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衡仍旧站在窗边,看着她似笑非笑。坐中诸士人都拧着眉头,似在深思她的话。
曹彰眼前一亮,双手按住琴弦十分赞赏地点头道“黄祭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总能说出叫人耳目一新的惊世之语。”接着报以浅笑。
“哈哈,是啊,难怪连天子和曹丞相对要对黄祭酒另眼相待。”其中一个士族子弟赞同道。经他二人如此一说,黄元的尴尬也遮去大半。
“好,子文这一曲就算过了,大家意下如何?”夏侯衡走回席中坐好。
“好,过了。”
“嗯,通过了。”褐衣士族子弟略有遗憾道“可惜子文今日未把'希微'玉笛带在身边。他那笛声才叫一绝。”
握盏的手一抖,差点将酒洒出,黄元向来平静无波的水眸中瞬间风起云涌,她怔怔抬头望着逆光而坐的曹彰。希微,笛声,三郎,小哥哥……接下来众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未听进去,就这样痴痴地望着曹彰。是呀,谯县和曹家,三郎和三公子,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之前见曹彰时隐隐有熟悉之感,只当是曹彰与曹丕为亲兄弟神态举止总归有些神似,故而会觉得曹彰熟悉。却原来,他是当年的小哥哥。
“阿元,阿元,你怎么了?”夏侯衡忽一眼瞥见黄元神色有些反常连唤了她两声。
“哦,没什么,突然有些不舒服。”黄元强忍住激动翻涌的心情对夏侯衡勉强笑了笑。她如今是曹操的军师祭酒,真实身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不过好在上苍已让她再次遇到三郎总有机会再相认的。
“不舒服?酒喝多了吗?到偏房休息一下吧”夏侯衡吩咐凝轩“凝轩,让韩姬来照顾黄祭酒。”
“是。”凝轩扶着黄元出屋。
曹彰刚才也感觉到黄元一直在盯着他看,而且神色极为反常可以说是他从未见过,便又对黄元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夏侯大公子
一朵云层飘来挡住了皎洁明月。曹彰和夏侯衡一人提着一个灯笼走在冷清的小道上,身后一丈远跟有两名小厮。
“你真不住下,天色都晚了。”夏侯衡摆弄着手中的灯笼,并没有看曹彰。
“嗯。”曹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夏侯衡笑着打趣他“红罗坊的姑娘可是日日夜夜都盼着要见曹三公子一面,可偏偏这曹三公子是个不解风情的。可惜了这些姑娘一片痴心呐,堪堪等白了满头青丝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唉——”这个“唉”字拖得极长,而且百转千回让人浮想联联。
“你少来。”曹彰抬脚踹他,却被他躲开“你也该有副正经样子成家立业了。省的你父亲整日里为你心烦。”
夏侯衡抬首望天,此时银盘似的圆月冲破云层复现于天际。清冷的月光投射到他白净刚毅的脸上似涂了一层霜。此时的他是静默而高远的。他就这样望着夜空,许久方幽幽开口道“今晚的夜空真美,不知明年还能否看到。像我这样脑袋拴在腰带上,说不定下一刻就去见阎王的人,何苦去耽误人家姑娘一生。”突然转过头朝着曹彰爽朗一笑“人生苦短,还是趁早行乐的好。有了家室岂不羁绊。由我那几个弟弟孝敬父母传递香火就够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曹彰神色了然不再言语,只是上前拍拍他的肩,提着灯先一步离去。也许别人不懂夏侯衡但是他懂。他们自十几岁进入军队开始一起经历血雨腥风七八年,看着身边的兄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深知人命在战场上还不如草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夏侯衡的想法才是对的。
天色渐渐放亮,开始有鸟儿婉转清鸣,空气中弥漫了清晨的气息。
许昌城,夏侯府门口。夏侯衡骑在马上大老远就看见他父亲夏侯渊手持木杖阴沉着脸站在府门口,左右各站着两名壮士。难得夏侯衡还会皱眉深思,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后对牵马的小厮说“你快从侧门溜进去,告诉老夫人就说:将军在大门口杖责大公子,让她老人家快来救命。”
“是,小的明白。”小厮立刻跑向侧门。
夏侯衡催马行至府门口“父亲,您今天这么早就下朝了呀。”他下马胁肩谄笑,却不上前“孩儿给您请安了。”
夏侯渊剜他一眼,一跺手中木杖喝道“跪下!”
夏侯衡赶紧下跪,脸上还是奉承的笑“父亲怎么大清早的就动这么大的肝火。气大伤身呐,父亲可要多注意身体。”
“闭嘴,你还好意思说,”夏侯渊指着他训斥道“作为家中长子既不读圣贤书也不认真习武,整日里不思进取在市井烟柳之地混迹,现在竟还敢带着红罗坊的娼妓进庄园游戏。如何给你的弟弟们做榜样,我夏侯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说着拿起木杖“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那木杖眼瞅着就要打中夏侯衡的背,却见他侧身一滚巧妙避开“父亲,父亲,这可是要打出人命的啊。”
“你闭嘴,打死了就当我今日给我们夏侯家清理门户。”夏侯渊见第一下没打到,抄起木杖又是一棍这次用了八成功力真是疾如风快如电。
“父亲饶命呐,”夏侯衡刷得跳起来,木杖只擦到他的袍角“孩儿再也不敢了,您饶命呐。”他一边叫着一边往远处跑。
“你给我站住。快给我拦住他。”夏侯渊一声令下,四名壮士立刻上去拦夏侯衡。
夏侯衡见北面和西面各有两个壮士要来抓他,突然脚下方向一改,那四人竟扑了个空。夏侯渊紧接着就是横空一棒,谁料夏侯衡脖子一缩从他手臂下钻过“父亲,我可是您的长子啊,您这不是谋杀亲子嘛。”
“不管你今天说什么,我也不能饶了你。”夏侯渊心中大怒,拿起木杖就去追。
就这样,夏侯府门口,夏侯长公子在前面跑夏侯将军和四个家丁在后面追好不热闹。虽然夏侯衡被五个人追着打且一路惨叫,但并没有伤到分毫。
老夫人由侍女搀扶着出现在门口,见此情景忍不住喝道“快住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娘,你怎么来了。”夏侯渊一见他娘,只得放下木杖上前请安。
“哼,我能不来么,”老夫人瞪他一眼“我再不来,我的长孙就要被人打死了。”说罢拄着拐杖去看夏侯衡伤势“伯权,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没?快让祖母看看。”
“祖母,孙儿已经知错了,父亲还要杖责孙儿,”夏侯衡抱着左臂委屈地快要哭出来“祖母,孙儿被打得好痛啊。”
夏侯渊在一边瞪着夏侯衡说“娘,你别听这逆子胡说,儿到现在还没打到他呢。您不能老这么惯着他……”
“够了,”老夫人打断他“你们这五个久经沙场的将士还能打不到他?哼,别跟我找什么不务正业的借口,难道非要跟你们去战场上打打杀杀,不知何时丢了性命才好么?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老太婆还活着你们就别想动我长孙一根汗毛,就连你这个做爹的也不行。”她拉起夏侯衡的手说“伯权别怕,跟祖母回去。”
“嗯,好……”夏侯衡用袖子擦了擦不知何时挤出来的眼泪,临走还朝夏侯渊一拜“父亲,孩儿真的知错了。您老应当保重身体要紧,不值得因为孩儿气出什么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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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议事厅。
“如今孙刘两家已结秦晋之好,联手抵抗我军南下。所以我思索再三,决定先不取荆州。”曹操坐在公案前,炯炯目光直视众人“我军连年征战以至于士疲马乏,库中财物也多有损耗,因此今年先休整一年。关中、西凉在西北后方终是隐患,且此处盛产战马,我意明年开春平定关中、西凉。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坐着向曹操拱手作揖道“丞相英明。”
“嗯,”曹操满意点头,捋了把胡子问杨修说“铜雀台铸造地如何了?”
杨修向他恭敬一拜“禀丞相,正在按工期建造,没有任何意外。估计十一月末就可竣工。”
“好,”曹操喝口茶,扫一遍在座诸人“你们还有什么事要说的?”
杨修见众人都无事上报便从袖中掏出两本奏章,双手递于曹操道“禀丞相,御史中丞下属的两位兰台令史上奏弹劾……”他用余光瞟了眼黄元,低头说“弹劾军师祭酒黄元狎妓,与红罗坊娼妓韩姬有染。”
黄元闻言略带讥笑地看了他眼,也不等曹操发话,走至堂中鞠躬说“卑职有罪,望丞相责罚。”虽然汉朝法律规定官员不可嫖娼,但到东汉末年此条法律形同虚设,官员们都心照不宣,很少会有人拿这个理由来弹劾他人。杨修如此行为大概一是因为黄元帮曹丕对曹植不利,二是因为黄元的出现或多或少遮住了他的光芒,因此心中总想将其打压。奈何她为人一向谨慎小心,杨修找了很久才抓住她这一个把柄。可惜他不知,偏偏这个把柄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曹操拿过奏章翻了翻。在座诸人都好奇地等他下一步动静。唯独荀彧、荀攸二人一副预知未来的安然神情。
曹彰看不惯党派之间明争暗斗,正欲起身替她说话,却见曹操将奏章往公案上一扔。
“呵呵,嗯,这个'染'字用的不错。言有尽而意无穷。两位兰台令史辛苦了。”曹操笑着将目光从杨修身上移至黄元处“黄元啊,以后自己的私生活注意点。你若真喜欢那个韩姬,待会去账房领二十金将她赎身便是。”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行了,没事就散了吧。环儿煮了鸡汤正等我去喝呢。”说罢径直从黄元身边走过。
“是。”众人起身相送,神色间还在诧异曹操的举动。
杨修直起身子,盯着公案上的奏章表情复杂。
黄元从议事厅回来,转过一个院角就见曹丕独自一人站在她的院门口,她上前作揖“不知二公子登门所为何事?请屋里坐吧。”语句说得客气,表情却无半分恭敬。
曹丕略带责备得盯着她“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离伯权远一点。现在倒好弄了个狎妓的名声。这个名声也就算了,可你不要忘了你到底是个女郎,整日与这些人混迹青楼万一暴露身份,玷污自己的清白如何是好?”
黄元无缘无故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还累及自己的清白,难免恼火不禁回嘴道“我交什么朋友去什么地方就不劳公子费心了。而且我觉得纨绔子弟、红尘女子起码表里如一,总比某些伪面君子要好。”
曹丕一愣,星眸中渐渐涌现寒意“你……”当目光触及眼前这张倔强不屈的小脸时满腔怒气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他别过脸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也罢,我也懒得管你。”一拂袖愤然而去。
直到曹丕的身影消失,黄元才反应过来且有些后怕:刚才一时冲动出言顶撞了他,希望不要曹丕不要记仇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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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应该还会有两章……
☆、尔虞我诈是三国(一)
“叮……当……”甄宓在凉亭中随意拨弄琴弦,白衣裙裾洒落身后,似一抹飘逸的云迹。两弯柳眉似蹙非蹙,一双杏目似愁非愁,如春水映梨花般叫人看着心生疼惜。她并未弹曲,只是随心所欲地信手拨上几个音,就是这几个毫不相干、没有任何联系的音,听起来竟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忽然,院墙外有箫声呜呜相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幽怨婉转、寂寥凄凉。甄宓停下手,呆呆地听着。
侍立在一旁的婢子用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喃喃道“没想到这府中还有人能吹奏出如此悲凉的萧曲。”她望了眼出神的甄宓问“夫人,要不要婢子去把那人请进来?”
甄宓一抖有些慌张道“不用!不用……”她似乎有些害怕见到那个人。
那婢子正在诧异她家夫人的反应。又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走近,在凉亭外朝甄宓一福身道“夫人,四公子来了。”
曹植也不等甄宓出言相请,径直走上前向她作揖“二嫂。”手中还握着一只紫竹箫。
甄宓略一皱眉又迅速舒展,她起身出亭相迎,含着微笑向曹植回礼“四弟。你二哥今日不在家。”
曹植看着她淡淡一笑“我知道。方才在院外听二嫂抚琴,不过寥寥几个音却是情真意切、出神入化。可见二嫂琴技之高,所以想向二嫂讨教一番。”
甄宓站在台阶前似乎有些犹豫。他二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衣袍,站在暮春的阳光下衬地雪白剔透的肌肤泛起莹光,微风吹动衣袂,恍如谪仙、神妃乘风欲去。那婢女看着眼前这两个神仙似的人物突然有一种错觉:明明这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那四弟请凉亭中坐吧。”甄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率先踏进凉亭,又对一旁的婢女道“阿真,备茶。”她自己仍回琴案前坐下,曹植则在她对面的几案前坐下。
甄宓看了眼正望着她的曹植,又迅速垂下眼帘“四弟精通音律,琴技绝伦。你说要向我讨教,这不是存心要羞煞我么。”她伸手抚摸古琴欲求转移心中不知名的心慌和悸动。
曹植还是望着她,俊美的脸上满是关切“我听二嫂的琴音中似有哀愁。这是为何?二哥他待你……”
甄宓抚琴的手一顿,樱唇紧紧抿了抿。正巧阿真捧茶进来。
“四弟请用茶,”甄宓端着茶盏,神色已恢复“四弟想多了,夫君待我甚好。我不过随意拨了几个琴弦罢了,哪有什么忧愁可谈。倒是四弟刚才的箫声令闻者悲泣。”
曹植闻言端起茶尝了一口,视线越过甄宓望着远处的天空,幽幽然道“区区箫声又如何能言尽我心中之苦。”
甄宓表情稍滞“呵呵,”随即以袖掩嘴,有些嗔怪地瞟他一眼,这无意间的眼波流转就已光华万丈“四弟真会说笑,都快要娶妻室了,应当开心才对,何来愁苦之说。”她说这话时嘴里竟有些苦涩,许是茶太苦了吧。
曹植定定地看了她会儿,广袖潇洒一挥起身踱出凉亭“是呀,二嫂说得对。我应当开心,开心,呵呵……”原本清润无垢的声音中参杂了砂砾,又像根僵脆的琴弦,或许下一刹那便会滑出变徵的异声。
朗日如金,折射在未央宫雀羽色青蓝水透琉璃瓦上,将阳光幻出一片宝光艳潋。两个个青衣内侍匆匆迈上殿阶,进了殿中,下意识便放轻了脚步。深色近墨的檀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出重重金帷肃垂的影子,锦字花纹漂浮如云,一直延进幽深的内殿。内侍的足音落在空寂的殿中仍旧格外清晰。
汉献帝正坐于恭桶之上身侧唯伏皇后一人。面前一道珠帘遮去了帝后二人大半的龙凤华光。
两个内侍作揖行礼“拜见陛下、娘娘。”
“平身。”献帝似乎故意压低声音“你下去吧。”
“诺。”右侧的内侍迅速退出殿外。随着吱呀一声殿门重重合上,原本幽沉的内殿之中又暗了一层。
献帝挺起胸整了整衣袍“杨爱卿,委屈你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那内侍说着微抬起头竟是——杨修!
“近前来说。”献帝向他招招手“曹操老贼这次与崔荀两家结下姻亲,真是用意深远啊。爱卿你看该怎么办?”
杨修上前两步脸已贴近珠帘“陛下,依臣之见陛下倒不必为此担心,崔荀两家都是公卿世家世受国恩,不会只因一两桩二女婚事就被曹操拉拢的。更何况……”杨修轻笑双眼如狐狸“曹植生性不爱拘束,逼他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对曹家来说未必是一桩喜事。陛下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即可。”
汉献帝与伏皇后对视一眼“嗯,爱卿所言有理。那丞相府那边的动静就还请爱卿多多留意。对了,最近曹氏兄弟怎么样了?”
“诺,还请陛下放心。”杨修点了一下头“曹植已放下戒心与臣相处甚好,他与曹丕之间也已如臣所预料那样开始出现嫌隙。”弘农杨氏四世太尉乃是东汉一流名门,他杨修又是自幼才智过人,岂能为一个阉宦后人效命,他要做的是框世济国的大事。
“很好,”献帝闻言大感畅快声调不由变高。身边的伏皇后立即悄悄扯了一下他的广袖。他会意又将声音压低“还望爱卿继续依计而行。”以曹操现在的势力暂时还不敢动天子,而他又比曹操年轻,他现在正好借曹操之手平定九州,等到曹操入土之时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中兴大汉。所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曹操没有后继之人。曹氏诸子中唯有曹丕、曹植二人不容小觑,因此他与杨修商议出了这个让兄弟二人同室操戈,而他们坐收渔利之计。
“诺。”
献帝盯着珠帘似乎在想事,殿中静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对了,爱卿对那个黄元有什么看法?”
杨修眼中冷芒一沉“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唉,若是能为我所用便就好了。”汉献帝带有深意的目光透过珠帘射向杨修。
杨修低着头想了会儿“陛下臣倒是有一计或可一用……”
丞相府四公子大婚,娶的是名门望族清河崔氏之女。婚礼当天,许昌城中几乎是万人空巷,只见那迎亲的队伍并着新娘的嫁妆蜿蜿蜒蜒,十里有余。
三十二盏大红灯笼一直从院门口挂到堂屋内。夜空黑暗浓重,不见月亮和星辰,越发显得院子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曹植穿着新郎红袍由小厮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入院中,往日白净的脸上因喝酒有些泛红,醉眼迷离。
另一个小厮端着碗醒酒汤躬身上前“公子,公子喝碗醒酒汤吧。”
曹植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甩手将汤碗打翻在地“喝什么喝。我告诉你,本公子可没有醉。”说着一把推开扶他的小厮,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堂屋走去。那两个小厮见状立刻上前搀扶,边扶边说“公子,夫人在东厢房。”曹植再次推开他俩“都给我走开,”他指着他们道“我娶谁由不得我。难道我连走路去哪儿都要听你们的吗?”
其中一个小厮上前朝他一拜低声道“公子,荀令君让小的给公子带句话,他说:这门亲事是主公定的,公子心里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表面上也应当高高兴兴的,天下美人无数而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
曹植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小厮,眼中醉意有些消散,他定了片刻,一拂袖还是走向堂屋。那两个小厮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是好。曹植在堂屋门口驻足,许久之后他似乎叹了口气,折身去往东厢房。
东厢房里十八盏烛火熊熊燃烧,屋里所有陈设上都铺着红绸红罗。八个嬷嬷、婢女安静地侍立在两侧。崔烟岚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床前,因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只有从她放在膝上紧紧相握的双手可以推测出她较为紧张的心情。
曹植推门进来。屋中一众嬷嬷、婢女向他行礼“公子。”他挥挥手“不必多礼。”说罢直径走到新娘跟前,拿起秤杆直接将盖头挑开。
崔烟岚没有防备,惊讶地望了曹植一眼随即又羞涩地低下头。曹植虽然身穿最俗最艳的新郎礼服,却依然风姿脱俗,流盼生光的俊眼正在打量她。
一旁的管事嬷嬷见曹植已揭开红盖头,便扬声道“请新郎新娘饮交杯酒,愿公子与夫人永结连理、白头偕老。”说话间就有小丫鬟捧着两杯酒上前。
曹植率先拿起酒樽。崔烟岚到底是名门闺秀,即使心中紧张激动,动作依然端庄得体,她拿起酒樽与曹植两臂相交正想含羞看他,却见曹植已仰头喝酒。
待一切仪式完毕,一众嬷嬷、婢女退出屋外,屋中顿时变得寂静。曹植就这样坐在床沿上一直没有说话。崔烟岚偷偷看了他两眼,温柔声音中透着少女的娇羞“公子,哦不,夫君天色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曹植闻言转向她,眼前的女子虽称不上倾城倾国倒也面容姣好、端庄贤淑。他忽然一笑“你还是叫我公子吧。”说罢起身躺在一边的榻上,和衣而睡“是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
崔烟岚樱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煞白,过了良久才恢复些血色。她抱起一床锦被走至榻边替曹植盖上“夜里凉,公子……”说到“公子”二字时有些哽咽,停了停又挂上温柔的笑“公子,莫要受了寒。”
曹植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只是待她坐回床上才说“多谢,你快休息吧。”音线已较之前柔和许多。
☆、尔虞我诈是三国(二)
黄元自军营出来在许昌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上人来人往,但旁人总觉得黄元与这一片喧闹格格不入。突然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上前朝她一拱手说“黄祭酒进来可好?”
她警惕地打量此人一番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亦朝他拱拱手客气道“实在抱歉,在下想不起来在何时见过足下。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笑着说“黄祭酒公事繁忙忘了也难免。在下是荆州故人。”
黄元明眸一凛,她在荆州不过一年,州牧府上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些人,自己决不认识此人,更何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也就曹操等人“不好意思,在下还是想不起来。”
“呵呵,在下所谓的故人是指与你同为荆州人氏。”那人又向黄元凑近了点,悄声说“刘皇叔求贤若渴,诸葛军师特意休书一封请你回荆州共举大业。黄祭酒出生荆州,且江夏黄氏世受大汉国恩,为何要在此替汉贼卖命使祖上蒙羞。”
黄元紧紧盯住他,原来是刘备派来的说客“你可知你这样的细作,被朝廷的人抓住了,只有死路一条。”
“呵呵,在下自然知晓。但也确信黄祭酒定不会这样做的。这里说话不方便,在下定了间酒楼的雅间,黄祭酒不如与在下一同前去用些酒菜,再做具体商议?”
黄元眨了两下眼掩盖眸中霞光,笑着说“那就有劳先生前方带路了。”刘备害死了刘琦骗取荆州,如今又想染指大汉天下,真是野心勃勃。她打算将计就计先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用巧计夺回荆州。
二人在一家酒楼的雅间坐下,待小二将酒菜上齐。那人举起酒樽“在下先敬黄祭酒一杯。”
黄元举樽“不敢当,先生请。”她喝完酒把玩着手中的酒樽,并不说话。
“呵呵,不知在下方才所说之事黄祭酒意下如何?”那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黄布做的信笺“这是军师的书信,请过目。”
她接过信笺,上面的隶书倒是端正神俊,信上所写不过是一些大义凛然劝她投诚的话,属名正是“南阳诸葛亮”。她没有见过诸葛亮的字,但从逻辑上推理这一系列事也算合情合理,因此并无疑心。“诸葛军师信上的意思是要我与他里应外合?”黄元放下书信。
那人点头“正是。”
她右手轻叩案几,微垂眼帘遮住眸中明光“如此……”过了稍许时间,她才开口道“明年开春,曹操会出兵关中。到时候许昌兵力空虚,我可以与皇叔和诸葛军师里应外合,一举攻下许昌,迎回天子。”她说此话时心中已把刘备出兵的几条路线都过了一遍,正盘算着该在何处设伏好一网打尽叫他有来无回。
“如此甚好,”那人显得有些激动,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笔和纸“那就请黄祭酒先简略写一下。我回去也好向主公和军师有个交代。”
黄元拿起笔,见对方正万分期待地看着自己,那表情甚至有点像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心中讥笑了两声,将书信一挥而就。
——我是悲催的分割线——
天日晴朗,清晨还能见到的几缕淡云随了风丝丝散去,空中只剩下如洗碧蓝,一望无际,阳光毫无顾忌的铺展开来,亮得人眼难开。
许褚突然带兵进入,吓得方姨连续打碎了两个正在清洗的茶盏。“不知许校尉前来所谓何事?”她连忙在衣裙上蹭了蹭手,敬畏地问道。
许褚并不理她,直径闯入黄元的房间“黄祭酒,丞相有令,请你去廷尉处走一趟。”
自昨天与那人分别回来后,黄元一直在房中冥思苦想如何施计诱刘备前来又如何设伏将他一举歼灭,现在已把此计策写成密奏形式打算上呈曹操,马上就要结尾。她搁下笔看着眼前这阵势有些惊异“不知丞相此次又是为何事?”
许褚拉长着脸“黄祭酒去了,便就知晓。”
她心中一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廷尉是主管刑罚的官员一般去他那儿的都是犯罪之人。她起身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有劳许校尉前面带路。”
许昌,廷尉府衙。
廷尉端坐在公堂之上,曹操就坐在他左侧,如箭般的目光直刺黄元。
“军师祭酒黄元,”廷尉冰冷着脸大声道“御史中丞弹劾你通敌叛国,且有书信为证。你可认罪?”说罢就有小吏呈上一封书信给她看。
黄元起先还有些茫然,一看到那书信立刻醒悟,她拱手说“禀丞相、廷尉,这封书信的确是下官所写。但如此行事都不过是将计就计,目的是引刘备等人前来将其一网打尽。”
廷尉看一眼曹操表情问她说“你说此话,可有凭证?”
“有,我书案上就放着我写了大半,想要上呈给丞相的关于诱袭刘备的密奏。丞相派人前去取来一看便知。”黄元从容不迫得答道。心念不由一动,昨日才写的书信今日就被人弹劾通敌叛国,这效率倒是够快。
曹操立即示意侍立在身旁的杨修去取。
不一会儿杨修就回来,对曹操一拜道“禀丞相、廷尉,卑职带人在黄祭酒房中找了个遍,都未曾发现什么密奏。”
听闻此言,黄元“唰”得扭头狠狠瞪着他,握拳的双手已经气得发抖。定是杨修趁人不注意私藏了密奏,想借此契机来打压她。她转过脸再一拜道“丞相、廷尉,请明鉴,若是没有密奏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定是有人,”她用余光剜了杨修一眼“定是有人将密奏私藏了。”
“黄祭酒,此话何意?”杨修眼带抹讥讽看她“我看是你想推卸罪责才故意有此一说,还要顺便污蔑我一个私藏证据之罪。”他对堂上二人作揖“望丞相、廷尉明鉴。”
廷尉点头“我看杨主簿此言有理。荆州密探已被我军处死。”他一拍惊堂木凶神恶煞地喝道“黄元,你还有何话可说?”
黄元浑身一颤,胸膛因极度愤慨而剧烈起伏,她抬头正对上曹操满是审慎和猜忌的目光。怎么办,怎么办……黄元脑海中一片混乱,她眼角瞟到一旁的带甲将士,心中一亮道“许校尉来找下官时应当看到下官正在伏案写奏章。”
曹操终于开口,不紧不慢地问许褚道“许褚,可有此事?”不大的声音却极富穿透力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许褚上前拱手说“禀丞相,卑职确实看到黄祭酒在写东西,至于是不是奏章卑职不得而知。”
黄元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在两年前就已将生死看淡,偏偏天不随人愿阴差阳错来到这许昌被逼着做了许多愿意或不愿意之事,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跌在一封书信上,而今证据被毁百口莫辩,罢了,听天由命吧,大不了就是一死。思索至此她方才的愤慨、惊慌一扫而空,明眸毫不避讳地直视曹操“丞相,如今证据被毁,朝廷要以此将我处死我无话可说。但是我绝不会认罪,因为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她微抬起头从容依旧,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屈和不容玷污的傲气。
曹操盯着堂下无畏傲立之人,那双明眸中的自己是如此清晰可见,不由转移了一下视线——这般清澈的眼睛自己怕是有几十年都没有见到过了吧。他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把件并没有说话。
廷尉等了许久不见曹操开口,便一拍惊堂木道“军师祭酒黄元,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不认罪也没有用,着革去军师祭酒一职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来人,带罪犯下去。”
“诺!”立刻就有两个士卒上来押起黄元往外走。
黄元任由士卒押着,淡淡目光缓缓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慢着,”就在他们三人欲踏未踏出门槛之时,曹操突然发话“此案尚有疑点,军师祭酒黄元先看押在廷尉府衙,待日后再审。”
杨修刚刚爬上眼角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他不动声色地剜了眼黄元,就在转回眼仁的瞬间早已换上恭谦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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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阴冷黑暗,充斥着一股不知名的恶臭,时不时还有惨叫传来。黄元被单独安排在一座牢房中,房中所铺的干草不知被放了几年早已潮湿发霉,还有蟑螂、蜒蚰等虫穿梭其中。她就盘腿坐在一处墙角,脊梁坚挺如初,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地似在聆听梵音。
她隔壁牢房的囚徒扒着木栏看她良久忍不住说“喂,我说新来的,看你这打扮像是个士人。你犯了什么罪被抓进来的?”
黄元依旧闭着眼,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改变。
那囚徒见黄元不理他反倒来了劲“哎哎,行啦,别装啦。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起先都自命清高,两天后保准哭爹喊娘。”他露出一抹猥琐的笑“怎么样,大爷我在这也混了三年了。你乖乖叫我声大哥,我倒可以考虑罩着你点,这天牢里的规矩可大着呢。”等了一会儿不见黄元任何反应,他一拍木栏指着她恶狠狠地骂道“好好好,你就装吧。有种到时候别哭着喊着求我帮忙,哼,你……”说话间走来两个狱卒,他立刻闭嘴缩到一边的角落里。
☆、尔虞我诈是三国(三)
那两个狱卒连余光都不曾斜他一眼,直径打开黄元的牢门进去架起她就走。
黄元一使劲抽回两只胳膊说“我自己会走。”
“那就快走!”一个狱卒狠劲推她一把。
黄元向前冲了几步,险些跌倒,她回首盯着那狱卒冷笑道“往昔上阵打仗怎不见兵大哥有这等力气。”这笑容配上左颊的刀疤以及昏暗光线竟有些狰狞。
那狱卒被她盯得有些发虚,又用力推她“废什么话!赶紧走!”
巨大的火盆里炭火被烧得通红,火星噼噼啪啪地乱蹦,热浪滚滚升腾。七月上旬天气本就炎热,再被这炭火一烤狭小的刑室中更加酷热难当。黄元就被绑在离火盆不远的十字架上,青衫完全让汗水浸湿,身上有几处鲜红血痕,血水与破碎的衣服粘结在一起正逐渐凝固,发冠歪斜几缕青丝贴在鬓角,汗珠正顺着发梢一颗一颗往下滴,唯独她眼神是冷漠淡然的。
邢狱长坐在公案前翻了翻案宗,喝道“黄元,你通敌叛国已是铁证如山。乖乖画了押,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黄元抬头清亮的眸子明光闪烁,她慢慢开口“我说过了,杀我可以,但莫须有的罪名我是不会认的。”
“哼,”邢狱长冷哼“真是不知好歹。好,那就让你尝尝大汉刑罚。”他朝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会意走至火盆边执起一块烧得通红几近透明的铁片缓缓靠近她,假笑着说“黄祭酒,你说你嘴硬什么,迟早都要死何必再多受这些个苦。瞧瞧你这俊脸,本就多了条刀疤,若是再挨这烙铁一下可真是毁了,怕是到了地下你祖宗都不认得你了。”他瞧黄元并不动容,又说“哎,好吧,这烙铁还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墨、劓、宫、刖、杀……”他顿了顿,见黄元还是没说话“好吧,既然黄祭酒执意要受刑,小的也只能秉公办事了。不过,小的我是秉公办事不得已而为之,黄祭酒可别记恨在心上啊……”
邢狱长扇着扇子,有些不耐烦道“你与他啰嗦什么,赶紧动刑。”
“诺。”狱卒伸手就要往她脸上烙铁。
“等一下,”黄元突然开口。
邢狱长与一众狱卒面露喜色,犯人画押招供了,他们也好早点离开这肮脏之地。“你可是要招了?”邢狱长问道。
黄元鄙夷地扫一眼众人,清润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用刑逼供是谁的意思。”
邢狱长有些难以置信,这种生死关头知道谁属意用刑还有何用,他挥动扇子的动作加快“杨主簿来传的话,自然是丞相的意思。废什么话,赶紧动刑!”
“住手!”突然的断喝压过邢狱长的话语声在狭小的刑室里久久回荡。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就连黄元都面露诧异。
曹丕出现在刑室门口,纤尘不染的银白色华袍与这肮脏、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他看了黄元一眼,上前对邢狱长说“邢狱长,父亲让我来转告一声,黄祭酒尚未革职还是士大夫,不可动刑。先看押在廷尉府衙,等来日开庭再审。”
邢狱长上前对曹丕行礼,有些奇怪道“可早上杨修主簿来过,说丞相意在用刑逼供。”
“哦,父亲,改主意了,让我来传句话。怎么,邢狱长不相信我么?”曹丕一双星眸气势夺人地看着他,忽然凑近些悄声说“父亲素来最恨叛徒,若是证据确凿绝不会手软。可当时一没革职二没定罪,这说明什么?”他见邢狱长似有恍然大悟之态,扁了扁嘴掩饰笑意“邢狱长可要想明白了,别站错了边,到时候苦的还是自己。”
“在下明白,在下明白。”邢狱长笑得分外讨好生怕得罪曹丕,他扭头厉声道“还不快松绑,扶黄祭酒回去。真是一帮不懂事的后生。”
“诺!”两三个狱卒一拥而上替黄元松绑。
黄元被人半架半扶着离开,眉头略微拧着,双眼紧紧锁住那道银白色身影,直到走出刑室、转过墙角那一点银白完全被墙壁挡住,她还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曹丕始终面向邢狱长,深邃的星眸半敛。
邢狱长猛然间感觉似乎有阵阴风窜进后背,从头到脚一个激灵。
许昌城,司马府门口。
“曹公子,”门童向曹丕拜了拜,恭敬道“我家先生去江边垂钓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曹丕锁眉“他在何处江边垂钓?”
“这个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先生垂钓向来随性,走到哪儿便是哪儿。不过……”门童被曹丕寒意渐浓的双眼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纸条递给他“先生留了个纸条说是给二公子的。”
曹丕嘴角动了动:哼,好你个司马懿明知自己会来找他,还躲得远远的。他绷着脸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两个字——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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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光亮的汉白玉走道一直延续到金碧辉煌的宫殿玉阶前,正红朱漆描金宫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南门匾额,上面用三个端正大气的隶书题着“椒淑殿”三个字。
曹丕向殿上端坐的宫装丽人行一个大礼“拜见曹贵人。”
“二弟快请起,你与我何须如此见外。快坐吧,”曹贵人正是曹操次女,她笑着问“父亲与母亲近来可好?”
曹丕在坐榻上坐下,微笑着作答“都很好,只是母亲十分想念贵人。贵人近来可好?”
曹贵人轻轻叹口气“我也想念母亲。”她又展露笑颜“我在宫中一切都好。长兄去的早,二弟你在家中年纪最长可要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
“是,请贵人放心。”曹丕坐着作揖。
“哎,二弟向来沉稳有古贤之风,我也不过是凭白瞎嘱咐罢了,”曹贵人端起茶盏,笑得大方得体“你尝尝我宫里的核桃酥,可是家中的味道?”
曹丕执起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仔细嚼了嚼,对她点头说“自从阿姐嫁入宫中,丕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个味道的核桃酥了。”说到最后有些感慨,似乎想起了年少时光。
曹贵人望着殿外略有失神,她现在贵为汉帝的贵人却远没有未出阁时在老家的日子快乐,她立刻抽回思绪带着典雅微笑问“二弟来找我,应该有事吧?”
曹丕赶紧用帕子擦了擦手放于膝上,略微颔首道“是,丕有事要求见陛下。奈何庶民身份要见天颜一面不易,顾想请贵人帮个忙。”
“原来是这事。待会陛下就会来我处喝茶,你且在我这儿坐会儿,陛下马上就来了。”曹贵人由卞夫人亲自带大,温柔贤惠,虽为曹操之女却无一点骄横之气对汉献帝也是百般柔顺、勤谨侍奉。也不知汉献帝是迫于曹操的淫威,还是真心喜欢温柔贤淑的曹贵人,总之自曹氏入宫以来恩宠并不亚于伏皇后。就连所住的宫殿也是仅次于皇后“椒房殿”的“椒淑殿”。
他二人又吃茶说笑了会,就听见殿外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曹贵人与曹丕皆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汉献帝缓步入内扶起曹贵人“卿何必多礼。”他看见还跪在一旁行礼的曹丕,便道“子桓是来看你阿姐的吧?平身吧。”他走至殿中主位上坐下“都平身吧。”
曹贵人起身称谢后坐在他身侧。
“是,谢陛下。”曹丕与一众宫女、太监一道称谢起身。
“子桓,坐吧。”汉献帝脱了朝服,只穿一袭烟青色锦袍与普通的文士一般无二,平易近人,也因此缺了分帝王之气。倒是曹丕,今日同样穿了间烟青色长袍,颔首端立在那儿,偶然间一个眼神就令光华映动左右。
“陛下,丕今日入宫是有一事要报知陛下。”曹丕并不入座,拱手对献帝说。
“哦?什么事?”汉献帝放下茶盏,面露好奇。
“禀陛下,是这样的,军师祭酒黄元被人诬告通敌叛国,正被廷尉关押在天牢中,”他说着又跪下“丕想请陛下,赦免他的罪。”
“什么?”献帝十分惊讶。
就连一边的曹贵人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她不懂朝廷之事不知道军师祭酒是何人,只是诧异此人居然能令曹丕为他下跪求情。
“通敌叛国可是死罪,你说黄祭酒被人诬陷可有证据?”献帝马上用严肃代替惊异。
“有,他本来写了道密奏要上呈朝廷,详细介绍此事,丕登门拜访时曾亲眼见过黄祭酒在写此密奏。不料此道密奏被存心害他的小人私自销毁,没了证据使黄祭酒蒙冤受屈。”
“这个……”汉献帝故作为难状。其实这些都是他与杨修所设计策,令曹操猜忌黄元叛投刘备将她下狱。他自己再出面为黄元洗刷冤情趁机笼络她。只是没料到曹丕会来替黄元求情。他想了想,反正横竖都是以自己的名义赦免黄元,还能卖曹丕一个人情,便又说道“可是,既然证据被毁,朕突然说赦免他的罪也难以服众啊。”
曹丕依然躬身拱手"陛下,密奏是上报给朝廷的。陛下只需对众人说是派去相府拿奏折的侍郎在他房中拿错了奏折,错将密奏上呈了陛下,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汉献帝望着曹丕,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恭恭敬敬行礼的年轻人与自己之前所知道的并不一样,稍一愣神后说"好,就依你所说。"
天子在朝堂上宣布:他那日派去丞相府取奏折的侍郎发现军师祭酒的季度例奏还未上呈,便去他房中拿,结果黄元不在便错将密奏拿回了宫中。黄祭酒实被冤枉,故而无罪释放。至于那道密奏么,如今事情败露密奏所呈之计已无价值,故而不再谈起。