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元屈膝一福“诺,儿媳谨遵母后教诲。”
曹丕起身,欣长身形挺拔而立“高双,”他吩咐高双,语气是少有的轻快“告诉掖庭令拟写册封诏书于下月初八册立家人子元姬为夫人,”他看着黄元,眼里荡起笑意“封号——希言。”
“诺。”
郭照怔怔望着脚下光可照人的红木地板,娇美的红唇不知不觉抿成一条直线。夫人之位仅此于皇后,自甄宓自尽而她被立为皇后以来后宫妃嫔中便再无人被封为夫人,爵位最高者也不过贵嫔。如今黄元不仅被封为夫人还有御赐封号,这样的殊荣与光华怕是要把她这皇后也遮盖过去了吧。
南宫之中,明池秋水,层层秋菊盛放,如蝶舞成行,垂玉玲珑,一天一地深深浅浅的金色,宁静淡香幽幽飘零。九曲廊前青枝深碧,花蔓低垂,在夕阳下遮起一片细细碎碎的浓荫。
郭照身边的宫女幻儿捧着食盒上前对守在门口的小黄门说“皇后娘娘命我为陛下送来糕点和参汤,烦请小公公进去通报一声。”
那小黄门闻言面露难色“幻儿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实在是陛下有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下午皇后娘娘亲自来时不也没让进去嘛。你还是请回吧,陛下有小的们伺候着还请皇后娘娘勿要记挂。”
“可是……”幻儿还想说什么,正巧见高双正领着端药的小太监从大殿里面出来。她立刻迎上前“高公公,皇后娘娘命婢子为陛下送来糕点和参汤,烦请高公公替我通禀一声。”
高双瞥了眼她手中食盒不禁叹口气道“还请幻儿姑娘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不是小人有意为难,而是这几日国事繁重,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高双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淡青丽影沿玉阶款款而来,立刻止了话上前参拜“拜见希言夫人。”
黄元步至崇德殿前正是暮色四合,仰头望去,辽阔的天际之下,落日鎏金般的光辉勾勒出崇德殿雄伟轮廓,巍峨壮丽,俯瞰万方。
“高公公不必多礼。”黄元水眸扫过门前众人,目光落在小太监端着的原封不动的汤药上,柳眉轻蹙“陛下的汤药?”端到崇德殿来的汤药自然是皇上服用的,她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罢了。
小太监点头“是。”曹丕早有吩咐他得病之事不可宣扬尤其是对太后和希言夫人,当然还有朝中诸臣。
“陛下怎么没有喝?”黄元又问道。
这次换做高双回答“陛下说现下正忙,待会儿再喝……”
他话还没有说完,眼前青衣飞扬,黄元已快步向殿内走去。他本欲出言相拦,但话到嘴边心念一转,直径从小太监手上接过汤药亲自跟了进去。他在宫中近二十年从最低等的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到今日御前总管的位子早悟透了察言观色四个字的精髓。当今皇上明面上对一众后妃都算恩宠,可对这位希言夫人却是与众不同,这一点他早在黄元还是任城王太后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了。
幻儿见状也要跟进去却被那小黄门一把拦住。那小黄门道“幻儿姑娘你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希言夫人她……”幻儿还是不愿走。
“你岂能与我家夫人相提并论,真是目无尊卑。”婉宁走近两人,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幻儿一听气得涨红了脸“你……”她是皇后宫里的宫女自然代表着皇后,真正目无尊卑的应当是婉宁。
小黄门一见二人有剑拔弩张之势立刻上前打圆场,毕竟这两人的主子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宠妃谁也得罪不起“两位姑娘,这儿可是崇德殿,二位在这儿笑闹惊了天子圣驾可就不好了。”他又微笑着劝幻儿“幻儿姑娘你还是请回吧,说不定明日陛下就去瞧皇后娘娘了。你今日横竖是见不到陛下了,何苦在这儿吹冷风。”
幻儿亦知小黄门说得有理,瞪了婉宁一眼气哼哼地走了。
☆、岁月静好
黄元走至玄玉屏风外,便听里面低低一声咳嗽,转入屏风,曹丕听到脚步声却未抬头,只是指了指案前几道奏疏:“这些即刻送尚书台,传华歆、司马懿、曹爽来见朕。”
低头看着的奏疏前忽然伸来只手,不由分说将那奏疏一合。曹丕皱眉不悦,抬头一看却怔住:“元儿,你怎么来了?”
黄元道:“臣妾若不来,陛下要瞒臣妾到什么时候去?”她转身从托盘上取过药碗递于御案上“陛下喝了汤药再忙国事也不迟。”
曹丕将她担忧的神色看如眼底,脸上一扫近日阴霾,嘴角似乎还噙着笑意。他也不说什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接过黄元递给他的丝帕擦了擦嘴才道“朕还以为元卿几日不见朕是想朕了,却原来是来逼朕喝药的。这回你可放心了?”
黄元嗔他一眼,收起丝帕“陛下这么不爱喝药倒是和清晏不分高下,臣妾便也只能唱这黑脸逼您喝药了。”
曹丕笑着拉她同坐“你来得正好,朕这几天前朝事多倒是有好几日未曾见你了。”他说着也不避讳黄元,直径将刚才被她合上的奏折打开,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如今外敌环绕,天下尚未清明朝廷内部却已然党派分立,不是相互掣肘就是互相指责。”
黄元迅速瞄了瞄奏折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曹操于天下大乱之时起兵平定四方自然急需人才,因而颁布了三令:凡是有用之才不论出身皆可来归于我,许之以高官厚禄。因此有不少寒门子弟在魏为官,但是汉朝自汉武帝以来察举制已历经数百年风雨出了不少服膺儒教的高门大阀,他们自然是看不惯有低级士族崛起撼动他们的根基,而且曹操行军乱世采用法家之术多于儒家这又引起了法家与儒家的争斗。此次尚书令陈群上书曹丕请求采用九品中正制来选官就是为了改变曹操所定的选官制度,以巩固士族地位。
她抬眸对着曹丕道“陈令君所提九品中正制倒是良策。毕竟陛下初登大宝少不得这些历经百年的世家大族来扶持。”如今天下未定正是依靠和利用门阀之际。
“哼哼,这些高门显贵口口声声什么仁义道德,说白了不过是'金权'二字,”曹丕冷笑着以食指击案,星眸微眯好似一只盯住猎物的猫“也罢,朕权且由着他们。终有一天……”他话说一半而止,随手合上了那道奏折,执起黄元的手起身“天色不早了,朕送你回去。”
黄元随他一道起身却不挪步“陛下,”她抽出手“陛下今日不如去看看阴贵人吧。”南阳阴氏亦是服膺儒家的百年大族,与其说阴贵人是皇帝向阴氏示好的标志更不如说是他向儒家大族示好的标志。帝王心术中有很重要的一个字那便是——忍。
曹丕一怔,随即略微俯身凑近她的脸,语气中有戏谑之意“你真的希望朕过去?”
她后退一步,垂下眼睑“不是真的,只是不得不如此。”
曹丕看着她嘴角戏谑渐退换成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后妃之中真正懂朕的唯元卿一人。”忽然他又笑了,上前一把抱起黄元径直走向内室“朕明日再去瞧阴贵人。”
时至入夜,长秋宫中早已悬起千盏玲珑宫灯,星星点点,迤逦蜿蜒,沿着殿阁楼台转折相连,四处碧草兰芝芬芳幽然,浮绕九曲回廊,袅袅醉人。
郭照站在红木镂花窗前摆弄着窗台上的两株紫菊。
幻儿抱着食盒进殿向她施礼“娘娘。”
她瞟了眼食盒,伸手摘去菊花上两片多于的枝叶“陛下还是没有收?”
幻儿低着头“是。”
精心养护的手指缓缓抚过花朵,郭照过了片刻才再度开口“那……陛下歇息了吗?是在崇德殿还是在哪个嫔妃那里?”
幻儿一听此问不禁又想到方才崇德殿中情形,嘟着嘴道“希言夫人进了崇德殿,婢子回来时还未出来,或许陛下现下里已随她去了长乐宫吧。”
指尖猛然一用力,那朵开得最盛的紫菊被齐茎掐断。郭照握住那朵花手指慢慢捏紧,即时就有紫色汁水顺着她白皙光洁的皮肤蜿蜒而下显得妖媚诡异。她低头盯住那已然失去了花朵的残株半饷才对幻儿说“你下去吧。”
雨过天凉,秋风满阶。放眼芳林苑,百花凋零,落木萧瑟,唯有清湖碧波连天色,秋空万里,黄叶翩飞。
黄元站在湖中横跨两岸的练云堤上随手撒着鱼食看湖中锦鲤争游。
“夫人,平原王来了。”小浓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
待她转头时曹叡已行至跟前。曹叡拱手毕恭毕敬地行礼“见过夫人。”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已如他父亲一般修长挺拔,浓黑的眉衬着轻陷的眼窝,眼波流转,璀璨如星。白皙的肌肤就像无瑕的美玉。黑色漆纱笼冠,碧绿大袖衫,袖口与襟前都绣着白银繁纹,既显儒雅华贵,又透着飒飒的英气。还不到弱冠之年,却没有同龄男子的轻佻浮躁,就那样谦和地站在那里,仿佛满园的清风都将他缭绕,曳着他的眉心,鬓角,衣襟,还有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璧。这一瞬间,似一切都融化在三秋桂子缠绵的花香之中,耀着淡淡的光晕。这一点又像极了他母亲。
黄元笑着右手虚空一抬“殿下不必多礼。”
曹叡直起身子“没想到夫人也喜爱锦鲤,我母亲在世时也常爱临湖戏鱼。只是如今母亲也已丢下我和妹妹早早离去了。”
黄元眼仁不动声色地一转,曹叡今日似是话中有话“逝者已逝,殿下也不要过度悲伤。虽然甄夫人走了,殿下与东乡公主也还有太后、陛下和皇后疼爱着。”
曹叡眼圈开始泛红“皇祖母老了也不能时时关照着儿孙们,父皇又因母亲的缘故对我甚是疏远,至于皇后……”他猛然停顿看了眼黄元身后一众太监宫女,话语即刻一转“母后掌管后宫诸事事务繁忙也难免顾不及我和妹妹,所以……”他突然撩袍跪下“所以还请夫人可怜我兄妹二人,与父皇说说过继我和妹妹给夫人做儿女吧。”
“殿下快请起来,”黄元赶紧拉起他来“事情何至于此。若是殿下信得过我就且听我一句。殿下如今这情形才是最好的,只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柳暗花明。”或许外人眼里曹丕对曹叡冷冷淡淡不宠爱,但在她看来总觉得是曹丕另有深意。只是曹丕不明说,她也不好点破,就这样含含糊糊说了两句全凭曹叡自己去琢磨。她笑着望了望天“天色不早,殿下该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之后便速回封地,恪守王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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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成幕,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天。雨水急急,洗过翠瓦碧檐,垂落细流如注,沿着玉石琼阶上的瑞雕祥纹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飘摇的雨色,红墙金殿,依稀可见。一行凤鸾仪驾行驶在宫道上,宫车辘辘,水花四溅。
郭照坐在撵车中挑开一帘,看着傍晚雨幕有些出神,雨水浸湿了流云宫装的一侧袖口她也没有察觉。
莫夫人由小宫女撑着伞走近撵车向轻唤一声“娘娘。”她是长秋宫的掌仪嬷嬷。
郭照双目重聚焦点却不看来人问道“平原王出宫了吗?”她逼死了甄宓,若曹叡被立为储君那她今后的日子必定不会顺心。
“回娘娘,已经出宫了。”莫夫人音调掌握的很好,音量不大却能令皇后清晰听到,这亦是在宫中历练多年才能有的本事。
“嗯,他这次来京都见了什么人?陛下对他又是如何?”郭照似是撑累了,问完此话便放下了车帘。
莫夫人纵使面对的只是一道刺绣锦帘,恭敬之色也不减丝毫“只是在驿馆礼节性地接见了一些官员并无特别。陛下也只是在云台见了他一回,谈了不到一刻钟便让他退下了。倒是太后召见了他三回谈了好些时候。”
“祖母疼爱孙子也是常理,这不打紧。”郭照的声音隔着车帘依然娇媚动人。
“是,太后对河东王亦是宠爱有加。”莫夫人紧跟了一句。郭照膝下无子女,河东王曹霖的生母仇昭仪早逝所以他一直养在中宫。
“唉,霖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不够平和。”
“殿下还小,娘娘每日孜孜教导还怕教不好吗?更何况陛下对河东王隆宠明显有异于诸皇子。”
“你呀你,尽捡本宫喜欢的说。”郭照在撵车中轻笑起来,过了会儿语气略沉“对了,长乐宫那个最近可有什么举动?”长乐宫住的正是黄元。
莫夫人从小宫女手上接过雨伞将她挥退“回娘娘也没什么异动。”她一顿“对了,前天午后她倒是在芳林园见过平原王,不过只说了两三句话。”
撵车中静默须臾“哼哼,”郭照在冷哼“曹叡倒是聪明,知道从他父皇的宠妃那儿下手争宠。”语调陡然间变得尖锐还隐约透着怨毒“只怕本宫是不能让他如愿了。”
一日的秋雨使得天色沉暗了许多,风吹云动灰蒙蒙的涂满天穹。
芳林园兰亭内,汉白玉长案上平铺一张宣纸。曹丕正描画着眼前一盆剑兰。
黄元跪坐在侧,纤纤玉手执一方松墨缓缓研磨。偶然间抬眸,却见一双广袤无垠的星眸满含宠溺半藏浅笑地看着自己。她扬扬眉“陛下不是画兰花么,看着臣妾做什么。”玲珑笑意却在眼波流转间无声展露。
曹丕索性搁了笔,左手椅案支着头看她“即便是雨打娇兰,也远不及我的元卿好看……”
☆、惊变
迟迟钟鼓,耿耿星河,夜已三更。
一众宫女太监默默跟随凤冠霞帔的那个丽人从永寿宫中出来,一路只见宫门深深,重重御道直入天阙,似乎遥不见尽头。
黄元揉了揉被凤冠压得有些酸痛的脖颈,暗自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就坐了撵车直接回长乐宫了。今日是卞太后大寿,宫中命妇皆着朝服往长寿宫贺寿。她刚才在寿宴上多喝了几杯,因而出来时只想着散步醒酒却未曾想到头上这个赤金镶宝的凤冠亦是一大负担。
“啊——鬼啊,救命啊,小莲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宫女从一处宫道上仓皇本来,边跑边哭喊“你放过我吧,是陛下冤枉的你不是我啊……不要来找我,救命啊……”
眼瞅着她就要撞上黄元,婉宁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她“混账东西,希言夫人面前胆敢放肆!”
那宫女被她一揪一骂才慢慢恢复了心智,她看着眼前众人呆愣少顷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求夫人救救婢子,有鬼,有鬼啊……”
黄元蹙眉“你起了好好说话。皇宫大内哪儿来的鬼,胡说八道的不要命令吗?”她示意婉宁将其扶起。
那小宫女还在哭浑身颤抖地厉害,刚一站起来双腿一软却又倒下了,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婢子,婢子不敢胡说,实在是……实在是婢子亲眼所见,”她向前爬了两步抓住黄元的裙角两眼犹如受惊的小兽“夫人是真的有鬼,婢子亲眼看到小莲她回来了,她眼里嘴里都是血她说她是被冤枉的,说她替陛下办了事反而被陛下灭了口……”
黄元越听越觉得事有蹊跷干脆蹲下身,扳住她肩膀,清洌眸光如两道清泉从头浇灌而下令这个宫女混沌的双眼渐渐明晰。“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了,这又与陛下有何干系?无故诽谤君上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下场。”她问道。
宫女看着她似乎有些沉溺在她的目光中“小莲本在崇德殿当差是在诸王进京朝贡前一个月被调到王侯驿馆去的,结果后来任城威王被人投毒而薨,陛下下令彻查。小莲不久就被判为是东吴刺客。可是刚才,刚才……”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惊慌“刚才小莲回来了,她说她是被冤枉的,这都是陛下的主意。夫人,小莲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与她是同乡十三岁一道进的宫,最清楚她是什么人了,怎么可能是东吴刺客。小莲真的是被冤枉的。”这宫女显然是被鬼怪吓乱了心神,竟不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脑儿全抖搂了出来
身后的婉宁和小浓闻言已经瞪大双眼怔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小莲……”黄元想起来了曹楷命人送进宫来的廷尉结案的文书中是有一个刺客叫马小莲的,她扳住对方肩的双手不由加大了力道“那小莲姓什么?”
小宫女吃痛呻吟了一声“姓……姓马。”
黄元松开她站起身,不料身子却是踉跄着向后倒。
“夫人,”还是婉宁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一个小蹄子胡说的话您不必当真。”
“婢子没有胡说。”那小宫女却不懂形势响亮地回了一句。
婉宁狠狠得剜了她一眼,恨不得这眼神能直接剜去她舌头。“夫人……”她正想着如何去劝黄元,却不料眼前鲜红云锦朝服一甩,那道倩影已直冲入夜幕之中。“夫人……夫人……”婉宁还在背后唤她。
黄元在宫闱之中飞奔,无际黑潮汹涌而来将她裹挟,越裹越紧越勒越痛,到最后她已近不能呼吸。她拼命摇着头,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一定要亲口问问那个人,她要那个人亲口对她说“元儿,这绝不是朕做的。”黄元连闯数道宫门,凡有御林侍卫上前欲拦,一看清来人面容,纷纷退避。
今日虽是卞太后大寿,但曹丕因前线战报早早就回了嘉德殿,一干文武大臣刚议政完毕退去。宫灯一隅,沉香残飘,一盏七宝莲花灯若水流静静,曹丕凝神瞅着那里,飘远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唤回。他抬头就见黄元正神色复杂地盯住他,头上凤冠微斜有几缕青丝已经滑落至肩头,胸口不住起伏。她又走近两步,曹丕似乎能看到她额边一层细密的汗。
“元儿,你……”曹丕起身走向她。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黄元打断“陛下,子文被毒杀可是你的意思?”那道清冽的目光如珠峰上沉积千年的冰雪,冰凉刺骨。
紧跟而来的高双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曹丕大怔“你此话何意?”
黄元依然死死盯住他,仿佛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在那无底的深渊中搅个天翻地覆看个究竟“陛下可还记得你宫中有个宫女叫马小莲的?”
俊眼微眯,漆黑的瞳仁犹如无底的深海在狂风中波涛汹涌。马小莲是崇德殿当差的宫女,诸侯王进京朝贡前郭照说驿馆人手不够希望从皇宫中调几个过去,他也没多想便答应了。直到看到廷尉上报的奏折才直到从自己宫中抽调过去的宫女成了毒害曹彰的凶手。“记得。”曹丕道。
“所以……”黄元一开口声音已近似呜咽,泪水沁满杏目携带深蹙的柳眉令人见之心痛“所以是陛下命人毒杀的子文……是吗?”她虽知曹丕忌惮曹彰,但绝没想到他会忍下杀手毒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曹丕只是看着她既没有出口承认也没有出口否认。事已至此即便他说不是,她还会相信他么?更何况当他得知曹彰死讯时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悲痛而是如释重负,或许,即便郭照不下手他总有一天也会下手的。
屋中沉默了一阵,高双已经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红影忽闪,但听一声龙吟低啸。黄元已从一旁剑台上抽出天子剑直指曹丕。剑尖却在触到那件玄色龙袍时堪堪停住,凛然剑气顿时俱灭。
“陛下!”高双大声惊呼。
曹丕却像没有看见那把剑,依然看着黄元,只是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痛和木然“你这是要杀了朕为三弟报仇么?”
黄元闻言一愣,抬眼再度对上那双星眸,手中宝剑也在同时“呛啷”落地。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决堤而出。她猛扑上前抓住曹丕衣领不住摇晃,竟是用尽平生最大力气捶打着曹丕,自己也跟着前后蹒跚“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又使劲捶打对方“我该怎么办,你让我该怎么办!”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歇斯底里的咆哮。
曹丕却是表情麻木地站在原地任其所为,眼角晶莹,竟是从不轻弹的——帝王泪。
高双见状早从殿外唤来一路紧跟而来的婉宁与小浓。
“夫人,夫人您冷静点……”婉宁与小浓齐力将黄元拉开,死死拽住她手臂不让她再有犯上举动。
黄元被二人拉扯着,情绪渐渐平静只是水眸泛着殷虹更显凄楚,她面向曹丕一字一句道“曹丕,你我今生就此恩断义绝!”她这脱开婉宁的手,用力一扯头上凤冠狠掷于地。
曹丕面容大惊,追身上前从后面将她环住“元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与陛下从此恩断义绝!”黄元至始至终都不曾回头,双肘用力向后一顶,挣脱开他的怀抱直直冲入雨夜。殿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雨。
精心打制的赤金镶宝凤冠静静躺在红木地板之上,那振翅翱翔的金凤却折了一翼,在晦暗的宫灯下凄凉无比。
大殿中又是一片死寂。曹丕往前走了一步,猛地急痛攻心,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溅上金丝楠木御案,落满襟前。
“陛下!”一众宫人扑上前来扶。
“快传太医!”高双扶着曹丕吩咐身后的小太监。
“慢着!”曹丕高声一喝,吓得那小太监小腿肚不由一颤。“今日之事有人胆敢说出去一个字……”带着刀剑锐气的目光缓缓划过众人“杀无赦!”
所有宫人顷刻间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磕头领命“诺。”
☆、从此无心爱良夜
雨洗清秋,天高气爽,秋日的天蓝的有些不真实,看上去似乎总带着深透的忧郁。崇德殿寝殿内充斥着淡淡药味,长案上静静搁着一碗汤药。
曹丕躺于榻上合眼听着小黄门在下首念奏折。
郭照走进寝殿挥挥手屏退了小黄门。
“陛下,”她福身一礼“陛下该用药了。”说着端起案上药碗。
殿中忽然光华一亮。曹丕睁开眼瞟了瞟她“搁那儿吧。”
郭照有些不自然的放下手,偷偷觑一眼面无表情地曹丕,跪坐在榻边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听说昨日希言夫人擅闯崇德殿惊了陛下的圣驾,臣妾以为是不是该……”她话还没说完,就觉有一道利刃般的冷芒直逼面庞,不由得闭了嘴。
“皇后的消息倒是灵通。”
郭照闻言不禁颤了颤。“臣妾也是听昨晚值守的宿卫说的。”她道,沉默了顷刻再度开口“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有些话不得不说。希言夫人恃宠而骄目无君上且藐视宫规,应当重……”那个“罚”字还未说出口,纤细的脖颈已经被一只强劲的手一把掐住,而且力道越来越重已令她几近不能呼吸。
曹丕冷冷盯住她,那眼神好似吃人的鬼魅“她的事你少管!”
郭照已跌坐在地上,涨红了脸死死扳住那只手。冰冷的地气透过锦缎宫装侵入全身,但那冰冷却也不及脖子上那只手的万分之一。她艰难地点点头,这一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陛下。”高双小跑进殿看到如此情景吓得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颤栗着不敢说话。
曹丕松开郭照,再度闭目斜倚在榻上“说!”
“是,是希言夫人今早自行搬去了长门宫。”
曹丕一直闭着眼。寝殿内静谧无声,隔了半响,响起一道沉声“都下去。”
“诺。”高双巴不得赶紧走,得了话立刻退身出去。
郭照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深深看了眼龙榻上那冷峻绝情的龙颜。她挺直了背,维持着她皇后的尊仪,依旧骄傲的步出了崇德殿,斜阳将她的影子烙印在崇德殿冰冷的石阶上,高贵的凤冠摇曳着她半生的尊荣。殿外的小黄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皇后娘娘那永恒不变的背影,可是,也只有背影……
圣眷正浓的希言夫人自行移居长门宫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皇宫中飞速传开。随即,崇德殿就有天子口谕颁布:再有非议此事者——杀无赦!
鼓声刚停,禁钟响起,丹陛煊彩,紫檐飞云,朝阳穿透云霞,在御道龙阶上照出一片夺目的金光。
曹丕冕冠衮服在帝座上俯视群臣“东吴孙权吾之大患,朕意御驾亲征直取江东。”
“望陛下三思,”司马懿上前拜道“东吴虽为蕞尔小国,然依阻山水,据险守要,泛舟江湖,难卒谋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
华歆亦出列拜道“司马尚书所言甚是,且陛下万尊之躯岂可亲临战场,望陛下三思。”
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跪拜“望陛下三思。”
曹丕垂睑淡淡扫了眼下跪的群臣,清冷高远的声音在却非殿内回响“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
“陛下……”董绍还想再劝,却被曹丕射来的那道冷峻目光把到嘴边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
俊脸微垂,眼前的十二冕旒挡住了那抹寂寥星光。他伸手抚过敝屣上用金丝刺绣的繁复花纹,觉得那金灿灿的花纹异常灼手,灼得他心头不由一颤。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这点道理他岂会不知,但是他答应过她,只要他登上大宝便帮她报东吴的灭门之仇。虽然她如今置身长门宫中不愿再见他一面,但是他仍旧不会忘了他的诺言。胸口突然泛起一阵猛烈的咳嗽之意,曹丕执起御案上的茶盏匆忙喝了一口,广袖一摆,掩去面上不适之色。他的时间不多了,怕是等不到国富民强兵勇马壮的那一天了。
《江夏黄氏别传》:黄初四年,七月,任城王太后黄氏悲痛过甚而薨。八月,帝册封希言夫人。十月,希言夫人恃宠而骄触犯天颜,幽禁于长门宫。
《三国志》:黄初四年六月,帝东巡,论征孙权功,诸将以下进爵增户各有差异。
黄初五年八月,文帝为水军,亲御龙舟东征。
黄初六年三月,帝为舟师东征权。
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
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临江观兵。
——
暮垂远山,头顶的天空已呈现深重的蓝色,唯天远方际起伏的山峦之上还有橙红的日光,好似镶着一条金色丝带。月华初上,各宫殿中陆续点起宫灯,一盏,两盏,三盏……华丽高广的宫室就像一颗通体透亮的明珠,镶嵌于禁城正中,帝都之巅。
曹丕坐于云台之上,静静看着暮色四合,华灯缤纷。玉琢般完美的眼角不知何时已刻上纹路,当年漆黑如墨的鬓角零星有霜华斑驳。
曹叡走近软榻,向他行礼,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那道一直凝望远方的目光渐渐收回,移向曹睿“元仲(曹睿字)过来,”他招手让曹叡走近,语气难得的温暖。
曹叡闻言近前两步。
“再近一点。”
“诺。”曹叡再上前两步,小腿已贴着楠木雕花软榻。
曹丕又将目光放长,近处万家灯火,远处群山起伏,可他却觉得这所有这一切离自己都是那样遥远,那样不真实。他一人独坐于这帝都之巅,周遭只有无尽的沉寂与幽暗,连风都不曾吹过,高处不胜寒。
“元仲,你想当皇帝么?”清俊声线沉沉带有明显的倦意。
曹叡大慌失色赶紧下跪“父皇福寿延年,儿臣万死不敢觊觎帝位。”
曹丕伸手将他拉起坐于自己身侧“你看看这个皇宫,看看这个洛阳,再看看这个天下。告诉朕,你想做皇帝么?”
曹叡被他拉着,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心中慌乱如麻不知他是何用意“父皇,儿臣……”
“元仲,”未等他说完,曹丕再度开口“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帝位都是要你来坐的。”他转头望着曹睿,这个俊美的少年依稀有他母亲的影子。这么多年来,他不仅没有封曹叡为太子,甚至对他冷冷淡淡还不如其他几个庶子。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这个儿子,反而是他太在乎了。后宫争斗,朝堂倾轧,一个没有母亲保护不谙世事的少年只有淡出人们的视线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也是对他意志的磨练。
曹叡已经震惊地不会说话,只是呆呆望着他。
“只是你将来在这地位上坐得累了,倦了,不要怪朕,因为……”
凉风过,带起一片虫鸣。曹睿蹙了蹙剑眉,没有听清他下半句话
因为朕自己也累了,倦了……曹丕仰头对着璀璨星空。坐在这里便等于拥有了所有,同时也将一无所有。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友情,没有信任……只道是君临天下享尊荣,到头来锦绣风光皆是空。
☆、浮生若酒梦若花(大结局)
一队宫人抬着龙撵在宫道上急行,两旁繁花绿荫的葱茏景象慢慢退去,不远处一扇萧索宫门已赫然入眼,那宫门上高悬的“长门宫”三个字更为这凄风苦雨之景添上一份悲凉。
风渐急,云随风势掠过高耸巍峨的琼楼玉宇,密密低下,遍布天际。天色阴霾,似有雷雨将至,低抑的空气令众人心中皆生焦躁。
高双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龙撵上已近灯枯的帝王,垂下头心中默默哀叹一声。
老旧失修的殿门被一个小黄门推开,殿门颤动震落不少尘埃。龙撵被抬进正殿,停在内室门口。
“夫人,陛下来了。”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通报了黄元。
黄元一身雪白素衣背对门而坐,读着手中书简仿佛没听见一般。
曹丕在龙撵上挣扎着坐起来,沙哑声音不复从前的清俊“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让朕见么?”
拿书的手微微一颤,黄元仍旧无动于衷。
曹丕默默盯住那道白影,忽然想伸手再去抚一下那如黑绸般的长发,那对如画的眉目,却在抬手的瞬间身子猛然后仰重重摔在雕花镶金的靠背上,眼睑缓缓闭上遮去了最后那一抹星光。
“陛下,陛下……”高双连呼两声,见龙撵上之人还没反应颤抖着用手去探鼻息。他粗糙的双指在曹丕鼻前停了一会儿,神色先是大慌又逐渐转为悲痛最后整个人顺着龙撵跪下磕头长拜“陛下驾崩了——”
顿时,所有随行人员全都跪地呜呜痛哭
黄元终于从书简中抬头,两道清泪顺势而下幽幽吐出五个字“到底…结束了……”她望向前方嘴角微翘似乎在笑,只是她的眼睛就如一池死水了无生机,再也寻不见往昔的灵动。
《三国志》:黄初七年,夏五月,帝病笃,立平原王叡为皇太子,受遗诏铺嗣主。五月丁巳,帝崩于嘉德殿,时年四十,葬首阳陵。文帝即位,追谥母甄夫人曰文昭皇后。
日西斜,灯影落。殿前两株梧桐树被狂风吹得枝叶乱摆,地上飞沙走石,暴雨将至。
沉重的朱漆描金殿门被缓缓推开,一抹清幽的身影迈过金槛步了进来。
郭照跪坐在主位之上抬眸看了来人一眼,继续低头抚摸着手中的羊脂玉钗——这是曹丕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黄元依礼向她一拜“拜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唤妾身前来所谓何事?”如今曹叡登基为帝,郭照名义上被尊为皇太后,实际却是被皇帝圈禁在永安宫中。杀母之仇曹叡岂会忘记。
黄元本不想来却被郭照三番五次派人来请,还说有要事相告,不得已才来见她。
郭照小心翼翼地将玉钗放入锦盒,这才起身慢慢走近她“叫你来自然是有事要对你说。”她扬眉轻笑,四十出头的年纪这一笑却依然有当年风韵。她脸色又忽而一肃,盯住黄元“我要告诉你黄元,当年毒杀曹彰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其实陛下也是事后才知情的。”
黄元一愣,随即挑了挑黛眉回盯过去“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哈哈哈,”郭照这次却是放声大笑“黄元啊黄元,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若真是陛下做的会用他崇德殿里的人么?会留下活口吗?还会这么阴差阳错地让你恰巧发现么?你是被愤怒眯了眼,自以为是洞悉一切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宫女撞鬼之事也是我一手策划的。”
黄元只觉眼前花了花,她深吸一口气“那他当时为何不否认?”
“因为陛下知道依你的性格,即便他说了不是你也不会相信的。”郭照带有挑衅意味地斜睨着她反问一句“你会相信他吗?”
胸口突然闷痛,黄元伸手抚胸再抬眼时目光凛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如今落在曹叡手中迟早也是死,”她盯着黄元,说这话时面容扭曲几近癫狂“我即便死了,也要让你生不如死!”她一手指着黄元“黄元你个妖妇,为什么要跟我抢陛下?我为陛下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到头来却不及你一个笑容。你凭什么可以霸占着陛下的心,凭什么!”
黄元步出永安宫时郭照还在正殿中又哭又笑。年轻的帝王正负手站在宫门口看长空风起云涌,高冠玉影使黄元有一瞬恍惚仿佛当年那个人又回到了身边。
曹叡扭头问她“她对你说了什么?”
“陛下,”黄元福了福身“没什么,不过是些怨妇的气话。”眼前之人还是比他少了份帝君的霸气与华贵。
曹叡闻言看了她少顷才收回目光“嗯,没事就行。任城王派来的人已到京,夫人收拾一下衣物明日就出宫回任城吧。”
“陛下,”黄元突然跪地“妾身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答应。”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曹叡扶起她“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他为皇子时黄元对他明里暗里的提点帮助他不是不知道。
“妾身不想回任城,只想去首阳陵替先帝守灵,还望陛下恩准。”
曹叡又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黄元一拜“谢陛下。还请陛下将妾身的玉蝶去除,不管是先帝的希言夫人还是任城威王的王后。”
“这是为何?”曹叡面露疑惑。
黄元低着头还保持行礼之姿“因妾身嫁入曹家逼死威王原配孙夫人,难当威王王后之称号,后又顶撞先帝久居长门宫有失妃嫔仪范,夫人封号受之有愧。”其实是这两个名号一个束缚了她半生,另一个她却无颜再用。
曹叡迟疑了半响,最后终于叹出一个字“好。”
雨水就在他话音落下时倾泻而来,雨落如注,激溅在开阔的青石宫道之上,水花成片。
《江夏黄氏别传》:时文帝崩,明帝即位,因任城威王太后生前失德命有司除其玉蝶贬为庶人,另追封孙夫人为威王后与王合葬。九月,遣出罪妃希言夫人,除籍。十月,封临汾公主为临汾长公主,曾邑千户,并前千户,共二千户。
《三国志》:青龙三年春,郭后崩于许昌,葬首阳陵西。
洛阳东侧首阳陵,迎阳伴水,青山环绕,密林葱郁,无边无垠的碧色层层。远方山巅一道清流飞瀑,如白练挂川,碎珠溅玉,水声隐隐。水势飞落沿山峰层层直下,聚成一道清河奔流,斗折蛇行蜿蜒东去,消失在苍翠的山间。
守陵人中曾有谣传,常见有一白衣女子出没于帝陵前。有人说这是当年被处死的甄氏放不下心中怨念来找文帝诉冤,也有人说是山中狐仙恋慕文帝风采常来与他作伴……
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前,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伸手抹过已然纤尘不染的墓碑。黄元望着那墓碑定定看了一会儿,便轻身坐在墓碑右侧,额头微倾抵在了冰凉的墓碑上。“子桓,你一定在怪我对不对,你一定在怪我……”满园青翠倒映在几近干涸的水眸中,映出一点凄清。黄元还在喃喃“子桓,天地寂寥,我便在这里陪你一世。”她微微眯眼,仿佛那个长身玉立星眸璀璨的人还在苍松翠柏下对她微笑,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至死不悔的深情。
岁月倥偬,时光倏忽,相逢相知,不过是红尘一梦。情丝万丈,几世芳华,一身爱恨,一生风月,都做浮云飞烟。
(全文完)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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