷暖。

恍惚中,有人进来了,又出去,又有一大群的人进来了,开始有人大叫,有人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抬起头,对上一张长着小胡子的脸,阳光从旁边直射过来,刺痛了我的眼,举手,挡住阳光,“滚!”我说,没有温度。

“池田少佐请小姐前往一聚。”这小胡子竟也会说中国话。

我缓缓撑着地站起来,转身进屋,关门,“我不认识什么少佐老佐,你们都给我滚。”

门被一股大力抵住,“若小姐还关心虎子,最好跟我们走。”

身体僵住,我开门,向前走,没有看穿黄色制服的人一眼。事到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可是,找我作什么?是抢那封信吗?哼,信早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日本人寄住在荣生酒楼里,平日人烟稀少的酒店此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哨兵。呵,一看就是亏心事做多了,大白天都怕人来害。

小胡子把我我领进了屋,背对着我的池田少佐扬了扬手,小胡子乖乖退下,带上了房门。看着眼前的人,我想起院子歪歪斜斜的尸体,尽力稳住仍在微颤的身体,扬起下巴,咬牙。“我要见虎子,你把他放了,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池田放下背着的双手,转过身来,微笑,“姐姐。”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世界静止,许久,我扬唇,“你就是池田少佐,阁下!?”

昨天晚上,虎子说,姐姐,我睡不着。

昨天晚上,我抱着虎子,发现他比我还高大。

昨天晚上,虎子递给我一碗水,我喝了一大口。

池田低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来抓我的手,笑得一脸无害,“姐姐,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虎子。”

曾几何时,我特别喜欢看见他的这两颗兔牙,可是现在,却让我觉得分外刺眼,让我联想到狼的獠牙。“放开,”我甩掉他的手,好像看到它们就能闻到血腥,那样会让我窒息。盯着他的眼睛,我冷冷地笑,“是你做的?院子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单眼皮下的瞳孔闪出嗜血的光芒,“我只想找一点东西,他们挡我的道,我只想速战速决。”

“为什么不杀我?”

“不想。”

握拳,我补上去双手拽住他的衣领,开始拳打脚踢,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怒吼,“你还是不是人呀?不,你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在你腿上有伤的时候,你不记得他们怎么对你的吗?你不记得小雄天天帮你打柴,不记得小英每天帮你缝缝补补了吗?你怎么……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这么忘恩负义?……”

任我怎么打,池田也只是默默忍着。等我打够了,吼够了,他拨开我额前的短发,依旧笑得一脸无害,“姐姐,跟我走吧,跟我去日本,我永远是你的虎子,永远是。”

拍掉那只让我想吐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后退,冷笑,“不,虎子已经死了,在日本鬼子进入村子的那一刻就死了,你永远不是他,像你这样的人,配不上虎子这两个中国字。想要我跟你去日本,你做梦!”转身,我开门。

“姐姐,你已经回不去了,你一定会跟我走的,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略带威胁的声音不温不火地从背后响起。

我甩门,努力让自己精神饱满。你以为你是谁,你要带我走,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本小姐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开始明白他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变态呢。

我平静地看着那听说已经被抓的阔少爷杵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对我指手划脚,默默地忍受着道路两旁众人的唾弃。他们骂,我是汉奸、是狐狸精、贱人、□……很可笑是吗?曾经那么敬仰我的学生和家长们,如今正向我扔烂菜叶、臭鸡蛋、稀泥、石子呢。衣服被抓烂,身上被东西抽到,头发也被撕扯,额上很痛,我看见一道粘稠的液体滑过睫毛滴到脸上。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害怕,我只是被现实撞了一下腰,忍一忍,就会过去的。因为,我决不可以在身后窗帘另一面的那只狼面前脆弱低头,决不可以。

今天是我十九岁生日,十九岁生日这天,我收到了一件世界上最为妖艳残酷的礼物。

当我独自回到院子里,站在表面漂着几缕暗红色的水缸面前,我终于相信,人的意志力真的很强,我可不就是挺过来了吗?很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可是全身的痛处却逼我相信,这是事实,是事实。同样是满天繁星,心境竟已是天壤之别,夜,从来没有如此静过黑过。

都是我的错,这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到流光镇,要不是我救了这头白眼狼,要不是我收他为弟弟,要不是我整天这么招摇,要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永远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躲在院子里,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有过人来拍门大骂,也有过人来翻墙打弹弓,但没人激得起我的半点动作。不想吃,不想喝,大小便几乎失禁,不想出门,更不敢去坟前祭奠,因为我根本没脸见他们。只有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我才才会心安。

直到这一日,池田带人闯了进来,把已经快要长蛆的我硬拉了出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作任何挣扎,任由别人给我洗澡,换衣。但是,没人逼得了我吃饭。所有塞进我嘴里的饭,全被我呕了出来。看着拿着饭碗发怒的池田,我嘴角勾笑,气弱游丝,“少佐阁下,您也有办不了的事呀!呵呵呵。”

发怒的兽眼几近冒火,又忽然莞尔,凑近我的脸,笑得一脸无害,“姐姐,我知道了,你是觉得这里的厨师技术太差了吧?”“啪!”池田将手上的碗掷到地上,恶魔一般地,“把那个做饭的支那人给我拉出毙了。”

“嗨!”

“慢着,”心中一紧,“我吃。”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那些支那人死的。”池田开始给我添饭。

将碗移开,放下,擦嘴,没有看他,“池田少佐阁下,我吃饱了,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叫人收了碗筷,池田坐了一会儿,还是默默离开了。

一连几日,池田都守着我吃,守着我喝,守着我睡。当然,有他在,我根本不可能睡得着。就像现在,我和衣躺着,闭眼假昧。他就坐在床沿,安静地守着。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睡着,我也知道你恨透了我,但我有很多话一定要告诉你。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妈妈,小时候,她也是这么骂我教我,看起来很凶,实际上是心疼我,可惜,她已经死了……我们军人,生下来就要为天皇效命,而占领中国,就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光荣和使命……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我杀他们伤透了你的心,但无论如何,钉一定要带你回日本,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心里五味翻滚,可怜、可悲、可笑、无奈、气愤。有的时候,我真想扒开这些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成了催眠曲,这一夜,我总算睡着了。

囤积了太长时间的恐惧和疲惫,这一觉,我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时局已经大变。

实际上我是被炮声枪声惊醒的,池田不准我出门,门口站着两个抱枪的鬼子,从这里的窗户根本就看不到什么。虽然听得到声音,但我知道,战场离这里还是很有距离的。心里很烦躁,拿着已经没电很久的手机徒劳地按着键,想象还在打着游戏。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不舍,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因为面对池田的残忍手段,我要本做不了任何反抗,因为只要一反抗,流光镇就会消失一条人命,我赌不起,从这一点来看,我的命或者说还是比鸡肋要强一点。傍晚,池田总算回来了,铁青着脸,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挂着血丝,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打他的人的。想起战场上拼命的无数抗日英雄,我心理更加烦躁,埋头反复研究自己的包。虽然他似乎很在乎我,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翻脸,因为他唯一不会伤害的人或许只有天皇。

池田回来后便一声不吭,喝了许多水,许久,他拿出一刀亮晃晃的日本军刀,刀片闪着诡异的光,晃得我眼疼。

“池田少佐,怎么,吃败仗了吧?”我冷笑。

池田依然背对着我,缓缓将刀放回原处,回头,笑得有些苦涩。“姐姐,你可知道这把刀的用处?”

“当然知道,怎么,难道你想自刎以谢天皇?日本蠢猪。”

池田似乎有些讶异,即而一脸苦笑,“姐姐知道的总是这么多,这把刀本来应该是用来如此的,不过今天,我可能不会用它了,姐姐可知为何?”

翻了翻白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用它来做什么与我何干?”

“姐姐可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回日本?”

“你说带我去,我就会去吗?就算你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我是汉奸,我也不会让你如愿。”想到他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

池田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人叫了出去。

不久,外面枪声又起,而且越来越近,最后,一身是血的池田冲进了屋,拉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我从窗户跳到了房顶上,拼命地跑。浓浓的血腥味充溢了空气,拉着我的手粘粘的,他受了伤,还是很重的伤。

从房顶上跳下,铺满地面的尸体使我作呕,脚开始发软,拖着他扑倒在地。

沉声问:“是你杀了他们?你屠杀了整个流光镇?”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跟我走。”池田开始咆哮。

看着眼着这只狼,我握紧了拳头,“啪!”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笑,使劲地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不是吗?以为自己的命真的那么贵,可以换取全镇的人命,没想到,我是最蠢的那个人,居然相信他会信守诺言,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咬着唇,尝到一股甜腥,手死死地攀着墙角,手上很痛,越来越痛,粘粘的液体开始往外流。

“池田在这里,快点来杀他呀,在这里。”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我大叫。我不会放过他,他死了,才算陪够本呢。

枪声近了,他总算松了手,爬起身,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对着我,他笑得一脸无害,如同那一天的黄昏,他对着我笑,弯弯的单眼皮小眼,俏皮的两颗小虎牙。

“姐姐,我说过,要带你回日本,就算现在带不走你的人,但我依然可以带走你的灵魂。”

闭上眼睛,逃不掉的枪声终于响起,几欲震破耳膜。我败给了他,败给了自己,败给了历史。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先是被人捅了一刀,奇迹般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现在,又要被人开一枪,不知道上天还会不会给我一次穿越时空的机会?

重生

一直以为自己被池田的一枪给结果了,可一觉醒来,我躺在一张小木床上,小屋里忙碌着曲老太太的身影。

那天,我受伤昏了过去,八路军把我交给了途经万圣坡的曲老太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孤身一人,住在这不知名的山顶上。她很慈祥,头上包着一块陈旧却干净的布,每天鸡一叫就起床,烧火做饭然后出门干活,中午回来做了饭就不再出门。她会纺布,还会绣花。她从救我的那天起就很细心地照顾我,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每天看着她为了我忙来忙去的,心里的冰冷竟不知不觉地开始温热。当自己已经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开始帮她砍柴、打水、修房子。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很平静,很有规律,我变得异常的乖巧听话,我们似乎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我依赖她,她也信任我,她叫我丫头,我叫她婆婆。

我一直不愿想起从前的一切,那让我没有呼吸的力气,可是我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每当夜晚降临,那血泪交织的噩梦就会挠抓我的心,撕扯我的灵魂,让我不得安心,无法安心。

当我再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我冲出小屋跑了很远,在快要喘不上气时终于扑倒在地。良久,太阳向我掷来金色的丝线。只爬起身,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满山满山的薄雾。婆婆说,我住的这座大山没有名字,因为在四周层出不穷的山峦里,它并不起眼。其实它就像我,只会感受着别人的温暖,依赖着别人的保护。

回到小屋时,婆婆已上山砍柴了,碗里尚有余温的红薯正是今天的早餐。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的过去,而她也从未问过我的过去。或许对我们两人来说,这都是不可触摸的伤疤,一旦揭开,该会有多痛,多难以缝合。

黄昏时分,婆婆照常坐在门口,就着阳光绣鞋垫。她总是做得很慢,很细,也很好,也许是因为年龄大了手脚不灵活,也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因为她根本没有必要绣很多。我抱来木板,也坐在门口,看着她绣。

“丫头,这么多日子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婆婆没有抬头,轻轻开口。

“青梅。”

“青梅,丫头,你的名字很好听。”

“是吗?谢谢。”

“打从你第一眼醒来,我就看得出,你是一个有心事的姑娘,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时不时还两眼水汪汪的。

婆婆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见过的人和事用手掐一掐呀,也有好几箩筐了。咱做人呀得想开点,不管什么事,过去了就已经过去了。

丫头,婆婆看得出,你是一个心眼很好的姑娘。如果不介意,有什么心事就可以告诉婆婆,就算帮不上你什么忙,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些。”

“婆婆,你觉得,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半晌,我轻轻开口。

“为了别人。”婆婆停下了手上的针,抬头看着天,“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别人。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让自己所爱的人过得更好。就像这地上的蚂蚁,不停地爬来爬去,搬来搬去,是为了让和自己一个窝的蚂蚁有的吃,有的活。”

“可是如果有一天,那只蚂蚁找到的食物有毒,无意中毒死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它自己却苟且偷生。你说,它这样活着还有意义吗?”我苦笑,那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挥之不去的阴影怎能说放开就放得开。流光镇里,那些我一直不敢正视的名字,那池田满是血腥的手,打没了我做人的根基,也终结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当然有意义。”婆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指着落山的太阳说,“你看,太阳每天都在升起,每次它升起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天来到了。你说,那只蚂蚁无意中害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这首先就并不是它的错,因为这并不是它所想要的,没有害人之心的人,怎会有错?既然它活了下来,那么它更要活得好,因为它,才是这一群蚂蚁最后的希望,死去的蚂蚁虽然再也看不到太阳,但它们的未来并没有因此消逝。活着的蚂蚁也不是孤单的,它是那一群蚂蚁的化身,一只蚂蚁,也同样可以活出一群蚂蚁的人生,一群蚂蚁的意义。”看着我,婆婆微眯上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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