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熟悉却又陌生的呼唤似从天际飘来。
曹丕一怔,带着惊讶、狂喜、难以置信等等复杂的感情猛然回首。
黄元由婉宁撑着伞就这样站在瓢泼雨帘下轻轻唤他,灵动的明眸里似有只水鸟扑扇翅膀,扇乱了原本宁静的湖面,荡开点点涟漪。她与婉宁下车解手,等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曹丕在一堆泥石跟前不顾形象地徒手挖掘马车残骸。
黄元眼见那道身影奔向自己,不过顷刻间自己就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伴着汗水、雨水和那熟悉的迷迭香,这个怀抱是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他的体内。她微微撑开双臂想去推开,却是怎么也使不出力。
“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曹丕抱着她口中不停念叨的就只有这五个字。
黑云翻墨,暴雨倾盆,山中树木在雨水沐浴下纤尘不染青翠欲滴,腾腾水雾从山间涌来弥漫过相拥而立的两人。婉宁和六名亲信呆呆地望着这一切,脸上除了震惊便只有震惊。
雨似乎渐渐小了。黄元推开曹丕望着他,面色已恢复往日的从容淡然,她说“忘了今天,忘了我。”此生已然如此,再大的牵挂也只会徒增羁绊,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今天的事婉宁不会说出去,她相信曹丕的六个亲信也是不敢说出去的。
曹丕动了动唇,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离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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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卞夫人院中的秋海棠退了一身红裳正欲结果。
“时间过得真快,眼看子文媳妇就要临盆,”卞夫人今日心情极好,曹丕、曹彰两对儿子媳妇同来给她请安“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下个月罢。”
黄元笑着点头,一手抚过已经硕大的肚子“母亲记得没错。”
“再度添丁实乃我曹家大喜之事。”曹丕放下茶盏,眼神划过黄元看向曹彰“三弟,恭喜了。”
曹彰亦在喝茶,他咽下茶水才笑着道“多谢二哥、二嫂挂怀。”
“添丁确是喜事,”卞夫人点头,问侍立在侧的婉宁“你们夫人临盆的事可准备得差不多了?”
婉宁立刻屈膝道“禀老夫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嗯,这便好。”
“母亲,”曹楷小跑进来,先朝众人施了一礼“孙儿拜见奶奶、二伯、二娘、父亲”接着跑向黄元“母亲你看孩儿这身新衣服好不好看?”原来是他换了一身新衣,胸口还新换了管金灿灿的长命锁。
“真好看。”黄元说着给他整了整领口。
曹彰一见那长命锁脸色顿黑“谁让你换的长命锁?去给我换回之前那管。”曹楷之前的长命锁是孙采薇亲手替他戴上的,多年来一直未曾取下。
“可是孩儿更喜欢这个。”
这长命锁通体用黄金打造,正面镶一块拇指大的血珀,反面刻着“长命百岁”下写一行小篆“江夏世泽,孝友无双”,下端还悬着三个精巧的小铃铛。
曹彰怒目而瞪“那是你母亲给你的,由不得你喜不喜欢。”
曹楷仗着有奶奶在,竟开始顶嘴“可这也是母亲给我的。”说着牵起黄元的手,扑闪那黑漆漆的大眼睛看曹彰。
“逆子,”曹彰怒极拍案而起,指着曹楷骂道“你给我记清楚了你的母亲只有一个,且早已不再了。”
黄元一听曹楷之前那管长命锁是孙采薇特地为他戴的,心知自己又犯了曹彰的大忌,一时间倒不能开口相劝了。
“子文,孩子还小,别吓着他了。”卞夫人略带埋怨地给曹彰使眼色“不过是一管长命锁,由着他戴就是了。”
“哇……”曹楷本来就觉得委屈,一听奶奶帮着自己立马放声大哭“我就是要戴这个,我就是要戴这个……”
“你……混账东西。”曹彰本碍于卞夫人在不想发怒,结果曹楷这哭闹使他忍无可忍,抬手就要打。
“夫君……”黄元见状赶紧起身抓他手。谁曾想曹彰正在气头上,挥手就把她甩将出去。黄元被他这一甩哪儿还站得稳,整个人斜倒在地只觉腹中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夫人!”婉宁惊呼。黄元粉蓝的裙子瞬间就被鲜血浸染了大半。
屋中众人皆惊起。
☆、人生长恨水长东
曹彰只觉自己被人一把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已在刹那间将黄元横抱而起。
“快去传医士和产婆。”曹丕脸色煞白额角隐隐有青筋显露,一边吩咐仆人一边抱着黄元往偏房赶。
卞夫人动身跟到门口,却被甄宓和一众婢女、婆子拦下“儿媳还是陪母亲在此处等吧,这里清静也好祈求神明保佑三弟妹。”
卞夫人这才折回身,拍怕她手道“还是你考虑周到。我真是急糊涂了。”
天灰云暗,偏房中已掌起了灯,烛火忽明忽暗,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更是将小小偏房挤得水泄不通。然而人虽多却静的出奇,唯有黄元低抑的呻吟声自屋中传来,断续落在屋外那二人耳中。
几名绯衣婢女端着铜盆鱼贯而出,盆中尽是浓重的血水。再有婢女端了清水进去,片刻出来仍是骇人的血色
玄月初上,映得屋外两人面容雪白。
忽听一声乱响,两名医士仓皇步出,其中一人险些被门槛绊倒。
“三公子……”其中一人弓着九十度身“时间太久,夫人怕是撑不住了,请公子示下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曹彰平日里气吞千军的朗目此刻空洞无神,似没有灵魂一般。他呆呆望着房门,竟像没有听到医士的话。
“混账!”曹丕怒喝“当然是保大人!”他山青锦袍上布满了斑驳血迹,分外刺目。那都是黄元的血,那血渗进丝帛的纹路附在他的身上冰凉刺骨,带来沉重的恐惧。
“诺。”医士见二人如此反应,再不敢多言,哈了哈腰急忙进去了。
黄元本已疼得迷迷糊糊,喃呢着要产婆保住孩子,忽听房外那声怒喝,意志又渐渐回转。
房中一声婴儿啼哭刺破夜空。曹彰浑身激灵灵一颤,终于回过神来。
一个产婆笑嘻嘻地跑出来“恭喜三公子,夫人给公子生了个千金。神灵保佑,母女平安。”
曹丕仰天长吁,拉紧的弓弦终于在那一刻松回原状。
“三公子,快进去看看夫人和孩子吧。”
床榻之上,黄元紧闭双目,乌黑长发散泻枕旁,触目惊心的墨色衬着一片冰冷的白缎,安静得仿佛睡了过去。她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那伟岸高挺的身影就站在榻前几步远默默注视她。
曹彰双手在广袖中紧紧攥拳,极力克制住体内喷薄而出的——想要去抱一抱榻上之人的冲动,僵硬地背过身去看孩子。
孩子由婉宁抱着递给他看,粉扑扑皱巴巴一小团正在襁褓中酣睡。不知何时慈父的柔情溺爱已爬满眼角眉梢。
婉宁哄着孩子,轻声说道“请公子为姑娘取个名吧。”
“就叫清晏罢。”他伸手去点孩子小小的鼻头,其实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已在两个月前想好了名字。
“青燕?”婉宁实在想不出这名字有什么好寓意。
看到孩子鼻头动了动,他收回手“是四海清明九州晏如的清晏。”又看了眼榻上之人“好好照顾夫人。”语罢便走了,步子不急,却极大。
两痕泪,如溶溶月华直坠下来,在青绿丝质的秀枕上勾留不住,于贡缎垫褥上溅落两点,眼见得又浅了,干了。黄元望着房顶,他真的恨她至此么,以至于她难产差点母女难保,他也不过逢场作戏在屋中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了,好似这屋中有鬼魅要锁他性命一般。
《三国志》:琰(崔琰)与训(杨训)书。有白琰(崔琰)此书傲世怨谤者,太祖怒,罚琰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不变。太祖令曰:琰(崔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嗔。遂赐琰死。
黄元得知崔琰死讯时,许昌城中已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她逗着摇篮中的小人儿微微叹口气:什么书信怨谤,不过是曹操铲除异己的幌子罢了。崔琰清誉满天下,曹操疑心重对他始终有所忌惮。他深知自己在世时尚且能镇得住崔琰,但等他百年之后少主继位就未必了。曹操这是在为自己的继位者铲除障碍。
几日的大雪后,冬日又恢复了往常的干冷,阵阵北风寒意十足,掀得曹植书房外一幕风帘晃动了几下。
崔烟岚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挥退了随行的婢女独自走了进去。
曹植见妻子神色憔悴心头不由一软,搁了手中竹简,按了按睛明穴道“烟岚,我不是让你在房中休息么。我这边的事你不用记挂。”
崔烟岚脸色白得异常,边走近他边说“妾身今日来是有要事与夫君说。”
“何事?”曹植盯住她,总觉得今日的妻子与往日不太一样。
崔烟岚从广袖中抽出一道书信平铺在他书案之上“请夫君休了妾身。”如今她父亲崔琰获罪被杀,她已然成为曹植争夺嗣位的一大掣肘。因此,她不能拖累他。
曹植脸色大变,他唰得起身“烟岚,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顿了顿,语调变沉“我是不会休妻的。”崔烟岚嫁进曹家数年一直都贤惠体贴。只可惜他的心今生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他亏欠她的只能从其他方面弥补。
“妾身一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知道夫君是有大抱负的人,不能因妾身的缘故连累了夫君。”崔烟岚看着那封拟好的休书缓缓说道。
曹植叹口气,语调越发温柔“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语罢,他拿起那封休书就要撕,却在刹那间被一双冰凉的柔荑紧紧抓住手腕。
“夫君,”崔烟岚抬头,整张脸连同嘴唇都白得几近透明“夫君忘了三哥的孙夫人了么?即便夫君容得下妾身,公公也不会容下妾身的。”
此话一出,曹植脸色也白了几分。他差点忘了孙采薇这个前车之鉴。腕间传来冰冷的颤栗之感,两道剑眉不由紧跟着深蹙。
“夫君……”崔烟岚带着哭腔下跪哀求“就当妾身求求你了,妾身不想落得和孙姐姐一样的下场。”
曹植目光落在那封休书上徘徊良久,最后苦笑两声“你回了娘家也好,趁还年轻找个良人再嫁了罢。”他重新将休书铺好,拿出私印盖了章。虽然下堂弃妇名声不好听,但总比在他父亲手下香消玉损来得好。他还未及抬头,陡然有一道深红血迹直溅宣纸,晕染了几个娟秀小篆,开出一朵朵凄美的花。
“烟岚,”曹植迅速绕过书案抱住神智开始迷离的崔烟岚“你……你怎么……这么傻。”他抱住怀中之人有些不知所措。
崔烟岚伸出手吃力地抚上那张令她痴恋一生的脸庞“夫君,妾身……不能再陪你了……”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刚才一番话不过是想让曹植签下休书罢了。因为她知道曹植亲自休妻和曹操逼他休妻是完全不同的结果。这鹤顶红是她来之前就已经喝下的,此生不能再做他的妻子那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曹植拼命忍住泪摇头“你别说了,我这就给你找医士。”说话间就要起身。
崔烟岚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袍,躺在他怀里费尽地摇了摇头,能死在他怀中她就已经很知足了。她已然气若游丝双眼却依旧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之人“如有来世……我还……还想做你的……妻……”
曹植紧紧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睫毛上隐约有晶莹的碎光。
门帘再次被呼啸而来的北风掀动,寒气长驱直入,门口炭盆中的火焰被压得一暗。
屋中静了许久,忽又响起一个字“好……”如有来世,他一定只做她一人的夫君。
《三国志》:二十一年,夏五月,天子进公爵为魏王。公子彰封鄢陵侯。二十二年冬十月,天子以五官中郎将丕为魏王太子。
☆、悠悠我心
珠帘高卷,窗棂洞开,还透有丝寒意的春风挟裹着雨后泥土芬芳飘飘然荡进屋。春雨初停,润物细无声。
曹彰坐于案前,手执匕首却是在雕刻一个小木偶,坐席周围已有不少木屑。那木偶初露形迹,隐约可觉是个小女孩。这是时下流行的幼童玩具。
他将木偶举至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似乎发现还有不妥之处,又在那木偶的左臂上削了两刀。
“君侯,”余洋进屋向他行礼“李参将差人来禀军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明日便可开拔。”
“嗯。”曹彰还在刻着手中木偶。
小浓捧着个包袱进来向曹彰盈盈一幅“君侯,夫人已为君侯整理好了衣物。”
曹彰抬首,只见小浓一人,心中竟有莫名失落“知道了,放那儿吧。”
如水月色透过朱红窗棂隐隐绰绰洒入些花影。紧闭的朱漆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口倒映出一个高挺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一双双尖翘头方履仿若踩在云间无声无息,缓缓走进屋中。
曹彰在塌边轻身蹲下。柔洁月色中,榻上安睡的女子犹如雨打幽兰,高远出尘。他伸手捋去她脸上几缕碎发,大拇指抚过那修裁精致的黛眉,动作极轻如蜻蜓点水。曹彰就这样静静看着,夜色黑暗看不清他面部神色,只知道他此夜就在榻边蹲得月落日出、远方拉开淡青色天幕,才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三国志》:二十三年,代郡乌丸反,以彰为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彰追虏,身自搏战,射胡骑,应弦而倒者前后相属。乘胜逐北,至于桑乾,去代二百余里。长史诸将皆以为新涉远,又受节度,不可深进。彰曰“率师而行,唯利所在,何节度呼?胡为走远,追之必破。从令纵敌,非良将也。”一日一夜与虏相及,击,大破之。彰乃倍常科大赐将士,将士无不喜悦。
璀璨星光在广袤的夜色上拉出一道宽阔天河,遥远深灿,无边无垠。
甄宓对着铜镜卸下钗环,拿梳子慢慢梳理秀发。镜中的女子天姿国色,只是眉心微蹙似有化不开的浓愁。身上素纱禅衣如穿梭风中的云,被夜风轻轻拂动,似真似幻。
甄宓的目光忽然变得飘渺,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朗月清辉般风姿特秀的男子,手执酒樽对着她柔情浅笑“只要是你给我的,即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倏尔,那人面貌一变,剑眉星眸、性感薄唇,亦是柔情脉脉地握住她手“宓儿,四弟若出征得胜而归,那你我的处境便困难了,所以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也一定要帮我。只要让四弟喝醉无法出征即可。”曹操虽然册立曹丕为魏王太子,但始终在有意无意地提携和磨砺曹植。历史上的废太子不在少数,他曹丕岂能做哀之而不鉴之的人。
今日晚间曹丕设宴请曹植过府相聚。宴至中途,曹丕借口不胜酒力而退席,只留甄宓陪曹植继续宴饮。
“四弟,”甄宓执起酒樽,凤目轻眨掩去心中愧疚“我敬你一杯,望你早日凯旋。”
曹植看着她,脸上渐渐荡开笑容,这一笑仿佛玉树映碧水,朗月上东山。他执樽拱手“多谢二嫂。”仰头便是一杯。
甄宓放下酒樽还未开口,只听曹植又说“此景此情,若是二嫂能抚琴一曲,弟当自饮一坛。”
“好。”她点头,起身坐于长案前,凤仪万千照得满堂熠熠生辉。“不知四弟想听什么曲子?”她抬首相问。
曹植的目光如春风拂面,抚过她鬓边青丝“皆可。”
甄宓在这目光下略有恍惚,匆匆低头弹拨琴弦。
琴音高昂急促,如风起云涌,兵马嘶鸣;俄尔弦轻音低,化作绕指丝柔,幽咽纠缠;琴音摇曳之中,暗云驰骋,惊心动魄;细弦波荡之时,杀气四溢,骇人听闻。
曹植就着琴音自斟自饮,不知不觉一坛已空,人已酣醉。
“快来人,送临淄侯回府。”甄宓和两个婢女一同将醉意浓重的曹植扶起。突然,手腕被人悄悄握住,她抬眼正对上那夹裹着疼惜的醉眼,那人张嘴“可是二哥的意思?”
甄宓内心大惊,抽回手,慌乱地错开眼。
曹植却已挣开扶他的婢女,经过她耳畔轻轻说了句“没关系,只要是你给我的,即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照喝不误。”语罢,一个人跌跌撞撞便往前去。只要她此生喜乐平安,他不要这魏王之位也无妨。
甄宓怔怔站在原处她突然很想哭又突然很想笑,老天到底是待她太薄还是待她太厚。
阿真动身将窗户合上,转头见甄宓还在对着铜镜发呆,“夫人,夫人……”她轻唤两声,只当她是醉了“夫人今天喝了不少酒,定是醉了,早点休息吧。”
甄宓这才拉回那随风飘远的思绪起身躺在了床上,她宁愿是自己醉了,可偏偏此刻的她是如此清醒。
《三国志》:二十四年,曹仁为关羽所围。太祖以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遣救仁。植醉,不能受命,于是悔而罢之。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金红的落日垂在西边天际欲沉未沉。院中积雪未化,在晚霞映照下好似蒙着一层金沙,光华璀璨。宽敞的卧室中黑压压跪满了人,却未闻一声半响,只有火盆中熊熊燃烧的炭火间或“哔啵”出声。
曹操身拥水貂裘盘腿坐于榻上,两鬓斑白,银须满腮,向来笔挺的脊梁微微有些佝偻。最后一丝残阳透过窗缝溜进房间,正好落在他面前。他缓缓伸手用指尖拨弄着那缕光线,细长的桃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倦意和清愁。人生最大的敌人莫过于岁月,世间最大的无奈莫过于英雄白首,美人迟暮。纵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也终有埋身黄土的那一天。
曹操瞟了眼下首跪着的众人,有些吃力地开口“孤年少举孝廉,欲为一郡守。后蒙圣恩迁典军校尉,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当时之志也。然而正值董卓乱朝,兴举义兵,后又破袁氏,收荆州,平关中。孤今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或有言孤觊觎皇位,妄言尔!”他盯着那缕残阳忽然笑了“倘若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停了一会儿,向曹丕招招手。
曹丕含泪跪着移近他榻边。
曹操端详他须臾,拍了拍他的脸,将手搭在他肩上盯住他道“孤诸子中你不算天资最佳者,但却是最适合坐王位的。今后这个家,这份基业就交给你了,善待你的兄弟和家人。”他重重一拍曹丕的肩,似乎此举已用尽他全部力气,随即闭起眼睛靠在背后大枕上,声音苍老低沉却依旧威仪“天下尚未安定,孤死后不必遵古制,葬毕,皆除服。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墓中不得藏金玉珍宝。”
跪着的文武官员立即伏地叩拜“诺。”
最后那丝残阳终究被黑夜吞没,曹操伸手去抓,却只有一手空虚……
邺城魏王宫中一片素稿,前来追悼的文武官员挤满了灵堂。
陈群从灵堂出来就看见贾诩正在门口望着天若有所思。“文和(贾诩字)。”他上前唤了一声“你在看什么?”
“长文(陈群字)啊,”贾诩转头对他道“只怕……是要变天了”他说完这句拍拍对方的肩,先一步离去。
陈群闻言亦抬头望天。雪后晴空,一碧如洗,一轮暖人的日头高挂空中,哪有一点要变天的样子。可是他却也如贾诩一般轻轻叹道“是啊……要变天了。”
《三国志》:二十五年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谥曰武王。太祖崩,太子丕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帝王之家
恢弘壮丽的帝宫傲然立于洛阳城中,周回八十一里,宫室巍峨,隔离天日。晨光穿过洞开的宫门长驱直入,直照到大殿深处高置的镶金乌木帝座,华光微闪。
曹丕一身天子朝服,长身玉立,正缓步走向帝座。他步伐极慢,像是那帝座与他之间隔了一条虚空的河,要涉水而过,生怕哪一步踏得不实。这一天这一刻,他不知想了多少回,梦了多少回。而今真的来了,却又感觉是那样地不真实。他抬首,目光透过挡在眼前的十二冕旒射向高高静置于殿上的帝座,感觉那帝座触手可及却又是那般遥不可及。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生生死死,费尽年华。他忽然觉得,那个帝座带有鲜血的腥甜。
群臣颔首,大殿上只有他的足音空空回响。
曹丕走至帝座前,豁然转身,再稳稳坐下。
人群像潮水般拜伏下去,从大殿上,到重重丹墀,再延伸至禁城的每一角落,山呼万岁的宏大之声震荡着洛阳的天幕。
帝座上的他俯瞰群臣,所有人离他都是那么遥远,从此便只有他一人在这帝都之巅鸟瞰天下,傲视苍生了罢。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抬。
一旁的中常令立刻会意,操着宦官特有的尖锐嗓音“平身——”
《三国志》:汉帝册诏魏王禅代天下。辛末,魏王登坛受禅,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黄初元年十一月葵丑,以河内之山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曰武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
刚送走两个登门拜访的宾客,曹彰一手扶额支在案上闭目养神。如今曹丕践祚,他身为宗亲又手握重兵在朝中一时地位尊显,府门口也因此门庭若市,宾客不绝。安神香幽幽弥漫周身,他因疲倦而微蹙的双眉终于有所舒缓。
闭目间听到有千层布底轻触红木地板的声音,他不耐烦地开口“我不是说了现在谁也不见么。”
空气凝滞须臾,只听一个清润声音道“酒饮多了,喝碗醒酒汤再歇息吧。”
眼皮一动,曹彰睁开眼。黄元已命婉宁将醒酒汤奉上放于他案前,自己则在下首坐席上跪坐了。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醒酒汤喝了口。午日静好,仿佛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不知是安神香还是醒酒汤的缘故,那颗原本烦躁疲倦的心渐渐融进这片醉人的日光,身心舒畅。
黄元目光如粼粼清泉流过座上之人,她抬手捋过鬓边碎发,斟酌着开口“夫君身为宗亲重臣又掌兵马,还是洁身疏客尽忠侍上的好。府中宾客不绝文武往来,恐会招来小人非议,有损夫君清誉。”更何况曹丕初登帝位朝中政局尚未稳定,对位高权重之人必会忌惮防范。而曹彰手掌重兵且在军中素有威望,这对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是心头隐患。曹彰现在最明智的做法便是闭门疏客。
突然一阵大风吹乱了原先宁静的氛围。
曹彰面色微沉“多谢夫人费心。该怎么做,我自有主张。”她这是在为他担心还是在替曹丕防范他。
黄元似是知道他会如此反应,语调不变淡淡添了句“夫君心中已有主张变好,毕竟韩信、霍光前车已在不可不鉴。”
曹彰闻言朗目一瞪一个凌厉眼神剜过去“韩信居功自傲意图造反,霍光重权在握只手遮天。”他冷哼出声“哼,夫人若将我比作此二人,未免太高估了我。”她这是在怕他权势太甚动摇了帝座上那个人么。
黄元眸中光芒暗了暗,她起身“妾身绝无它意。不过是历史兴衰后人当引以为戒罢了。妾身告退。”本是好言相劝到头来却有了剑拔弩张之势。既然他不领情,她殷殷苦劝又有何用。
步出书房,她吩咐婉宁“你回去准备一下,后日便动身去洛阳为皇太后侍疾。”既然这个家容不下她,那她便走吧。
暮春倏忽,一晃已是初夏时节,洛阳皇宫中草木历了暖风润雨,郁郁葱葱苍苍翠翠地舒展开来,遮了骄阳当空,只洒下淡淡光影斑点,静里透着细碎的明媚。
金丝楠木案上,长铺着一道奏折,奏折上是一笔苍劲傲然的篆体,隽秀时深隐锐意,峻傲处沉而不露,沿着这明黄折子纸一路行云流水般的书下,曹丕手中的紫玉笔杆轻轻晃动,在最后微微一勾,棱角锋锐,带出了一丝琥珀松墨的清香。
“启禀陛下……”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跪在殿门外,棉帛青衫已因汗水紧贴其背,不知是热的还是吓得。
曹丕未抬眼,音色却有些不耐烦“快说。”
那小黄门颤了颤,将头伏得更低“是……是甄夫人在芳林园责打郭夫人的宫女——银杏,郭夫人出言相护,结果二位夫人就在芳林园中吵开了,谁也劝不住。”曹丕登基已近半年,却迟迟不立中宫,甄宓、郭照册为夫人并尊于后宫。
紫玉笔杆微顿,明黄宣纸上晕开一点墨迹。曹丕眉心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扔了笔“去御花园。”朝中政局未稳,四周又有劲敌环绕,如今这后宫也要令他日日不得安生了么。
芳林园中安沉峥峻的青岩稳稳牵了石桥,只一转,便园色阔朗,一波莲池阳光下反射出粼粼觳波,如金似银,耀得人睁不开眼。睡莲娇嫩,粉白淡红轻缀了几点,含苞待放的依偎在那碧叶恬恬中,池鱼锦丽,密密丛丛,花箭阴中喁喁细语,悄然可爱。两个宫装丽人正对峙于池塘边,跟前跪着个绯衣宫女,身后各站了四名宫女和太监。
“甄姐姐,妹妹的宫女有了什么过错妹妹我自会责罚她。可如今你贸然命人掌嘴,是不是也太藐视宫规了,”郭照仰着张俏脸,直视甄宓“如今你我同为夫人,可没有什么尊卑之分。姐姐也无权管教我的宫人。”她上前拉起那小宫女“银杏,起来。”
银杏依言起身,但总归有些忌惮地瞄了眼甄宓。
甄宓冷冷听她争辩,向来温柔暖人的凤目中也渐起凛冽冰峰。曹丕践祚称帝,作为嫡夫人的她本应封后,但册封诏书久悬不下,还让她与本为妾室的郭照并尊。这已然让她成了后宫中私底下的笑话。不久前,宫中又有流言风起说她与临淄侯曹植有私,还说曹睿生不足月恐是袁氏余种,如此种种。饶是甄宓脾气、修养再好也忍受不了众口铄金、风言风语。她命宫人暗中盘查,结果发现这些谣言皆出自郭照的贴身宫女银杏之口。
今日这宫女又在御花园中私传谣言。她便在此逮了个正着,命此宫女跪地掌嘴,以此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正因中宫空悬,太后抱恙,我才更应该协理好后宫,为陛下与太后分忧。”甄宓盯住正在起身的银杏缓缓开口,声音依然空灵婉转,犹如珍珠落玉盘。随后眼光流转射向郭照“妹妹既然管教宫人无方,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帮妹妹管教管教。”
郭照微眯眼,迎上她的目光“姐姐这话未免僭越,妹妹若有不足之处自有太后与陛下示下教导。管教后宫本是皇后之职,难道姐姐是想行皇后之事吗?”
“我左不过是替陛下与太后管教后宫,倒是妹妹一口一句离不开皇后二字,怕是妹妹自己心里……”甄宓目光剜过郭照,冷笑着将话锋一转“宫女银杏口不择言,诽谤帝妃皇子,为祸宫闱。阿真,替我掌嘴。”
“诺。”阿真心中早恨不得上前撕烂了郭照和银杏的嘴,听得甄宓命令,疾步走至银杏跟前,举手便要打。
谁知郭照偏在此时忽然起身挡在银杏身前,“啪——”一声脆响,整个御花园内外静了片刻。这一巴掌不偏不倚落在了郭照脸上。
阿真错愕地看着她,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直直停留在空中,似是石化了一般。即使她内心曾不止千次万次地想过要痛打郭照,但在实际中却是不敢的,毕竟宫女打夫人是要处以极刑的。
那双含泪带屈的杏目中,隐隐有得逞的笑意浮现,即刻又随泪水消散在夏风中不见踪迹。甄宓怔了怔,立即明白过来——她到底还是棋输一着。
“陛下驾到——”宦官尖细的嗓音刺破耳膜。
那个“到”字尾音未落,一袭玄色刺金暗纹龙袍的修长身影已踏至池边,身后长长一列太监、宫女。
☆、一代容颜为君尽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众人皆屈身行礼“参见陛下。”
浩瀚宇宙中一点星眸,带着耀眼却无温度的光芒缓缓扫过眼前一行人,最后将目光落于郭照脸上。曹丕开口“阿照,你的脸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郭照闻此言立刻泪如雨下,哽咽难言“禀陛下,臣妾,臣妾……没事”那对顾盼生姿的杏眼,即便是哭时也依旧千娇百媚“臣妾的宫女不小心冲撞了甄姐姐,姐姐便不依不饶地要责罚她。臣妾只不过是替那宫女辩解了几句,甄姐姐竟要连臣妾一并责罚了。臣妾一人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只不过如此一来宫廷规矩何在,天家颜面何在。还望陛下做主……”
甄宓还福身行着礼,耳闻郭照信口雌黄,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启禀陛下,臣妾……”
“宓儿,”熟悉却又似隔着千山万水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带任何感情“你太疏于管教,以至于底下宫人胆敢辱打帝妃。”声音略有偏移“高双,宫女辱打帝妃当如何处置?”
中常侍高双赶紧哈腰“启禀陛下,宫女辱打帝妃乃是以下犯上的重罪,依照宫规应当杖毕。”
曹丕瞟一眼垂首行礼的甄宓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阿真“念宫女阿真随侍多年还算勤恳,免了死罪,杖责五十,逐出宫外。另责夫人甄氏,回宫思过。”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阿真吓得伏在地上不住磕头,杖责五十即便不死也是少了半条性命。她大哭着向曹丕求饶“婢子不是有意的,婢子不是有意要打郭夫人的,是郭夫人她……”
郭照杏目一横示意她的两个小太监“你们还不快将她拉出去,还要让她在这里扰了陛下的清听么?”
“诺。”两个小太监会意,上前一把托起早因恐惧而全身无力的阿真。
阿真拼命哭喊挣扎,但还是抵不过两个小太监的力气大“陛下,陛下饶命啊,夫人救救婢子,夫人……”
甄宓岂能忍心眼睁睁看阿真受此不白之冤“陛下,请听……”
“行了,”曹丕喝断她“此事就到此为止。”墨黑广袖一拂,负手便走。
“陛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陛下怎能只听郭妹妹一人之言,便草草了了此事。”甄宓霍地起身,迎光婷婷傲立。他不册立她为皇后,她可以找借口安慰自己;他册纳新的嫔妃,她也可以找借口安慰自己。可如今他竟然连自己的一句解释都不听,便草草认定错在自己。她终究是忍不住了。
曹丕脚步一顿。
高双跟着停步偷偷觑了眼天,明明艳阳高照却总觉耳畔有隆隆雷声,风雨欲来。
“怎么,你觉得朕是偏听的昏君?”曹丕侧身斜视她,冠玉侧脸在玄色锦袍的衬托下越发冷峻而高远,可望而不可及。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一株芍药“甄夫人妄自失言,辱没君上,着罚奉半年,禁足一月,自省思过。”
仿佛有一支利箭穿胸而过,带出一道鲜血,那伤口早已疼得麻木,只剩下无尽酸楚侵袭四肢。甄宓望着那巧夺天工的侧影,猛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那个如天神般高贵而遥远的帝王还是当年那个对她含柔浅笑,对她说“不要怕”的玉面公子吗?
那一年袁绍兵败,邺城城破,她与一众袁氏女眷相聚于袁府后堂。她内心虽然惶恐不安,表面却极力保持冷静,在一片相拥而泣的女眷中凤仪娉婷,静静看着一列曹军踏入后堂。最后进来的是个弱冠儿郎,玄甲戎装在他已然修长挺拔的身躯上不见粗蛮,但见华贵弥漫周身。
那弱冠将军见到她先是惊艳一怔,而后迈步而来,半垂星眸温柔含笑“不要怕。”他对她说。
甄宓只觉那一刻日月失色,她的世界里只剩这浩渺广宇中的一抹璀璨星光。
在众人诧异震惊的目光中,甄宓缓缓走向曹丕,一步一顿,似乎踏在荆棘上,步履维艰。有温热的水划过脸颊,如断线珍珠,荧光一闪没入草丛。
是谁曾对她说情深不悔,是谁曾对她说此生与共,又是谁曾对她说海枯石烂生死相依。原来万紫千红开遍,到如今都化作断井残垣。她本以为即便自己做不了他的心中至宝,也好歹有十几年夫妻情分,却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自己对他来说,或许只是绝色容貌赏心悦目而已,再或者是扳倒曹植的一枚棋子。
“陛下……”甄宓望着曹丕,眼眶酸涩,然而泪已流尽“臣妾当年以此容貌得陛下青睐,却不能以此容貌得到陛下的心。”青葱玉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金钗。“如今情分已尽,妾留此容貌还有何用。”一道殷红赫然划破白皙无瑕的脸庞,鲜血涌出,顺势而下。
众人又是一惊。
那金钗还要再画第二道,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按住手腕。
夺过她手中金钗,曹丕无际深海般的眸子明暗不定,握腕的手不由放柔了力道但不松开“甄夫人受邪魅冲撞,一时乱了心智。来人送夫人回宫。”他松手,将面无血色的甄宓交给两个宫女“宣太医令。”顿了顿“宫中有邪魅,再宣太祝令祭祀送神。”说完此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诺。”众人垂首施礼“恭送陛下。”
郭照起身,默默看着那抹萧瑟苦楚的倩影在宫女扶持下渐行渐远,虽然依旧步步生莲,实则已是了无生机,红退花残。自己明明是该高兴的,然而怎么也笑不出来,似有一根弦牵着嘴角和心,只要嘴角一动心便针刺般地疼。她,她们,这些妃嫔对曹丕来说到底是什么。脑海忽然浮现太后寝宫中那个与自己眉目相似的女人,那个鄢陵侯夫人。她低头,池中的媚影依波荡漾绰约生资,她渐渐有些明白了。
新月如痕,无垠清远,嘉德殿内外静谧如梦境沉沉,仿佛能听到朵朵栀子花在夜色深处悄然绽放。殿中十八盏烛火亮如白昼,将帝座上的人影投向身后的玉雕屏风拉得欣长,隐隐透着华贵和莫名的孤寂。
一个内侍弓着身,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中捧一信笺趋步进殿“陛下,甄贵嫔派人送来的信笺。”
曹丕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不曾离开手中竹简。
高双立刻会意,取了信笺恭敬奉上。
将竹简中最后一个字看完,曹丕方拿过信笺慢慢展开。一怔之下惊色就在刹那间越出俊脸,他猛然起身,吓得随侍的宫女、太监慌张下跪。手中信笺也在那错愕失神的瞬间飘然落地。
高双赶紧探手拾起,悄悄瞟了眼,只见上面只有娟秀的两个字——珍重。
恰在此时,又有一小黄门匆匆跪于殿外“启……启禀陛下,甄……甄夫人在寝宫投缳自尽了。”
高双恍惚间觉得眼前那玄色袍脚晃了晃。
曹丕望向殿外,眼光越过那名小黄门看向遥远天际。珍重!那还是他们初为夫妻时因曹丕要常随曹操外出征战,二人便许下约定:若是生离就互道一声保重;若是死别则互道一声珍重。短短两字,却是夫妻间心心相印的万千情愫,即便天涯海角,即便阴阳相隔,此生依然牵绊。如今,她竟真要离他而去,却还要向他道一声——珍重。宓儿,你这是在怨我吗?
曹丕沉沉坐下,从高双手中再次接过那封信。信中篆体婉若游龙、翩若惊鸿,正如她人。他恍然又似看到初嫁曹家的甄宓身着九重纱缎,自挽一篮玉钗百合髻,环佩珊珊,踏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向远征归来的他。在他面前站定,她抬首“子桓,你变黑了。”字里行间、眼角眉梢的无限疼惜与柔情也是这般风华绝代。
后宫争风吃醋,他心里岂会不知,只是近来朝堂之事已令他分身乏力,他不想再为这后宫琐事劳心费神。他白日所为只不过是想借她给后宫所有人一个警告,却不想她尽这般绝决反抗。
此生恩情便在这“珍重”二字中终了了么。
☆、立后
苍穹低沉,乌云细密,金瓦连绵的永寿宫似是隐在轻雾蒙蒙的阴霾中,宁静而庄穆。朱栏撑着飞檐,孤单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汉白玉的石阶飞云雕花,被雨水冲洗得分外白亮。
月白轻纱的窗帷随风微荡,殿中随侍的几名宫女皆颔首垂目静默无声,越发显得这庄重气派的大殿空旷沉闷。
“参见母后。”黄元进殿,身后跟着手端药碗的婉宁,她二人皆屈身行礼。
卞太后本斜靠在榻上打盹,听得黄元进殿,睁开眼笑着坐正身子“快起来。”她拍拍身下的软榻“来这边坐。”
“谢母后。”黄元起身,带着婉宁上前,却只是跪坐在塌边“母后,今日身子可好些了?该喝药了。”说完亲自从婉宁手上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向卞太后。
卞太后喝了口药,慈祥地捋了捋黄元鬓边碎发“好孩子,还是你最有孝心也最让人省心。本来宓儿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可惜……”说起甄宓,她不由伤痛起来。
“母后,”黄元又舀了一勺汤药递上“逝者已逝,甄夫人若是泉下得知母后为她悲痛伤神,岂不在地下难安。母后也当为陛下和天下黎民保重凤体才是。”
卞太后闻言悲伤稍减,喝下药看她道“你呀你,伶牙俐齿总是这般会劝人。唉,原本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如今这偌大的宫殿却只住我一人……”她拍拍黄元的手“好在你和清晏来陪我,否则我一人真当是寂寞。夜来做梦,时常梦到年轻时与先帝同乘一骑在草原上迎风驰骋……”风韵尚存的眼眸渐渐失了焦距,似在回想那段郎情妾意鲜衣怒马的花样年华。
黄元将药碗交给婉宁,握住卞太后的手,面上含笑“母后说这话怕是要赶儿媳走吧。且不说陛下朝政繁忙也不忘每日晨昏定省。还有宫里的娘娘、皇子和公主们陪着母后。儿媳和清晏住在这儿,怕是天天烦着母后了。”
卞太后收回思绪“我巴不得你们天天住这儿呢。”略微一顿“只是也不能留你在此久住,让你和子文长时间分离。”其实这些年来说曹彰与黄元夫妻不睦的口舌她也有所耳闻,且自己也慢慢觉察到了。不过她身为长辈除了旁敲侧击地劝说二人也别无他法。
黄元白玉无瑕的脸庞暗了暗,不过瞬间又光华再现。她请奏进宫为皇太后侍疾,而曹彰也在不久后奉命驻守长安。他们两人应当有三月多未见了吧。嘴角微动牵起心中苦笑,即便日日见面又如何,只不过是貌合神离罢了。
“陛下驾到——”
柳眉轻颦,黄元随即起身,裙裾晃动隐去一丝慌乱。她每日错开晨昏定省时间,就是不想见到那个人,只是——今天曹丕提早来了。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曹丕躬身向卞太后行了礼,起身瞬间目光略过榻边的黄元。
黄元盈盈一福与殿中宫女一同向他施礼“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黄元依旧屈膝垂首“妾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