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现今各路诸侯,曹操的确是个中翘楚乱世枭雄,况且他有天子在手名正言顺。正因如此,荀氏叔侄、郭嘉、贾诩、钟繇等名士尽追随于他。黄元在心中默默盘算。
曹操见她还是不答话,突然朗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踱出一个中年男子,身形伟美有仪容。一股淡淡熏香随着他的靠近溜进鼻腔。
“你可知他是谁?”曹操看着她问道。
秀目中流光一闪,黄元起身离席朝那男子恭恭敬敬地作揖道“黄氏阿元,拜见荀令君。”
“哦?你怎知我是荀令君?”中年男子有些诧异。
黄元微笑“坊间流传荀令君曾至人家中,坐处三日香。'荀令留香'遂成佳话。我在席间便闻清幽檀香再看君之相貌、气度,故而作此猜测。”
“嗯,”荀彧点头,转首看曹操,征得同意后说“如今诸侯割据,汉庭飘摇。丞相辅佐天子,欲安天下。姑娘既有此才,何不尽己所长。陛下与丞相定不会亏待了姑娘。”
于此同时,曹丕正匆忙赶往西书房。他身后跟着不停以手拭汗的罗荣。
“父亲怎会知道她在竹院。你们谁说出去的?”曹丕语气凛如霜雪。
罗荣一个哆嗦,跟随他家公子多年,虽称不上能揣摩主意,但曹丕现在说话的语气他是明白的:公子已是盛怒。“小的们冤枉啊。公子,您是知道的,小的等四人唯公子之命行事。公子不让说的事,小的们可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倒是,倒是……”罗荣话止,偷眼瞧曹丕反应。
“倒是什么?有话快说。”曹丕怒意不减反增。
罗荣赶紧乖乖上报“倒是三公子前些日子来过竹院。”
“三弟?”曹丕驻足,面前已是曹操院落门口“行了,你先回去吧。”说完撂袍走人院中。
书房中间的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曹操从榻上起身走至炉边伸手烤火“都说文若是大贤君子。我的话你不信,他的话你总该信了吧。”
黄元静立在一侧,墙壁上投影出她瘦弱的身影。她少时常听师父夸赞荀彧是贤德君子,且一心向着汉庭。只因收复天下需要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他个人又被曹操的雄主霸气所折服,所以才辅佐曹操。其实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谁做这一国之君黄元并不在乎。更何况投诚曹操离她剿灭东吴为父母亲眷报仇更近了一步。
“启禀丞相,二公子求见。”许褚雄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候着。”曹操收回手负于背后,转身面对黄元“怎么样?当然,你可以考虑一夜时间。”
“不必了,”黄元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坚定和不屈,看着他道“民女愿助丞相之臂一统乱世,还九州大地山清海晏。”她特意在山清海晏四字上加重语气。
曹操微怔,须臾大笑道“哈哈,嗯,好。当机立断,是个做大事的。”他坐回榻上“既如此,你就先做个相府从事,跟着……”他看了眼荀彧“跟着中军师荀攸吧。子桓(曹丕字),进来。”
“吱呀”门被打开,曹丕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孩儿拜见父亲。”
“呵呵,”曹操笑着对荀彧说“没想到啊,我的儿子长大了。”
荀彧亦微笑“公子承丞相天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曹丕“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地道“孩儿知错。只因孩儿见此女长得颇有姿色便留在别院,想过一阵子纳其为妾。孩儿……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曹丕在曹操面前恭敬温顺,与在自己面前判若两人。只是刚才他所说之话无半句为实,黄元心中冷哼:果然沉浮深重。
曹操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曹丕,转向荀彧“文若,你先带她去吧。给她安排个住所。只一点,她的身份你与公达(荀攸字)知晓便可,不要告诉第三人。”
“是,下官明白。”荀彧与黄元起身告退。
“子桓,”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丕“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点一点做。你欲为人主,则先要有驾驭他人的能力。”他叹口气慢慢走至曹丕跟前蹲下,抚其背道“记住,凡事欲速则不达。起来吧。”他一把扶起曹丕,就如寻常父亲疼爱幼子一般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袍“此事已经过去。行了,回去吧。”
“诺,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曹丕又一拜,星眸中锋芒尽收,只剩下儿子对父亲的无限敬爱。
黄元被安排住在相府一处偏僻的小院中。她今日刚用完午餐,就有家仆来领她去议事厅议事。相府极大,她二人兜兜转转走了好些时候才到。
曹操起居院落的西边是西书房,东边就是议事厅。议事厅宽敞明亮,红木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荀彧正与几人在席间说话。
黄元脱鞋进入向几人拜道“相府从事黄元,拜见诸公。”
“哦,来了啊,”荀彧带着股幽香走至她身边对她介绍道“这是太中大夫贾诩,奋武将军程昱,前军师钟繇,中军师荀攸。”
黄元躬身向四人一一见礼。四人仔细打量黄元,论年纪还不到二十,相貌倒是清秀只可惜被脸上这道疤给毁了,被他们几人如此打量依旧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看来是个沉稳持重的。
“公达(荀攸字),这孩子以后就跟着你,望你好好教导。”荀彧对荀攸道。
荀攸点头“嗯,我明白。”
几人正说话间,曹操已至门口,他身后跟着许褚、曹丕等人。“好,都来了。”他进屋也不落座,而是在炭炉边暖身“哎,这许昌就一点不好,冬天太冷。”见众人还站着,他一挥手道“都坐,都坐。”
曹彰随着曹操等人进来见到黄元,先一怔随后立刻心知肚明,就像从未见过她一样,自顾自落座。他知道曹丕和曹植都明里暗里地将自己心腹举荐或安排在曹操身边,以期培植自己的势力。
紧挨着曹彰而坐的是为年轻公子,相貌与曹丕有几分相似,眉如墨画、面似堆琼,朗朗如玉树临风前,飘飘似谪仙下凡尘。此人正是曹植,他瞟了黄元一眼,神色间有些不屑。
“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商讨下一步部署。”曹操环顾众人,声音不大却极有力度“如今我赤壁败北,接下来是整军再战还是……”
“禀丞相,”程昱拱手说“荆州乃战略要地,进可攻江东退可收川蜀,务必取之。”
曹操点头,转而问荀攸“公达(荀攸字),你的意思?”
“程将军所言是矣。然我军数年征行,吏士多亡,以致家室怨旷。在下之见应先安吏士,再征荆州。还有,我军因赤壁一战元气大伤。孙权定会乘势攻我合肥,丞相当严军以待。”荀攸如是说。
“嗯,”曹操负手在屋中踱步“只是数万大军驻扎合肥,粮草难济啊。终非长久之计。”他走至贾诩跟前正欲开口,眼角瞄到黄元,眉一挑说“黄元,你可有计策?”
“唰”所有目光都射向黄元。她微一蹙眉,曹操这一问还真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心中立刻将合肥的地形、气候、军政、民情粗粗过一遍。“有一陋计,愿公丞相参考。”黄元向曹操拜了拜,“在合肥西北有一芍坡,乃春秋时楚相公孙敖所修,周回二百余里。丞相可开芍坡引淮水,驻军屯田。”
坐中众人脸上神情不变,只有眼中皆不约而同地闪过惊奇之色。
曹操盯着黄元,细长的眼中射出精光“此计可用。”他原本是见黄元站在那里便随口一问,想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他突然来了兴致继续发问“那么,守住合肥之后呢?”
黄元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下感到不自在。曹操的目光令她觉得心中一切都暴露无遗。她微垂眼睑避开他的目光道“休养生息,以取关中、西凉。”
曹操紧接着问“荆州怎么办?”
“荆州乃战略要地,刘备与孙权定会相争不断。丞相可以以逸待劳,坐收渔利。”
“你们觉得如何?”曹操至主位上落座。
众人皆点头。
“好。文若(荀彧字),你拟好奏折,明日早朝上奏天子。”他吩咐荀彧。
议事完毕,曹操等一行人陆续离开。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天雪花随风轻舞,屋顶、地面已积了薄薄一层。黄元站在议事厅门口有些无奈,早上出门时就看出天要下雪,只因匆忙没有带伞。现在可好,果然天降大雪,自己一个小小的相府从事自然不会有仆人来送伞,而方姨她们想来也不认识路。正欲冒雪行走,但听得身后有人唤她。
☆、河北甄宓俏
“黄从事,”曹彰从屋里出来,立刻就有小厮递上貂裘,撑伞而待。“黄从事没带伞么?”
黄元点头。
“无妨,”曹彰示意小厮,“我让小厮送你回去。”说话间便有另一个小厮撑开伞立在台阶下。
黄元作揖拜谢“如此,多谢三公子。”
他二人各有一名小厮撑着伞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其他人早已离开,院门外只有曹丕带着一小厮还等在门口。他随意披了件貂裘立在伞下,竟是光华四射,贵气夺人。
“二哥?”曹彰有些奇怪。
“三弟,”曹丕微笑“我有些话要对黄从事说,不知是否方便……”说着看向黄元。
“哦,无妨。”曹彰即刻明了,看了黄元一眼又对曹丕道“二哥,那我先走了。”
黄元抱拳作揖“恭送三公子。”
曹丕闻言依旧微笑着“好,仔细路滑,”待曹彰走远才从小厮手上接过雨伞“你们先回去。”接着低头对黄元说“走吧,我送你。”
黄元也不称谢,动身便走,走了几步方面带笑意说“没想到二公子是如此谦和爱幼的兄长。在下自愧弗如。”
曹丕并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开口道“我父亲对你之事一清二楚,你可知是何原因?”
“这件事无非就是有人告密。公子应该问问你那四个家仆才对。问我有何用?”
“他们四个是我一手调教的,不会有问题。”
“不是他们四个,那还有其他人呢?”
“不会,这座别院是我悄悄买下的。只有我、三弟和他们四人知道。我问过三弟,他没有告诉过父亲,”曹丕顿了顿“他也不像是说谎的人。”
黄元咧嘴,依旧目视前方“怎么,难不成还是我的人向丞相告的密?”
曹丕停步,一双星眸满含用意地看着她。
黄元一愣,难道真的是……眼前迅速闪过方姨、婉宁和东儿的脸。“怎么可能?不可能!”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两个家仆正巧从一处院门中出来,见到二人恭敬行礼“二公子,黄从事。”
曹丕迅速换上和蔼的笑容。黄元暗翻白眼,果然是只老奸巨猾的玉面狐狸。
“凡事皆有可能。”待两个家仆走远,曹丕方开口“心无戒备,可是兵家大忌。”
雪越下越大,青石板路面上已积了厚厚一层,两排脚印随着二人一路蜿蜒。
“用人不疑,也是自古明训。”纷扬的雪花倒映在黄元清澈的眼中,片刻后她眨一眨眼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验证。咳咳咳……”
——分割线驾到——
小巧简易的卧室内一个暖炉在塌前烧得通红。
“咳咳咳……”黄元白绢捂嘴,眉心不自觉得皱成个川字,双颊因剧烈咳嗽而微微泛红。
“姑娘如此咳嗽。还是让婉宁去与府中管事说一声,给姑娘请个医士来看看吧。”方姨递上碗水,满脸担忧。
“不碍事,陈年旧疾,一开春便好了。咳咳,照着之前的方子抓要吃就行。如今不比在州牧府上,能少一事,咳咳,就少一事吧。”黄元举碗喝水,两眼看似随意地扫过方姨:她会是细作吗?不会的,不会的……
屋外响起一个小厮的声音“黄从事,小的奉二公子之命,带了医士来给黄从事瞧病。”
曹丕?!一丝惊讶转瞬即逝,黄元笑道“那就请医士进来吧,还请替我向二公子转达谢意。”
一开春,气温便一日暖过一日。黄元的旧疾经过调养也已近大好。
春日午后,日光扰人。黄元从议事厅出来拐过墙角,就有一小厮上前向她行礼“黄从事,二公子请你去他院中。”
她皱了皱眉有些警惕道“你可知二公子找我去所为何事?”
那小厮自始至终垂着头“具体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夏侯将军家的大公子云游回来,二公子要设宴款待。”
黄元略一踌躇“那你前面带路吧。”
曹丕院中有一大一小两座凉亭,大的宽敞华丽,小的精致玲珑,两旁环种着桃树和海棠树将两座凉亭围住。春寒料峭,枝桠上刚刚吐出嫩蕊。小亭中一个美艳的琴师正低眉信手续续而弹,空灵的琴音萦绕凉亭正是那《高山流水》。黄元到时,众人都已入座。
曹丕身边一年轻英俊的公子站起来笑眯眯地瞅黄元片刻“这就是新来的相府从事?嗯,不错,要是没有脸上这道疤我看比你还要仪容秀美。”他最后这句话是对着曹植说的。
曹植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
“夏侯公子莫要再羞煞在下了。四公子谪仙风姿,在下不及万一。”黄元也笑着看夏侯衡。两人目光交际都有片刻愣神——一个是放荡不羁神色下掩映的沉重与无奈,一个是淡然从容神情下埋藏的悲悯心与真性情。
“呵,有意思,”夏侯衡率先回过神,走近她右手一圈揽住她肩道“不错不错,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以后你就叫我伯权(夏侯衡字)。”
黄元不料夏侯衡会有此举动,强忍尴尬之色,挪动身子要脱离他的手。
“交朋友之事可以席后再谈,你先过来喝酒吧。”曹丕星眸扫过黄元的脸,深邃的瞳仁中永远是旁人猜不透的心思。
背后有女声响起“都来了呀。”声音好似天籁,竟比这琴声还要空灵婉转。
黄元扭头只觉一道七彩霞光直刺眼球,定神再看,眼前这名少妇美得不可方物,可令满院姣花羞愧自凋。她周身上下寻不到一点瑕疵,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长长的青莲裙裾拖曳身后,调出了身姿的妙曼。如绸乌发以素青丝带束成飞仙髻,清风拂过发带,纤袅飘逸,惊鸿一瞥。兀自站在那里温柔浅笑就已是一幅画。若在平时黄元也算得上是清秀佳人,但与她一比立刻自惭形秽。
她莲步轻移,领着众婢女将餐盘放好。一举手一投足都似天女临空曼舞。
黄元心中暗叹:世称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果然名不虚传。
“喂喂,”夏侯衡走过来一弹黄元的额头“喂喂,看什么呢。别人都说我放浪形骸,我看你倒是一点也不输于我啊。竟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嫂夫人。”
黄元被他一说才知自己失礼,朝甄宓拱手一拜道“夫人风姿绝代,在下方才是真的……看呆了。”
“哈哈,你小子还真是实话实说啊。也不怕你家二公子生气?”夏侯衡让她逗乐了。
甄宓只是微微一笑,走至曹丕身边。曹丕起身握住她的手,星眸中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宠溺“你辛苦了。”说罢拉着她与自己同坐,随后又对夏侯衡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从事称赞宓儿,我有什么好怪罪的。伯权,你别再那里瞎说。”
曹彰见甄宓来便在席间向她拱了拱手“二嫂。”
曹植的眼神从甄宓出现后就片刻不离地跟着她。当下见曹彰向她行礼,亦才回过神来拱手唤了声“二嫂。”
“叮……”最后一个音阶缓缓消散,一曲《高山流水》终于弹毕。
“好,”曹丕率先鼓掌称好“赏!”
“呵呵,”曹植醉意阑珊,依着栏杆犹如玉山将崩“心无意境,指法再娴熟也只是空有其表。”向来清高桀骜的眉宇间满是轻蔑之色。
众人皆面有异色,席间气氛霎时变得十分尴尬。
“哈哈,是了,子建(曹植字)琴技出众。我们应该让他弹一首才是。”夏侯衡一句话,终于掩过了尴尬。
曹彰立刻帮腔“对对对,四弟,你给我们弹一首吧。”
“是啊,就请四弟为我们弹一首吧。”曹丕微笑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曹植刚才的冒犯。
曹植斜倚着缓缓扫过众人,嘴角一扬“好啊。”对亭外朗声道“拿琴来。”他就在大亭正中间盘腿而坐,将焦尾琴搁在腿上,玉指轻拨琴弦翩翩唱道:
北国有佳人,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车随风还。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声音极清极润,好似冰玉相击。曹植唱歌时双眼会有意无意地扫过甄宓。而甄宓坐在曹丕身侧深低着头,自始至终都不曾看他一眼。
黄元冷眼瞧了片刻,往嘴里扔个栗子,不知是不是嚼东西的原因总感觉她的嘴角是上翘的。
待曹植唱罢,夏侯衡有些忌惮地瞄了眼曹丕。后者只是低头盯着手中酒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哈,子键(曹植字)这是你新做的乐府吧,不错不错。方才听子键唱歌仿佛就有一位倾城倾国的佳人在眼前。”夏侯衡抚掌称赞道。
------题外话------
在此对一些历史人物做一个简单简绍:曹丕,字子桓;曹彰,字子文;曹植,字子键;荀彧,字文若;荀攸,字公达;夏侯衡,字伯权
☆、有细作
“哈哈,四弟果然配得上'文才富艳,下笔琳琅'八个字。只是你在这里高唱北国佳人,莫不是想娶媳妇了?”曹彰似乎也看出了端倪,故意将话题引开“我明日就去告诉母亲,让她帮你择一房媳妇。”
“对对对,”夏侯衡立刻接口,他二人默契倒是不错“子键也已十八岁了,早该娶亲。”他眼仁一转,笑嘻嘻地说“听说崔琰家的二姑娘可是放出话来非君不嫁啊。崔家二丫头我见过,那可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四弟有谪仙之姿,天下女子见了谁人不爱,免不了要误终身。”曹丕抬头,依旧微笑着。只是他说这话时黄元恍惚间觉得甄宓的身子颤了颤,也有可能是她眼花了吧。
“那是啊,”夏侯衡继续说“他与崔……”
“伯权兄,”曹植打断他“我的婚事就不劳伯权兄操心了。若是伯权兄觉得崔家二姑娘好,不如自己上门提亲去娶了她。”他起身向曹丕和甄宓道“二哥、二嫂,我今日喝多了,失礼之处请勿怪罪。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回去了,告辞。”
曹丕并无怒意,微笑着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倒是夏侯衡被他噎得半响说不出话。
春光洒入丞相府偏院,院当中一树梨花已经落尽,只剩下满树碧玉。
黄元坐在书案前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已是四月初,曹军要到谯县练水军。我随荀军师一同去,三日后便出发,”清泉似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我虽非刘姓宗亲,但我江夏黄氏毕竟世受汉室皇恩,我不愿助汉贼曹操。留在此间终非长久之计。我会在路途中设法逃走,你们三人也务必在四月十五前想法子逃出相府。我们之后就再邻县东坊汇合。”
“姑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抓到……”婉宁有些担忧地问。
黄元抿嘴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有些冒险,但只要小心行事,就不会有差池。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下首三人对视一眼“诺。”
随着房门被关上,黄元的笑容即刻变成一脸凝重:有没有细作,这两日便可知晓。她闭上眼:希望这一切只是庸人自扰。
天上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辰忽明忽灭,黑夜肆意地席卷一切。午夜时分,相府中一片宁静,除了远处一队巡夜的家仆,连风都不曾吹过。突然,一处偏僻的院门被打开,一个黑影从门中踮手踮脚地走出来,东张西望一番后迅速朝南走去。
“呵呵,”一声冷笑刺破寂静,“我已在此等了你两个晚上。”四个火把同时亮起,曹丕站在中央,璀璨星眸寒光逼人“没想到是你。”
那人受惊腿一软,险些跌倒。
“为什么会是你?”黄元哀伤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东儿……”
东儿僵硬地回过头,脸色已苍白如纸“我……我也没有办法……”
黄元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那个曾经视作亲人,诚心相待的人;那个相伴两个岁月,自以为十分了解的人,居然是——曹操的细作。黄元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总以为自己才智出众,却原来不过是在他人手掌中翻筋斗的跳梁小丑。
东儿别过脸,那双明眸,那种眼神,她每多看一眼心中便多一份愧疚和绞痛。师傅从小教导她们:一个好的细作就不能有感情。可是,在她面前,她做不到。
“你打算如何处理?”曹丕打破沉闷问她道。
黄元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似乎上苍能给她答案。看了少顷,她忽然转身离去“我明日会去见丞相。人……就劳烦公子帮我交还给丞相吧。”她缓缓走着,步履似乎有些蹒跚,声音幽然“我此生不想再见你……”这句话是对东儿说的。纤细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东儿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地上:呵呵,她说此生不想再见她,呵呵呵,也好,细作本就不配有感情……
丞相府,西书房。
“前几日,黄从事让孩儿帮她捉奸细。谁知这丫头竟是父亲的人。”曹丕立在下首,恭敬地说道。他还心有余悸,幸好自己与黄元谈正事时东儿都不在身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元则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
曹操噙着抹似是而非的笑坐在长案前,锐利的目光几度扫视他二人。“嗯,这丫头本是我派去刘表府上刺探军情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你的婢女。我看她做事也算仔细、认真,干脆就让她留下来伺候你。我嫌告诉你实情还要费口舌说上半天,所以就没告诉你。”曹操随意说道“怎么,你怨我安排细作监视你?”
“卑职不敢,卑职谢丞相美意。”黄元拱手而拜,毕竟寄人篱下,曹操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样。
曹操收回目光“嗯,这就好。我希望此事到此了结。”
“诺。”
黄元从曹操院中出来,精神恹恹,秀目中也没了往日光彩。
曹丕瞥了瞥她,忍不住说道“其实她也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尔虞我诈也是兵家常事,你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倒不像你往日的作风。”
黄元斜睨他一眼,脚步不停,慢慢开口说“我对她付出了两年真情,视如亲妹。谁曾想,竟是自作多情……呵呵”她突然冷笑,停步看曹丕“当然,情谊二字,对二公子来说只是粪土。”
“呵,”曹丕也笑,将话题一转“你明日启程去谯县自己当心着点,别暴露了女子身份。我到了,恕不相送。”
七月伏旱,暑气蒸腾,聒噪的蝉鸣吵得水军营房里午休的将士不由蹙眉。
“阿元,阿元……”
黄元正在房中绘制地图,忽然熟悉的声音飘入耳朵,手中笔一抖任是将河流画入了山顶。心中暗道:不会吧,难不成我这几日绘制地图太过劳累,出现幻听了?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夏侯衡就已破门而入“阿元,你这几日过得可好?”说着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抹把汗道“哎,这天真真是热死人了。”
“多谢夏侯公子挂念,在下一切都好。”黄元向他行礼,心中却在苦笑这座大神可真是到哪儿都甩不掉啊。
“我都说了,不要公子公子的叫。我们是朋友嘛。”夏侯衡起身一把揽住她的肩。
黄元尽量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臂道“公……伯权(夏侯字),你不是在许昌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哦,丞相来谯县视察水军。我和子文(曹彰字)便随他一起来了。”他又在席上坐下“我和子文做先头军,先来告诉荀军师让他做好准备。”
“哦。那么你找我所谓何事?”黄元又到了杯凉茶递给他。
夏侯衡一挑眉“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当然不是,你不要误会。”黄元赶紧赔笑,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夏侯衡面前总是有些力不从心。
“哈,是你的管事嬷嬷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夏侯衡说着将一包东西递于她。
黄元接过包袱,里面不过是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些降暑的草药,东西虽没什么但方姨的拳拳之心就远比世间万物还要珍贵。
“听荀军师说你这几日一直在房中绘制地图?那还不得憋坏了。”夏侯衡抓起她的小臂,不容分说就往外走“走,我带你去散散心。”
黄元试着将小臂抽回,谁料夏侯衡反倒抓得更紧,她只好说“伯权,我还有地图没有绘完呢。军师……”
“绘制地图那也需要劳逸结合。荀军师是明理之人,我就不信你出去散个心,他还会责罚你。你再啰嗦,我便扛你去了。”夏侯衡根本不给黄元说不的机会。
黄元心中直叫命苦:她遇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也罢,随他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可。当下只好任由夏侯衡拉着她出去。
荀攸进屋找了一圈却不见黄元人影,出屋问守门的士兵“黄从事人呢?”
“禀军师,方才夏侯公子来拉着黄从事出去了。”
荀攸皱眉:夏侯衡……智慧的双眼一转,心下一惊,暗道:坏了!匆忙出门,步伐有些慌张。
那士兵眨眨眼又揉揉眼:奇怪了,平日里最镇定的荀军师和黄从事,怎么今天一个比一个神色怪异。
骄阳下的河水波光粼粼,闪得人有些眼花。河边一处绿荫下,十几个汉子脱衣服脱得热火朝天。夏侯衡已将上衣脱尽,正欲解裤带无意间瞟到那个纤细笔直的青色背影,“阿元,”他唤道“你怎么不脱衣服?”
“我……我不会游水。你们游吧,我先回去了。”黄元也不回头,说完便走。她不是不会游,而是不能和他们一起游。早知是来游水,就说什么也不随他来了。
“没关系,”夏侯衡两三步就追上她,一把揽住黄元肩道“我教你。”揽着她转身往回走。
☆、安能辨我是雄雌
黄元被夏侯衡光膀子搂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汗水味,入眼尽是他充满生机的小麦色肌肤。夏侯衡手臂雄壮有力,她几次想挣脱都没成功。自古男女授受不亲,饶是黄元再有定力也已经花容失色,外加还有十几个脱得只剩裤衩的汉子在眼前乱晃,她都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伯……伯权,这个,这个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地图上有一点画错了,我……我得回去改改……”黄元眼神乱瞟不知该往哪儿放。
“急什么,地图回去再改也来得及。游水很简单的,有我教你,你不用怕。”夏侯衡拍拍她肩安慰道。
不远处有将士冲她喊道“就是啊,黄从事,这样的天气游水再合适不过了。”
“对呀,大家都是男人,黄从事害个什么骚嘛。”远处有几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下水了。
“阿元,快脱衣服吧。我教你游水。”夏侯衡见她站着不动,干脆自己伸手解她腰带。
黄元脸色煞白,杏目圆瞪紧紧盯着那双就要碰到自己腰带的手:怎么办,怎么办?不管了,跑吧。
“阿元,你怎么在这儿?”犹如天宫传来的神音,黄元第一次感觉荀攸的声音是这么好听,。
“军师,”她赶紧挣脱夏侯衡的“魔爪”向荀攸行礼。
“荀军师,我见阿元天天在屋子里画地图,便带她出来散散心。”夏侯衡上前说道。
荀攸瞥一眼黄元,对夏侯衡道“伯权,阿元还有地图要绘制,恐怕不能陪你游水了。”
夏侯衡瘪瘪嘴“我知道,可是游完了回去再画也来得及嘛。”
荀攸说“此次绘制地图时间有些紧迫。丞相后日就要到了,若是见不到地图,岂不要怪罪。丞相若是发怒,你我可都不好过啊。”
“这个……好吧,”提到曹操夏侯衡多少还是忌惮的,他有些失望道“那你带他回去画地图吧。”
“嗯,”荀攸朝黄元使个眼色“还不快走。”
弯月如勾,一条银河挽着月亮川流而过,群星闪烁。一处营房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十来个个将士围在一处,行酒令,唱军歌。曹彰和夏侯衡为人豪爽有侠气,自小在军中混迹,故而军中将士多与他二人交好。他们此次陪曹操来谯县,晚上不用值班的军官都来给他接风洗尘。黄元作为夏侯衡新交的朋友自然也被他拉来作陪,就坐在夏侯衡与曹彰中间。好在黄元继承了父亲的好酒量,陪他们饮上几杯倒也无妨。
酒过半巡,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与邻座聊天。
夏侯衡饮下一大碗酒,突然掰过身旁黄元的脸来细细打量。朗目闪烁,带着微醺的醉意。
黄元被他盯得心里发慌,“伯权,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谁知夏侯衡一脸严肃道“阿元,你是不是……女儿身?”他不是笨蛋,黄元今日白天的行为实在有些反常。
曹彰握着酒杯,听得夏侯衡此言亦开始重新审视黄元。肤白细嫩,明眸流光,身段纤细瘦弱,眼前这个人还真是让人雌雄莫辩。
黄元微不可知地一颤,定了定神有些埋怨地看着他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堂堂少年郎。”随即挣脱他的手。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底气十足,不能自乱阵脚。
夏侯衡身边的一个都尉听到他俩对话,扔下吃到一半的鸡腿对他说“我看他不是女儿身,而是年纪太小没开过荤,害羞。”说着拿胳膊肘捅捅夏侯衡“夏侯公子不如送他两个美姬让他开开荤,以后保准脱得比我们都快。”
夏侯衡一想也有道理,毕竟曹操和曹丕都见过他,若是真有问题他俩早该发现了。是自己多心了。
那都尉来了劲,上半身越过夏侯衡对黄元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夏侯公子。若是不好意思,问我也成。”
这话太过露骨,黄元僵在那里双颊绯红,好在之前喝过酒并无人在意。
“去去去,”一旁的曹彰顺手拿过碗里的半个鸡腿塞他嘴里“一边吃你的鸡腿去。说这混账话也不怕我告诉你媳妇,看她跟不跟你急。”又对夏侯衡道“伯权你别瞎想,父亲怎会选个女子当相府从事。”
“别别别,我吃鸡腿,吃鸡腿……”那都尉还在扯着嘴笑。
夏侯衡看着黄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刚才喝多了。你莫怪啊。”
“放心吧,我可没这么小心眼。”黄元学着他平时的样子一拍他的肩,心中直呼:好险,好险!
八月,许昌城中。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荀府门口缓缓停下。荀府看门的家丁瞧了那马车一眼竟没有出言相赶,任由它挡在府门口。
黄元擦着汗从荀府中出来,背后青衫已被汗水浸湿了大块。她今日刚随荀攸从谯县回许昌,也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被荀攸唤来整理文件,整整忙活了一个下午才把两大箱文件整理好。她看了眼马车只觉有些眼熟,也不多想抬脚欲走却听见那车夫唤她“黄从事,二公子请你上马车同行。”
原来是曹丕的马车,难怪觉得眼熟。黄元回身假意客气道“多谢二公子美意。在下乡野之人习惯了走路,自己走回去就行。”
“呵,不错啊,”车中传出金声玉振之音,似乎带有戏谑之意“去军中几月,胆子倒是见长。你不会真以为做了相府从事就与我没关系了吧?你要知道,在这相府中死两个门客仆人,根本就不会有人当回事。”
黄元暗中切齿,没办法,如今低人一等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做。她心念一转,脸上的戾气顿时消散,一蹬腿跳上马车,钻入车中。
曹丕正闭眼在车中假寐。
黄元白他一眼,突然笑得分外谄媚“二公子特意在此等我,如此厚爱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他日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公子之恩。”在说道“粉身碎骨”四个字时语气陡然一变,变得咬牙切齿。
曹丕闻言终于睁开眼瞟了瞟她,“呵呵,我看你不仅胆子见长,自信倒也见长。黄从事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我不过是碰巧路过有些话要与你说罢了。不过……”他凑近黄元笑得有些邪气“不过你要为我粉身碎骨的心意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让你实现了这个平生夙愿。”
黄元别过脸避开他那双吞噬黑暗的俊眼,“呵呵,我看公子几月不见倒是变得天真了,连在下讲的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么?”
曹丕扔给她一块丝帕,依旧笑着“我也只是与你玩笑罢了。”
黄元拿起丝帕看了眼又扔还给他“公子用的迷迭香,而在下素来只用薄荷。两种味道虽偶有交集,但毕竟香味不同,还是不要混在一起的好。”说罢自己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将丝帕放回袖中,曹丕捋着衣袖道“你又何必故意与我划清界限,从你答应帮我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是同一条道上的人。你嫌我诡秘狡诈、城府深重。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黄元神色瞬间僵硬,朱唇两次微启欲言却又止,良久神色才恢复如常说“不知公子这次找我又有何事?”
曹丕一直在旁饶有兴致地看她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就像在看一台精彩的戏剧,直到黄元相问他才说“让你盯着点杨修。”
“相府主簿杨修?”她有些诧异。
“四弟最近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异常好,父亲有什么问题考我们,他都能立刻作答,而且每个回答都很称父亲心意。我怀疑有人事先帮他把有可能考的问题都想到了而且还想好了答案。”曹丕星眸中渐渐涌起寒意“我暗中观察发现杨修最近和四弟走得很近。他是父亲的人我不方便盯着。”
黄元点头。杨修自幼聪慧过人,最懂曹操的心思。若是真有人帮曹植,那也只能是他了。“杨主簿智慧超群,公子何不将他拉为己用?”
曹丕轻叹有些无奈道“我试过了,他不愿意。”
黄元低头陷入沉思,“依我看”她缓缓开口“公子也不必过多忧虑。杨修机谋过人但锋芒太露,又是袁氏的外甥,丞相对他不会不防。丞相何等聪明之人,时间一久他也定会发现其中不寻常之处,心中必会猜疑。到时候只需有一两个他较为信任的人在旁边一说……”她抬头看着他“四公子就反受其害了。”
“那谁去说呢?”曹丕沉声道“我自然不行。你么,父亲知道你与我交好,所以也不行。而那帮老头又一个比一个精明,在立嗣问题上一直置身事外闭口不言。还有谁能说得上话。”
黄元浅笑“有一个人绝对合适。”她清泉般的眼中波光潋滟。
“噢?是谁?”
☆、河内司马懿
“文学掾司马懿。此人少有奇才,博学洽闻。丞相曾两次请他出山,可见对他的看重。公子若能得他辅佐,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其实提出司马懿,黄元还有她自己的打算,若是曹丕真能请动司马懿辅佐他,那么她就可以设法慢慢淡出曹丕的视线。
曹丕满意地点头“嗯,不错。我竟把他给忘了。”他亦看着黄元,两人目光交汇之际,犹如满天繁星倒映在一泓清泉之上。
马车在一处街边停下。曹丕撩起车帘看了看说“转过这个街口就是相府侧门。我就送你到这儿。”
喧闹的许都西坊,人潮涌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其貌不扬,衣着平常,是属于那种放到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人,举止谈吐也与普通文士一样恭谦有礼,只有在凝神思虑之间偶尔流露出几许没有遮盖住的智慧光芒。他怀里揣着两支狼毫笔从笔墨店里缓缓走出来。
“司马先生,”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向他行礼“司马先生,我家公子请先生到前边四方楼一叙。”
司马懿迅速打量了小厮一眼,略一思索道“那就劳烦小哥前面带路吧。”
四方楼雅间里,一位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缓缓将酒樽举至嘴边,他也不急着喝,而是先闭上眼闻了一下香味,然后才抿上一口酒。似乎对这酒还算满意,薄唇勾出一抹诱惑的浅笑。
“在下司马懿,见过二公子。”司马懿进屋恭敬一拜。
“司马先生不必多礼,”曹丕顾不上穿鞋起身相迎,拉着他道“我久慕先生才华,却一直未能与先生小坐畅谈。今日终于有机会向先生讨教一番,甚感荣幸。”说话间已拉着司马懿在案几前坐下“也不知先生爱吃些什么,略备薄酒小菜,请不要嫌弃。好在这四方楼的紫金檀是许昌城里有名的佳酿。先生请。”说完亲自舀了杯酒递于他。
司马懿双手接过酒,看了眼满桌的美酒佳肴,谦虚地说“在下粗鄙之人岂敢当二公子谬赞。今日多谢二公子设宴相待。在下先敬公子一杯。”说着以袖掩面,一干而尽。
“好。”曹丕亦举杯饮酒。
“果然是陈年佳酿,好酒好酒!”司马懿放下酒樽,赞不绝口。
曹丕一笑“那就请先生再尝尝这木子鸡与小肥羊,这些都是四方楼的招牌菜。”
“好,多谢公子。”司马懿只是喝酒吃菜,偶尔夸赞两句酒香菜好,绝口不问曹丕请他来的原因。
“司马先生,你觉得我四弟如何?”曹丕正在夹菜,看似不经意的随口一问。
司马懿夹菜的手一顿,“这个……不好说。在下与四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倒是常听坊间传颂四公子才貌无双。”他收回手看着曹丕“二公子与四公子是亲兄弟,自然比在下更清楚。”
“嗯。”曹丕夹了片竹笋放嘴里慢慢嚼着,直到吞下竹笋才再度开口“那么,先生觉得相府主簿杨修如何?”
“在下与杨主簿交集不深,因此也不好说。只是听人说杨主簿有颗七窍玲珑心,深懂丞相的心思。”司马懿张口闭口都是“不好说”、“别人说”,就是不说自己的想法。
曹丕无法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不瞒先生说,我近日听人提起,杨修能揣测我父亲的心思,暗中挑唆我四弟在父亲面前邀宠,而他自己从中真正得益。我担心四弟与父亲都被他蛊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