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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云何处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1:40

曹丕清俊音线穿过夏日和风,竟也带了丝暖意“这几日照顾母后,辛苦你了。”他看着她。

黄元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言重了。照顾母后是妾身本分。妾身告退。”

曹丕走至卞太后身边坐下“母后,儿臣命御厨做了燕窝百合羹,您尝尝吧。”又转向黄元“你也坐下一起吃些罢。”

黄元本想出言谢绝,却听卞太后也说“阿元,横竖无事,你也不必急着走。坐下陪我一起用些罢。”

她只得再施一礼“诺。谢母后、陛下。”便动身在卞太后下首的席上端庄跪坐。

宫女将燕窝百合羹分别奉于二人。卞太后接过羹却不喝,盯住看了会儿又放回金丝楠木案上“不知皇帝打算如何处理宓儿的后事?”

“呼啦”一阵强风贯窗而入,吹得满殿月白色纱窗如云海翻腾。

曹丕摩挲着腰间佩玉,没有抬眼“就按宫规来办。”依照魏朝典律,后宫嫔妃无故自戕乃大不敬之罪,当披发覆面以糠塞口葬之荒郊。

卞太后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依律而行虽然冰冷无情但也无错可挑。“既然皇帝已有定夺,那便如此吧。只是……”她微微调整坐姿,离曹丕更近了些“只是一国之中有龙无凤,后位空悬也非长久之计。如今你忙于前朝政事,而我也老了管不了这后宫太多事。皇帝还是尽早册立皇后吧。”

猛得用力,指甲扣入羊脂玉佩。曹丕缓缓抬起星眸“诺,儿臣遵命。”光芒绕过卞太后,射向了下首敛眸静坐的那个人。

从永寿宫中出来时阵雨初歇,曹丕弃了龙撵缓步行走在宽阔宫道上。他放眼长望,青石板宫道冗长绵延不见尽头,两旁朱墙粉瓦宫室巍峨。空中有双燕盘旋而过,他抬首望了眼,不着声色地开口“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一旁的高双哈腰轻声道“禀陛下,小人已经彻查清楚。是郭夫人的宫女银杏在宫中散布谣言恶意诽谤甄夫人及大皇子在先,甄夫人忍无可忍才命宫女阿真在御花园责罚银杏。谁知那时候郭夫人忽然挺身挡在银杏面前,阿真这才误伤了郭夫人。”

曹丕并未停步也不曾降慢速度“将银杏处死,披发覆面以糠塞口代宓儿入葬荒野。另派人去洛水边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甄夫人。此事不可声张。”处死银杏是给郭照一个警告,让她以后安分守己。静默片刻,那如神祗般高贵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顿透着沉重“再命匠作令修葺长秋宫,令太常择良辰吉日遣右乡侯董昭持节册封夫人郭氏……为皇后。”

高双再一低身“诺,小人明白。”

一旁的宫道中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的让人不由担心她随时就会跌倒。曹清晏欢叫着跑向曹丕“皇伯父,皇伯父……”

曹丕迎上两步一把抱起她。

“参见陛下。”她身后的乳娘、宫女立即恭恭敬敬下跪行礼。只有她伸出粉嫩嫩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曹丕脖子,一对乌黑眼珠滴溜溜转,说不出的灵动慧黠,像极了黄元。

“清晏,你今日又上哪儿淘气去了。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曹丕抱着她往前走,脸上难得展露温和笑意。

“皇伯父,今日下雨清晏还未曾出去玩过呢。现下里正要去御花园摘荷花。”曹清晏的小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她皇伯父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味“皇伯父陪清晏去好不好?”

曹丕看着她,思索须臾“好,走。”

“皇伯父最疼清晏了。”曹清晏得寸进尺竟在曹丕脸上亲了一口。

曹丕微愣,而后笑容更胜。

高双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挥挥手招呼还跪在地上的乳娘、宫女起身,匆忙跟了上去。

《三国志》:文帝作践,山阳公奉二女以嫔于魏,郭氏、李、阴贵人并爱幸,甄愈失意,有怨言。黄初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黄初三年,遂立郭氏为皇后。汉晋春秋曰:初,甄氏之诛,由郭氏之宠,及殡,令披发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

------题外话------

1。其实曹丕生前只立过一个皇后,就是郭照。甄宓是在他儿子曹叡登基为帝后追封的皇后。2。按史书记载,曹丕登基后并未立后,甄宓虽然身为正室却一直住在邺城的魏王宫中,封号也不过是个夫人,到死都没进过洛阳皇宫。但是我这里为了剧情需要稍稍篡改了一下历史。

☆、人世几回伤往事

风暖人静,花草葱茏处幽香旖旎,不时飘闪着飞虫的微光,荧荧一晃穿过夜色,轻巧地落去远处,再一闪,却又点点来了近前。月影悄上东山,如同一双清寂的眼眸,在渐深的夜下洒照着安静淡然的银光。

夜深人难寐,黄元屏退了宫女,独自沿着水榭长廊漫无目的地缓步而走。回廊一转,一袭银灰袍脚跃入眼帘。黄元怔了怔“参见陛下。”她敛衽施礼。

曹丕亦是只身一人“平身。”他说,又向她走近两步。

黄元紧跟着后腿两步“妾身扰了陛下清幽,望陛下恕罪。妾身这就告退。”福了身就要走。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朕?”音线清冷,仿佛还夹裹了一丝愠怒和酸楚。

黄元低着头出言解释“妾身不敢,只是……”

曹丕打断她“既然不是,那就陪朕走一会儿。”

黄元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诺”了一声,动身跟上已经举步慢行的曹丕。

深夜的芳林园静谧安宁,只有一轮明月当空洒下金辉银光,落在汉白玉石桥上一前一后的两人周身,令两人好似镶了一层淡淡珠光,光彩朦胧。

直至踏进湖心小亭,曹丕背对着她迎风而立,再度开口“朕……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何要选三弟?”

眼睑缓缓抬起露出清明水眸,黄元看着那道欣长背影,樱唇张了张,过了很久才发出声响。声音轻柔却悠远,犹如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水塘中一池碧莲迎风展颜,凌水依波,娉婷绰约,像在倾听又像在为那个故事唏嘘感叹。

那个英雄救美、芳心暗许的故事终于落幕。芳林园中又是一片冗长的静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长久,那清冷声音再度响起,似在自嘲“原来竟是他认识你在先。”曹丕豁然转身盯住她“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三弟一直对你心怀芥蒂。朕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开心。”

黄元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不说话。

他两大步逼近她跟前“元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心里喜欢的只是当年那个入水救你的少年,那个教你吹笛赠你碧玉笛的三郎,那个情窦初开时心中珍藏的一份悸动,而不是你现今的丈夫——鄢陵侯曹彰。”

瞳孔猛地一缩,好像包裹自身的华丽外皮被人无情私开,鲜血淋漓触目惊心。黄元晃了晃,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曹丕伸手扳住她瘦弱的肩膀,想让她正视自己,语气略带激动“元儿,你为什么要逃避。你应该好好问一下你的心,你心中到底装着谁?朕能感觉得到你心里是有朕的。”他尽量使语气平静“你是否后悔过当初的选择?你若后悔,我就……”

“我若后悔,陛下又能如何?”即使她承认她心里有他,即使她的心从不知何时起已被他完全霸占那又能如何?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已没入细嫩的掌心,藏于广袖下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最后慢慢归于平静。黄元抬眼看他,盈盈水眸如夜雨涨秋池带着说不清的伤愁“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已然是鄢陵侯夫人,此生便只能是鄢陵侯夫人。即便陛下贵为天子,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轻轻挣脱开身子“天道无常,人定终究不能胜天。”又将身子一福“妾身告退。”倩影匆匆,步子有些凌乱。

朗月清辉下那个修长身影孤独傲立。然而那向来高华自信的帝王此刻却被无措和失意所包围,他第一次觉得即便是帝王也有那么多事令他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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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陵侯府大堂前庭一色的水磨青石地平整宽阔,绿树成荫。不少家仆、婢女捧着餐具、被褥等来去匆匆。

侯府管家余洋快步走向曹彰,步履慌忙,走得甚急“君侯。”他躬身行礼。

曹彰从外面回府,正将手上马鞭丢给随身小厮,他点点头“怎么回事?”

“是……是,医士诊断公子他得了天花。”秋风送凉的天气,余洋却是浑身是汗“夫人命人将公子住的南苑隔离……”

曹彰脸色大变,还未等他说完便已启身朝里走,步伐极快还有些踉跄。天花近乎绝症,能活下来的不过千分之一。

“君侯,君侯,”余洋赶紧跪在他跟前挡住去路“天花会传染,公子已然患病,君侯当保重自身才是。而且,而且夫人已亲自锁了南苑,君侯怕是也进不去了。”

曹彰脸色越发阴沉“夫人锁了南苑?那谁在那儿照顾楷儿?”

“只……只有夫人,”余洋的脸已经贴着地面“除了公子身边以前得过天花的几婢女、小厮,其他的已被夫人留在了南苑以外,只有夫人一人在……”

冰冷海水夹裹寒风暴雪席卷而来扑了一身,曹彰全身一抖,面色煞白。他已然听不见余洋还在唠叨什么,绕开地上跪着的人几乎一路奔向南苑。

金桂飘香,有几支几蔓越过围墙含羞看着苑外迷人秋色。原本就幽静清雅的南苑此刻更显寂静,连鸟鸣都不曾闻一声。

曹彰到时只有一扇从里面反锁的冷冰冰的苑门和两个双眼哭得红肿的婢女。

“君侯,夫人她……”婉宁与小浓一见他便双双跪地,呜咽难言。

曹彰盯着苑门,俊朗的眼中水雾氤氲。他忽然转身大吼“为什么不请医士?”

吓得慌忙赶来的余洋腿肚子一哆嗦,几乎是摔倒在地“禀……禀君侯,三名医士都说天花无药可治。夫人便都让他们回去了。”

曹彰再度扭头去看那苑门,仿佛在研究一部奥妙无穷令他永远也看不明白的天书。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做一些令他始料不及,却又时时刻刻羁绊着他的事。

还算敞亮的卧室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床榻上躺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但眉宇间已见他父亲俊朗的形迹。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皱双眉,显然全身都在经受痛苦的煎熬。

黄元将他额头上搭着的毛巾新换一条,又匆匆去一旁正在煎的药。她的师父一清道人博古通今几乎无所不会,无所不精,且尤擅医术。黄元跟在他身旁十年有余虽没有正式学过医术,但耳濡目染之下亦知道不少,而且一清道人曾用一方子救治过一个被天花传染的村子,她至今记忆犹新,那方子亦清楚记得。她为防止再有人被传染,只身留下照顾曹楷,只命仆人将药材、食物从院墙上的花窗递进来。

《江夏黄氏别传》:黄初二年,公子楷患天花,夫人闭门日夜照拂,二十余日,公子楷终得痊愈。

在那二十余日中,鄢陵侯府守夜的家仆总能看到鄢陵侯在冰凉如水的夜色下对着南苑苑门静站良久。

南苑的门再次被打开已是在一个月后。黄元牵着曹楷在众人震惊、激动的目光下从容跨门而出,依旧清丽脱俗顾盼生辉,只是人比之前越发消瘦了。

曹彰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心中不由一揪,脚下不听使唤一般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目光触及那道冷淡神色时堪堪停步。

四目相对,一个冷淡一个默然。

曹彰将目光移向曹楷仔细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八个字“照顾好夫人和公子。”转身便就走了。

在他背后,黄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带有自嘲的意味。一切都是天命,以前是,现在也是,未来更是。

《三国志》:黄初二年,彰进爵为公。三年,立为任城王。

《江夏黄氏别传》:黄初三年,文帝命御史大夫持节册命夫人黄氏为任城王后。王子楷为任城王太子,王女清晏为鄢陵郡主。黄初四年,春,皇太后有疾,再诏任城王后入宫侍疾。

☆、再不负卿卿

重烟楼台十里。无数青金琉璃瓦的檐顶在日光下起伏连绵成一片静默的碧海,浪尖上偶然一颗金砂闪烁,是吞脊兽眼中点的金睛。众人都知道任城王宫中的恒碧馆青竹环绕,密林葱郁,无边无垠的碧色层层。亭台楼阁隐在其中,仿若世外仙府幽静出尘。

夏侯衡自恒碧馆前经过,朝里深深望了一眼,随即转过头跟着引路的小厮稳步而行。曾经洒脱不羁言笑晏晏的风流公子,如今竟也有了霜华,眼角眉梢隐去了轻狂,散发出一个将领的威仪与沉稳。自建安二十四年夏侯渊战死,夏侯衡便子袭父爵,从此金戈铁马转战四方,算来已近五年。五年征战,五年风雨,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统帅一军的将领。如今早已过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他已然是一家之主,一军统帅。与此同时,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他此生也将为了却君王天下事而付尽韶华,白了少年头。

曹彰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稳步走来,分明还是旧时模样可又觉得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侯衡。故人依旧在,只是岁月倥偬,等抬首再望时千帆已过尽。

“子文,”夏侯衡笑着唤曹彰,眼角轻扬带出一丝皱纹,不过眸光闪烁间还依稀有当年潇洒的影子。“不对,该唤你任城王才是。”他依然笑着。

曹彰走下台阶,一捶他肩道“你我之间竟还拘这些虚礼。”

夏侯衡也捶了他一拳“那我还是唤你子文吧,任城王殿下。”他顿了顿,有些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我自洛阳一别竟有三年未见面了。”

“可不是么,”曹彰拍拍他肩“进屋说吧。”

“嗯。”夏侯衡随他进屋,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我看恒碧馆大门紧闭,如今都暮春了,弟妹,哦不对,王后娘娘进宫侍疾还没回来?唉,她这样长住皇宫也不是个事呀。你不是过两天要进京朝贡吗,顺路把她接回来吧。”

曹彰身影略顿“嗯。”他走至主位坐下,吩咐婢女斟茶,又对夏侯衡说“快坐吧。你今日怎么想到来任城看我?”

夏侯衡并不坐,只是在他书房中转悠“从青州奉命调防回洛阳,经过鲁西想着你我经年未见,故而特地绕了道过来看看你的任城王宫。”目光忽然被墙上挂着的一串绳结所吸引,不由挪进脚步。仔细瞧了片刻,他笑着转头“子文,真是看不出,弟妹平时超尘脱俗的一个人竟也学乡野村妇打绳结。”他指着那串绳结“这是南疆某地的一种习俗,丈夫远征妻子必向神灵祈福,将丈夫的一根头发放进编好的绳结中挂在家里,以此让神灵知道那丈夫家中还有妻儿牵挂,好让神灵保佑自己的丈夫早日平安归来。我军中有几个祖籍南疆的士卒,他们的妻子就给他们结绳结。”他走向目光微有呆滞的曹彰“哦,对了,我记得妻子还会编一条红绳给丈夫带上……”

红绳!曹彰又是一怔,难怪自己每次出征的夹衣左袖上都会被缝上一条红绳,针脚极密,缝地极牢,饶是他怎么扯也扯不掉。目光投向墙上的绳结,而后便像扎了根一般再也移不开。自他们成婚以来他一共出征十三次,那墙上便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绳结。仿佛有只猫爪在挠他的心,又痒又疼。

“子文,子文……”夏侯衡在唤他。

婢女恰好奉茶进屋。

“嗯?哦。”曹彰还在恍惚“喝茶吧。”

暮霭沉沉长带远山。恒碧馆中一行翠竹,月色悄然挂上枝头,如一幕安静的画影。

打扫恒碧馆的仆人疑惑不见地看了眼昏暗的内室:平日里王后在时也不怎么见君王来恒碧馆,如今王后与郡主都不在了君王却大半夜地跑来恒碧馆。

主卧不算大却典雅别致,现下只点了两盏蜡烛,显得室内有些昏暗与清冷。

曹彰目光缓缓扫过梨花木案几,雕漆软榻,花菱铜镜,仿佛看到那抹倩影在案边煮茶,在榻上小憩,在对镜贴花黄……平日里来去匆匆,也不曾仔细留意过这里的每一丝每一毫,如今细看,点点滴滴都含着她的影子,就连空气中都还停留着那股薄荷香。他走近铜镜,伸手抚过梳妆案几上几个精巧的胭脂盒,手指一路向左滑触上梳妆长案旁的一只雕花红木箱。

黄元内室的东西未经她允许无人敢翻动,故而她也未将那只箱子上锁。

曹彰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将那箱子打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厚四沓宣纸,接着是木箱角落里静静陈放着的一长一短两只锦盒。他拿起短的那只打开,珍珠荧光乍现——正是他送她的那只东珠步摇。他略一愣神,将步摇放回原处,又拿起长的那只锦盒。室中烛光暗了暗,等光线再度明亮之时一管碧玉笛赫然入眼,这笛子通体碧色在烛火下流光灵动,好似一泓流动的墨绿湖水。那笛身处刻着苍劲却隐含稚气的两个字——希言。

胸口仿佛被盾物痛击,曹彰踉跄倒退一步,只手撑住身后长案。他胸口几度剧烈起伏,意图用深呼吸使自己平静,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波涛翻涌的朗目紧紧盯住那四沓宣纸。他缓缓抽出一张,似鼓足了毕生勇气才放眼去读

“建安二十三年,四月初九,三郎出征已近二十天,算日子应该已到乌丸前线,愿他能平安归来……”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今日三郎终于自前线得胜归来,只是人瘦了不少。”

“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清晏染了风寒,三郎却只是过来瞧了一眼。我竟是拖累得清晏也得不到他父亲的喜爱……”

曹彰大睁双眼不住地摇着头,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又从宣纸底下抽出一张。

“建安十八年,十月十五,今日是我嫁给三郎的日子,天却下起了雨。”

“建安十八年,十月十六,我并不知晓丞相逼死了孙姐姐,若是知道我即便此生孤独终老也不会提出要嫁三郎。然而,虽非出于我本意,可到底是我嫁入曹家才逼死了孙姐姐,只怕三郎已恨我入骨了吧。我却还未有机会告诉他我是当年的希言,不过事已至此,即便说了又能如何。我与他相识不过短短十日,只怕他早已将我忘却。而孙姐姐与他是数年夫妻,伉俪情深。我种下的罪孽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了。楷儿很是招人疼惜,如今他生母已经不在,那我便是他的母亲……”

“建安十九年,五月初五,胡姬在这家中并不开心,她应当是草原上放声歌唱的黄鹂鸟却被禁锢在这金丝鸟笼之中。我派人送她回塞外的家乡。三郎却以为我是不能容人的妒妇,还说我虚伪做作、心机深重。我在他眼中竟是这般不堪。他到底是恨我的……”

曹彰重重垂下手,全身如虚脱了一般。他定定地望着那红木箱,这么多年来构架起来的认识就在那一刻轰然崩塌,砸得他满身狼藉。黄元,希言,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笑靥如花的小丫头,原来她嫁给他并没有任何目的,原来她并没有要逼死采薇,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自以为是地自欺欺人,原来直到现在他才肯承认不论她是谁,自己早已不可自拔。他再度拿起那管碧玉笛,触手温凉,似她指尖的温度。曹彰微怔,不知曾几何时他心中眼中竟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或许,他早已在不经意间爱上了那对顾盼神飞的眉眼,爱上了那抹清远出尘的倩影,爱上了——那个人。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一直逼着自己不要去承认。

云过月出,凉风徐来,竹林中忽然起了虫鸣一片。

曹彰将箱中物件一一整理好,合上箱盖,手却搭在红木箱上久久无法移开。他已然错过太多,负她太多,不知她是否还能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用余生来弥补这十余年的错失。

☆、罗带同心结未成

万里无云的春日,晴空耀目,碧蓝如洗。

阳光极好,透过娇艳含羞的花枝洒开一地碎影明媚,柳色舒展,榆槐成荫,浓浓翠翠已是一片秀润。

郭照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崇德殿门口巨大的汉白玉地面平整深远,安静无声,四处仍泛着些许的凉意。

候在大殿外的高双立刻上前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陛下正与尚书右仆射在殿中商议政事。”

“免礼吧。”郭照望了眼紧闭的大门“陛下今日的身体可有好转?”

“谢娘娘。”高双道了谢却依旧哈着腰“回娘娘的话,陛下今晨用了大半碗八宝羹,精气神也比昨日要好一些了。”

大殿正门恰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司马懿一身朝服小心翼翼地退身出殿,他转身见到郭照,匆匆两步迎上去躬身长拜“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司马尚书免礼,”郭照思索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本宫见陛下这几日总是眉头深锁,忧思甚重,不知是为何事?”

司马懿垂首而立,却支吾着不说话。朝堂之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对后宫说的。

“当然了,本宫也是因为担心陛下身体才随口一问。既然不方便,不说也无妨。”郭照亦知后宫不得摄政,见司马懿支吾着不说倒也不打算强求。

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眸中有精光倏忽一闪,即刻便又消失了踪迹。司马懿低着头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皇后娘娘,是前几日有谒者上奏称甄城王(曹植)才高八斗甚得士族拥戴,且与手握重兵的任城王私往甚密,恐有不臣之心。故而陛下正日夜为此伤神。还望娘娘多多宽慰陛下。”

郭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且去吧。”

暮春初夏,永寿宫的忍冬藤缠绵招展攀满回廊,轻荫曼影,青翠欲滴。金银两色的小花点缀在修长的枝叶间,阳光落了淡淡一层,温暖中带着几分清香可人。

左侧偏殿里,黄元正手把手教曹清晏写字。

待最后一捺收笔,曹清晏扔了紫竹狼毫在黄元怀里撒娇“母亲,清晏练完字了可以去找嘉仪姐姐(东乡公主)玩了么?”

黄元理了理她梳的双环髻,慈爱笑道“好,去吧。只是别淘气,别惹你嘉仪姐姐不高兴。”

“是,母亲,清晏知道啦。”一听她母亲答应,曹清晏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去。

“郡主,”小浓在门口向欢蹦而去的曹清晏福了福身,又进殿向黄元行礼“娘娘,王昨日已到洛阳。这是王派人给娘娘送来的信。”说完将信双手奉上。

侍立在侧的婉宁忍不住插嘴道“娘娘,您离开任城也都快两个月了。趁这次我王进京朝贡,便随他一起回去了吧。也不知这次陛下要留我王在洛阳待多久。”

眉心微蹙,黄元不动声色地接过信。曹彰此刻不仅战功赫赫还手握重兵,这已然犯了为人臣子的大忌。她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人快马传书给他,劝他在此次进京面圣时上交兵权,不然,等到曹丕亲自动手打压他、夺他兵权的时候岂不伤了手足之情。她捏着信,却不打开。只怕他是不会听她的吧。

“娘娘,快打开看看王说了些什么吧。”婉宁轻声催促了一声。

黄元这才缓缓展开信笺。那熟悉的苍劲豪迈的篆书一个个、一句句跃入眼帘。

希言吾妻:

前尘往事,少年情怀,情真意切,一口红木箱已将事实诉尽。

负你十年,带给你的只有伤害而已,这期间错错对对,恩恩怨怨,每每思及此,我悔之,痛之,恨之,哀之。幸得上苍垂怜,令我幡然醒悟。

当你因楷儿而落泪时,你已握住了开我心门的钥匙;当我听到你因难产而挨着、受着、痛着时,那种险些失去你的恐惧像利爪般紧抓我的胸口,让我不能呼吸,此时我已再无法欺骗自己,更加无法想象失去你;当你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陪伴楷儿战天花时,我已此生不可能再忘。之后的是非非,不过是越陷越深而已。就如那碗绿豆莲子羹,戒不掉、忘不了。话至此,你可还怨我恨我?恼我怒我?我已决意上交兵权,自此执子之手泛舟江湖共度余生,用余下光阴补我十年错失,还卿十年笑颜。惟愿卿允。

洛阳城东,王侯驿馆,盼卿至。

夫彰

婉宁与小浓只知往日从容淡然的王后,对着短短一封信脸色变了数变,最后竟有盈盈泪光徘徊于眼眶。

黄元念完信,心中并没有预期的欣喜反而是一种释然,一种多年来身上背负的包袱终于落地的轻松与畅快。或许,十年同床异梦,十年冷淡漠然,早已将她少时的悸动与爱慕磨灭;亦或许,正如那个人所说的,她一直以来所喜欢的不过是少时留存在心中的一个幻想,而不是她现今的丈夫。她重新将信折好收起。这一切对她和曹彰来说都来得太迟,她是太晚才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他则是太晚才明白事情的真相。然而,天意弄人、世事无常。这样也好,即便没有倾心相爱,起码夫妻情谊还在,她从此便可安安心心做她的任城王后。黄元已平复了情绪,她起身道“出宫,去驿馆。”

洛阳城东的王侯驿馆,傍水而建,奢华精美。馆外春光明媚,馆内姹紫嫣红。然而,院落中忽起的嘈杂声打破了这安静祥和的水墨画卷,风动浪起。

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跑出来,险些撞上黄元“王后娘娘。”他赶紧行礼。

“长没长眼睛?连王后娘娘也敢冲撞。”婉宁上前教训了一句。

黄元见小厮神色惊慌知道是有急事,拦下还要开口的婉宁,问他“何事惊慌?”

那小厮跪在地上急得就要哭出来“是……王他……被人投毒了……”他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月白色宫裙一闪,不见了踪影。

卧室内跪了一地婢女、仆人,有不少还在呜呜哭泣。

曹彰躺在软榻之上,胸前湖蓝色衣襟已染上大摊血迹,触目惊心,口中还不断有浓稠黑血流出。曾经英气勃勃的脸庞此刻因剧痛和失血过多而变得痉挛苍白,只是那对黑曜石般的朗目还直直望着门口。

“王,王您一定要坚持住啊,”余洋跪在榻下很不争气地抹了把眼泪“医士很快就到了,王……”忽然,他发现那忍受着剧痛的眼眸亮了亮。等他转头看时,一道白色丽影已奔至塌边。

黄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口似被一把匕首抵住,每跳一下都在发痛。“三……三郎……”她颤抖着去抓他那宽大却已冰凉的手。

曹彰望住她重重喘息,似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已用尽他全身精力。他张开嘴,嘴唇不停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尽的黑血从他口中流出。

黄元伸手环住他,侧脸将耳朵贴在他唇边。而她自己也早已哽咽难言,只是不住点头,似是什么都明白。

嘴唇渐渐静止,曹彰安静地躺在黄元怀里,就此沉睡。

“王——”余洋长声大哭,惊起屋外一树昏鸦。

所有仆人、婢女都趴伏在地上放声痛哭。唯有他们的王后抱着君王的尸体痴痴发呆。斑驳黑血沾满月白色衣裙,分外刺目,越发显得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三郎,你说过要用余生来补偿我这十年失去的笑颜,你怎么可以食言……

本以为从此就可以将恩怨情仇放一边,和这个人相扶相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此生。然而,天不遂人愿,她注定是要孤独终老了么。

《三国志》:四年,彰朝京都,疾薨于邸,谥曰威。至葬,赐銮辂、龙旂,虎贲百人,如汉东平王故事。子楷嗣,徙封中牟。

☆、天意

骤雨初歇,玉阶无尘。白虎门内云台,殿高九丈,琼阶铺玉,层檐入云,四面云波浩渺,霞雾缥绕。两列内侍、宫女敛目垂首立于殿外,安静地如同石像一般。

殿内清和幽凉,与外间明媚日头形成鲜明对比。

“微臣拜见陛下。”司徒华歆跪拜行礼。

曹丕依旧低头看着手中折子“起来吧。事情可查清楚了?”

“谢陛下,”华歆起身递上一份奏折,踌躇了一下开口道“查到这些刺客似与长秋宫有关。不知是否……”

眼中银光乍现如刀刃般划过那道奏折,等曹丕开口时已恢复了往昔不着喜怒的帝王模样“此事到此为止。”他伸手拿过奏折“朕希望外面只知道是东吴派来的刺客毒死了任城王。你可明白?”

“诺。”华歆弯腰“微臣明白。”

曹丕执起朱批御笔“嗯,退下吧。”曹彰手握重兵在军中又素有威信对他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只是他们毕竟手足情深血浓于水,他到底下不了这个毒手。如今既然郭照已动手帮他除去,那他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吧。

《江夏黄氏别传》:及王薨,文帝命彻查。有司启奏:乃东吴刺客所为。帝遂更恶东吴。及楷嗣位为任城王,帝遣御史大夫册立王后为王太后。时皇太后有疾,留任城王太后于永寿宫。五月,封鄢陵郡主为临汾公主,赐汤沐邑。

自东南海上吹来的潮热季风,纵贯千里到达洛阳时已很是干燥,扑面炙人。即便在这冷月高挂的夜晚也没有一丝凉意。

黄元夜深难寐自床榻上起身,随意披了件淡青色单衣,便赤足踏上微凉的大理石地板。距曹彰薨逝已近两个月,可她还时常觉得那一天恍如昨日,怀里还依稀有他身体的重量。

不知不觉已行至门口,她伸手拉启殿门。门扉一开,好风长驱直入,扑灭了烛火。月光有如银浆泼撒进来,将人从顶心洗至足踵。夜幕下,殿门口,一抹修长身影风神绝世,媲美星空的眼眸高华孤隽。四下顷刻里静了,蛩音噪噪切切似一时都消灭了。

黄元微滞,风鼓衣袂,满头青丝不绾不束,直欲飘飞起来。“拜见陛下。”她快速行礼。

屋外那人似乎也吃惊不小,面容震动,看了她须臾,直接伸手将她扶起“你还是当年模样。”曹丕语气幽然,似有感叹。

黄元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垂着眼睑“天地消长,万事万物终有变化。”就在指尖即将抽离的一刹那,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再次将它紧紧包裹。

曹丕握着她的手,星眸璀璨直直射向她灵魂深处“逝者如斯,去而不返,你何苦再折磨自己。”发现掌中的玉手正意图挣脱,他一用力握得更紧“元儿,如今三弟已经不在。你为何还是不愿正视自己的内心?”

整个人一怔,潮汐在明眸中涌起又被迅速逼退。黄元抬头,琉璃般光华闪动的目光越过那宽阔肩头,顺着幽深宫道一路飘向虚无“即便知道内心所想又能如何,造化弄人,今生已然错过。我本不信命,可过去种种无一不说明一切都是天意,天道无常……”即使她现在已然明白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又能如何。错过的就只能成为过去了……

玄月高挂,阖宫静谧,微风带着热气抚过二人。黄元青丝掩映下的脸颊苍白而凄美。

眸中星光流动,曹丕一扬眉,露出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霸气。他忽然拉起黄元走至殿外廊檐下,一手指天道“元儿,你既然相信天意那我们就让苍天来做个决定。如今洛阳大旱,已月余都不曾下雨。如若三天内能降雨,便是上苍怜朕此情,允朕余生能携子之手。”

黄元摇头“可我已是再嫁之身。”

“朕不在乎!”曹丕坚定而霸道地对她说“元儿,只要你的心是我的,之前的我都不在乎!”

黄元抬头怔怔望着他,望着那个令星辰黯淡、苍天转意的帝王,朱唇动了动,再动了动,却发不出一声一响。

——分割线又来啦——

热浪涌入云台却化作一袭清风,倒似进了细雨滋润的晚春。玉兰树下,凤鸟鸾鹤闲步展翅,不时一声清啼婉转,空灵悦耳。两排紫衣侍女手挑盛着兰花的竹篮,袖袂飘曳,穿过琼苑步入云台,翩跹恍若瑶台仙子。

五色池旁水雾缥缈,曹丕负手而立,望着似乎触手可及的苍穹,自正午至日暮。眼见着天色层层染染,一笔笔添重靛蓝,着上艳橙,又晕散了绯紫,直至黑透,却仍无一朵雨云。

两丈开外处一个小黄门凑近高双悄声道“高公公,晚膳时间快到了。您看这……”

曹丕自昨日开始便经常独自望着天发呆,而且一站就是从烈日高照一直站到月上柳梢。小黄门说话间也抬头望了望天,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万里无云的晴空中有什么东西能使他视为神祗的帝王如此痴迷。

高双叹了口气,一甩手中拂尘趋步上前“陛下,”他哈了哈腰“您都站了一个下午了,进殿歇会儿吧。该传晚膳了。”

头顶上金声玉振般的声音响起“高双,你说朕是不是天子?”似在问他又似在问天。

高双再度哈腰“陛下自然是真龙天子。”

“那为何苍天连这点心愿都不能随了朕?”曹丕依旧负手望住天,长长叹出一句。已是两天了,却未曾落下一星半点的雨。

苍天静默,唯有亘古不变悠悠长空自虚无中来延伸到虚无中去。

“陛下……”高双皱起疏淡的双眉,这个老于世故的宫中老人竟也一时无话可劝。

日出月落,云卷云舒,三日光阴不过倏忽而已。华灯初上,宫墙翠柳,天上依稀可见月朗星稀,洒下明星荧荧铺满皇城。

黄元站在廊下呆呆看了会儿天,折身回了侧殿。天意,到底不可逆……

婉宁与小浓觉她近日神情索然,只当她还在为曹彰薨逝之事伤神,也不敢贸然开口。

“娘娘,天色不早,早些歇息了吧。”小浓替她铺好床铺,柔声劝诫。

“嗯。”黄元自行卸了钗环“你们也下去歇着吧。”等众人退下,她和衣躺于床榻上,闭了眼脑海中便全是那双幽黑无垠中闪着璀璨光芒的星眸。实在无法入睡,又重新睁开眼,望着高广的殿顶兀自出神。不知不觉中迷糊睡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深夜。耳畔忽然传来“淅淅沥沥”之声,似是雨声。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近乎狂奔一般冲向殿门,脚踩长裙险些跌倒。朱漆殿门经那双纤细苍白的玉手拉启,发出沉重响声,缓缓打开。门外细雨霏霏铺天盖地,将整个皇城铅华洗净。风一过,细雨斜引廊前,纷纷扬扬沾了满襟。

那抹高华孤隽的身影恰在此时映入雨帘,踏碎一地银光直直奔向她。

“元儿,你看,”曹丕站在雨中刺金织锦玄色龙袍已然浸湿,他微喘着气,竟是一路跑来的“元儿,你看,下雨了。元儿,这才是天意。”他看着她高兴地笑了,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抛去所有装饰真真正正、发自肺腑地笑了。那一刻,日月失色,唯有这一抹璀璨星光照亮整个皇宫,华光满洛阳。

黄元走下玉阶走近他,伸手拭去了他脸上的雨水“陛下……”开口唤了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停留在他脸上的手越抖越厉害。

曹丕将她的手捧在掌心“叫我子桓。”俊美的眸子溢满浓浓爱意似要将眼前这个人儿卷入其中。

那星眸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魔力,令所有见到之人都不得不沉沦其中。黄元痴痴望着他半饷,轻唤“子……桓……”人就此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她愣了愣,缓缓抬起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那胸腔微微起伏伴着雄壮有力的心跳声,竟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甜蜜。

☆、希言夫人

雨过天晴,初秋的长空一碧如洗。永寿宫在天光掩映下庄重肃穆却又透着慈祥和蔼,就如这一宫的主人一般。正殿外站满了垂首侍立的太监、宫女,有永寿宫的也有长秋宫的。黄元随玉阶行至殿门口,看了眼立在外头的众人便吩咐婉宁和小浓也候在殿外,只身入内。

偌大的永寿宫大殿中只有卞太后微沉着脸心思凝重地坐在主位之上。凤冠霞帔的郭照端庄立在她身侧,俏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黄元从容步入正殿依礼拜道“妾身拜见母后娘娘、皇后娘娘。”

卞太后并未唤她起身,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黄元见此情景却无慌乱之态依旧恭恭敬敬地保持行礼之姿,面容安然,素裳胜雪,令所有见她之人都有清新高雅之气扑面而来的感觉。

卞太后不由和缓了神色,轻叹口气,眼中又有了慈母的疼爱“我已听说了皇帝要纳你如后宫之事。”她顿了顿见黄元依旧福身拜着便道“起身吧。”她不是不喜欢黄元这个儿媳,只是帝王之家行兄娶弟媳之事不免失了身份体面。

“唉,”卞太后搁了手中团扇又叹了口气“本来你寡居再嫁也无不可。但子桓毕竟是大魏的皇帝,兄娶弟媳难免会……”

“陛下驾到。”

卞太后话未及说完,曹丕便已领着高双等随侍太监、宫女进入正殿。

“儿臣拜见母后。”他目光迅速扫过黄元和郭照,弓身朝卞太后拜了拜。

黄元、郭照同时行礼“拜见陛下。”

“皇帝不必多礼。”卞太后道。

曹丕这才直起身,又伸手扶起黄元“平身。”

“咳咳,”卞太后轻咳两声示意他,她见曹丕松开手才又说道“皇帝你来得正好。如今你瞒着我做出这等事来,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皇家吗?”话到末尾语气不由加重了些。

“母后,”曹丕直面卞太后,他唇边已蓄起胡子,俊雅之余更添一份成熟稳重“寡妇再嫁古来已有。秦惠王芈夫人是再嫁之身而育有秦昭王,汉景帝的王皇后是再嫁之身诞下了汉武帝。放近了说,如今是战乱之年,男子多早逝而生育低下。先帝在世时就曾鼓励寡居妇人再嫁,自己也纳了不少再嫁之人入府。”他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

卞太后沉吟着“话虽如此,可你如今毕竟是大魏的天子,今非昔比,而阿元又是你弟弟的王后这实在是……”

“母后所虑不错,”曹丕看了眼黄元,再说话时眉心隐含着柔情——是那种能融化冰雪的暖意柔情“所以朕已命人昭告天下:任城王太后悲恸过甚因疾暴毙了。”

一直静立在旁的郭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可是陛下,洛阳皇宫中见过任城王太后的就有不少,悠悠众口如何能堵?”

曹丕斜睨着她“皇后你掌管后宫,若是宫中有什么流言蜚语,或是一些不该传出去的事情传出去了……”他走至卞太后对面坐下,双眼却是望向门外碧空“那便是你的失职,皇后应当自责才是。”

郭照闻言一惊“臣妾……”

“好了,”曹丕不等她说完,一挥广袖打断道“皇后自入主中宫以来后宫诸事皆仅仅有条,朕心甚慰。想必这次也不会令朕失望。”他转首,眼中星光直刺郭照。

郭照受不住他的目光,垂了头带动满头珠翠发出清脆悦耳之声“诺,臣妾遵旨。”

“母后可还有教诲?”曹丕又带着谦顺的微笑看向卞夫人。只是那语气、那笑容隐约透着令人难以忤逆之气。

卞太后直直看了他片刻“罢了罢了,如今我老了也管不动了。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你心中有数就是了。”她瞟了眼身侧的皇后,拿起团扇一边扇一边对黄元道“阿元,这洛阳皇宫不似任城王宫,这里的主母是皇后,你入宫之后不可因皇帝的宠爱而失了妃嫔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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