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赵天平冷不丁地叫住我，慢慢走过来。
心跳得很快，手不由地摸了摸袖子里的信。
“赵局长，她不过是本府上一个小丫鬟而已，你打狗也得先看主人吧。”文鸿有些急了。
“你是小姐的丫鬟？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赵天平开始仔细打量我，看得我毫毛都竖起来了。
“是，我叫小青。我是小姐半个月前刚买来的。”
“把手伸出来。”
啥？不明原由，但还是伸出了左手，死就死吧。
赵天平抓住我的手，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莞尔道，“一个丫鬟的手，会有这么细皮嫩肉吗？”“给我带走。”
文鸿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来拉回我的手，“赵局长，宁家的丫鬟没干什么粗活，手不粗糙，这也是罪吗？”
赵天平当然不会退步，两人拉着我，推来攘去，一不留神将信甩了出去。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赵天平捡起信，打开，看着文鸿的脸，满面得意，“小青姑娘，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这是你的家信吧？”“带走！”
我静静地闭上眼，等待命运的安排。左手上，文鸿的手掌越握越紧。
“许先生，你不会想要跟你的佣人，一起去我那儿喝茶吧？”
我抬眼，深深地回视那双灼热的鹰眸，抬起右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任人拽出了门。
生与死的距离
我一早就承认了那封信是我的，使得关在囚室里的这些日子，他们只给我上了夹手指的刑，虽然如此，也是那种痛到连觉都睡不着的滋味。看守的人说，过两天就会处决我，这让我很兴奋，泥鳅死之前不还得蹦两下么，我要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地上路。
也许是上天故意要折磨我，这天，我居然见到了文鸿。
“许先生，我知道你跟□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你还很痛恨他们。但是我相信你是没用的，你必须让部长相信。他老人家说了，如果你能亲手处决你府上的□，那么对你一切的流言都将不攻自破。”赵天平说着将一把黑匣子手枪递到他的面前，笑得十分得意。
面对神色凝俊的文鸿，我直视他，站得笔直。
他接过手枪，一步一步向走过来，鹰眸始终绞着我，那里面，满满的柔情满满的愧疚满满的愤怒。
不要愧疚，不要难过，你没有对不起我，受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只要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满足了，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不要自责，不要难过，好不好？
“咔啦！”拉保险的声音干脆利落，枪口已经抵在我的胸口，却迟迟没有开枪。
“许先生，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是在为党国效命，快动手吧！”
抬眸，眼里数过他每一种眼神，他额前的汗是为我流，双眼是为我红，连抿得发白的薄唇和浅浅的胡荏也是因为我。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开枪啊，狗汉奸，我告诉你，□是杀不光的，是不怕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的，我们最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永远不会当懦夫！”
我分明听到了指关节撬动的声音，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句，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野兽。
枪响了，我的胸口破了一个洞，血水开始渗出了布料，很快染透了前胸，痛，真的好痛。
“哈哈，臭屁文，你上当了！”
“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你的普通话，说得很烂。”
“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想不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生病的样子，很丑。”
“我想好好看看你。”
“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
……
慢慢退后，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好有安全感，文鸿水晶盈眶的样子近在眼前，我微笑着张了张口，用唇形告诉他，“I LOVE YOU。”
再次醒来时，我见到了小英，“我是不是死了？”
凤目微微转过来，只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敲敲头，看到了自己胸前的纱布，隐隐作痛，我还没有死吗？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没被杀掉，你走的远远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头，还要让关大哥救你？”
我听着有些头晕，“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回头，如果他没有遇见你，他就不会发病，就不会拼掉自己的性命。”
想起曾经剌杀我的几个蒙面大汉，顿时醒悟，精神为之一振。“那些杀手是你派来的？你那个时候就对我起了杀机？”
她笑了，银玲般清脆，“没错，在我知道关大哥为你心动的那一刻，我就想杀了你，可是你的命太大了，直到现在，你还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不过现在不用了，现在让你活着，才是对你最重的惩罚。”凤目扫了一眼我的脸，轻轻靠在阳台上，掩不住的妩媚。“起来吧，快来看看，这将是你见到过的最精彩的一幕戏。”
明知她不安好心，我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下一秒，我彻底无力了，我看到就在楼下的广场上，一个颀长的身影被绑在木桩上，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文鸿，文鸿，”怎么会这样？
扑到小英的身上，我咆哮道，“为什么？他跟你无怨无愁，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呀，你为什么要害他，害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凤目瞪得大大的，看得见整颗眼球，十分恐怖，“无怨无愁？当初要不是你们自作聪明替代我去见了关大哥，我就不会被人关押不会被那些禽兽糟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关大哥不会只是可怜我，就连他收留我也不过是为了要引你回去。
就是你们两个人，一手毁了我，也毁了关大哥，为了顾及你，他以差点被处决的代价把明明可以抓到手的边文鸿给放了，你还说无怨无愁？”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透明了，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我退到冰凉的墙壁上，注视着即将行刑的文鸿，讥笑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预备，开火！”
一声令下，几只枪口发着震耳欲聋的声音瞄着已为刀俎的文鸿，不断射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从前那只冷俊敏锐的雄鹰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哈哈……”小英笑得很开心，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兴奋都释放出来。
侧目，我看向她，“你知道吗？有个秘密我忘了告诉你。”
她停下了笑声，但还有些缓不过气来，“哦？秘密？”
勾唇，我俯身上前，在她耳边轻轻道，“关晋山他，根本就没有死。”
这句话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我看到了她全身的僵硬。可是她已经来不及去证实了，我抱着她，从那个阳台，纵身飞翔了下去。
文鸿，我来了。
一切归零 重头再来
兵血刀刃的诅咒
审判之日的等候
战歌长呜
人空泣
马自啸
这是死亡的序曲
这是重生的悲调
既贪既嗔既痴
断断续续酸酸苦苦
归零
归零
到头来
一切归零
谁？是谁在说话？
“谁？”猛然弹起，眼前一片惨白，白色的房顶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白色的被子。等等，这里是，医院？！
耳边一声巨响，一个白色的脸盆在地上不停回转，抬头，撞上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怔了怔，我微微勾唇，“妈。”
有着重重黑眼圈和眼袋的目眶里刹那间泪光盈盈，“梅梅！”她终于过来抱住了我，声音颤抖，“我的梅梅，你终于肯醒过来了，妈妈对不起你。爸爸和妈妈答应你，再也不吵架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了。”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和好了吗？真的已经和好了吗？
我的苏醒是全医院的奇迹，康复期间，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看看我这个躺了大半年又突然生龙活虎的植物人。
我要谢谢爸爸妈妈，为了我，他们放下了一切，专程把我转到北京的医院来治疗，这些日子，他们忙上忙下，伺候着我这个没有半点反应的植物人。
在双人病房里，我的病友听说是名英雄特警，在一次行动中，被爆炸的汽车烧伤，也成了植物人。因为脸部受伤最重，已经被毁容了。英姿勃发，高大帅气，军帽黑色的阴影的下，一双笑弯了的眼睛若隐若现。看着报纸上这位英雄的照片，我不禁为他感到扼腕，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有空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他身边，跟他讲话，讲得最多的，是关于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少女穿越时空，历尽种种磨练再回到家的故事。与其说讲跟他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我时时在回忆，回忆那个时候的点点滴滴，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情我的仇。
“程警官，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左手臂上有一个火焰图案的疤痕，蛮有个性的嘛！”
“我知道，你是怕自己样子没有以前英俊，所以才一直装睡不敢醒过来对不对？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清了清嗓子，我唱道，“ 公子呀，请听奴一言。”“咳咳，还是别唱了，我想说的是，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用不着怕这个的，去整一下容不就完了，别说你有好的底子，就算你是青蛙，也有可能变成王子呢！当然，这话是有些夸张啦，不过是不是也句句在理呢？”
“英雄，上次咱们谈到了整容，这次来说说理想的整容方向好不好？你应该会想要整到和以前一样就好了，不过既然要整，何不来个痛快的，不如，眼睛再立体点，鼻梁再尖直一点，嘴唇再薄一点。看人的时候，眼神要专注、要深遂，像是俯瞰猎物的雄鹰。”
“我就要出院了，咱们聊了这么长时间，临行前你也不想见见朋友吗？真是不够意思呢。”
自嘲地摇了摇头，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不可能期盼每个植物人都跟我一样可以奇迹般复活的。我真的是想得太多了，居然能想象出他的手指弯曲的画面。
不对，他的手指真的在动。“医生！”我从凳子上弹起身，兴欣若狂地向外冲去，“医生，救命呀医生！”
只一道手术室的大门，就隔开了我和正在手术中、生死难测的程英雄。望着红色示意灯的漫长等待，我像是跟着他一起进入了那道门，一起经历着亢长的手术煎熬。
四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了，主治大夫走出来，揭下口罩，看向我，“谁是青梅？”
“我是。”原来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病人说，他不想见你。”
啥？我懵了，为什么独独不想见我呢？
妈妈看出了我的失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事这么上心，“算我多管闲事吧。”
重新上了一次高二高三的我就要填志愿了，翻开厚厚的高校目录，哪个专业，都提不起兴趣，放下表格，将脸轻轻靠在桌子上，困惑，这是对未来的困惑。
眼珠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忽然注意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一幕画面闪现出来，越来越清晰，心立刻释然了，镜子里，一弯浅浅的笑画上唇角。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姑娘们全体盘坐在操场上，揉胳膊揉腿。最爱八卦的琴子又开始东拉西扯了，“你们听说没有，我们侦察课的老师，是个大帅哥哩！”
女孩子们开始起哄，都拉着她打听更多关于这位新老师的情况，连血型和有没有便秘都有人问到了，真是厉害。
帅哥？如今在我的心里，世上恐怕再出一人可以占据这个特有的位置了。
紧急集合的玲声响起，我翻身爬起来，着装、叠被子、打包……虽然不停加快速度，还是弄得一团糟。被子半拉着，一只鞋的鞋带没系，袜子还穿反了。站在教官面前，我们活像一群女二流子。大家互相瞅着丑像，禁不住偷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还没上战场，先成了残兵败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教官的脸铁青着，看样子气得不轻，这日行一骂的风格，我们已经有些习惯了。
教官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天，叫大家紧急集合，主要是为了介绍一位侦察课目的新老师，再有就在看看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绩。这个集合集得好呀，要不这么来一次，还不知道原来你们有这么糟糕呢。”
下意识地拉了拉松松垮垮的被子，抖出来一支钢笔。悄悄地，我直立着蹲下伸手去捡。一只胳膊上有着火焰疤痕的大手握着钢笔，递到我的面前，从军装上的肩章看得出，这就是我们的新老师。
机械地接过钢笔，我觉得那块疤痕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同学们，这位就是你们的新老师，程君渥，”
抬眸的那一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只有那双眼睛，那双一想起，眼睛就会湿润，心脏就会泣血的鹰眸。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活生生的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火焰形的疤痕，拒绝我的探视，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到底是边文鸿，还是程君渥？
队伍不知什么时候解散了，同学们也不知不觉离开了，我和他，短短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依然动人心魄的鹰眸依然紧紧铰着我。握着双拳一步一步上前，我试探地问，“真的是你吗？”
没有言语，薄唇拉出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弧度，双臂如雄鹰的双翅般展开。
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地决堤了，扑向幸福般地，我扑向他。
这一次是永远的幸福，我相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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